雙重花園 女性的肖像

花的智慧 梅特林克 第1頁,共1頁

……他說,這位淑女的聰明才智如同華美底座上的一顆鑽石。

——拉布呂耶爾

「她很美,」他說道,「這種美足以讓時光放慢停滯。時過境遷,這種美卻沒有削減,只是為了讓我們覺得魅力更加持久而平添一分端莊肅穆,減少了一點年少的悸動,這種魅力取代了弱不禁風的優雅。她的身體承諾要活力長駐,直至遲暮之年換來的一聲嘆息,那些清晰而柔軟的皺紋反而更彰顯高貴。不知何故,我們確信她的軀體會信守承諾。她的外在,閃爍著智慧之光,不斷隨著心靈的更新,心靈雖然加快了更迭,但卻經不起歲月的痕跡,也不敢取代一朵鮮花或是攪亂愛所欣賞的曲線。

「她不單是一位性格果敢的朋友,一個平等的夥伴,一個最親密、感情最深厚的人生伴侶。她已經學會採集自身完美的星光。那種光環會在她愛人心中永存而不可磨滅。沒有愛情的友誼,如同沒有友誼的愛情,是一種不夠完整的幸福,使人在享受快樂的同時,卻為另一種殘缺而感到遺憾。在生命中兩個最美麗的山峰頂端上,僅僅找到了並不圓滿的快樂。因此,他們說服自己:人類的內心從不可能得到真正的滿足感。

「在她的頂峰周圍,理智正保持著戒備。理智是能點亮生命的最純粹的東西,但理智只表現出優雅,而不是光亮綻放。我曾覺得,沒有任何東西比理智更為寒冷的了,直到我看到它在一個年輕女人的眉間縈繞,我就改變了意念。那時,理智就好像一個歡笑而天真的孩子手中所持的聖殿裡的明燈。這盞燈在陰暗中沒有留下什麼,而它那尖銳的光線並沒有刺透生活內部的圈子,反而是它的微笑卻讓無法觸及的一切顯得更加美麗。

「她的良善之心安然平和,以至於我們聽不到它的喘息,而她似乎亦沒有注意到到它的存在。在全力抵制一種不公平感覺或想法的時候,她對自己著手做的事堅定不移,舉止安詳,就好像在停下來休息一樣,或好似俯身去欣賞一枝花。一個舉動、一個率直而又活潑的表達,一滴喜悅之淚都掩飾著心底掙扎的秘密。她所獲得的一切,都具有本能之美的氣息。而且,所有本能的東西全部變得天真無邪。所有女性的激情都未被泯滅,也沒有激情受到禁止,因為,最平和的人、最無用的人、最偉大的人、最危險的人,他們所有的激情全都保留下來,昇華為愛情所喜愛的香氣。然而,儘管激情雖然不是囚徒,但激情卻生活在一個蠱惑人的花園中,所以,激情並不渴望逃離,也喪失了傷害別人的慾望,而且較弱小的以及較無用的一方為了愉悅並取悅較強大的一方,不得不變得格外活躍。

「因此,她擁有女性感性的全部弱點,而且又將這些弱點變成自己的裝飾。由於眾神的眷顧,她表現出的完美並非處於初生的狀態,而這些完美擁有全部美德,其中美德也無須依靠某個的缺陷而生存。在怎樣的虛幻世界裡,我們才能夠找到一個沒有移植於缺陷之上的美德呢?美德只不過是一種提升,而非貶低自我的邪惡。好品質只不過是一種獨善其身的缺陷罷了。

「倘若喪失了野心與驕傲,她將如何保持所必需的鬥志?倘若缺少了合理的私心,她又怎能消除生活中那些不公平的障礙呢?倘若不多情,她又如何能夠熱情而溫柔呢?倘若不甘懦弱,她怎會成為善良的人呢?倘若不願時常過於輕信,又怎能值得信任?倘若不知道照鏡子,不懂得打扮可以討人喜歡,她怎麼會顯得漂亮呢?倘若沒有幼稚和虛榮心,她將如何保持女性的魅力呢?倘若她沒有一點先見之明,她又怎麼會慷慨大方呢?倘若她沒有點固執的脾氣,如何堅持公正呢?倘若不是偶爾表現得不夠理智,怎麼會表現得勇敢無畏呢?倘若做事都十分嚴苛容不得一絲不冷靜,她又怎麼可能甘願奉獻,自我犧牲呢?我們所謂的善與惡是伴隨生命前行的兩種力量。只不過這會因為場合不同、方向各異而改變名稱而已。向左行進,則墮入醜陋、利己主義和愚昧的深淵;向右行進,則攀上高尚、慷慨和智慧的巔峰。到底是善還是惡,還需要用事實來決定,而非它們的名稱。

「當描述一個男人的美德時,我們通常注重他行為上的努力;而人們所欣賞的女性的美德,卻時常描述為安靜得就像美術館中美麗雕像般的形象。那是一種極不協調的形象:靜態的邪惡、惰性的實質、沉寂的修飾語、消極的力量。她單純,因為毫無感知力;她善良,因為毫無破壞力;她公正,因為她沒有立場;她耐心順從,因為她沒有活力;她寬容,因為無人冒犯;她寬恕,因為沒有反抗的勇氣;她仁慈,因為她允許被人剝奪;她忠貞,她忠誠,她柔順,她虔誠,因為所有這些美德可以在虛無晦澀之中存在,甚至在一具女屍的身上也能有這些美德。可是,試想如果這尊雕像有了生命力,從自己隱居的地方中走出,進入了現實,而現實中的一切都不參與它周圍的活動,一切都變成可悲或危險的殘骸,那又是怎樣的情形呢?難道可以將選擇錯誤、精神壓抑的愛情,或者將繼續臣服於一個無知或不義的主人的行為稱為「美德」嗎?不去傷害就可以稱為善良,不去說謊就可以稱為真誠嗎?在眾多道德觀之中,有些人堅持停留於大河堤岸之上,有些人則逆流而上,兩者的美德的概念也大相徑庭。臆想中的道德與行為中的道德,黑暗的道德與光明的道德,也各不相同。第一種美德可以描繪為一種凹形的美德,如果它要融入到第二種美德中,就必須升起、站立,而變成凸顯自己的美德。物質或線條仍然是完全相同的,但價值卻完全相反。忍讓、溫和、柔順、自信、不計較個人得失、順從、奉獻、自我犧牲,所有這些消極的美德果實,如果我們一成不變地將其納入嚴酷的外部世界,就會變成軟弱、奴性、漠不關心、冷淡、懶惰、放縱、愚蠢或膽小怕事。因此,如果要將善的源泉保持在善的果實所產生的應有水平上,這些果實就應該體現為力量、堅定、頑強、審慎、義憤以及憤怒。無所畏懼的真誠在採取行動之前,就必須要小心謹慎,以免上當受騙,或者淪為不法者的工具。長期閉著眼、抱著手、處於等待狀態的貞潔,有權變成激情,而激情將決定且安排命運。無論是有名稱的美德還是未命名的美德,都會發生同樣的狀況。接下來的問題是,積極的生活和消極的生活,這兩種生活哪種更為合適呢?干涉一些男性和他們的事,還是潔身自好?是存在一個共同的、強加於人的道德準則,還是每個人有權按照個人的趣味、性格、習慣來做出選擇?積極或消極的美德哪一個會領導未來?哪一個更可取?我覺得,積極的美德往往以消極的美德為前提,但這個論斷反之卻不能成立。由此,我所提及的那個女士傾向於樂於奉獻和犧牲,是因為她具有比其他人更為持久的力量來避開那些勢不可擋的必然性。她不會盲目地任憑悲傷和痛苦蔓延,也不會拿這些消極的情緒作為贖罪或淨化心靈的方式;但為了能夠拯救她所愛的那些人,她感覺內心的深處足以單獨面對且默默戰勝小小的麻煩或者是巨大的痛苦,她能夠以坦然的熱情接受並且研究這些哀傷和痛苦。我常常見到她由於不公正的指責而抑制住將湧出的眼淚,而她那閃爍著微笑的嘴唇,也似乎蘊含著無形的勇氣。她本可以開口為自己開脫,反駁壓倒那個輕視自己的男人。但是她並沒有這樣做,因為像所有正直而誠實的人一樣,自然要經歷一些小小的欺負與傷害。這些欺負與傷害都是由那些在正邪之間徘徊不定的人們所促成的。他們屢屢犯過,卻屢屢受到遷就或寬容,而遷就和寬恕又再次被他們濫用。她的言行比一切無力的、用哭哭啼啼來博取同情的表現,更能證明愛情火熱強大的力量。

「像伊菲琴尼亞和安提戈涅一樣,像所有女性一樣,如果環境需要,她不會要求命運將其傷害致死,在最後的掙扎中,就能真正地看出那個尚未參透的、近乎奇蹟的力量。她透徹地瞭解這些力量,清楚它在世界上的分量。除了非命中註定沒有出路,除非有不可抗力的自然法則,她總要選擇另一條路,來達到內心的責任所指向的目標。不管怎樣,她從未放棄過奉獻和犧牲,從未向背信棄義的甜美憂傷退讓。她時刻保持警惕,防止侵犯,充滿自信,努力尋找突破點,直到最後關頭。她的淚水也像那無力抵抗的弱者的淚水一樣清澈、一樣充滿柔情。但淚水卻不會模糊她的視線,淚水反而會在眼中點燃安慰和拯救的光焰,越燃越旺。」

他補充道:「還有就是,我依你所願努力描述阿爾特米斯,她將擁有我賦予她的特徵。根據你們每個人各自內心存在的或是自認為已經見過的理想形象,她將表現為要麼絕對可憎,要麼絕對美麗。除了消極的美德這一點之外,其他的意見無法達成共識。從繪畫的角度來看,這種優點無法被別人欣賞。很容易列舉出這些美德來:聽天由命、放棄自己的權利、處女般的羞怯、謙遜、虔誠、克己、奉獻、犧牲精神、淳樸、無邪、真誠——這一整套沉靜而又憂傷的女性特徵,膽戰心驚地生活在暗淡角落中。人們的眼睛由於情感的作用總去識別那些熟悉的顏色,而這些顏色經過數個世紀的沖刷,已經褪了色;這幅畫總是充滿了一種哀婉之美。好像在提醒人們不要把這些美德曲解,美德由於真正的超脫所以更加感人。然而,那些突出自我、自信滿滿,爭強好鬥的人,他們的面目多麼齷齪可憎!他們一無是處,一頭蓬亂的頭髮,一件衣服的褶皺也沒有熨燙整齊,肌肉緊繃,令人厭惡,喜歡猜疑,自命不凡或嚴苛古板。女性已經卑躬屈膝地生活在這個陰影裡很久了,以至於我們這些存有成見的目光就很難捕捉到她原來動作的和諧。這個動作就是她冒著風險,在目光中樹立起來的。然而,當我們在全力繪製這幅本能的肖像之時,所談的一切僅是我們心中所描繪的更準確形象的模糊影子而已。這更準確的形象也無非是一幅美妙、生動、深刻而又直接肖像的草圖而已。她的存在已將這個速寫烙在我們心裡,就好像印在膠捲上。你不妨將最後拍的一張照片與最初拍的照片進行對比。我們可以確定,無論拍攝得多麼精確無誤、製作得多麼精良,這些照片向我們展示的都不過是多多少少與她本來的形象相若的映象而已。然而,她的真正面目,她真正完整的個性,以及包含在她實際的美德與罪惡中的正與邪,都只有在兩個生命直接接觸中的陰暗面中顯示出來。最精純的能量和最惡劣的缺點也不能讓這自我顯示的奧秘有任何增減,而且揭示出來的正是這奧秘命運的性質。這時,我們才會明白,我們面前的這個人,還有種種潛在的可能性,事實只有通過我們的雙眼才能抵達我們的內心。實際上,我們所見的可能性,也許是我們所希望的樣子,也可能永遠都是真心不希望出現的樣子。

「關於某人應該是好人還是壞人,應該行善還是作惡,假如我們承認那種賦予這個人生命的神秘力量,這種力量對友誼和愛來說至關重要,而對我們本能的同情心卻無關緊要。這種神秘力量往往在第一次見面中就表現出來;而有時我們只能通過長期的交往後才能發現這種力量。它同實際個人的表面行為乃至思想幾乎沒有什麼相交之處,而這個真實的個人也不是這種神秘力量的代表,而是力量的解釋者,所用的解釋方式就是神秘力量顯示本身的方式。因此,在忙碌的生活裡遇到的人當中,我們所有的人都有這樣的朋友或同事:他們多次傷害我們,我們幾乎沒有尊重他們,我們也知道不能信任他們。不過,我們並沒有讓自己鄙視他們,因為是他們把自己推向這樣的道路,他們理應得到這樣的待遇。有種種因素將我們和他們分別開來,他們的形象也似乎受到貶低,但是我們卻無視一切經驗和理智的結論,對某些神秘的判斷抱有堅定不移的信念。這種信念又向我們證明:某人即使有可能給我們帶來重大災難的潛在危機,但在我們普遍而永恆的規劃當中,他畢竟不是我們的敵人。在構成我們生活的有形或無形的現象當中,在形成和保持我們身心健康、維繫我們的悲歡離合情感的氛圍當中,在我們的命運浮動其中最敏感的媒介當中,都不會找到同情或反感的任何答案。事實是,有一種不可否認的力量在我們幸福的成就中、在友誼和愛情中發揮決定性的作用。這第三種力量既與年齡和性別無關,也和美麗與醜陋無關,在外形或性的吸引力、心智與性格傾向上,這種力量是獨立存在的。它原本就是一種有益且包容的環境,使吸引力和親和力都容納於其中。如果沒有了這第三種力量,如果缺失了這富有生機的環境,就會產生種種誤會,種種哀傷,種種絕望,而這會導致兩個互相理解、互相尊重、相親相愛的人分手。由於我們不瞭解這種力量的本質,就給它起了一些抽象的名稱:比如說,靈魂、直覺、無意識或者潛意識,甚至稱之為‘神’。也許,這種力量來自於我們體內未知的部分,我們體內的這部分會將我們同未直接與我們個體相關聯的一切都有著聯絡,也同在過去、未來的時空之中與超越我們個體的一切有著聯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