庫茲瑪一輩子都在夢想讀書和寫作。
詩算得了什麼!只不過是「寫著玩」。他想要講述他如何沉淪,以前所未有的無情筆觸描繪自己的貧困可怕的日常生活,這生活使他變成了畸形人,「無花果」。
在思考自己生活的時候,他自我譴責,又自我辯解。
他的經歷也就是俄國一切自學成才者的經歷。他出生在一個有一億多文盲的國度,長在迄今仍鬥毆致死人的考爾拉亞·斯洛博達,身處極端的野蠻和愚昧之中。教會他和迪洪識字識數的是他鄰居,膠皮鞋鑄型工別爾金。別爾金之所以教他倆,也只是因為閒著沒事幹。在斯洛博達,膠皮鞋聽都沒聽說過!與其懶洋洋地坐在牆角邊披散著頭髮,光著腳曬太陽,對著兩腳間的灰土地吐口水,倒不如從別人身上撈幾個「買酒錢」花。在市場上的馬託林商鋪幹活時,兄弟倆學會了讀書寫字。庫茲瑪漸漸迷上了書本,這是市場上的一個自由主義者,臭脾氣的老頭,拉手風琴的巴拉什金送的。但在鋪子裡可沒時間讀書!馬託林時常斥責:「該死的小鬼,再看那些書,我扯下你的耳朵!」
在那兒,庫茲瑪開始寫作。第一篇小說,講的是一個商人在可怕的雷雨之夜經過穆羅姆森林,投宿黑店被強盜所殺。庫茲瑪濃墨重彩地描繪了他臨死之時的祈禱,他的心事,以及他如何哀嘆自己不公正的一生,他「過早地斷送了」的性命。但市集上的人毫不留情地潑他冷水:
「上帝原諒,你真是個笨蛋!‘過早的’!這大肚子商人早該見鬼去啦!再說你怎麼知道他想啥?強盜不是把他殺了嗎?」
於是庫茲瑪模仿科裡佐夫的格調寫了一首詩,說一位年邁的勇士把自己騎的忠實寶馬送給了他的兒子。勇士讚頌說:「我年輕時它曾揹我遊走四方。」
「好哇,」別人對他說,「那匹馬該有多大歲數了?哎,庫茲瑪,庫茲瑪,寫些符合實際生活的東西不是更好,比如說,寫這場戰爭……」
於是庫茲瑪迎合市場上那幫人的口味,開始寫他們那時候常常議論的俄土戰爭:
在七七年,
土耳其人打起了仗,
派出軍隊,
想把俄羅斯搶。
可這是一支什麼樣的軍隊:
頭戴剪頭帽,
偷偷摸到沙皇的槍炮……
後來他痛感這些小詩笨拙、低俗,蔑視異邦人尖頭帽這種粗野言語簡直一文不值!
母親死後,兄弟倆賣掉她的遺物,離開馬託林鋪子開始做起小買賣。但庫茲瑪仍常去他原先待過的縣裡,像從前一樣和巴拉什金保持友誼,巴拉什金贈給他或者建議他讀的書,他都熱心閱讀。說實話,在和巴拉什金談論席勒時,他也想借用老頭的手風琴玩玩。他十分讚頌《煙》這部小說,說「聰明人不讀書也心明眼亮」。他拜訪科裡佐夫墳墓時狂喜地抄錄滿篇別字的碑文:「埋在這碑下的是沃龍涅什市民,詩人亞力塞·瓦西列維奇·科裡佐夫,他沐浴聖恩,無師自通而成為飽學之士……」
老年的巴拉什金又高又瘦,無論冬夏都穿同一件黴綠的厚呢子大衣,戴同一頂暖帽,大面盤上的鬍鬚颳得乾乾淨淨,嘴歪向一邊,說起話來尖酸刻薄,嗓音低沉蒼老,灰黑的面頰上佈滿扎人的銀白硬毛,突起的綠油油的左眼珠斜視著,正好與嘴歪的方向相同,那樣子,看了就叫人害怕。有一回,他聽完庫茲瑪關於「無師自通」的一番話後怒氣沖天,瞪大眼珠,把菸捲一扔,任菸絲散落在鯡魚罐頭上,怒斥道:
「蠢貨,胡說些什麼!你是否好好想過,我們‘無師自通’落得個什麼下場?」
他重新撿起捲菸,氣沖沖地感嘆道:
「仁慈的主啊!普希金被打死了,萊蒙托夫被打死了,皮薩列夫淹死了,雷列耶夫被絞死了……託斯托夫斯基刑場被綁,果戈理被逼瘋了……還有謝譜琴科呢?波列扎耶夫呢?你說該怪政府?可俗話說,有什麼樣的僕人,就有什麼樣的老爺,老百姓也是罪有應得。啊,世界上哪兒還能找得出像俄羅斯這樣的地方,這樣的人民?該受三倍的詛咒!」
庫茲瑪不斷摸索長禮服上的扣子,一會兒扣進釦眼,一會兒解開,皺著眉,堆起笑容,回答道:
「請允許我提醒你,是非常偉大的人民,而不是‘這樣的人民’。」
「別來歌功頌德那一套!」巴拉什金又嚷嚷道。
「不,我偏要歌功頌德!畢竟這些作家正是我們人民的兒女。普拉東·卡拉塔耶夫便是公認的人民的典型。」
「為什麼不寫葉羅什卡?不寫盧卡什卡?老弟,若我提筆也能寫出個金枝玉葉,聲震文壇!為什麼寫卡拉塔耶夫而不寫拉祖瓦耶夫和克魯帕耶夫?不寫吸人血的、放高利貸的神父,腐朽的助祭,薩爾特奇哈一類的女地主,卡拉馬佐夫和奧博羅莫夫,赫列斯塔科夫和諾茲得廖夫,或者,遠了不說,為什麼不寫你那渾蛋哥哥?」
「普拉東·卡拉塔耶夫……」
「去你的卡拉塔耶夫吧,我看不出他有啥優點!」
「那麼俄國的殉道者、苦行僧、聖徒、託基督之名的先知、分裂派教徒呢?」
「啊,那麼古羅馬克洛西姆鬥獸場、十字軍東征、宗教戰爭、無數的教派,還有那宗教改革家路德又怎麼說呢?不,別想糊弄我,沒那麼容易!」
對,該做的就是學習。可是找什麼時間學,上哪兒學呢?
他整整五年都花費在做買賣上,這是一生中最美好的時光啊!能上一次城就算是莫大的幸事,可以休息、訪友、聞到麵包房和鐵皮屋的味兒,可以在託戈瓦亞街的鵝卵石上漫步,喝點茶,吃點白麵包,在「卡爾斯」酒館聽波斯進行曲……商鋪的地板是用茶水灑過了的,魯達科夫門前舉行有名的逗鵪鶉遊戲,賣魚的、賣菠蘿的,以及廉價菸草發散著特殊的氣息……巴拉什金見庫茲瑪走近來便露出親切卻又醜陋的笑容……之後就詛咒謾罵起斯拉夫主義者,把別林斯基和最惡毒的謾罵連在一起,慷慨激昂地列舉許許多多的人名和引語來相互攻擊,最後得出最絕望的結論:「現在真正完蛋了,我們在一個勁兒地倒退,倒退到亞洲人的野蠻啦!」老頭嘆著氣,忽然壓低嗓門,環顧四周說道:「你聽說了嗎?薩提科夫快要死了。這是最新訊息!據說給他下了毒藥,他們說……」而第二天一大早,又是貨車、草原、熱浪或者泥濘,在顛簸的貨車上看書真是讓人痛苦至極……他久久地凝視遠方的草原,在心中醞釀甜蜜而又憂傷的詩句,可是往往會被別的思路打斷,考慮自己的出路,或者怎樣和迪洪拌嘴……路途中塵埃和焦油的氣味令人興奮,薄荷餅的香甜和貓皮的臭味令人窒息……更不用說連續兩星期不換一次襯衣,吃著乾冷的糧食,靴子變了形,走路一瘸一拐,腳磨出了血泡,夜宿別人家裡或是過道里……這些年真是苦不堪言!
從這樣的苦日子中解脫出來後,庫茲瑪在胸前畫了個大大的十字。但總得想法餬口啊!在葉利茨附近,他跟一個牲口販子幹了沒多久,就去了沃龍涅什。他早就愛上沃龍涅什的一個有夫之婦,對那兒魂牽夢縈,一待就是十年,住在糧食收集站附近,當中間人並時不時地給報紙寫些有關糧食的短文。他用托爾斯泰的雜文、謝德林的小品解悶,不料綿綿愁思湧上心頭,縈繞不散:虛度光陰,他這一輩子很快就要完蛋了。
九幾年,巴拉什金得疝氣死了。庫茲瑪最後一次跟他見面是他死前不久。這是一次什麼樣的會面啊!
一個人陰著臉狠狠地抱怨道:「應該寫,否則會像野地裡的牛蒡草一樣枯死……」
另一個也眯著死氣沉沉的眼,艱難地挪動著下巴說:「是的,是的,我早說了,每時每刻都要學習,思考……不斷觀察周圍的一切,觀察我們悲苦貧窮的生活……」
他無奈地笑了笑,把喇叭菸捲放在一邊,開啟小桌的抽屜。
「你讀吧,」他從中找出一疊揉皺了的紙和剪報,「讀這一沓寶貝吧……我讀啊,剪啊,抄啊……我死了,它會對你有用的,這都是有關俄國艱難生活的記錄。但是,等一下,有一個小故事我要找來讀給你聽一聽。」
他翻了半天也沒能找到,便開始尋著眼鏡,心急如焚地摸索著各個衣服口袋,最終停下來擺擺手,搖搖腦袋,皺著眉說:
「算了,算了,你現在知道的還少得很,盡力而為吧,別一口吃個胖子。介紹給你的題材,關於蘇霍諾瑟的,你寫了嗎?還沒有?真笨!多好的題材!」
「要寫就寫農村,寫人民,」庫茲瑪說,「你自己也經常說:俄羅斯,俄羅斯……」
「難道蘇霍諾瑟不是人民,不是俄羅斯?整個俄羅斯不過是個鄉村,你好好記著!看看周圍,照你說這是城市?每天傍晚牛羊滿街,煙霧籠罩,連隔壁鄰居都看不清楚。你還叫他‘城市’!」
蘇霍諾瑟……多年來一直迴盪在庫茲瑪的腦海中。考爾拉亞·斯洛博達的這個卑賤老頭,他的全部家產只不過是沾滿臭蟲尿的草墊子和老婆遺留下的帶著蟲眼的大衣。他靠要飯維生,貧病交迫,以每月半盧布的租金在賣熟食的女攤販屋裡找了床板過活。按女攤販看來,他只要賣掉家產,生活現狀就能大大改善。但他十分珍惜這份遺產——倒不是出於對逝者的懷念,只不過心中認為,自己雖然不能與他人相比,但總算有點兒財產。他覺得這份家產值個大價錢:「如今這樣的女式大衣哪裡找?」他不反對,壓根不反對賣掉它,反而開價高得荒唐,買主聽了簡直目瞪口呆……庫茲瑪對村裡的悲劇十分了解,不過當他思考如何敘述時,不由得陷入村上的瑣碎小事,勾起他對童年、青年時代的回憶,於是思路如一團亂麻。蘇霍諾瑟在他豐富絢爛的想象中淹沒了,轉而想寫自己的心聲,把摧殘他生命的一切披露出來。可是他一生中最可怕的東西莫過於單調和平庸,它以令人難以理解的速度化成令他束手無策的瑣事……
自那以後,他又一事無成地度過了好幾年。和他同居的女人產後發熱死後,他到沃龍涅什當過一段時間的中間人,後來又在利佩茨克的一家蠟燭店裡當過櫃檯,在卡薩特金莊園當過辦事員,一度成為托爾斯泰的狂熱信徒,差不多一年不吸菸,一滴酒不沾,不吃肉,手裡不離《懺悔錄》,還打算跟著反教堂儀式派遷往高加索……不料有一天他受人委託去基輔辦事……那是天氣晴朗燦爛的九月末,空氣新鮮,太陽不再灼熱,列車向前賓士,車窗大開,色彩繽紛的樹林從窗外掠過……可令庫茲瑪意想不到的是一大群人擠在涅仁的候車大廳門旁圍住什麼人叫喊,爭吵越發激烈,庫茲瑪心跳加速,朝他們奔去,很快鑽進人叢,見到車站站長的紅帽子和高個憲兵的灰大衣。那憲兵正斥責三個烏克蘭人,他們恭恭敬敬地站著,神情有些固執,身穿厚短粗大衣,腳踩巨大靴子,頭戴褐色綿羊帽,可皮帽勉強遮住綁著繃帶的圓腦袋。繃帶上的血已經結痂,發硬,眼睛腫脹,臃腫而呆滯的臉上青一塊紫一塊,淨是發乾變黑的傷口。原來是這三個人被餓狼咬傷,現去基輔的診所治療,他們身無分文,幾乎每到一個大站都得餓著肚子等上一整天。庫茲瑪得知不讓他們上這趟車,只因為這車是「特快」,他頓時怒火中燒,在一群猶太人的助威聲中衝那憲兵嚷叫,跺腳,因此把他臨時拘留,還將他的一言一行做了記錄。他一邊等下一班車,一邊喝得爛醉如泥。
三個烏克蘭人是從契爾尼科夫省來的。庫茲瑪總想象著那是個荒涼的地方,都是些茂密的老林子,三個人與猛獸徒手搏鬥的事令他想起弗拉基米爾王子時代,想起原始森林,想起農夫的遠古生活。喝得醉醺醺的庫茲瑪哆嗦著手一邊斟酒一邊感嘆:「啊,那是個什麼樣的年代!」憲兵和那幾個唯命是從的穿袍子狗腿子使他憋了一肚子氣:憲兵蠻橫,三人遲鈍,全都該詛咒。羅斯,古羅斯啊!……酒勁上了頭,眼前浮想聯翩,把一切誇大到不自然的程度,庫茲瑪熱淚盈眶。「‘勿反抗’行得通嗎?」他想起托爾斯泰提出的主張,不由搖頭苦笑。鄰桌有個衣著整潔正在吃飯的年輕軍官背朝他,庫茲瑪饒有興趣地瞪眼看他:雪白的制服短得要命,高高的腰身都露了出來,讓我上去幫他往下扯一下,要是他跳起來嚷嚷,就給他一耳光,看他反抗不反抗……他到了基輔,把正事撂到一邊,連著三天飲酒作樂,在城裡和第聶伯河陡峭的河岸閒逛。在聖索菲亞大堂禱告的時候許多人都驚奇地打量著站在亞羅斯拉夫石墩前的一個消瘦的俄羅斯人。這人樣子真是奇怪,禱告結束了,人們也散去了,看守人把蠟燭熄滅了,可他咬緊牙關,稀疏的灰鬍子垂到胸口,閉起深陷的雙眼,傾聽響徹教堂上空悅耳的鐘聲,表情既痛苦又幸福……傍晚時,又見他在大堂附近跟一個跛腳男孩坐在一起,泛起憂傷暗淡的微笑,張望大堂的白色圍牆和秋空中金色的教堂圓頂。小男孩光著頭,肩上跨個粗麻袋,瘦弱的身上披件髒衣裳,一手端著個只有一戈比小錢的木碗,另一隻手不停地變換位置和姿勢,像擺弄著什麼東西般擺弄他那彷彿不是長在自己身上的右腿。右腿已經變形萎縮,膝蓋以下光禿禿的,長著金色汗毛的腿肚子細得出奇,被太陽曬得黝黑。四周並沒有什麼人,他無精打采,疼痛難忍地仰著幾經風吹日曬,滿是灰塵的短平頭,袒露出孩子纖細的鎖骨,任憑蒼蠅叮著他的鼻涕,不停地拖長聲音唱道:
瞧瞧我們,做母親的,
我們多麼不幸,我們多麼痛苦!
唉,願主保佑,做母親的,
不再有人如此受苦!
庫茲瑪從一旁應和:「是呀,是呀,唱得對。」
在基輔他已經意識到自己不會在卡薩特農場待得太久,前景渺茫,勢必窮困潦倒。後來果真如此。他在農場又待了一小段日子,但處於一種恥辱閒窘的境地:總是醉醺醺的,衣衫不整,嗓子也啞了,滿身廉價菸草的味道,難以掩蓋頹廢的樣子……後來墮落得更厲害:回到他原來住的縣城,靠剩下的幾個錢勉強過活,整個冬天只好在霍多夫客店的床板房過夜,到巴布伊市場上的阿夫傑伊奇酒館打發光景;大部分的銅錢都辦了件蠢事——出版他的詩集,然後厚著臉皮向阿杰夫伊奇酒館的顧客們半價兜售……然而這好像還不夠,他還成了逗笑的小丑!有一次他站在市場上一家麵粉鋪旁,看乞丐怎麼向走出門來的商人莫如新拍馬屁。莫如新的面容猶如映照在銅茶飲上的臉,一副剛睡醒的可笑神情,反而對一隻正舔著他亮皮靴的貓感興趣。但乞丐並不因此氣餒,他捶胸聳肩,提著沙啞的嗓門讚歎道:
「喝得醉醺醺,
才是聰明人……」
庫茲瑪臃腫的眼睛一亮,接話說:
「最好莫過行樂,
最妙莫過酒漿!」
一個面若母獅的老太太從這裡經過,她停下來,皺著眉看了看庫茲瑪,舉起柺杖,惡狠狠地,字正腔圓地說:
「主禱文你大概背得不那麼熟吧!」
他已經墮落到無可墮落的地步,可這反倒救了他。犯過幾次嚴重的心臟病後他馬上停止酗酒,斷然決定開始過一種最簡單的勞動生活,比方說租個果園或者菜地……
這念頭使他很高興。「是的,是的,」他想,「正是時候!」他真是需要休息,過清貧純潔的生活。他已漸漸衰老,鬍子變得花白,往後梳的捲曲分頭看上去也稀疏鐵青,臉色黑了,臉盤瘦了,顴骨更加凸出了……
春天,在和迪洪言歸於好的前幾個月,庫茲瑪聽說縣裡卡扎科夫的果園要出租,便急忙趕去打聽事宜……
五月初,乍暖還寒時節,下著濛濛細雨,縣城上空的雲團如秋天般陰沉。庫茲瑪穿了件舊呢外套,戴頂舊帽子,套雙磨損的靴子,向普西卡爾村後的車站走去。一路晃著腦袋,牙縫裡叼著煙,堆著笑容,雙手插在短外套裡。有個赤著腳的男孩夾著一大疊報紙迎面跑來,邊跑邊活潑地喊著他的陳詞濫調:
「大罷工啦!」
庫茲瑪譏諷地笑道:
「晚啦,小夥,有新一點兒的訊息嗎?」
報童停下來,亮著眼睛回答道:
「新訊息在車站被警察扣下了。」
「唉,還談什麼憲法!」庫茲瑪諷刺地說道,跨過水窪,沿著被雨水淋黑了的破柵欄,溼漉漉的花園和坡上一溜破敗房屋的窗戶走去。房屋一直綿延到山腳下,這裡已是縣城的盡頭。
「太不可思議了,」他心裡想,「以前遇到這種天氣,雜貨鋪和小酒館裡的人懶洋洋地打哈欠,啥話也不說,現在大家都在熱烈談論杜馬,造反和火災,還說什麼‘穆羅姆採夫颳了總理的鼻子’……瞧這情景,兔子尾巴長不了。」
他想起村警在縣裡公園演奏的事來。最近上邊派了整整一百個哥薩克來縣裡,三天前在商業街上一名醉酒的哥薩克走近公共圖書館開啟的窗戶,對著管理小姐一邊解褲,一邊強迫要她買下他那個《算數》課本。當時一旁站著個年老馬車伕,指責他不害臊,不料哥薩克拔刀砍了他的肩膀,並破口大罵,追逐嚇得四散奔逃的行……
庫茲瑪身後幾個小妞兒踩著一塊塊石頭跨越村頭淺淺的小河,一邊用尖細的嗓音唱:「把貓皮往下扒,你分得小貓爪。」
「這幫丫頭片子,湊在一起沒啥好話說!」走在庫茲瑪面前的列車員呵斥道。
不過從他聲音可以聽出,他是忍著笑說的。列車員身上的制服大衣讓人看著都覺得沉重無比,腰帶掛在僅有的一顆釦子上,舊長靴上粘滿幹泥。過了歪斜的小木橋,往前便是被春汛衝出的一道山溝。山溝旁長著一排瘦弱的柳叢。庫茲瑪悶悶不樂地瞧了瞧柳叢和村上眾多的茅草屋頂,那飄浮在屋頂上空的青色煙雲和嘴裡叼根骨頭的大黃狗……
「不,不,」腳就在上坡路上,心裡想著,「兔子尾巴長不了啦!」到了坡頂,已能見到空曠綠野當中車站的紅磚房。他冷冷一笑。議會!議員!就說昨天他回到花園之前,按照過節的慣例,公園張燈結綵,放煙火,村警樂隊演奏《鬥牛士》、《在河畔,在橋邊》、《馬特奇什》舞曲和《三套車》,演奏《加洛普》曲時還插進對白「嘿,可愛的姑娘們」。他從公園回到客店,拉了半天門鈴——沒人答應。周圍靜悄悄地也沒有一個人影。廣場西面街盡頭處是日落後青藍色的寒冷天空,他頭頂上的烏雲聚集了好大一片……最後,總算有人拖著腳步哼哼哧哧地進了門,那人將鑰匙在鎖孔裡擰了一會兒,嘴裡嘟囔著:
「腿瘸了……」
「怎麼會呢?」庫茲瑪問。
「被馬踢傷的,」那人開啟院門說,「好啦,眼下只剩兩個客人了。」
「兩個審判員嗎?」
「是的。」
「他們來咱縣城幹嗎?」
「來審一個議員……據說那議員想往河裡下毒。」
「議員?你這傻瓜,難道議員會幹這樣的事?」
「天知道……」
村邊土屋門前站著個穿破鞋的高個老頭,手裡拿根長長的棒子木棍,見有行人,便裝作老態龍鍾的樣子,雙手拄棍,聳著肩,愁眉苦臉,好像力不從心,田野裡潮溼的冷風吹亂了他一頭灰髮。觸景生情,庫茲瑪想起父親,童年……果戈理的詠歎調突然浮現在他腦海:「羅斯,羅斯!你奔向何方?」他暗地尋思:「羅斯!羅斯!」全是空話,見鬼去!「議員打算往河裡下毒」——更應該這樣說……造成如此局面,該怪誰?不幸的是人民,首先是人民!……庫茲瑪綠瑩瑩的小眼突然間像近來一樣噙滿淚水。前不久他去巴布伊市場上的阿夫傑伊奇酒館,院子裡泥漿沒踝,從院子到二樓的腐朽木梯臭氣熏天,連他這個見過些世面的人也覺得噁心。掀開蒙有破毛氈的油膩、沉重的大門,酒館裡煙霧瀰漫,碗碟的碰撞聲、跑堂的腳步聲和留聲機嗡嗡的吵鬧聲震耳欲聾。他走進一個客人較少的房間,坐下要了瓶蜜酒……腳下踩的地板上滿是嘔吐物、檸檬片、雞蛋殼、菸頭……可他對面靠牆坐著個穿樹皮鞋的高個農民美美地笑著,搖動頭髮蓬亂的腦袋,全神貫注地傾聽留聲機裡發出的喧響。桌上擺著一公斤伏特加酒,一隻杯子,幾片白麵包,那莊稼漢卻不吃不喝,只是看著自己腳上的樹皮鞋晃動腦袋。忽然他察覺到庫茲瑪正盯著他看,立刻瞪大欣喜的眼睛,抬起長滿黃色卷鬍子的可愛臉蛋,受寵若驚地說:「哎,我這是順道來。」接著,像為自己辯解,又說,「先生,我兄弟在這兒做買賣……是我親兄弟……」庫茲瑪含著眼淚,咬緊牙——唉,該死,百姓窩囊成什麼樣啦?「順道來」看望阿夫傑伊奇被認作莫大榮幸!這還遠遠不夠,當庫茲瑪站起來說「再見」的時候,莊稼漢忙不迭站了起來,心裡別提多高興了,想到他在這樣的豪華場所坐著,還被當做要人看待,就感激不盡,趕緊回道:「請別見怪……」
在從前,車廂裡大多談論大雨或大旱,談論「糧價是由上帝決定的」。現在許多人都在翻閱手中的報紙,談論的話題又都是杜馬、自由權、土地歸公,誰也沒注意車廂上空的瓢潑大雨,雖然坐在車廂裡的糧商、農民、田裡出身的小市民沒有一個不盼著春雨的。一個瘸腳年輕士兵從走道過來,得了黃疸病,烏黑的眼睛流露著哀傷。他拄拐往前移動,摘下滿洲高筒皮帽,像乞丐一樣伸向每一個旅客,以討得施捨。人們群情激奮地議論政府,議論部長杜爾諾沃和官家的燕麥……並把過去曾大加讚賞的事拿來嘲諷一番:在朴茨茅斯,維嘉為嚇唬日本人,怎樣命令他將自己的箱子捆起來……坐在庫茲瑪對面,留著法式小平頭的年輕人紅著臉激動地插話:「打擾一下,各位先生,你們在大談自由……我給一個稅務專員當文書,同時寫一些文章寄給首都報紙……我寫文章管他什麼事?他說他也贊成自由,可他聽說我寫了篇文章說我們消防工作做得不太好,就把我叫去訓話:‘狗孃養的,你再寫這玩意,我擰下你的腦袋!’請問,如果我的觀點比他的左……」
「觀點?」坐在年輕人一旁的一個胖閹割派教徒,麵粉商切爾尼耶夫突然用侏儒的尖嗓子叫喊。他穿雙圓瓶口靴子,一直用那雙豬眼在看那年輕人。此時沒等對方明白過來,嚷道:
「觀點?你也有觀點?你還左得多?你光屁股的時候我就見你滿地亂跑!你差點兒沒餓死,也跟你爹一樣是要飯的!你該給專員洗腳,喝冷水!」
「憲法啊!」庫茲瑪用尖細的聲音打斷了閹割派教徒的話,站起身跳下馬車,朝車門口走去。
他不願再看閹割派教徒那雙年輕女管家式又短又肥的小腳,以及婆娘般厚實的薑黃臉,薄嘴唇……初中教師波洛佐夫也不錯!他披件灰斗篷大衣,亮亮的眼睛,滾圓的鼻子,亞麻色的鬍鬚垂到胸口,倚著柺杖親切地頻頻點頭稱是……庫茲瑪走到旅客上下的車門走道口,吸了一大口寒冷清新的新鮮空氣,心中頗為暢快。雨嘩嘩地敲打頂棚,兩側水流如注,水花四濺。車身搖搖晃晃。雨聲、車輪聲混雜在一起。迎面而來的電話線如波濤般此起彼伏。濃密、青翠的榛樹林一轉眼就掠了過去。忽然,一群男孩從路旁探出頭來,大聲喊著什麼,庫茲瑪感動得笑了,臉上佈滿了細小的皺紋。忽然看見前面對面站臺站著個朝聖的,一副滄桑善良的莊稼漢模樣,一把白鬍子,戴頂寬沿帽,用繩束著呢子大衣,背一個口袋和一把錫壺,腳上套雙短筒靴。庫茲瑪用蓋過車輪聲和雨聲的嗓門向他喊道:
「朝聖回來啦?」
「從沃龍涅什回來。」他殷切地回答,但聲音微弱。
「說那兒的人把地主往火裡扔?」
「往火裡扔……」
「太好了!」
「什麼?」
「我說:太好了!」庫茲瑪高聲說。
他轉身用哆嗦的手抹去奪眶而出的淚水,掏出菸袋來捲菸。一下子思緒又亂了:「朝聖的是人民,閹割派教徒和教師難道就不是人民?廢除農奴制才不過四十五年,怎麼能責怪人民?那麼究竟怪誰呢?人民自己!」庫茲瑪的臉又變得陰沉了、消瘦了。
到了第四站,他出了月臺,僱了輛車。農民車伕先開價七盧布,說是距卡扎科沃有十二俄里路程,後減成五個半盧布,最後其中一個說:「給三盧布,我拉你去,都別廢話啦。現在可不比從前……」不過口氣還是軟下來,陳詞濫調地說:「飼料貴啊……」終於以一個半盧布的價錢成交。道路泥濘難以通行,車又小,馬瘦弱得像驢,豎起兩隻大耳朵。車慢慢駛出了車站院子。馬車伕坐在車杆子上拼命拽著韁繩,似乎要使出全身的力氣來幫著套馬。在車站上,他吹噓他的馬「撒開腿就再也收不住」,眼下顯然在為這話感到慚愧。但最窩囊的還是他本人:年紀輕輕,身材魁梧,腳裹白色裹腳布,穿雙樹皮鞋,上身是帶腰帶的短衫,破舊的簷帽壓住黃黃的頭髮,身上透著有爐子但沒煙筒的農舍氣味以及大麻的氣味——全像古時候的農夫,但是臉色蒼白,不長鬍子,脖子粗腫,聲音喑啞。
「你叫什麼名字?」庫茲瑪問。
「叫阿赫瓦納西……」
「名字倒挺美!」庫茲瑪試探性地想。接著又問:
「姓呢?」
「梅尼紹夫……啊!該死的,快走啊!」
「有病嗎?」庫茲瑪指指他的脖子。
「說有病,也只是喝冷克瓦斯喝多了。」梅尼紹夫避開庫茲瑪的目光,顧自嘟囔著。
「咽東西的時候痛嗎?」
「咽東西——倒是不痛……」
「得,別瞎扯了,」庫茲瑪嚴肅地說,「趕早去醫院看病!娶親了吧?」
「娶了……」
「你瞧,孩子生下來,都託你的福,長個好模樣兒。」
「不假。」梅尼紹夫表示同意。
他一個勁拉扯馬韁。「嘿,簡直拿你沒辦法,該死的!」最後發現是白費力氣,也就作罷,放鬆了下來。沉默許久,突然問:
「掌櫃的,杜馬開會了沒有?」
「開了。」
「聽說馬卡羅夫還活著,只是不讓說。」
庫茲瑪聳聳肩。鬼知道草原上的這些傢伙在想什麼!「不過,這地方可富得流油,」他蹺著腿坐在光板車上,身下只墊了塊破抹布和一小把麥稈,眼睛打量著街道,苦痛地想著。「多好的黑土地呀!路上的泥漿油油地發藍,樹、草、菜園子濃密墨綠……可那些農舍卻都是土坯房,房頂上曬著牲口糞。」農舍旁停著一輛快乾裂的運水車,運來的水裡遊動著蝌蚪……這算是富裕人家了。可場上的谷棚已經破舊不堪。有牲口院,有大柵門,房子是麥稈子做的屋簷,磚砌的牆有兩排,分正屋和偏屋,房間壁還用石灰畫了圖案:一處畫根棍子,棍端畫兩個分杈,像是樅樹;另一處畫了個公雞模樣的東西。小窗也用石灰添上彎彎曲曲的花邊。「這也算創作!」庫茲瑪冷冷一笑,「要說是,也是穴居時代的。」兩扇板門上用木炭畫了個十字架。門廊一側橫臥著一塊大墓石,看來是為爺爺奶奶那輩準備的……是的,這人家可以說是富戶了。但房周圍是沒過膝蓋的泥漿,臺階上躺著一頭豬,窗戶小得很,裡面黑咕隆咚:高床板啦,紡織機啦,大爐子啦,泔水桶啦,塞得滿滿當當……而家是個大家庭,孩子成群,冬天還有小羊羔、小牛犢……溼氣瀰漫,煙霧騰騰,以致屋裡總有股黴味,孩子捱了一耳光,又哭又叫,妯娌對罵:「叫雷轟死你,賤母狗!」盼對方「大齋戒噎死」。婆婆摔爐子,摔叉子,又摔碗,舉起青筋暴露的黑手朝媳婦撲過去,噴著唾沫星子咒罵……公公有病動彈不了,便不停地說教……
馬車轉了個彎,經過牧場。那兒正準備趕集,有的地方已經支好帳篷架,堆著車輪,陶碗,匆匆忙忙搭起的爐子已經生火,飄著油炸餅的味道;場上還有灰色的吉普賽大篷車和拴在車輪上的牧羊犬。再往前走,公家酒館附近,一群青年男女擠在一起嚷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