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姓在尋歡作樂呢。」梅尼紹夫若有所悟地說。
「碰上什麼喜事啦?」庫茲瑪問。
「指望著哩……」
「指望啥?」
「那不明擺著嗎,指望家神賜福唄!」
「嗨!」有人在大夥頓足聲中高唱,「不耕耘,不得收,薄荷餅送到姑娘手!」
人群后站了個個不高的漢子,穿著樸實、乾淨——腳踩樹皮鞋,纏著裹腳布,沉甸甸的新褲子和灰色的短上衣都是家織布料縫的,他忽地一揮手,靈巧地跺跺腳,用高音嚷道:「讓開些,讓老爺瞧咱露一手!」說罷鑽進人圈,在一個高個小夥面前疾速擺動雙腿。那小夥戴著簷帽,正低頭著了魔似的扭動著皮靴,一面,脫掉黑上衣扔到一邊,身上僅剩一件新棉布襯衫,陰鬱而蒼白的臉汗涔涔。
「我的兒子!寶貝!」在不停的喧鬧和踩踏聲中,穿羊毛裙的老太婆則伸出雙手向小夥哭喊,聲音震耳欲聾:「看在基督的分兒上,行啦,你會累死的!」
不料寶則兒子仰起頭來,咬牙切齒地揮舞拳頭,滿臉怒氣,跺腳狠罵:
「你這臭婆娘,一邊去,別叨叨!……」
「她把辛苦織出的布全賣了,把錢通通花在兒子身上,」梅尼紹夫解釋,「愛兒子都愛瘋了。因她是個寡婦。可兒子天天醉酒,待她沒好臉色……真叫活該!」
「‘活該’是什麼意思?」庫茲瑪好奇地問。
「嬌慣孩子,那就活該遭罪受……」
農舍旁,長椅上坐個瘦長男子,腿像兩根棍子插在靴子裡,破褲子下面尖尖的膝蓋上擱著他沒有血色的大手,一頂帽子像老年人那樣壓到額頭上,瞪大痛苦的、祈求般的眼睛,沒有了人樣的瘦臉拉得長長的,半張著灰白色的嘴唇……
「紙糊燈籠,」梅尼紹夫指著病人說,「鬧肚子,半死不活兩年了。」
「怎麼,紙糊燈籠是他的綽號嗎?」
「綽號……」
「真蠢!」庫茲瑪說道。
另一個農舍旁坐著一個小妞,她揚起身注視著路人,一邊伸出舌頭,把嚼碎的黑麵包喂著她臂彎戴睡帽的嬰兒。庫茲瑪不忍看這傷心的景象,趕忙掉過頭去……打穀場盡頭,柳樹在風中沙沙作響,斜插的一個稻草人兩隻空袖飄飄蕩蕩。同草原連成一片的打穀場叫人看了總是那麼使人憂傷難過,再加上這稻草人,這秋天的雲,為萬物平添了一份青綠的味道,野地裡呼呼吹來的風,雞群在長滿葉藜和艾草、露了頂的谷棚裡閒逛……
遠方露出兩長條綠林,那是長滿橡樹的峽谷,人們稱它為褲子溝。從褲子溝到卡託科沃的一路上,庫茲瑪遇到了雹子雨。梅尼紹夫的馬見快到村子,終於撒腿跑開了。庫茲瑪眯起眼,撿起身下的溼麻布遮住頭,手已凍得發麻,可冰冷徹骨的水流不斷灌進呢大衣的領子,破麻布被水淋得越來越重,並且發出一股糧倉的黴臭味。雹子往頭上打,車輪濺起的碩大泥點子往四處飛,車轍下的水嘩嘩流,不知什麼地方的受驚羊羔咩咩叫……最後,庫茲瑪再也透不過氣,索性掀掉頭上的破麻布。雨漸漸地小了,天也快近傍晚。草場上的牲口成群成群地從庫茲瑪乘坐的貨車,穿過綠油油的田地,往農舍跑。一隻細腿黑綿羊跑到一邊去了,見一隻赤腳婆娘在追趕,她撩起溼漉漉的裙子,露出雪白的小腿肚。西方,村頭處天越來越亮,而東方莊稼地上空,灰濛濛的積雨雲後面懸起來兩道彩虹。空氣中飄著綠野濃郁的溼味,院落一片溫暖。
「請問哪兒是東家大院?」庫茲瑪問一個寬肩膀、穿白襯衫紅羊毛裙的婆娘。
婆娘站在石階上,手牽著哇哇大哭的小姑娘。小姑娘的號聲尖厲刺耳。
「大院?」她反問,「誰家大院?」
「東家的。」
「誰家的?啥都聽不見……啊,你呀,死丫頭,哭什麼哭,噎死算了!」她把小姑娘一扯,後者被扯得轉了個身。
又去另一家農院打聽。過了大路往左,然後向左拐,經過一處門窗統統釘死的貴族老式莊園,下坡來到小河橋頭。梅尼紹夫臉上、頭髮上、外衣上不住地往下滴水,被雨打溼的白睫毛胖臉盤顯得更加呆笨了。他正好奇地瞭望前方。庫茲瑪順他的目光看去,對岸山坡上便是卡扎科夫家茂盛的果園以及由坍塌雜物棚和石牆殘跡圍起的大院,院中三株枯死的樅樹背後露出東家的住所:生鏽的紅鐵皮屋頂和灰色的外牆。可橋下聚集著一群莊稼漢在看熱鬧。原來在他們前面剛被雨水沖刷過的陡坡上,三匹瘦馬拉著四輪篷車在泥水中掙扎,車旁站個僱農,破衣爛衫,但模樣挺俊:一大把紅鬍子,眼睛很機靈。這會兒他臉色蒼白,拉緊馬韁吆喝:「駕,駕!」那些莊稼漢卻打哈哈,吹口哨,一個勁喊:「呼啊,呼啊!」車上坐個穿孝服的少婦,她焦急地向前伸出雙手,長睫毛上掛著大大的淚珠。焦急的神情也流露在坐在他一旁的男子眼裡。那是胖子,火紅鬍鬚,緊握手槍的右手手指上的婚戒閃耀奪目。他不停地揮動左手,穿著駝毛上衣,戴著暖呢帽感覺有點兒熱,便把帽子推到腦後門上。他們對面坐兩個孩子,一男一女,白白的皮膚,包著大圍巾,睜大好奇的眼睛東張西望。
「這是米什卡·西維爾斯基家的,」從三套車旁駛過時,梅尼紹夫冷眼瞧著孩子,扯著沙啞的嗓門說,「昨兒西維爾斯基被燒死了……活該!」
地主卡扎科夫的事務由村長經營。村長當過騎兵,身材魁梧,是個粗人。一個拉著一車溼淋淋青飼料進院子的僱工說,有事該去下房找。這天村長遭遇不幸,嬰兒死了,庫茲瑪沒受到啥好禮遇。他留梅尼紹夫在門外,自己朝下房走去。此時恰好村長的老婆滿眼淚痕,腋下夾著只聽話的麻花母雞從果園回來。臺階上,在廊柱之間,一個穿斜口襯衫和深筒靴的年輕人見她走近,喊道:
「阿加菲亞,你抱它去哪兒呀?」
「抱去宰了。」村長老婆哭喪著臉回答。
「讓我來吧。」
陰沉的天空又掉起雨點。年輕人絲毫沒有察覺地走到冰窖,開開門,從門檻後抄起一把斧子。一分鐘後「嚓」的一聲,無頭麻花雞伸著血淋淋的脖子在草地上跑開了。跑一陣,絆倒一次,打個滾,撲騰著翅膀,羽毛和血漬灑得滿地都是。年輕人扔下斧子往果園揚長而去,村長老婆抓住斷頭雞,走到庫茲瑪跟前問:
「什麼事?」
「來租果園。」庫茲瑪答。
「你跟費奧多爾·伊凡納奇說去。」
「他在哪兒呢?」
「馬上要從地裡回來了。」
於是庫茲瑪在下房敞開的窗子外等待。往裡望,半明半暗中有爐灶、鋪板床、桌子。窗下長凳上放著洗衣盆——其實是一口形似洗衣盆的棺材,其中躺著死去的嬰兒。大腦袋的嬰兒幾乎沒有頭髮,小臉蛋發青……有個胖胖的盲姑娘坐在桌子旁用一把大木勺子從湯盆裡掏牛奶和麵包碎塊。蒼蠅在她頭上嗡嗡,又在死嬰臉上爬動,隨後落進了湯盆的牛奶中。但盲姑娘像座石像似的直愣愣坐在那兒,眼睛凝視著黑暗,仍在掏吃的。庫茲瑪開始感到害怕,忙轉過身去。冷風一陣又一陣地吹來,烏雲越積越多,天空越來越暗。院裡聳立著兩根柱子,柱子橫樑上像掛著聖像似的掛了塊大鐵板。那就是說,住這裡的人夜裡害怕,是用它來報警的。院中間還躺著幾條瘦獵狗。有個男孩,八歲左右,拉著輛聲音刺耳的小車在狗群中來回奔跑,車上坐著他的小弟弟,長張牛臉,淺色頭髮,戴頂大黑帽。主宅陰森森的,在這暮光將臨之際,住裡面的人大概寂寞難耐吧?「至少也得點個燈啊!」庫茲瑪想。他疲倦極了,覺得從城裡出來快一年了……
他在果園裡度過了黃昏,又度過了夜晚。從田間騎馬歸來的村長沒好氣地說「果園早租出去了」,對他提出的借宿要求輕蔑地嘲笑道:「你倒機靈,上這兒來住客店!像你們這等四處流浪的人眼下多著呢!」不過最後起子憐憫之心,準他在果園的浴室裡過夜。庫茲瑪打發走梅尼紹夫,繞過屋子,沿菩提樹林蔭道朝果園入口走去。從敞開的黑暗窗戶裡,從防蠅鐵網後傳來鋼琴優雅的叮咚聲和醉人的歌喉,這聲音既不與黃昏也不與這宅地協調。林蔭道的盡頭好像世界的邊緣,那隱隱約約地露著一角白雲藍天。一個暗紅頭髮的莊稼漢,沒繫腰帶,也沒戴帽子,穿雙沉重的皮靴,手拎個桶,正沿著骯髒的林蔭道過來。
「你聽,你聽,」他一邊走一邊嘲諷道,仔細傾聽著這歌聲,「唱得多帶勁!」
「誰唱得這麼起勁啊?」庫茲瑪問。
莊稼漢抬起頭,停頓了一下。
「東家少爺,」他嬉皮笑臉地說,「聽說他唱了七年啦!」
「哪個少爺?宰雞的那個嗎?」
「不,另一個……這還不算啥,有時亮開嗓子唱‘今天是你,明天是我’,真是妙極了!」
「他是在練歌吧?」
「練得有多棒!」
一字一停,話帶嘲諷,滿不在乎,庫茲瑪不由多看他一眼。頭髮像雨傘一樣,從四面披散下來。臉不大,沒什麼特殊的地方,是那種古俄羅斯式的,蘇茲達爾公國時期的長相。大靴子,瘦身材,而且硬得像塊木頭。腫眼泡,老鷹眼,瞳仁帶著金邊,垂下眼簾的時候像個普通的漢子,可一抬眼簾甚至有些毛骨悚然。
「你是看果園的?」庫茲瑪問。
「看果園的。不看果園又看啥?」
「叫什麼名字?」
「我啊,叫阿基姆……你呢?」
「我是來租果園的。」
「哈,錯失良機啦。」
阿基姆譏諷地搖搖頭,走開了。
風一陣比一陣緊,把綠樹上的水珠全都吹落下來。果園後面的什麼地方響起一個個悶雷,白藍色的閃電照亮了林蔭道,到處都聽得到夜鶯的歌唱。很難明白在這沉重、鉛灰色的雲天下,在被風吹彎的枝丫上,在潮溼稠密的灌木叢間,夜鶯怎能如此賣力,如此興高采烈,如此甜蜜熱烈地歌唱,發出一串串銀鈴般的顫音,更難明白守夜人怎能在爛窩棚裡、在溼麥稈上、在風中過夜。
守夜人一共三人,都得了病。年輕的那個過去是麵包師,如今成了流浪漢,正發著燒。另一個也是流浪漢,犯了肺癆,他自己說「沒啥,只是肋間發涼」。阿基姆有夜盲症,是由機體惡化引起的,一到黃昏就看不清東西。庫茲瑪進窩棚時,臉色慘白、性格隨和的麵包師正蹲在窩棚旁,撩起棉衣袖口,露出一雙瘦弱纖細的手臂,在木碗裡淘小米。米特羅凡這個個頭矮小、肩膀寬闊、臉色黝黑的病秧子渾身上下穿著溼透的衣褲,踩雙馬蹄似歪斜的破鞋,站在麵包師一旁,聳著肩,睜大褐色的亮眼盯看他幹活。阿基姆此時提來一桶水,動手給泥灶生上火,鼓吹著火焰,還進窩棚抱來一把乾燥些的麥柴塞進煙氣騰騰的爐灶底下,做這些的時候張大嘴巴呼啦呼啦喘氣,對同伴們的打趣漫不經心地嘲笑,有時卻說上幾句機智的狠話。庫茲瑪閉上眼坐在窩棚一旁的溼椅子上,時而傾聽談話,時而傾聽夜鶯啼鳴。陰暗的天空裡電閃雷鳴,一陣陣潮溼的夜風吹過林蔭道,把冷冷的水珠吹落他身上。由於飢餓,又抽了幾口劣質菸草,他的胃隱隱作痛。稀糊面似乎再也熬不熟了。有個念頭在他頭腦裡轉悠:也許有一天他也會像這些更夫那樣過野獸般的生活……一陣陣冷風,遠方單調的雷鳴,夜鶯的啼鳴,阿基姆懶散的、漫不經心卻極其刻薄的話和那刺刺拉拉的嗓門都刺激著他的神經。
「我說,阿基姆,就買不起一根腰帶嗎?」麵包師裝作好心地說,同時瞅了眼庫茲瑪,要聽阿基姆怎麼對答。
「你等著瞧,」阿基姆不假思索地語帶譏諷地回答,一邊撇出鐵鍋中翻滾的沫子,「等咱們在東家這兒幹完夏天的活,不但給我自己買腰帶,還給你買雙嶄新的皮靴。」
「‘嶄新的皮靴’,我可沒求著你買。」
「你腳上穿的是雙破鞋呀!」
阿基姆說罷便精心地品嚐起沫子的味道。
麵包師難為情地嘆了口氣:
「咱們哪兒能穿得上靴子!」
「別往下說了,」庫茲瑪插嘴,「你們倒是說說吃得咋樣。每天就喝這稀粥?」
「你想吃啥?魚?火腿?」阿基姆舔著勺子,頭也不回地問,「那好呀:幾兩白酒,半斤鯰魚,一塊火腿,摻著果汁的茶……但這連稀粥也不是,老兄,連稀糊面都算不上,就是一鍋爛粥!」
「有時候是不是也熬點兒蔬菜湯喝?」
「我們那湯啊,你瞧瞧是啥樣的?潑到狗身上,狗也燙去一層皮!」
庫茲瑪搖頭嘆道:
「你因為有病,脾氣才那麼大,還是治病去吧!……」
阿基姆沒有回答。灶門裡的火已漸漸熄滅,鐵鍋底下只剩一小堆暗紅的灰煤渣。果園更暗了。風鼓起了阿基姆的衣衫。亮藍色的閃電不時把人們的臉龐照亮。米特羅凡坐在庫茲瑪一旁,把身子支在木棍子上。麵包師坐在菩提樹下的一段樹樁上,聽到庫茲瑪最後幾句話,面容嚴肅地說:
「在我看來,一切都由上帝安排好了。上帝不給你健康,什麼醫生也幫不了你的忙。阿基姆說得對:註定哪天死,怎麼也拗不過。」話中充滿了對命運的順從和憂傷。
「醫生!」阿基姆眼盯著灰燼,語帶諷刺地說,「醫生!……老兄,醫生只知道盯著他門的錢袋子,我恨不得把那傢伙的腸子拉出來!」
「並非個個醫生撈錢。」
「我也不是個個都能見著呀。」
「沒見著就別空穴來風,胡說八道!」米特羅凡厲聲說,轉身朝向麵包師。
阿基姆一反笑呵呵的平心靜氣的常態,瞪大鷹眼白痴似的嚷嚷:
「什麼,我空穴來風,你住過醫院沒有?住過嗎?啊?可我住過,我住過七天。你那醫生給了我幾個白麵包?幾個?」
「笨蛋,」米特羅凡打斷他的話,「並非各個病號都能吃上白麵包,要看你得的是啥病。」
「啊,還看你得什麼病?那叫他自己吃去,叫他撐破肚皮噎死!」阿基姆大聲說道。
他氣憤地看了看眾人,把勺子往「稀糊面」裡一擱,進了窩棚。
阿基姆喘著粗氣呼哧呼哧點亮燈,窩棚裡頓時顯得舒適宜人。後來他從頂棚裡拿出勺子,扔到桌上,向外面叫喊:「端稀糊面啦!」麵包師應聲站起端鐵鍋。「請上桌!」他經過庫茲瑪身邊時說。但庫茲瑪只要了一塊麵包,撒上些鹽,津津有味地嚼著回到長椅上。天全黑了。白藍色閃電像被風吹散顯得更寬、更快、更亮。每打一個閃,枝頭的綠葉如同在白晝裡看得一清二楚,轉眼就被黑暗吞噬。夜鶯也不唱了,只有窩棚上方的一隻還在甜美熱情地啼鳴。「他們甚至不問一聲我是誰,我是從哪兒來的,」庫茲瑪暗想,「唉,這夥人啊,真沒出息!」他開玩笑地向窩棚喊:
「阿基姆,你怎麼不問一聲我是什麼人,從哪兒來?」
「問它幹嗎?」阿基姆回道。
「我倒想問他另一件事,」那是麵包師的聲音,「他估計杜馬能給咱多少地?你說呢,阿基姆?」
「我沒文化,」阿基姆答,「你從糞堆裡看得明些。」
大概麵包師對他的話又有點兒摸不著頭腦,一時語塞。
「他這是衝我來的,」米特羅凡向庫茲瑪解釋,「有一次我說起咱這樣的羅斯托夫的無產階級苦窮人,冬天只能在糞堆裡避冷生存……」
「出城找個糞堆,掏個窩,像豬一樣鑽進去,也不怕冷,多自在!」阿基姆樂呵呵地接話道。
「笨蛋!」米特羅凡回答道,「有啥好笑?你要是窮得沒辦法,也會往裡鑽。」
阿基姆放下湯勺,無精打采地看著他,卻突然怒目而視,張著空洞的鷹眼,怒氣沖天地喊叫:
「哼,窮!你想富,按鐘點計活?」
「那又怎麼樣?」米特羅凡也開始怒吼,鼻翼像非洲人那樣呼扇呼扇,亮眼直瞪著對方,「一天干二十個鐘頭給十二個戈比,行嗎?」
「啊,你想幹一個鐘頭的活淨掙一盧布?叫你財迷心竅不得好死!」
爭吵開始得快,平息得也快。一分鐘後米特羅凡一邊喝著稀糊面,一邊心平氣和地向庫茲瑪說:
「他自個難道不是財迷心竅。他這死瞎子,為一個戈比能在祭壇上吊,你信不信?別人給他十五戈比,他就把老婆賣了。上帝有眼,我可不是說笑。在我們利佩茨克有個老頭叫潘克福,以前也看守果園,現在已經告老回家了,那人專愛幹那些……」
「這麼說來,阿基姆,你也是利佩茨克人?」庫茲瑪問。
「是利佩茨克的斯圖鄧卡村人。」阿基姆回答,一副冷漠的模樣似乎談的那事與他無關。
「他和他兄弟曾共處過,」米特羅凡確信地說,「地和房子兩人共有。不過人們覺得他傻乎乎的。老婆呢,不用說,不得不逃離他。為什麼逃跑呢,就是因為剛才說的,潘克福跟他談交易,潘克福出十五戈比,他讓潘克福替他去儲藏室過夜,他果真讓潘克福去了。」
阿基姆不做聲,只是時不時用木勺敲桌子,眼盯著燈火。他已經吃飽了,抹過嘴,坐在那兒想什麼事。
「夥計,別耍嘴皮子,說一套,做一套,」最後他開口說,「我讓他去了又怎麼樣?她又沒少一根汗毛?」
阿基姆一邊出神地聽著,一邊揚起眉毛呵呵笑,他那非洲黑臉上佈滿一條條呆滯的皺紋,表情既快樂又憂傷。
「最好用槍斃了他,」他說,聲音分外刺耳,口音格外濃重,「叫他來個倒栽蔥最好不過!」
「你指誰?」庫茲瑪問。
「我在說這夜鶯哩……」
庫茲瑪咬牙切齒地說:
「你這傢伙壞透了,真像只禽獸。」
「是來咬我的……」阿基姆回敬道。接著打了個嗝,站起身說:
「怎麼的,咱們就這麼幹熬燈油?」
米特羅凡開始捲菸絲,麵包師收拾各人的木勺,阿基姆則離開桌子,背朝油燈匆忙地畫了三次十字,又朝窩棚的黑暗角落深深鞠了一躬,甩了甩又幹又直的頭髮,然後抬起頭來開始低語祈禱。他那巨大的身影投射到木箱上折成了兩段。祈禱完又匆忙地、一遍遍地畫著十字,彎腰鞠了一躬。庫茲瑪憤恨地瞅了他一眼。連阿基姆這樣的人居然也禱告!若問他是否真信上帝,他那鷹眼珠子定會從眼眶裡蹦出來!他會說:「我又不是韃靼人!」
庫茲瑪覺得出城來這兒已是一年前的事了,現在再也回不去了。頭上的溼帽子成了負擔,靴子裡拖泥帶水的雙腳隱隱作痛。一天下來由於風吹,滿臉火辣辣的。他從長椅上站起來,迎著潮溼的風,向門外的野地裡,向荒蕪的教堂院子走去。庫茲瑪剛起身離開長椅,從窩棚照向泥路的微弱燈光便被阿基姆吹滅,四周一下子被黑暗籠罩。藍色的閃電顯得更亮、更突然,亮徹整個天空和果園,直至果園深處,浴室邊的樅樹,但它突然熄滅,一切黑得伸手不見五指,黑得令人頭腦發昏。沉悶的雷聲又在遠方響起。庫茲瑪站住定了定神,辨明道路電線杆上昏暗的燈光,便沿著池岸簌簌作響的老菩提樹和楓樹慢慢地來回散步。雨點又重新灑向他的帽子,他的雙手。忽然,漆黑的天空裂開了一道縫,風中的雨絲揮灑在荒地上,幽藍的閃光照出一匹溼淋淋的細脖子馬。他瞥了一眼荒地上慘白、鐵綠的田野,馬匹突然抬起了頭,使庫茲瑪不禁毛骨悚然。他反身朝大門走,摸黑走進樅樹林間的浴室時,雨已傾盆如注,就像小時候的那場大雨一樣,大得使他想起《創世記》的洪水滅世。劃亮火柴,見窗下有張大木板床,於是脫下外衣,捲起卷巴卷巴擱到床頭,摸黑上了床,嘆口大氣,像老年人那樣平躺下來,閉上疲憊的眼睛。上帝啊,這一趟跑得多荒唐,多艱辛啊!他怎麼想到來這兒的呢?東家的宅裡現在也一片漆黑,映在鏡中的閃電一閃而滅……窩棚裡的阿基姆此刻也在瓢潑大雨中睡熟了……據阿基姆說,浴室裡常鬧鬼。他真相信有鬼嗎?但他振振有詞說他已故的爺爺——總是爺爺,而且是已故的——進谷棚取麩皮,就見過鬼盤腿坐在裡面,頭髮蓬鬆像狗一般……庫茲瑪抬起一條腿,把手腕放在額頭上,唉聲嘆氣地進入夢鄉,睡熟了……
整整一夏天,他都在找活幹。租園子的事看來太愚蠢了。回城後思考了一番現有處境,轉而開始謀求管家或者辦事員的職務來,最後,只要能有口麵包吃,幹什麼都不在乎。但是奔走啦,運作啦,找人說情啦,全落了空。現在他已然完全絕望:連一點點希望都看不到。在城裡他早被看作怪人,酗酒、遊手好閒使他成了人們的笑柄,對他這樣的活法感到驚奇,後來簡直抱懷疑態度。本來嘛!哪有這麼大歲數的市民無家可歸,還是個單身漢,住客店,窮得只剩一個箱子和一把雨傘!庫茲瑪也開始對著鏡子自己照照:瞧瞧自己究竟變成了什麼模樣?他夜裡睡「通鋪」,躋身於往來歇宿的旅客中間。上午天熱,他在熱浪中穿梭,到市場小酒館轉悠,打聽哪有空缺。下午睡一覺,坐在床頭讀讀書,眺望塵土飛揚的街道和熱浪中的藍天……這個餓得消瘦的,花白頭髮的小市民為什麼賣命,為誰而活?他自認為信奉無政府主義,卻又解釋不清什麼叫無政府主義。坐著讀書,然後嘆氣,在房中轉來轉去,或者蹲下身來開啟箱子,重新整理一遍破書,手稿,兩三件褪色斜領襯衣,一件舊斜衣襟長衣,一件坎肩,一張揉皺的出生證……然後,然後又幹啥事?
夏日白天相當漫長。城裡本就燥熱,加之客棧又在街角處,從早到晚備受烈日焦烤,晚上,熱浪烤得人頭昏腦漲。而窗外人聲鼎沸,一丁點兒響聲就叫你沒法安生入睡。但是因為跳蚤咬,雞打鳴,牲口糞臭氣沖天,乾草棚也沒法睡。整個一夏天,庫茲瑪從來沒打消去沃龍涅什街的念頭。至少得上走火車道間的沃龍涅什街走一趟,瞧瞧那些熟悉的白楊樹,市區後面那個淡藍色小屋……不過,又何必呢?為此要花去十盧布到十五盧布,為省下這筆錢,晚上就不點蠟燭,白天不吃麵包,何況這麼大歲數還念念不忘舊時相好,真是丟人,至於克拉莎,還能算是他的女兒嗎?幾年前,曾見到她坐視窗織蕾絲,小臉蛋那麼文靜可愛。但,那也只是像她母親……
入秋時,庫茲瑪已拿定主意,不去修道院當修士就乾脆拿刀抹脖子。現在秋天已經來臨,市場飄散著蘋果、李子的香味,語法學校的學生多了起來。傍晚時分,走出客店院門,經過十字路口時,木器廣場後面西沉的太陽閃耀得刺眼,左面直通遠方市場的那條街也整個沐浴在殘陽的餘暉裡,柵牆後一個個小花園覆著灰塵和蛛網。普羅佐夫身穿寬鬆斗篷,頭上的軟帽換成了孔雀翎帽子,正朝你走來。公園眼下空無一人,露天劇場關了,夏天賣馬奶和檸檬的售貨亭關了,木屋裡的小賣部也關了。一天,庫茲瑪坐在露天劇場旁,心情那麼沮喪,乃至真動了自殺的念頭。夕陽西下,紅霞滿天,涼風陣陣,被夕陽染紅飄落的樹葉在綠樹成蔭的街道上飛舞,教堂鐘聲在召喚人們去做徹夜彌撒。在這平凡的、深沉的安息日,小縣城的鐘聲使他萬念俱灰。突然從露天劇場臺後傳來咳嗽和喘粗氣的聲音……「難道是莫繼卡?」庫茲瑪想,果然是他,「鴨頭」莫繼卡從樓梯後走了出來,穿雙當兵穿的棕紅靴,一件粘滿面粉的過膝學生制服——想必他剛逛過市場,戴頂被車輪碾過無數次的爛草帽。莫繼卡合著眼,吐著唾沫,踉踉蹌蹌地走過他面前。庫茲瑪暫且止住了眼淚,主動向他招呼:
「莫繼卡,過來聊會兒,抽支菸……」
莫繼卡返回坐到椅子上哆哆嗦嗦地卷著煙,那副昏昏沉沉的模樣大概沒有弄清身邊坐的是誰。是誰在向他抱怨生活中的不幸……
第二天,正是莫繼卡給庫茲瑪送來了迪洪的字條。
九月底,庫茲瑪便遷往杜爾諾夫卡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