庫茲瑪的父親伊利亞·米羅諾夫曾在杜爾諾夫卡村住過幾年。那時庫茲瑪只是個孩子,在他的回憶中,只記得好大一片香氣四溢的墨綠色大麻地掩蓋的杜爾諾夫卡村和一個黑黑的夏夜。那夜鄉間沒有一絲燈光,伊利亞的小屋旁走過「九個姑娘,九個婆娘,第十個是寡婦」,黑暗中全穿著白衫,赤腳,不戴頭巾,手拿掃帚、木棍、叉子。傳出一片響聲,有敲爐蓋的,有敲平底鍋的,有扯著嗓子合唱的。寡婦拖著一把犁,她旁邊走著一個手捧聖像的姑娘,其他人在敲敲打打。寡婦用低音領唱:
牛瘟,牛瘟,
別進村!
其餘人拉著長調接著唱第二段:
咱們犁一趟,
隨後用憂傷、刺耳的喉音連著唱:
捧著十字架和神香……
如今庫茲瑪對杜爾諾夫卡的田野景色已習以為常。庫茲瑪從福爾格爾出來時心情愉悅,吃飯時迪洪好心請他喝了果酒,便稍有醉意,這會兒正舒暢地看著四周耕過的大片深棕色幹麥田。夏天的太陽光,清新的空氣,蔚藍的晴空,一切都預示他今後將過長期的安定生活。從地裡翻耕出來的灰頭蒿草如此之多,以致要用貨車裝運。莊園附近的耕地上有匹馬毛中夾了許多草屑,旁邊有好大一車的蒿草,雅科夫躺在車下,穿一條佈滿灰塵的短褲子和一件又長又大的麻布襯衫,手揪住他身邊的灰毛老公狗的耳朵。老公狗發威地斜眼盯住庫茲瑪吠叫。
「他咬人嗎?」庫茲瑪大聲問。
「兇得很哩!」雅科夫翹著山羊鬍子立刻應道,「它都敢撲到馬臉上……」
庫茲瑪樂得笑了。莊稼漢就是莊稼漢,草原就是草原!
路過一道長坡往前伸展,地平面越來越窄,盡頭處已見谷棚新綠的鐵皮屋頂,而谷棚本身被鬱鬱蔥蔥的野果園所遮沒。果園對面的另一山坡上是一長串泥牆草頂農舍。右面,耕地後面,橫亙著一條巨大的山溝,盡頭與另一條把莊園和村子分割開的山溝連在一起。山溝與山溝連線處有架敞開的風車和幾家小地主的房舍佇立在小崗上——奧斯卡稱這幾家人為「崗上的」——,再就是牧場上一所白色牆壁的小學。
「怎麼,孩子們都上學讀書?」庫茲瑪問。
「當然啦,」奧斯卡答,「他們那個學生可厲害呢。」
「什麼學生,你是指先生吧?」
「先生、學生反正一碼事。我說,他可把孩子調教出來啦。當兵的脾氣大,見孩有差錯,毫不留情就上去揍揍。不過倒是把一切都安排得有規有矩。有次我跟迪洪·伊里奇順道路過,那幫孩子齊刷刷地站起來扯著嗓子齊喊:長官好!——像這樣當兵的先生哪裡找!」
庫茲瑪又笑了。
穿過打穀場,車子沿著泥濘的路面駛過櫻桃果園,來到一個長方形的院落。曬乾了的院場陽光閃耀。庫茲瑪的心怦怦直跳:終於到家了。他跨進臺階上的門檻,朝過道暗處的聖像深深鞠了一躬……
宅子對面有幾座背朝杜爾諾夫卡村的穀倉。從宅前門廊上望去,左邊是杜爾諾夫卡,右面可以見到一小部分山崗和崗上的風磨和學校。宅內的房間都小小的、空空蕩蕩的。書房裡攤著黑麥。大小客廳裡只有幾把椅子,而且坐墊都是破損了的。好在小客廳的幾扇窗子都朝果園,整個秋天庫茲瑪都在這小客廳過夜,開著窗。地板從未擦洗過。起初在這當廚孃的是小地主家的寡婦,從前是杜爾諾夫少爺的情婦,她必須回家照料孩子,給家裡人做吃的,也給庫茲瑪和長工們做午飯。庫茲瑪早晨自己生茶飲,然後坐在大客廳窗前喝摻蘋果汁的茶。山溝那邊村子裡的炊煙在霞光下嫋嫋升起,果園散發著清香。太陽當空的時候,園子裡便熱了起來。果園中的楓樹和菩提樹也日益凋零,色彩繽紛的葉子悄悄地從枝頭悄悄飄落。白天鴿子停在廚房的屋頂上曬太陽、睡覺。新鋪麥柴的屋面在藍天下顯得黃燦燦的。晚飯後幫工們休息,寡婦也回家了。這是庫茲瑪獨自外出散步。太陽,堅硬的路,枯萎的草,變成棕色的菜,菊苣開著藍色的小花,悄悄隨風飛舞的小飛絮,這一切都讓他喜歡。犁過的田地上掛著一張張銀白色的蜘蛛網,在陽光下閃爍,像一匹綿亙的白練。菜園裡,金絲雀在乾枯了的牛蒡草上棲息。打穀場上太陽曬熱的草叢裡「紡織娘」在寂寞中奏鳴……庫茲瑪從打穀場穿過堤壩,順著一排樅樹經過果園返回家中。在果園裡,他和租園的兩個城裡人聊了一會兒天,和在地上撿蕁麻籽的新媳婦及科扎說了些閒話,還隨她們鑽進蕁麻叢撿熟透了的果實。有時他走進村或者學校……
當過兵的教師生性愚笨,服了一段時間的役,變得更冥頑不靈。從模樣看,是個平常漢子,但說起話來卻很不正常。他說的那些胡言亂語讓人摸不著頭腦,而說話的時候老是莫名其妙地帶著狡黠的微笑,眯著眼,傲慢地盯著對方,從不急著回答問題。
「請問您尊姓大名啊?」庫茲瑪第一次順路拐進學校時問他。
當兵的眯起眼想了想。
「沒有姓名,便分不出你我,」他不慌不忙地答道,「不過,我倒也想向你請教:亞當是不是名字?」
「是名字。」
「好,那從亞當之日起,比方說,死了多少人?」
「不知道,」庫茲瑪回道,「你問這個幹嗎?」
「因為咱們從來不明白其中的奧妙。比方說我當過兵,也當過獸醫。前不久在集市上見一匹馬得了鼻疽病,我馬上報告警察局長:就像這樣。他問:你能用這支筆把馬殺死嗎?我說沒問題。」
「什麼筆?」庫茲瑪問。
「鵝毛筆。我將它削尖,插進馬脊樑,朝筆桿稍稍吹了口氣——成啦。事情看著容易,做起來難啊!」
接著,當兵的狡黠地眨眨眼,伸出一隻手指敲了敲腦袋:
「我這腦袋還真好使呢!」
庫茲瑪聳聳肩不知道說什麼好。後來,回家經過地主寡婦門前,從她兒子先卡那兒打聽到當兵的名字,他叫帕爾曼。
「今天留了啥作業?」庫茲瑪好奇地問,瞧著先卡的火紅亂髮,機靈的綠眼珠,長著麻子的臉蛋,瘦弱的身體和髒手髒腳。
「做習題,背詩。」先卡說。他右手抓腳往後彎,在原地做單腳跳。
「什麼習題?」
「數大雁。有群大雁飛過……」
「哦,這我知道,」庫茲瑪說,「還有呢?」
「還有耗子……」
「耗子也要算嗎?」
「是的。每隻耗子搬六文小錢,」先卡望著庫茲瑪的銀錶鏈飛快地嘟囔,「其中一隻多搬兩文……問一共搬多少……」
「好極了。背什麼詩?」
先卡放下腳說:
「要背的那首詩的題目叫‘他是誰?’」
「背熟了沒有?」
「背熟了……」
「背給我聽聽。」
先卡背得更快,背得滾瓜爛熟:一個騎士經過涅瓦河岸上的森林,那裡只有樅樹,青松和灰氣的苔蘚……
「灰白的,」庫茲瑪更正他,「不是灰氣的。」
「好吧,灰白的。」先卡同意了。
「那騎士是誰呢?」
先卡想了想。
「是巫師吧。」他說。
「嗯。去跟你媽媽說,怎麼得給你剪剪頭髮,就剪個短鬢角也行。若老師揪你,你豈不遭殃了。」
「他會抓我耳朵的。」先卡不以為然,說完又曲著腿,蹦蹦跳跳上牧場去了。
崗上和杜爾諾夫卡這兩個村子跟所有村子一樣,總是不共戴天,相互蔑視。崗上的稱杜爾諾夫卡人為強盜、乞丐,後者也用同樣的話回敬。杜爾諾夫卡人是「東家的一脈」,崗上住的是「自由人」——小地主,唯有這寡婦不參與敵意和世仇。她身材瘦小,穿著乾淨整潔,待人和氣公平,又善於觀察。對崗上和杜爾諾夫卡村每戶的事瞭如指掌,總是第一個把村裡哪怕是雞毛蒜皮的小事傳進莊園。她本人的事也從不藏著掖著,講起她丈夫和杜爾諾夫卡少爺來就像談家常。
「有什麼法子呢,」她輕輕嘆著氣說,「窮得沒法,春天新糧下來也吃不飽。說實在話,我男人挺愛我的,可不得不屈從啊!少爺為了要我同意,願送三車黑麥。我問我男人:咋辦?他說:‘當然去了’。他去拉麥子,麥子一點點拉,眼淚簌簌往下掉……」
她白天不停地忙活,晚上縫啊、補啊,還去鐵路上偷護路板。有一回,天色已晚,庫茲瑪駕車去看望迪洪·伊里奇,剛登上長山坡,一下子嚇呆了:從昏暗的耕地冒出個黑色巨大怪物,在落日的餘暉裡向著庫茲瑪緩緩地飄了過來。
「誰?」他勒住馬韁,顫抖著聲音發問。
「哦!」那飄飄忽忽向他移來的怪物虛弱地喊叫著,也驚恐萬分。庫茲瑪定了定神,分辨出那原來是崗上寡婦,是她光著雙腳,貓腰揹負兩塊兩米多長的,用於路軌擋雪的護板,向他這個方向跑來。她緩過氣後哧哧笑著悄聲說:
「你快嚇死我了。這麼晚還得往外跑,去找柴火,咋不膽戰心驚!但有什麼法子呢?全村人都拿它來生爐子,保命……」
與之相反,打短工的科舍利既枯燥又乏味,跟他沒什麼話好說,他也不怎麼愛說話。他如同大多數杜爾諾夫卡村的人一樣只會說些簡單的陳詞濫調,說別人早就知道的事。天氣起了變化,他就仰望著天說:
「變天啦!這會兒青苗正需要雨水哩。」
翻耕第二遍休閒地的時候他就說道:
「不耕兩遍,吃不上面。老一輩人都這麼說。」
他當過兵,曾在高加索服役,但軍旅生活並沒有在他身上留下任何印記。關於高加索,啥也道不出,只知道那山外有山,地下能冒出滾燙的水,奇怪得很。「把羊肉投進去,沒一會兒就煮熟了,如果不立刻取出來,又變成了生的……」他並不因自己見過大世面而揚揚得意,甚至瞧不起見過大世面的人,畢竟:那都是身不由己為生計所迫的「流亡」者。他不信傳言:「那是瞎扯!」然而他詛咒發誓說,前不久,天剛黑,有一個車軲轆在巴索夫村前滾過,那是巫婆變的。有個傻乎乎的莊戶漢子一把抓住軲轆,用腰帶把它捆了起來。
「後來呢?」庫茲瑪問。
「後來嗎?」科舍利答,「後來雞鳴日出,巫婆醒來一看,那根腰帶從他嘴巴直穿到屁眼,還在她肚臍那兒打了個結……」
「她咋不解開它?」
「準是結上畫過十字。」
「信這樣的鬼話你都不害臊?」
「有什麼好害臊的?瞎說唄。」
不過庫茲瑪喜歡聽他唱歌。黑暗中,坐在開啟的窗前,四周沒有一盞燈光,山溝對面的村子裡黑漆漆的,靜得連蘋果從牆外樹上掉下來的聲音也能聽到,此時科舍利敲著梆子在園中慢悠悠地走著,一邊用假嗓子唱道:「金絲雀啊,停下你的歌喉吧……」歌詞中帶著淡淡的憂傷。他夜裡在莊園巡邏,白天睡大覺沒啥事可做。這一年,迪洪·伊里奇把杜爾諾夫卡的事草草做了個了結。所有牲口統統出清,只剩下一匹馬,一頭母牛。
天氣開始轉涼。藍天變成灰濛濛的。四處靜悄悄的。紅額金翅雀和小山雀在落葉滿園的花園裡鳴叫。交嘴雀在樹林中嘰嘰喳喳。出現了連雀、灰雀和其他小鳥雀,它們成群地在打穀場上悠閒地起飛,落下,落下,起飛,啄食麥粒上長出的嫩嫩的小綠芽。有時,一隻輕盈的小雀,單獨停落在一株草莖上……杜爾諾夫卡村後的土豆刨完了。天黑得越來越早。莊園裡的人說:「現在火車從咱這兒經過比以前晚了好多。」其實火車執行時刻並沒有改變……庫茲瑪天天坐在窗前讀報紙,在一本空賬簿上,寫著今年春天他在卡扎科沃旅行時跟阿基姆的談話,以及村中所見所聞……給他印象最深的要數謝雷。
謝雷是村中最窮的、最不中用的莊稼漢。他把地租出去,卻又不外出謀生,總坐家中忍凍捱餓,單單想著如何弄到錢買菸抽。每逢聚會,他都要參加。辦紅白喜事啦,給人家起名字啦,他從不錯過一次。為買進賣出或交換一類事兒設的酒席當然也少不了他,甭管這酒席是村裡請的,還是鄰居請的。謝雷的模樣和他的外號「灰溜溜」一點兒不差:灰頭土臉,瘦不拉嘰,中等個兒頭,溜著個肩,短皮襖又破又髒,靴子破了口用皮線縫縫,將就著穿,帽子就更不用說了。家中閒坐的時候從不摘下他那頂破帽,菸斗也從不離嘴。那模樣,像是等待天降大任。不過,照他話說,他的運氣遭透了,從沒有機會幹一番大事。而小事——「雞毛蒜皮的玩意,不幹!」難怪受人指責……
「舌頭沒有骨頭,說話輕巧,」謝雷道,「你先拿活給我幹,然後再耍你的嘴皮子。」
他的地不算少,有三俄畝,但他要交十個人的人頭稅,因此也就沒心思耕種了。他說:「地租出去,也是萬不得已的。按理說地是咱命根子,該好好收拾。可我怎麼好好種?」謝雷沒等麥子成熟就把青苗賣掉了,按雅科夫的說法,「好貨賣了個賴價錢」。不過他卻振振有詞:「能等到麥子熟嗎?」雅科夫眼往別處打量,笑著說:「可不是嘛,最好等一等……」謝雷報以同樣的笑,淒涼卻傲慢:「最好!你當然說起話來輕巧:你的閨女嫁了人,你的小子娶了媳。可我呢?你瞧瞧,在屋角里坐著哩,那群孩子……要知道,這都是我親骨肉。為他們我餵了只羊,餵了一口乳豬……可牲畜也要吃食。」
「這事怪不得豬和羊,」雅科夫反駁道,「要怪就得怪自己,老惦記著酒啊,煙啊……酒啊、煙啊……」
雅科夫為不傷鄰里和氣,趕緊開溜。謝雷不緊不慢衝他背後說的倒是大實話:
「老兄,酒鬼睡一覺就清醒了,傻子可是糊塗一輩子。」
謝雷和兄弟分家以後輾轉城鄉,長期打短工。有一次交上了好運。有人來找一大批工人打三葉草,打一普特給八十戈比。謝雷去了,打了兩普特多。等到打完,謝雷又去承包小麥,給小麥脫粒。他把草籽摻進麥粒,當做坯子收購下來,居然發了筆財,當年秋天就動手蓋磚房。但他沒有算好。燒飯需要有柴火,那柴火哪裡來?而且還沒有下鍋的糧。不得不把蓋頂的草拿來燒火。那磚房一年沒有房頂,牆面都燻黑了。又把煙筒拿去換來馬軛。當然暫時沒有馬。但是家業總得一點一點創出來呀!後來謝雷決定,乾脆把磚房賣出去,另買新的或是少花些錢另蓋泥坯房。他這樣計算:從磚房至少也能拆下一萬塊磚,每一千塊賣五盧布或六盧布,至少五十盧布就能到手……實際上只有三千五百塊磚。一根大梁原打算賣上五盧布,實際上也只不過賣到兩個半……整整一年他都在籌劃蓋個力不從心的新房,到頭來只剩下一個美好願景,夢想著有一天新房拔地而起,寬敞、堅實、暖和。
「老實說,眼下的房子只是我暫時住的口」他斷然對懷疑論者說。
雅科夫仔細瞧了瞧他,搖頭道:「這麼說,你就等著時來運轉?」
「總會有那麼一天的。」謝雷神秘地回答。
「啊,別犯傻啦,」雅科夫勸他,「不如好賴找個僱工活兒,堅持幹下去……」
找個富足人家,遇上個識人的好東家,幹份像樣的工作——這種想法使得謝雷哪兒也待不長。
「幹活可不是吃蜜。」鄰居們說。
「若他遇上有能耐的東家,幹活也像吃蜜一樣心情舒暢!」
謝雷頓時興起,從嘴巴上拿下菸斗,講起了他最愛講的歷史。想當年,他還是單身漢的時候,在葉利茨附近的一位神父家中勤勤懇懇地幹活幹了兩年。
「即使我現在去,也是搶手貨,他們也爭著僱我呢!」他自吹自擂道,「我只要說一聲:親愛的神父,我給你幹活來了。」
「那你去唄……」
「去?有這麼一大群孩子!有道是‘見人落難只說句輕巧的安慰話,落到自個頭上就犯難’。我不是平白無故在家中閒坐著……」
這一年謝雷又白白地過了,一事無成。一冬天都待在家中,生不起火。挨餓受凍幹發愁。大齋期間,他不知道通過什麼法子在圖拉附近的魯薩諾夫農莊找到一份差事——因為本地沒有一家願意僱用他。但不到一月,魯薩諾夫農莊令他興趣索然。
「唉,夥計,」有一次農莊的管家對他說,「我算把你這小兔崽子看透了!心裡老打這個小算盤:怎麼早早領了工資開溜。」
「確實有那麼個二流子心裡打著小算盤,但不是我。」謝雷頂嘴道。
管家沒有聽明白他話中有話,見他頂撞,便來硬的,讓謝雷天黑前給牲口送麩子。可謝雷來到打穀場,往大車上裝麥稈。管家走來問:
「我向你說的是俄國話不是?送麩子!」
「現在不是送麩子的時候!」謝雷強硬地說。
「為什麼?」
「懂行的當家人都是晌午送麩子,而不是夜裡。」
「你想教訓我?」
「我不喜歡折磨牲口,我就這麼說了。」
「所以你想起來送麥稈?」
「得知道什麼時候該乾點兒啥。」
「快給我放下!」
謝雷「唰」地白了臉。
「不,該乾的活我絕不落下不幹。」
「把叉子放下,狗崽子,趁沒捱揍快滾!」
「我不是狗崽,是受過洗的人。裝完這車就走,一去不回頭。」
「未必,走不到兩天,又要鑽進我們鄉里來。」
謝雷跳下大車,把叉子往麥稈上一擱:
「我鑽?」
「你!」
「好小子,你就不鑽?我知道你底細,東家也不見得誇你!……」
管家的胖臉蛋子變成醬紫色,眼珠暴露出來。
「啊,想咬我一口?不會誇我?你說為啥!」
「我沒啥好說的,」謝雷吞吞吐吐不敢直說,嚇得腳跟灌了鉛似的。
「不,小子,別嘟囔,開啟天窗說亮話!」
「白麵哪兒去了?」謝雷禁不住激將法。
「白麵?什麼樣的白麵?你說!」
「頭等麵粉,從磨坊運出來的……」
管家死死揪住謝雷胸口的衣領,一時雙方僵立不動。
「你幹嗎揪我領子?」謝雷起初還是平心靜氣地問,「想把我掐死?」
隨後又氣憤地叫嚷:
「你打,你打啊,我還沒死呢!」
他掙開對方的手,撿起木叉。
管家一見大喊:「來人哪!」雖然周圍一個人也沒有,「快叫村長!你們聽著:他想殺人哩,那狗崽子。」
「你別靠近我,否則我打斷你的鼻子,」謝雷平端著叉子,「眼下不比從前!」
這時管家一拳揮去,謝雷一頭栽倒在麥稈堆裡……
一年夏天謝雷待在家中等待杜馬賜恩。到了秋天,他串門訪友一心想跟來僱刈草工的人搭上關係……有一次村頭新垛的草堆著了火,謝雷第一個趕到火場,指揮拉水車的人和舉著木叉奔向大貨堆的人,把嗓子都喊啞了,眉毛都燒著了,渾身溼得像落湯雞一樣,好些人從四面八方衝上去,扒掉大火燃燒著的草垛頂,另一些人則在哭喊的女人以及火光,潑灑的水、爆裂聲和人聲中,在亂堆於房屋的聖像、木桶、紡車、馬衣和從焦枝上紛紛落下的樹葉中瞎奔跑、瞎忙乎……十月,下過幾場暴雨後寒流接踵而至,池塘結了冰。有回一頭豬在冰凍的崗上腳一打滑掉進池塘,眼看著往冰下沉去。謝雷第一個飛奔過去跳水搶救……豬淹死了,但謝雷為此可以去莊園的下房裡要酒,要煙,要下酒菜。當初,他在換科舍廖夫的乾衣服時,全身發紫,上牙咬不住下牙,蒼白的嘴皮子沒法動彈,過後好久才緩過氣來,他喝到半醉,開始自吹自擂起來,說他在神父家幹活如何如何勤快,去年如何如何賣弄機關嫁了閨女。他坐在桌旁一邊大嚼生火腿腸,一邊揚揚得意地講著嫁女經過。
「好哇,她好上啦。我是說我的馬特廖什卡和葉戈爾卡好上了……行,好上就好上。有一天我坐在窗前,見葉戈爾卡從屋裡來來回回地走,一次,兩次……我那閨女呢,不住地往外眺望……我就尋思:這是他們在打主意。我當即告訴老婆說,我有個聚會,去去就來,你且在家裡給牲口喂料。隨後我坐到屋後的麥柴堆裡等候。紛紛揚揚地下起了第一場雪。我見葉戈爾卡躡手躡腳地來了……她也溜出了屋門。他倆走到地窖後面,摟著鑽進了一間新蓋的房屋。我等了一會兒……」
「是有這麼回事兒!」庫茲瑪皺眉一笑。
謝雷以為是在誇他,誇他聰明機靈,於是繪聲繪色地繼續說道:
「別急,你聽著,還有下文哩。我等了一會兒,順著他倆的腳印尋去……跨過門檻,從她身上一把將那小子提溜起來。」小兩口嚇得魂不附體,那小子像蒲包般從她身上滾落地下。她呢,像鴨子一樣躺著發愣……‘你就揍我吧!’這是葉戈爾卡說的。我說:‘我用不著揍你……’我把他外衣內衣全都撿起來,只讓他穿一條小褲頭,他像剛從孃胎出來似的,全身赤裸裸。我說:‘好啦,現在你高興上哪兒就上哪兒……’我掉頭往家走。一看,他隨後跟著,他跟雪地一樣白,一路走,一路抹鼻子……他能去哪兒呢?走投無路!而我那女兒瑪特廖什卡,我前腳走出那屋,她後腳就往野地裡跑,鄰院大嬸一直追到巴索夫村附近才把她拖回了家。我先讓她緩緩氣,隨後說:‘咱們是窮人?’她不做聲。‘你腦袋瓜糊塗不糊塗?’她還是不做聲。‘你就打算丟咱家的臉,搞出一堆私生子,叫我乾瞪眼?’我撿起皮鞭就揍——手邊剛好有根皮鞭……簡單說吧,揍得她直不起腰!而那小子坐在板凳上哭。接著我也把他收拾了一頓……」
「於是他娶了你的閨女?」庫茲瑪問。
「可不是嗎!」謝雷應道。他覺得酒已經喝得差不多了,便把碟子裡的火腿碎片收好,揣進褲子口袋,「那場喜事辦得也真熱鬧!老兄,我不在乎花錢……」
「誇這麼件事!」庫茲瑪自從那晚聽謝雷的講述後想了很久。天氣變壞了。不想動筆。越來越覺得煩悶,只是有時有人上門的時候心情好一些。巴索夫村的戈洛洛貝,禿頂壓一頂大帽子,來過幾次,求庫茲瑪代寫狀子,告他的親家打斷了他的鎖骨。崗上另一個寡婦布特洛奇卡也曾前來求他寫信給她兒子。她一身破爛,被雨淋溼的衣服上還結了冰。她流著淚,請庫茲瑪一字一句地寫:
謝麗普霍夫市,貴族澡堂附近,熱爾圖新公館……
說到這兒她哭了。
「嗯,」庫茲瑪皺著眉頭,像老年人那樣從鏡片上方瞧定布特洛奇卡,「都寫上了。往下呢?」
「往下嗎?」布特洛奇卡小聲問。她強吞下淚水繼續說,「往下,好人,請寫得清楚些……交米哈爾·納扎雷奇·赫羅索夫親收……」
接著時斷時續地說:
「寄給親愛的寶貝米哈爾。你怎麼把我忘了,音訊全無呢…你也知道,咱們住的房是租的。現在要攆我們出去,可我們去哪兒呢?……親愛的兒子米哈爾,看著上帝的分兒上,趕快回來一趟吧……」
說著說著淌下了淚水。
「咱們即使挖個地窖,也算有個安身立命的地方……」
悽風苦雨,天色像黃昏那樣陰暗,泥濘的莊園裡鋪滿槐樹飄零的黃葉,杜爾諾夫卡四周淨是翻耕地和冬麥地,烏雲沒完沒了地在頭頂飄過,不由得使庫茲瑪憎恨,可這令人詛咒的地方,一年倒有八個月的風雪,四個月的淫雨,解手都得上牲畜院子或者櫻桃林去。在這樣的壞天氣,只好封閉小客廳的門窗,搬進大客廳過冬,在這兒睡覺、用餐、抽菸,伴隨著昏黃的孤燈度過這漫漫黃昏,來回踱步,戴上帽子,穿上呢子外衣,以抵禦牆縫裡吹來的冷氣。有時忘了準備煤油,庫茲瑪只得在暗地裡坐著,只在吃晚飯時才點會兒蠟燭,晚飯只有土豆湯和小米粥。這些湯啊粥啊都由新媳婦繃著臉默默端來。
「上哪兒溜達溜達呢?」有時他想。
附近只有三家莊園主。一個是老公爵小姐莎霍娃,她連貴族長也不接待,嫌那人沒教養;另一個是退役憲兵軍官扎克爾日夫斯基,患有痔瘡,脾氣暴虐,恐怕連他的門檻也不容跨;最後是小地主貴族巴索夫,住農家小舍,娶一個普通村婦為妻,開口不離馬軛和牲口。就說科洛傑茲村的神父彼得,因杜爾諾夫卡屬他教區,有一次來看望過庫茲瑪,但無論庫茲瑪或者神父都沒有進一步結交的願望。庫茲瑪請他喝了杯茶,那也是神父見到桌上的茶飲,不自然地笑起來:「茶飲,好極了!我看你不是個熱情好客的主人!」那笑聲跟他的人根本不配,倒像是另外一個人替他這個瘦寬肩、賊眉鼠眼的人在笑。
庫茲瑪並不常去看望弟弟,而弟弟來看他,也只是在心情不好的時候,上他這兒解悶來的。庫茲瑪形單影隻,甚至把自己比作鬼島上的德雷福思。他又把自己與謝雷相比。是呀,他也和謝雷一樣窮,一樣沒意志,一輩子都在盼有個稱心如意的工作。
頭場雪後,謝雷也消失了蹤影。過了一星期,他愁眉苦臉地回家來了。
「你又上家去了?」鄰居們問他。
「去了。」
「去幹嗎?」
「還不是去當僱工。」
「哦,你不願意?」
「我才不犯傻呢!我一輩子不會像他們說的那樣傻。」
於是謝雷又不摘帽子,坐在板凳上不起來了。黃昏十分,暮靄薄薄,看到他那間小屋的時候心裡頓覺難受。薄暮中,鋪滿白雪的山溝對面,杜爾諾夫卡村和他後面那些谷棚、小柳叢都是黑漆漆的,顯得乏味,但天黑以後亮起了點點燈火,又覺得那些個農舍是安靜舒適的了。只有令人不快的謝雷家小屋黑洞洞的,顯得那麼死氣沉沉。庫茲瑪知道,一走進他家半開著的黑暗的過道門,就會覺得自己像是進了獸穴。裡面瀰漫著雪花的氣息,從屋頂窟窿眼裡看得見灰濛濛的天空,風把亂扔在屋樑上的幹糞和枯枝吹得沙沙作響,然而可以摸到一堵傾斜的壁牆,推開第二道門,迎接你的仍是寒冷和黑暗,上凍的小窗在暗中閃著微弱的光……屋裡一個人也看不見,但你猜得到這家的主人就坐在凳子上,因為他那菸斗在一亮一亮。女主人是個沉默寡言、有點兒呆頭呆腦的婆娘,正在晃著吱扭吱扭的搖籃,躺在搖籃裡面的是個臉色蒼白、餓得昏昏欲睡的佝僂病孩子。大點兒的都擠在只有一點兒熱氣的爐臺上說悄悄話兒。一隻小公羊和一隻小豬崽在床底下爛草堆裡窸窸窣窣地鬧著玩。在這屋裡,你不敢直起腰來,生怕腦袋會撞到天花板上,你也不敢轉身,因為從門檻到對牆總共只有五步距離。
「誰呀?」黑暗中響起不大的聲音。
「我。」
「莫非是庫茲瑪·伊里奇?」
謝雷挪了挪身子,在凳子上騰出個位置來,庫茲瑪坐下點燃煙,於是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交談起來。謝雷在黑地裡變得坦然了,不再遮掩他的惆悵,有時說活的聲音都在顫抖……
白雪皚皚的漫長冬天來臨了。
灰藍色的天空下,白茫茫的原野顯得更加廣袤、荒涼。農舍、乾草棚、柳叢、谷棚在如粉似的初雪襯托下顯得格外醒目。然後暴風雪接踵而至,降下那麼多的雪,村莊一派北國的蕭條景象,農舍只剩下門和窗是黑的,其餘一片白:由於上面壓著大白帽子,牆基邊積雪齊簷,已難以望見屋外。暴風雪後,田野結起一層灰白色硬塊,颳起了凜冽的寒風。山溝孤苦無依的橡樹林上最後幾片褐色的殘葉也被扯了下來。一輩子酷愛打獵的獨院小地主達拉斯·米利亞耶夫又隱沒在遍佈野兔足跡,難以跋涉的雪海中。那些運水車成了一個個冰凍的大疙瘩。冰窟窿四周結成一圈滑溜溜的小山丘。雪堆上已被爬犁開出了路來——冬日的日常生活就這樣開始了。農村裡開始出現各種流行病:天花、熱病、猩紅熱……冰窟窿——杜爾諾夫卡全村人都喝它下面暗紅色的臭水——周圍成天有一大堆村婦,圍著厚厚的頭巾,腳上穿著溼透了的樹皮鞋,彎下身子,撩起裙子,露出凍紫的膝蓋,從裝爐灰的鐵桶裡掏出女人的灰麻布襯衣、男人的粗布褲子、孩子的髒尿布,放進冰水裡漂,然後用棒槌捶,彼此大聲地呼喚,交談著什麼手凍僵啦,馬秋新家的婆娘生熱病快死了,雅科夫的兒媳婦嗓門出不來氣啦……下午三點鐘左右天就黑下來,毛茸茸的狗蹲在幾乎和雪堆一樣平的房頂上,誰也不清楚這些狗吃什麼,可它們活著,而且兇得很。
莊園裡的人醒得早。天剛透亮,村裡的農舍剛亮起燈光,這兒也開始生爐子了,從屋簷下騰起嫋嫋白煙。此時廂房跟前屋一樣還是冷冷的,上凍的窗子未見晨曦,庫茲瑪就被敲門聲和窸窣聲驚醒了。窸聲來自科舍利,他正從爬犁上搬下落滿雪花的麥稈,並在小聲說話,那是醒得早而又空著肚子挨凍的人的嗓音。新媳婦一邊跟科舍利一本正經地說話,一邊架起鐵煙筒給茶飲生火。她現在不住下房,因為下房的蟑螂能把人的手腳咬出血來,而是睡在廂房的外室。村裡人都認為其中另有原因,大家都知道她秋天的那番遭遇。本來就沉默寡言的新媳婦現在甚至比修女更來得神情肅穆而憂傷。不過,那種流言有什麼根據?庫茲瑪已從崗上寡婦口裡得知村中流言,醒來後,每每想起這些流言飛語就覺得惱怒和厭惡。他用拳頭敲敲牆壁,讓她知道他在等著茶飲,然後一邊咳嗽,一邊點上支菸。煙能使心頭平靜,使胸中舒坦,他圍在暖熱的厚皮大衣裡,坐在床上邊抽菸邊想:「那些人說話真不知廉恥!要知道,我女兒也有她這麼大年紀了……」年輕女人在他隔壁房裡過夜,這不過使他添了份父親對女兒的愛憐之情,可不?她白天神情那麼嚴肅,那麼少言寡語,睡著的時候卻像個孩子,惆悵而孤獨!可村裡人能信他這種父親式的戀愛嗎?連迪洪·伊里奇也未必相信。有時他笑得十分怪異。他本來就是個多疑的人,而且總以粗魯的方式來表達他的疑心。如今他更加荒唐,無論你跟他說什麼,他總是回答一樣的話。
「迪洪·伊里奇,你聽說了嗎?扎克爾日夫斯基患黏膜炎快要死了,已被送去奧廖爾。」
「淨胡扯,什麼黏膜炎不黏膜炎的!」
「是醫生對我說的。」
「你愛聽就聽他說去……」
你要是跟他說:「我打算訂份報紙,給我十盧布吧,從我薪水裡扣。」
他會說:「哼,就愛拿那些胡扯的事往頭腦裡塞。再說,眼下我口袋裡剩下的至多隻有十五戈比,要不就是二十戈比……」
新媳婦走進來,垂著眼簾說:
「迪洪·伊里奇,我們這兒的麵粉只剩下不多一點兒……」
「怎麼會只剩下一點兒?啊,婆娘專愛說瞎話!」
接著豎起眉毛,兩隻眼珠迅速地從新媳婦和庫茲瑪身上轉來轉去,硬是要證明麵粉至少還夠吃兩三天的。有一次甚至冷冷一笑,問:
「你們睡得怎樣,還算暖和吧?」
新媳婦霎時臉漲成通紅,她低頭走了出去。而庫茲瑪又羞又惱,連手指也發涼。
「迪洪·伊里奇,你真不害臊,哥哥。」他轉過身去臉朝窗戶,「尤其你自己給我講過那件事情後……」
「那她為啥臉紅?」迪洪·伊里奇厚顏無恥地笑問。
早晨最不愉快的是洗臉。外室裡,抱進的麥稈發散著冷氣,洗臉水漂著碎玻璃似的冰凌。庫茲瑪有時只洗一下手就去喝茶。睡皺了的臉使他像個糟老頭。由於不乾淨,由於受冷,他瘦了許多,一秋天下來頭髮變白了,手上的皮膚像層透亮的薄紙,印著一個個紫斑。
早晨是灰濛濛的,披了硬殼似的積雪的村子也是灰濛濛的。板棚橫樑上晾的衣服像一塊塊凍硬的灰樹皮。農舍旁潑的泔水爐灰也都凍上了,一群穿破爛衣服和樹皮鞋的小男孩沿著農舍和乾草棚之間的道路上學,翻越一個個雪堆,揹著麻布書包,帶上石板和一點麵包。迎著他們一瘸一拐地走來的是年老的丘貢諾克,他挑著兩隻木桶,穿一雙用豬皮包著的靴子,一件破呢外衣,身子病懨懨的,臉黑黑的。不知哪家的運水車用麥稈圍住桶子,在佈滿冰疙瘩的路上走過,一路搖晃,一路潑灑著水,村婦們來來往往,這個借點兒鹽,那個借點兒小米,或是借一簸箕麵粉去烙餅或是熬油麵粥。打穀場上空空蕩蕩,只有雅科夫家的谷棚在冒熱氣:他學富裕農民的樣兒,冬天脫粒。過了谷棚以及農舍後院,在圍繞村子的那圈光禿禿的柳樹叢之外,低矮暗淡的天空下綿延著滿是起伏不平冰凌的灰色雪野。
有時庫茲瑪去下房與科舍利一塊用餐,吃燙嘴的土豆或隔夜的殘羹。
他想起他生活了大半輩子的縣城,可他覺得奇怪,居然並不想回去,對迪洪而言,城市是他長久以來的嚮往之地,他滿心憎惡並瞧不起農村,但庫茲瑪雖恨農村,卻恨不起來。不錯,照鏡子時他感到驚駭:在杜爾諾夫卡,他簡直成了野人!不洗臉,整天不脫他那厚呢大衣,與科舍利從同一個鍋碗裡舀湯喝。但就在他顧影自憐,看到自己不是一天比一天,而是一小時比一小時衰老的時候,他也感到這鄉下生活是他所喜歡的,他彷彿回到了他一齣世就為他鋪好的生活常軌,在他體內並非平白無故流動著杜爾諾夫卡人的血液!
早飯後,他或去莊園裡漫步,或去村裡溜達。到過雅科夫的打穀場,進過謝雷和科舍利的家門。科舍利的老母親一個人過,是個出了名的巫婆,個兒高高的,瘦得嚇人,像死神那樣齜牙咧嘴,說話粗野乾脆,如同男人般叼著個菸斗,她剛一生好爐子,就坐在爐板床上抽菸,晃悠著她那條穿著很沉的黑樹皮鞋的細長腿。大齋期間,庫茲瑪總要出差一兩次——上郵局和哥哥家去。出門是件苦事,庫茲瑪每次都凍得渾身上下失去知覺。羊皮襖已穿了多年,毛都掉光了,而田野的風又那麼凜冽。不過走出杜爾諾夫卡的蝸居,呼吸到寒冬清新至極的空氣怎不神清氣爽。日復一日守著個斗大的村子,驟然見到灰茫茫的廣袤的雪野,怎不覺得心驚動魄。遠方呈現出冬日方有的湛藍的色彩,使人覺得那邊無邊無際,這派美景,如在畫中。馬打著響鼻生氣勃勃地迎著凜冽的寒風疾馳,馬蹄敲碎的路面的冰塊飛進雪橇,科舍利凍得兩額髮紫,呼哧呼哧地喘著氣,雪橇下坡時,他跳下座子,又從側面跳上去。寒風刺骨,雙腳捂在混雜著雪花的麥稈中,又疼又麻,前額和顴骨也隱隱作痛……尤利亞諾夫卡矮小的郵政局,如一切窮鄉僻壤的公家機關那樣死氣沉沉,有股黴爛味和火漆味。一個衣衫襤褸的郵差在蓋郵戳,陰沉著臉的薩哈洛夫衝著幾個莊稼漢嚷嚷,因為庫茲瑪沒想到給他送上五隻雞或.普特麵粉,而大為惱火。來到迪洪·伊里奇的屋子附近,聞得機車噴出的煤煙味兒,使庫茲瑪心情激動,想起了這個世界還有城市、人群、報紙、新聞。跟哥哥聊天,烤烤火原本是件愉快的事,但聊不成,不斷有人上他鋪子裡買東西,他自己也三句話不離本行,只談他的買賣,認為除此之外一切東西都是扯淡,他咒罵莊稼人刁蠻可惡,得趕快把莊園脫手。納斯塔斯雅·彼得洛瓦娜可憐巴巴的樣兒,顯然很怕她的丈夫,她愛插嘴,誇她丈夫聰明機靈、事無鉅細,什麼都親自過問。不過,誇得很不得體。
「他樣樣都拿得起,樣樣都拿得起!」她說。惹得迪洪·伊里奇立即粗暴地打斷她的話。像這樣聊了一小時,庫茲瑪便想回莊園了。回去路上想起迪洪陰沉兇惡的臉,想起他的閉塞、多疑和嘮嘮叨叨,不由自言自語:「他瘋了,準是發瘋了!」於是庫茲瑪一個勁催促科舍利,催促轅馬快跑,恨不得立即躲進他的小屋,躲進他的孤獨,躲進冰冷冷的舊大衣……
聖誕節期間,巴索夫村的伊萬努什卡找到庫茲瑪的門上來。他是個舊式的莊稼漢,過去力大過人,如今年老變傻了,這麼個壯漢,如今腰彎得像馬,再也抬不起他那頭髮蓬鬆的腦袋,走起路來腳尖向裡。一八九二年霍亂流行,伊萬努什卡一大家子都死光了,只剩下一個在外當兵的兒子。如今兒子在離杜爾諾夫卡村不遠的鐵道上當看路工。伊萬努什卡本可以在兒子那兒度過餘生,可他寧願外出流浪討飯。他左手拿著帽子和棍子,右手拎著個口袋,頂著雪花蹣跚著走家串戶。不知道為什麼,每家的看門狗都不咬他。他走進屋,說了句「願上帝賜福主人」,便坐到了牆邊的地板上。庫茲瑪放下書,驚奇地、怯怯地從夾鼻眼鏡上方打量他,就像打量草原上的一頭野獸,他怎麼會奇怪闖進屋來的。新媳婦輕移腳步迎了出來,默默地垂著眼簾,漾起親切的微笑,給了伊萬努什卡一碗燉土豆,一大塊麵包,麵包上還撒了鹽,然後倚在門框上。她穿著樹皮鞋,肩膀寬闊厚實,美麗的乳白色臉蛋透著農民特有的質樸敦厚。她稱伊萬努什卡為爺爺看來是最自然不過的了。她微笑著,她只對伊萬努什卡一人微笑——輕聲說道:
「吃呀,吃呀,爺爺。」
他從聲音裡就聽出了她的好意,並不抬頭,只是低聲哼哼作為回答,有時嘟囔一句:「主保佑你,好孫女。」用他像爪子一樣的手在胸前畫了一個大大的十字,隨即狼吞虎嚥起來。他那不像是長在人腦袋上的又濃又密亂成堆的棕色硬發裡的雪冰凌開始融化了,樹皮鞋也在淌水,淌得地板上都是。破爛的棕呢上衣和裡面的骯髒麻布襯衫也散發著油煙味。由於常年勞累,一雙手變了形,手指攏不到一塊,抓土豆都覺得困難。
「單穿這麼一件呢上衣,大概很冷吧?」庫茲瑪大聲問。
伊萬努什卡想了好一會兒,終於明白了問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