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村 第1節

米嘉之戀 蒲寧 第1頁,共2頁

僕人們給克拉索夫斯的曾祖父起了個外號叫吉普賽,他是被杜爾諾沃老爺的獵犬咬死的。吉普賽奪走了主子杜爾諾沃老爺的情婦。杜爾諾沃叫人把他押到杜爾諾夫卡村外的小山坡上,接著向帶過來的一群獵狗大喊一聲:「上!」吉普賽坐在地上呆了片刻,然後撒腿就跑,可是他怎麼能跑得過獵狗呢。

克拉索夫斯的祖父著實交了好運,獲得了自由。他離開家鄉來到城裡,並很快發了跡。他成了一個臭名昭著的大盜。他在考爾拉亞·斯洛博達給老婆租了間棚屋,讓她定居於此,製售蕾絲謀生。而他自己,卻和一個窮困潦倒的鄉巴佬兒貝克曼·貝托夫在省城一帶活動,搶劫教堂。他被捕時的表現有好長一段時間為村裡人津津樂道。他站在那兒,身穿一件棉絨土耳其長衫,腳踩雙羊皮靴子,肆無忌憚地揚著顴骨,轉動著雙眼,極其「謙卑」地懺悔,承認了他幹下的勾當:「是的,老爺。是的,老爺。」

而克拉索夫斯的父親是個小商販。他在這一地區走街串巷,有一段時間曾居住在老家的諾維克,在那兒開了家小商店,可後來卻破了產,又轉而酗起了酒,最後回到鎮上,不久後就死了。克拉索夫斯的兩個兒子迪洪和庫茲瑪,起初在商店給人家幹活,後也做起生意來,他們常常拖著中間帶有儲藏箱的運貨馬車,憂鬱地喊著:「太太們,有小物件賣了!太太們,快看看小物件吧!」

小物件都鎖在貯存箱裡。而所謂的小物件就是小鏡子啊、香皂啊、戒指、棉布、手帕、針和椒鹽捲餅等物品。在貯存箱裡也存放著他們拿小物件換來的所有東西:像是死貓啦,雞蛋啦,手織帆布和舊衣裳……

就這樣,他們兄弟倆漂泊了幾年,可是突然有一天,兩兄弟卻差點自相殘殺,之後他們就分道揚鑣,以免再冒這樣的險。庫茲瑪找了一個放牛的活兒,迪洪則在離的諾維克五俄裡的沃爾谷車站旁的公路邊租了間小酒館,開了家客棧和一家納稅商店,售賣一般商品、茶葉、蔗糖、菸草和牛肉。

到了大概四十歲的時候,迪洪的鬍子已經變得白花花的了。但是他依然和以前一樣苗條高挑,外表俊朗,不苟言笑。他的臉仍然是黑黝黝的,略有痘痕,肩膀依然那樣寬闊;說起話來聲音尖細,傲慢唐突;行動起來則快速敏捷。只是比起以前,他的眉頭常常鎖得更緊,眼神也變得更加犀利。

在秋天黑壓壓的日子裡,他要拖著疲憊的身軀追趕那些勒索村子稅款和貨款的地方警察,他也要向地主購買未收割的作物,並廉價出租土地……他還跟一個啞巴廚子同居了很長一段時間……迪洪覺得:「這不是件壞事,至少她不會四處散播謠言!」那廚子給他生了個孩子,可是在睡覺的時候把孩子壓死了。後來,他娶了老沙克霍娃公主的一箇中年女傭。結婚後,迪洪得到了嫁妝,已「不再」是如今一貧如洗的德諾沃家族繼承人了——那個有些發福卻溫文爾雅的紳士。雖然二十五歲時就已經禿了頂,但臉上卻長滿了漂亮的栗色鬍子。當迪洪繼承了的諾維克家族不算豐厚的家產時,村子裡農民都為之嘆服,為之驕傲:的諾維克家族的全部財富幾乎都歸了卡拉索福斯。對於迪洪能夠不停地東奔西走,農民們也歎服不已:他賣出、買入,幾乎每天都在家產上運作,就像雄鷹緊緊注視著每一寸土地。農民們稱歎道:「他可真厲害啊,是個能管家的人!」

迪洪·伊里奇自己也向農民們證實了這一點。他經常意味深長地說:「過日子要精打細算,可不能大手大腳的。給我拉車,就得戴我的馬套子。但我這麼做也是講公道的。兄弟,我是個俄羅斯人。我不會白要你們的,但是你們也要記清楚了,我可是一塊銅板也不白給!」

而納斯塔斯雅·彼得洛瓦娜聽著這話時,便會怨聲載道起來。她面色蠟黃,身材臃腫,頭髮稀疏灰白,懷過好幾次孕,胎兒都是女孩。她走起路來有些內八字,一搖一擺的,像只鴨子。

「你看看你,你這個笨蛋!幹嗎老在這個蠢貨身上白費力氣?你總是跟他們講道理,卻沒有一點兒用。你看看他,站著的時候總是叉著腿——就像埃米爾布哈拉國王!」

迪洪的小酒館一面朝向公路,一面朝向車站,另一面朝向糧倉。秋天來臨的時候,酒館旁邊會傳來低沉、哀傷的、咯吱咯吱的車輪聲:一排排裝滿穀子的馬車從馬路兩端搖搖晃晃地駛來。滑輪一會兒從通道滑向納斯塔斯雅·彼得洛瓦娜經營的客棧,一會兒滑向黑漆漆、髒兮兮、充斥著肥皂、鯡魚、廉價菸草、薄荷蛋糕和石蠟氣味的商店,不斷髮出刺耳的噪聲。這時,客棧裡突然響起一陣對話聲:

「喔,彼得洛瓦娜,你的伏爾加酒可真烈啊!快,再給我來一杯。」

「親愛的,那是你嘴巴甜!」

「你往酒裡面放鼻菸了吧?」

「你真是個蠢貨,什麼都不曉得!」

商店變得越發忙碌起來:

「伊里奇,給我稱一磅火腿!」

「兄弟啊,謝天謝地,今年我存了一大堆火腿,應有盡有!」

「火腿怎麼賣?」

「便宜得很!」

「店老闆,有沒有上好的香菸?」

「你爺爺結婚的時候都沒抽過這麼好的煙!」

「煙怎麼賣?」

膝下無子和客棧瀕臨倒閉是迪洪·伊里奇生活中的兩件大事。迪洪年紀越來越大,很顯然,他已經當不了父親了。起初他還對此調侃一番:

「不,我一定會有個孩子的。」他跟熟人這麼說,「沒有孩子的人生不完整,就像漏種了一塊兒地……」

後來,他甚至開始惶恐不安起來:一個老婆睡覺的時候把孩子壓死了,另一個總是生死胎,這可如何是好!納斯塔斯雅·彼得洛瓦娜最後一次懷孕的時候日子可不好過。迪洪·伊里奇有些感傷,還愛發脾氣;納斯塔斯雅·彼得洛瓦娜則偷偷地祈禱,偷偷地流淚,在聖像燈的照耀下,顯得十分可憐。她晚上經常會悄悄地從床上爬起來,看看在睡夢中的丈夫,然後費力地跪倒在地板上,痛苦地望著聖像低聲禱告,最後像老婦人一樣忍著劇痛爬起來。從小時候起,迪洪·伊里奇就不喜歡聖像燈和它們在教堂裡發出的虛幻燈光,這一點他都不敢向自己承認。他一輩子也忘不了十一月的一個夜晚,在考爾拉亞·斯洛博達一間偏斜著的小棚屋裡,一盞聖像燈亮了起來,燈光是那樣的溫和、傷感。他父親紋絲不動地躺在聖像下面的板凳上,閉著眼,尖尖的鼻子向上揚起,蠟黃色的雙手扣在胸前。在他不遠處,用紅布遮擋的小窗戶外面,有人唱著哀傷的歌曲,有人在哭喊著,手風琴不入調地拉著,為入伍的人送行……現在,家裡的聖像燈時常亮著。

從弗拉季米爾來的小商販們在小酒館裡面餵過馬——所以在屋裡面出現了一本《全新占卜大全——紙牌、豆子和咖啡豆的簡易占卜法》。到了晚上的時候,納斯塔斯雅·彼得洛瓦娜常常戴上眼鏡,將蠟搓成小團占卜,迪洪·伊里奇則時不時地從旁瞟她幾眼。但是得到的答案不是有所冒犯,就是含糊不清,毫無意義。

「我丈夫愛我嗎?」納斯塔斯雅·彼得洛瓦娜問。

「像狗愛棒子。」

「我會有幾個孩子?」

「你命中註定一死,地裡敗草必除。」

這時,迪洪·伊里奇說:

「讓我試試……」

他卜的是:

「我要不要和那個人打官司?」

不過,得到的答案也是胡說八道:

「數數嘴裡有幾顆牙齒。」

有一次,迪洪·伊里奇不經意間看了一眼空蕩蕩的廚房,發現自己的老婆正靠在廚娘孩子的搖籃旁邊,一隻麻花雉雞嘰嘰叫著,在窗臺上啄食玻璃上的蒼蠅,她則坐在床板上,晃著搖籃,用可憐而顫抖的聲音唱著古老的搖籃曲:

我的寶寶睡哪兒?

他的小床在哪兒?

他睡高高的閣樓,

那是張鮮亮的搖籃。

別來打攪我們,

請別敲閣樓的門!

他閉上了眼睛,很快進入夢鄉,

罩著暗紅色的塔夫綢蚊帳……

此時,迪洪·伊里奇臉色驟變,納斯塔斯雅·彼得洛瓦娜看著他,既沒有感到尷尬,也沒有感到懼怕——只是哭了起來,淚眼婆娑,輕輕地說:

「看在基督的面上,讓我朝聖一番吧……」

迪洪·伊里奇果然領她去了一趟扎頓斯克。不過他在半路上想,上帝一定會懲罰他。懲罰他總是忙忙碌碌貪戀世俗,只在復活節的時候才去一次教堂。而且褻瀆上帝的想法還不時鑽進腦袋:他常常將自己和聖徒的父母相比,他們不也很長時間沒有孩子嗎。這想法當然不能證明他是個聰明人,但是他早就發現自己身上還住著一個更蠢的傢伙。就在出行前,他收到了一封來自阿索斯聖山的信:「對上帝最最虔誠的恩人迪洪·伊里奇!願上帝賜你和平與救贖,願萬人稱頌的聖母保佑你,使你免遭她在阿索斯聖山上的世俗之苦!我有幸知悉你的善行,你慷慨解囊,資助修建聖殿。我的茅屋已年久失修,破敗不堪……」於是迪洪·伊里奇寄了十盧布用於修繕僧舍。他早就不再那麼天真了,他非常清楚,阿索斯聖山上破敗不已的僧舍太多了,怎麼能相信捐上區區十盧布就能讓自己揚名天下。不過他還是寄了錢。捐了錢,卻沒得來善報,納斯塔斯雅·彼得洛瓦娜最後一次懷孕在劇痛中度過:生下最後一個死胎之前她剛剛睡著,突然間開始哆嗦、呻吟、尖叫……她自己說,做了一個既叫人狂喜,又叫人恐懼的夢,先是看見穿金縷衣的聖母沿著田野向她走來,歌聲越來越響亮,越來越和諧動聽;不料,從床底下突然跳出一個小鬼——黑暗中雖然分辨不清,但她心靈深處的眼睛卻看得一清二楚——這小鬼還趾高氣昂地吹著口琴呢!睡在穀倉簷下的陰涼處比睡在屋裡的羽毛褥子還舒服。不過納斯塔斯雅·彼得洛瓦娜有些擔心:

「一群狗會過來嗅我的腦袋……」

生養後代的希望全部落空,迪洪·伊里奇更是頻頻地想:「我這麼忙忙碌碌到底是為了誰啊?」國家壟斷對於他而言簡直是往傷口上撒鹽。他的雙手開始顫抖,眉頭緊鎖,嘴巴歪著,痛苦萬分——尤其是在他說「瞧好了」這句口頭禪的時候。他和以前一樣,看上去年輕一些——腳踩雙羊皮軟靴,身穿繡花襯衫,外面套件雙排扣夾克,但他的鬍子白了,也稀疏了,凌亂了……

夏天好像故意變得燥熱乾旱起來。黑麥完全爛在了地裡。他總想把一肚子的埋怨向顧客們傾吐。

「我家鋪子快關門大吉了!」迪洪·伊里奇提起他的燒酒生意就一字一句地自嘲起來,「可不是嗎!壟斷啦!財政部長想獨攬這生意咧!」

「哎呀呀,你看看你,」納斯塔斯雅·彼得洛瓦娜埋怨起來,「說話也沒把門兒!他們會讓你死無葬身之地的!」

「你可別嚇唬我!」迪洪·伊里奇打斷了她的話,忽地揚起了眉毛,「你可塞不住每個人的嘴巴。」

他更加刻薄地向顧客們說道:

「那黑麥才叫人喜歡呢。即使在黑夜裡,你也能看見它。你跨出門欄,看著月光下的田地:那裡光禿禿的,什麼都沒有!你走出去瞧瞧,它們都閃閃發光哩!」

聖彼得節前,迪洪·伊里奇在城裡的集市上過了四天四夜,一來憂心忡忡,二來燥熱難耐,三來晚上失眠,他變得越發沮喪。往年他非常熱衷趕集,在暮光中給車軲轆上油,在他和老長工坐的車上填滿乾草,備好枕頭和呢子大衣。他時常夜裡出發,吱吱呀呀一路走到天明。在車上,他們先是興致勃勃地聊上一會兒,抽抽菸,互相講講古老的恐怖故事,像是商人趕路夜宿時被謀殺之類的。之後,迪洪·伊里奇就躺下來睡覺——在夢中聽得見往來人群交談的聲音,馬車東搖西晃像是一直走在下坡的路上,感覺愜意極了。面頰在枕頭上翻來翻去,帽子從頭上滑落,清涼的晚風吹拂著腦袋,真是太爽了!一覺醒來,太陽還沒升起,粉紅色的露珠卻在綠油油的麥田裡閃爍,在遠處眺望青翠的低地,白色的小城隱約可見。他舒舒服服地打了個哈欠,朝著遠處鐘聲響起的教堂,在胸前畫了一個十字,然後從老長工手裡接過韁繩,和清晨冷風裡凍僵的孩子一樣虛弱,臉色像日光下的粉筆一樣慘白……這一回,迪洪·伊里奇讓老長工自己駕著貨車,他獨自坐一輛兩輪輕便馬車。夜色溫暖而明亮,但他卻怎麼也高興不起來。他把馬車趕得飛快,覺得極其疲憊。集市、監獄和醫院的燈火從十里外的城裡就能看得到,可他覺得永遠都無法接近這遙遠而朦朧的燈光。而位於謝普納亞廣場的客棧酷熱難耐、臭蟲氾濫,客棧門口常常能聽到轟轟隆隆的聲響,就這樣大貨車駛進了客店院子的石板地。公雞早早就開始打鳴,鴿子也咕咕地叫個不停。天空的魚肚白透過窗子映進來,刺得他再也合不上眼。第二天晚上,他想在集市的貨車上過夜,但睡得也很少。帳篷裡亮著燈,外面人喧馬嘶,熙熙攘攘。黎明時分,眼皮剛剛合上,監獄和醫院的鐘聲卻響了起來。一頭牛緊挨著他的頭髮出可怕的叫聲。

「真是太受罪了。」在那幾個日日夜夜,這種想法常常出現在他的腦海。

牧場上綿延一俄裡的集市像往常一樣嘈雜、混亂。馬在嘶鳴,孩子們在吹笛子。旋轉木馬的圍欄裡在演奏進行曲和波爾加舞曲。喋喋不休的男男女女從早到晚沿著滿是塵土飛揚、畜糞遍地的通道,在貨車、帳篷、牛馬、貨攤和散發出一股油膩味食品攤兒之間來來往往。像往常一樣,一大群馬販子聲嘶力竭地講著價錢;瞎子、窮鬼、要飯的和瘸腿的排著長龍,唱著難聽的歌。警察局長的三套車響著鈴鐺從人群中緩緩穿過,他的車伕穿一件棉絨坎肩,戴一頂孔雀翎帽子……光顧迪洪·伊里奇的客人有很多。有黑頭髮的吉普賽人,有身穿帆布長袍、腳踩破皮靴的紅頭髮波蘭籍猶太人,有穿著褶皺上衣、頭戴帽子、皮膚曬得黝黑的地主。來的還有英俊的輕騎兵巴赫金公爵和他穿英倫套裝的夫人,以及塞瓦斯托波爾保衛戰的老英雄郝沃思托夫。他身材高大,但骨瘦如柴,黝黑的臉上佈滿駭人的皺紋,穿一身長長的軍大衣,一條耷拉著的褲子,腳上套雙闊頭靴子,頭戴頂有黃色商標的帽子,頭髮染成了死氣沉沉的棕色,帽簷下露出兩個鬢角。巴赫金相馬時側著身,小鬍子底下顯出矜持的微笑,還擺動著他櫻桃色褲子裡的一條腿。郝沃思托夫呢,他慢吞吞地向馬靠近,見馬用憤怒的眼神盯著他,趕緊收住腳,好像要跌倒似的。他抬起柺杖,用低沉而毫無感情的聲音一個勁兒地問:

「要什麼價?」

每個人他都得回答。迪洪·伊里奇得咬緊牙關答覆,但他開出的價格卻嚇得買主們空手而歸。

他曬得很黑,變得消瘦枯槁,滿臉灰塵,他內裡痛苦,全身虛弱無力。犯了胃病,痛如刀絞,不得不去醫院救治。他在聽得見回聲的走廊裡坐等了兩個小時,聞著令人生厭的石炭酸味兒,覺得自己不再是迪洪·伊里奇了,倒像是在他主子或是上司家走廊裡等著使喚的下人。醫生像教堂執事一樣臉頰紅潤,眼睛明亮,穿一件窄小的、有銅臭味的黑色雙排扣禮服。當醫生喘著粗氣將冰涼的耳朵放到他的胸前時,他趕忙說:「胃幾乎不疼了。」但還是因為害怕真得了病而服下了一劑蓖麻油。回到集市上,他就著辣椒和鹽巴,大口大口地吞下一杯伏爾加酒,接著他又吃起了香腸和粗麵包,喝茶,喝生水,喝酸白菜湯——但是喝了那麼多還是感覺不解渴。幾個熟人「請他喝啤酒清爽清爽」——他便去了。後來碰到克瓦斯小販在叫賣:

「來杯克瓦斯吧,沖鼻子的克瓦斯!一戈比一杯,比汽水兒還好喝!」

他叫住了克瓦斯小販。

「賣冰激凌嘍!」一個穿紅襯衫、禿著頭、汗涔涔的大肚子老頭在旁邊喊。

他又用象牙勺子吃了份兒像雪一樣的冰激凌,涼得太陽穴直髮疼。

集市散了,經車輪碾壓和人畜踩踏的牧場上塵土飛揚,佈滿了垃圾和糞便,幾乎空空如也。但迪洪·伊里奇像是跟別人賭氣似的繼續在熱浪和塵土中守著他沒賣出去的馬。上帝啊,這是多麼好的地方啊,黑土有一俄尺版厚,真肥啊!但是不到五年就會鬧一次饑荒。這個城市的糧食買賣在全俄羅斯都是出了名的。但是全城只有一百個人能填飽肚子。那集市又怎麼樣呢?乞丐、傻子、瞎子、瘸子,整個有一個團那麼多,只看上一眼就讓人害怕、難受。

第二天早晨,陽光明媚,天氣炎熱。迪洪·伊里奇沿著古道往回返。首先,他出了城區和市場,後來又渡過了被皮革廠弄得又酸又臭、淺淺的小河。接著又上坡,穿過考爾拉亞·斯洛博達。他和弟弟曾在市場上給馬託林商店當過夥計,現在市場上凡人見了他都還鞠躬問好。他童年時住在斯洛博達,這半山坡上原是一個個土坯房,屋面腐敗、發黑,到處曬著當柴燒的牛糞塊,散落著垃圾、爐灰、破爛……如今,迪洪·伊里奇出生和成長的棚屋已經沒了蹤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幢新蓋的小木房,在它的入口處掛了張生鏽的牌子:「教堂的裁縫索伯列夫」。斯洛博達的一切都和往常一樣。門檻旁的豬啊、雞啊在覓食,門前豎著高高的杆子,杆子上掛著羊角。蕾絲女工們白淨的臉頰隔著花盆,透過小窗戶向外望。赤腳的男孩兒掛一個肚兜兒,放著拖著樹皮尾巴的風箏。文靜的、亞麻色頭髮的女孩兒們在牆邊玩兒她們最愛的遊戲——娃娃的葬禮。在山頭的一塊平地上,迪洪·伊里奇衝著墳地畫了個十字。墳地的圍欄後面、古樹中間,本是財主濟科夫的可怕墳坑,死者剛下坑,填土的時候坑就陷下去了。他想了想,掉轉馬頭,駛向墳地大門。

白色的大門旁坐著一個織襪子的老婦人,像童話中的老太太那樣,戴著眼鏡,嘴扁扁的。她是墳地附近孤老院中的一個老寡婦。

「你好,老奶奶,」迪洪·伊里奇把馬拴到大門旁的柱子上說,「您能幫我看一會兒馬嗎?」

老婦人站起來,鞠了個躬,嘟囔道:

「行,老爺」。

迪洪·伊里奇摘下帽子,抬起眼睛,向著聖母昇天圖在額頭上又畫了個十字,接著問:

「如今你們人很多吧?」

「老婆子一共有十二個呢,老爺。」

「你們也時常吵架吧?」

「是的,經常吵……」

迪洪·伊里奇從容不迫地穿過樹林和墳上的十字架,沿著小路朝古老的木教堂走去。在集上他剪了頭髮,颳了鬍子,因此看上去年輕許多。病後身體也消瘦了些,加上他那曬黑了的皮膚(只在剪去鬢角的三角太陽穴處留下一塊嫩白的皮膚),他對童年、青年時代的回憶,他頭上這頂新的帆布帽子,也使他越發年輕。他邊走邊左右張望……人生是多麼短暫,多麼渾渾噩噩啊!而他周圍這塊兒圈起來的墳地在和煦的陽光下又是多麼的平和、寧靜。一陣熱風吹過晴空下挺拔稀疏的樹梢,在墓碑下投射它們搖曳著的淡淡陰影。待風止樹靜,火辣辣的太陽又射到了花兒上、草上。樹叢中的小鳥兒又唱起了甜甜的歌,蝴蝶無精打采,一動不動地待在發燙的小路上……

迪洪·伊里奇在一個十字架上讀道:

死神可怕,

要人命就像收租一樣!

但他周圍並沒有什麼可怕的景象。他走在小路上,甚至有一種愉悅的感覺:他發現墳地多了,立著的石碑和鏽跡斑斑的十字架之間又添了幾座新墳。「1819年11月7日凌晨五點去世」這樣的墓碑讀起來令人悲傷。在一個蕭瑟的秋天清晨死在一個古老的小縣城可不是件好事兒。但在近旁的樹林中卻有一尊白色的天使塑像,天使的眼睛凝望著天空,下面的像座上刻有一行金字:「在主裡面死的人有福了」。由於惡劣天氣和時間打磨變得生了鐵鏽的墓碑上能辨認得出幾行詩句,那詩是為了紀念某個高階官員的:

效忠沙皇,

親近鄰里,

德高望重……

迪洪·伊里奇覺得這詩純屬胡編亂造。但是——哪兒會有真理呢?樹叢裡就遺棄著一塊像是髒石蠟做成的顎骨——人的唯一殘骸……但這是所有的東西嗎?鮮花、絲帶、十字架、棺材和屍骨統統都會腐爛、滅亡,化為烏有!不過迪洪·伊里奇繼續走,又讀到另一碑文:

「死人復活也是如此,所種的是腐敗的,復活的是不腐的。」

所有的墓誌銘都以感人肺腑的語言談到了平和與安息,談到柔情,談到人世間不曾有過也不會存在的愛,談到待人的忠誠,對上帝的順服,對天國的熱烈希望。在那裡友人得以重逢,而天國的樂土只有在這裡才能相信。墓誌銘還說唯有死後方才平等,人們像對待親弟兄一樣親吻乞丐,使君王和主教一律平等……在圍欄最遠的一個角落裡,在炙熱的陽光下昏昏欲睡的樹叢中,迪洪·伊里奇看到了一個孩子的新墳,十字架上刻有兩行詩文:

樹上葉子別作響,

科斯佳正睡得香。

他想起了自己的孩子,被啞廚娘睡覺時壓死的孩子,不禁潸然淚下。

有條公路從墳地經過,消失在起伏不平的田野盡頭,但是從沒有人走過,人們更願意走旁邊塵土飛揚的貨車車道。迪洪·伊里奇也走後一條。一輛破舊的出租馬車迎面飛馳而來——省城裡的馬車伕把馬趕得真快!——車中坐著個城裡來的獵人,腳旁邊臥著只花斑獵犬,膝蓋上放著套了套子的獵槍,腳上踩雙高筒皮靴(用於沼澤地上),雖然省城裡壓根兒就沒有沼澤。迪洪·伊里奇咬牙切齒地說:「真該讓這懶鬼去當長工!晌午的太陽灼燒著,熱風呼呼地吹著,萬里無雲的天空像塊兒石板。迪洪·伊里奇時不時地轉過臉,躲避路上飛揚的塵土,他變得更加氣急敗壞,更焦急地眯著眼睛,看著那瘦小的、乾枯的麥子。

路上一群朝聖的姑娘們,個個拄著柺杖,怕是被疲憊和酷暑折磨壞了。她們謙卑地向迪洪·伊里奇鞠躬問好,但他認為只是做作:

「現在倒是謙卑得很!等到晚上歇息的時候,準像狗一樣相互亂咬!」

喝得醉醺醺的老農趕著他們的馬從集市上回來了,貨車掀起騰騰的塵土——他們的頭髮有的薑黃,有的灰暗,有的烏黑,卻又一樣的醜陋、消瘦、邋遢。迪洪·伊里奇趕著轟轟隆隆的貨車時搖著頭說:

「唉,一幫該死的窮鬼!」

一個躺在車上睡覺的人,穿件撕成一條一條的棉襯衣,仰著血跡斑斑的鬍子和結了血痂的鼻子,身子挺得直直的,睡覺時來回滾動,活像具屍體。另一個人試圖追趕被風吹落的帽子,不小心絆了一跤,迪洪·伊里奇幸災樂禍地猛抽了下鞭子。他還遇上一輛裝有篩子、鐵鏟、坐有村婦的貨車。這些婦女背朝著馬,身體隨著貨車上下顛簸,其中一個人頭上反戴著一頂新買的童帽,另一個在唱歌,第三個大聲笑著,揮著手向迪洪·伊里奇喊:

「先生,您的車輪掉了!」

他勒住了馬,讓她們先過,並向那村婦揮了揮鞭子。

在城門外,路轉了彎,轟隆隆的貨車落到了後面,前面是片寬闊而炎熱的草原,他突然又重新覺得世上最最重要的還是「買賣」。唉,周邊的人們真是窮啊!老農民們一無所有,全城的莊園衰敗不堪,連個小錢都拿不出來……這裡需要強勢的管家啊,強勢的管家!

貨車走到半道的時候,路過一個叫羅夫諾伊的大村莊。乾熱的風橫掃過空蕩蕩的街道和被熱浪烤蔫兒了的柳樹林,小雞們忙著在門檻旁的灰渣裡吃食。顏色怪異的教堂突兀地佇立在光禿禿的牧場上。教堂後面,一塊用幹糞壩攔起的淺淺泥塘在陽光下閃爍——一群牛站在泥塘的黃湯中不停地排洩。而一個赤身裸體的人卻在那裡洗頭。他站在齊腰深的水中,胸前戴著一個閃閃發光的銅十字架,脖子和臉都曬黑了,而他的身子卻白得出奇。

「幫我卸下馬嚼子吧?」迪洪·伊里奇把馬趕下充斥著牲口味兒的池塘。老農將一塊藍色的、大理石形狀的肥皂扔到岸上,頂著打過肥皂的灰不溜丟的腦袋,害羞地遮住下體,趕忙執行命令。馬貪婪地把頭伸進水裡,由於池水又熱又髒,馬又把頭縮了回去。迪洪·伊里奇輕輕地對馬吹了一個口哨,搖搖帽子說道:

「這水多髒啊,你們就喝這?」

「難道你們的水是甜的嗎?」農民笑呵呵、有禮貌地反問道,「我們一直以來喝的都是這樣的水,這算什麼啊,關鍵是沒有糧食……」

車上了路,過了羅夫諾伊村,路兩旁都是燕麥地。燕麥又瘦又細,夾雜著矢車菊……在離杜爾諾夫卡不遠的維塞爾基村,一大群白嘴鴉長著銀白色的大嘴,站在中空的、疙疙瘩瘩的爆竹柳上。不知道是什麼原因,這種鳥喜歡往火災現場飛,那幾天下來,維塞爾基只剩下村名和廢墟里燒黑了的房架子。廢墟里還冒著青煙,散發出一種酸臭味……一提到火災,迪洪·伊里奇像是被點選過一樣說:「這下完了!」他霎時臉色慘白,他的財產一樣也沒上過保險,很可能頃刻間化為烏有……

從那次迅速的、難忘的趕集回來之後,迪洪·伊里奇就喝起了酒,而且經常喝,雖然喝不到爛醉如泥,但也喝得滿臉通紅。不過,這並不影響他的生意,也不妨礙他的健康,而且用他的話說「酒能活血」。如今,他經常把自己的生活比作苦役、套索、金籠子。但他的步子邁得更堅實了,好幾年單調乏味的生活就這樣過去了,一切合起來就像一個工作日。後來發生了一件令他意想不到的大事——日俄戰爭和革命。

說起戰爭,起初他還吹著牛皮:「你瞧好兒吧,老弟,哥薩克會剝下那些黃鬼子的皮的!」但不久他又換了語氣。

「自己的地都顧不過來呢!」迪洪·伊里奇以嚴厲的、命令的口吻說,「這打仗簡直就是胡鬧!」

聽到俄軍慘敗的訊息時,他還幸災樂禍地說:「太好了,這下殺了這幫王八蛋的威風!」

起初,革命和流血使他高興:

「他們把那個部長收拾得真叫人痛快啊,」迪洪·伊里奇說著說著就一陣狂喜,「連屍骨也沒留下!」

不過一談及沒收土地歸於國有,他就氣得直冒煙:「都是猶太人乾的好事兒,還有那些窮酸樣的學生!」可是他不明白:人們都嚷嚷著要革命要革命,到頭來不還是老樣子,一點兒沒變:太陽照常升起,黑麥照常開花,一輛輛貨車照常開往車站……使他不明白的還有老農們都不吭聲,或者是說話躲躲閃閃。

「現在老百姓忒保守了,啥也不說!」迪洪·伊里奇說。

他忘了「猶太人」,接著說:

「咱就別拐彎抹角,直說了吧,像是換政府啦、平分土地啦,連小孩兒都明白。也就是說,為誰效力清楚得很,當然,只是不吱聲罷了。不過得注意,不能讓他們真吱聲,不能讓他們太張狂!否則他們會把所有東西砸得粉碎!」

當他聽到或讀到私人擁有五百俄畝以上的土地才會被沒收時,他自己也變成了「挑事的」,甚至還跟農民爭辯起來。一個農民恰巧站在他的商店旁邊說:

「不,伊里奇,可別這麼說。出個公道點兒的價錢,你就能把它買下來。要是照你說的那樣白拿,可就不對了……」

天氣燥熱,摞在院子對面穀倉旁的松木板散發著香味。林子後面的車站裡,發熱的貨車車頭在噝噝噴氣。迪洪·伊里奇站在門前,沒戴帽子,眯著眼睛,狡黠地笑著回答:

「蠢貨,萬一這私有田主子不是個會過日子的人,是個懶漢咋辦?」

「誰啊?老爺嗎?那就是另一碼事了。像他這種人,把他所有的地都收走都不為過!」

「對,說得好!」

可是又有別的訊息說,少於五百俄畝的土地也得充公,他立刻慌張、多疑、心不在焉起來,家中的所有事兒都惹他生氣。

幫手葉戈爾卡拿著麵粉袋兒去商店外面抖落粉塵。他的額頭長得像楔子,頭髮又粗又厚。「為什麼傻瓜的頭髮都那麼密,額頭凹下去,臉像倒過來的雞蛋,眼是暴出來的金魚眼,白睫毛上的眼皮子像牛犢:一張嘴就閤眼,一閤眼就張嘴,好像臉上少了塊皮膚似的。」迪洪·伊里奇氣沖沖地罵道:

「蠢貨,衝著我抖口袋幹嗎?」

廚娘搬著個小櫥櫃或是其他什麼東西,把它開啟,扣在地上,用拳頭捶著底部。迪洪·伊里奇好像突然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事,慢慢地搖著腦袋:

「你個瘋婆子!要把蟑螂都敲出來,啊?」

而廚娘卻調侃地說:「這裡面蟑螂可真不少哩,不信你來看看!」

迪洪·伊里奇憤憤地咬著牙出去了,走上公路,久久望著杜爾諾夫卡村起伏的麥田。

他的正屋、廚房、雜貨鋪和曾經賣過便宜酒的穀倉都在一個鐵皮房頂下,其他的草頂雨棚從三面圍住這間房,因此形成了一個方方正正、舒舒服服的生活空間。屋對面,沿路的是排穀倉,穀倉右邊通往車站,左邊通向公路。公路後面有一小片白樺林,迪洪·伊里奇心裡一煩得慌,就上公路溜達。公路像條白色的絲帶,經過一道道山口,向南邊低處的田野綿延開來,直到遠方的小木屋又上坡,與一條來自南方的鐵軌交會。如果碰上杜爾諾夫卡村來的人——當然是指那些精明能幹的,像是雅科夫,大夥都稱他雅科夫·米奇季奇,因為他「富」,也很小氣——迪洪·伊里奇就會叫住他。

「你怎麼著也得給自己買頂紅色小帽吧!」他諷刺道。

雅科夫戴頂簷帽,上穿件麻質襯衣,下穿條又短又重的褲子,光著腳,坐在貨車的車把上。他提了提韁繩,勒住了那匹膘肥體壯的牝馬。

「你好,迪洪·伊里奇!」他矜持地答道。

「你好,我說呀,你這頂簷帽早該拿去當烏鴉窩了!」

雅科夫狡黠地笑著,點點頭。

「呃,叫我咋說呢,買新的好是好,可是手頭有點緊嘛。」

「瞧你說的,誰不知道你交了好運,女兒嫁了人,兒子娶了媳,口袋鼓鼓的都是錢……你還不知足啊?」

這俏話說得雅科夫心裡美呀,不過他更加矜持了。

「啊,上帝啊!」他嘆口氣,顫抖著說,「錢啊,我就沒有開店鋪的錢……還有我那小子,可別提他了,他可是氣死我了,氣死我了!」

雅科夫和其他農民一樣愛動氣,特別是談到他的家務事和生意的時候。他平時幾乎不露聲色,但眼下急脾氣卻佔了上風,雖然說話氣得斷斷續續,聲音顫抖。迪洪·伊里奇存心想煽風點火,便故作關心地問:

「生氣啦,誰惹你生氣啦?全是因為兒媳婦?」

環顧四周,雅科夫用手指甲抓著胸脯說:

「就是因為兒媳婦,真希望這死娘們得風癱死掉……」

「兒子吃醋了?」

「是啊……他說我跟她有一腿……」

雅科夫轉了轉眼睛又說:

「她成天跟她男人告狀不算——還想毒死我哩。有一次,我感了冒……想抽根菸解解悶……她呢,捲了根紙菸放我枕頭下……要不是我發現得早,我就上當了!」

「哪種紙菸啊?」

「把死人的骨頭搗碎,充作菸絲……」

「你兒子也真夠傻的!應該照俄羅斯的規矩給那死娘們點兒顏色看看!」

「哪能呢,他倒撲到我胸上,像蛇一樣扭動……揪他頭髮吧,他頭髮還是剪短了的……揪他的襯衣釦子吧,揪壞了還可惜。」

迪洪·伊里奇搖搖頭,沉默了一小會兒,然後打定主意說:

「你們那怎麼樣?還等著造反?」

雅科夫又馬上變得謹慎起來,笑著揮揮手:

「造什麼反啊!」他趕快嘟囔道,「咱老百姓都是老實巴交的,老實得很……」

他又勒了勒韁繩,好像馬沒有站穩一樣。

「那幹嗎星期天開大會?」迪洪·伊里奇突然間生氣地問。

「開大會?鬼知道!胡謅一通,比如說……」

「知道!我知道他們胡謅了啥!」

「既然知道,我也就不隱瞞了……他們議論才出的告示,好像真有那麼個告示——不能按原來的價給老爺幹活兒……」

因為幾個小小的杜爾諾夫卡,就壞了做生意的心思,想起來就難受。杜爾諾夫卡總共不過三十多家農戶,坐落在一塊荒涼的山溝溝裡。另一邊則是地主的小莊園,這麼點兒的小莊園也和對面的農戶天天盼著什麼「告示」……要是能盼來一隊哥薩克兵,帶上他們的馬鞭子就好了!

但農戶們盼望的「告示」果然下來了。一個星期天,有謠傳說杜爾諾夫卡在開會制訂攻陷莊園計劃。迪洪·伊里奇聽了,氣憤地瞪著眼睛,帶著一種不同尋常的憤恨勁兒,準備好去「把他們打得一敗塗地」,他大喊:「把馬套上車!」十分鐘以後,他已經乘著套上小公馬的雙輪輕便馬車飛奔在去往杜爾諾夫卡的路上了。雨後,太陽躲在灰濛濛的雲朵裡,雲被染成了大紅色,白樺林樹幹也被染成了猩紅,在一片雨水洗滌過的油綠田野中,貨車道和那黑色的泥土特別顯眼。小公馬的屁股和尻帶已磨出粉紅色的沫子了,但迪洪·伊里奇還是緊緊地拽動韁繩,快馬加鞭,到了鐵道處,他掉頭向右,返回田間小路。突然間,他看到了杜爾諾夫卡,便開始懷疑造反的傳聞是否屬實。四周一片祥和寧靜,夜晚的雲雀悠然啁啾。空氣中瀰漫著清新、溼潤的泥土味和野花的香氣……然而突然間,他的目光落到了開滿黃香草木樨的莊園上:農民的畜群在那兒放牧,造反真的開始了!迪洪·伊里奇抖動韁繩,飛馳過畜群和牛蒡、蕁麻間的穀倉,穿過滿園麻雀的櫻桃果園、馬廄、下房,然後衝進了院子。

然而後來發生了一些醜陋的事情:在暮光中的田野裡,迪洪·伊里奇滿懷憤恨,傷痛和恐懼獨坐在他停在田野的輕便馬車上,他的心怦怦怦直跳,雙手顫顫發抖,臉紅得發燙,聽覺像野獸一樣靈敏,聽著從杜爾諾夫卡村傳來的叫喊聲,回想起剛才那一幕,一大群人蜂擁而至,一看到他立刻越過山溝衝向莊園,罵罵咧咧地湧進院子,在門邊把他團團圍住。他手中只有一條鞭子,揮舞著,忽進忽退,絕望地跟人群拼殺。但是步步逼近的馬具匠更勇猛地揮舞著棍子——他凶神惡煞,身強力壯,挺胸收腹,鼻子尖尖的,腳踩皮靴,身穿紫色棉布襯衫,代表眾人大吼一聲,說是出了告示,「要把此事了結」,全省同一天同一時間了結,把外地僱工從地主的莊園趕走,換上當地的——天一個盧布。迪洪·伊里奇喊得更聲嘶力竭,企圖壓過他的聲音:

「哈,原來是你這流氓,跟著鬧事兒的學樣,也學會了一手?」

馬具匠接過他的話立即還嘴:

「你才流氓!」他號叫著氣得滿臉通紅,「你,你這個老渾蛋,難道我不清楚你有多少地?二百俄畝?可我所有的地只抵得上你門廊那麼大。為什麼?你是什麼人啊?我問你,你是什麼人啊?從哪個孃胎裡生的?」

「你給我等著,米奇卡!」最後迪洪·伊里奇無奈地說,暈暈乎乎地衝出人牆,向輕便馬車奔去,「你等著瞧吧!」

可誰也沒有被他的威脅嚇住,衝他背後發出了震耳欲聾的罵聲、吼聲、口哨聲……然後他圍著莊園打轉,害怕地停下來,聽著裡面的動靜,後來趕車上路,到與鐵路的交叉口方停下來,面朝車站那邊的晚霞歇了口氣。四周靜悄悄,空氣暖和而潮溼,天色已然昏暗——天邊雖還留有殘霞,但平展展的田野已經黑得像深淵了。

「該死的畜生,站住!」迪洪·伊里奇向剛想抬腿起步的小公馬喊道,「給我站住!」

從遠處傳來說話和叫喊的聲音,其中兩次去頓巴斯煤礦幹活兒的萬卡·克拉斯內的嗓門尤其大。而後,莊園上空突然騰起暗紅色煙柱。莊稼漢縱火焚燒了果園裡的窩棚,承租果園的城裡人逃跑時把手槍忘在莊園裡了,現在叫火燒得子彈噼噼啪啪開了花。

事後得知,真發生了這樣的奇蹟:在同一天裡,幾乎全縣農民都參加了造反作亂。城裡的旅館好長一段時間家家客滿,都被來城尋求當局保護的地主佔了。事後,迪洪·伊里奇每想起來不由又惱又羞,因為他也上城求助過。他惱是因為縣裡的農民嚷嚷了一陣子,縱火焚燒和破壞了幾個莊園後,也就平靜了下來,不久馬具匠像沒事人似的又來到福爾格爾的雜貨鋪,一進門檻,便彬彬有禮地脫下帽子,似乎沒有發現迪洪·伊里奇見到他時臉為之一沉。但仍有傳聞說杜爾諾夫卡的農民想要打死迪洪·伊里奇,因此他每次從杜爾諾夫卡回來總怕路上天黑,不得不在馬褲袋裡藏支沉甸甸的手槍,他還發誓要找一個夜晚把杜爾諾夫卡燒成灰燼,在水塘投毒……傳聞後來不了了之。但迪洪·伊里奇已經決定擺脫杜爾諾夫卡:「奶奶的錢不算數,自己口袋裡的錢才保險!」

這一年,迪洪·伊里奇已經五十歲了,但是當父親的念想並沒有因此而磨滅,因為他跟羅德卡發生了衝突。

兩年前,羅德卡是個身材消瘦、悶悶不樂的青年,兩年前從尤利亞諾夫卡投奔雅科夫的鰥夫哥哥費多特。後來結了婚,埋了在婚禮上酗酒身亡的哥哥,便參軍去了。新媳婦自此來莊園給人家當女傭。她皮膚白皙嫩滑,面頰紅潤,睫毛低垂。這睫毛把迪洪·伊里奇迷得神魂顛倒。杜爾諾夫卡的農婦一齣嫁,就把辮子盤上頭頂,用頭巾包住,像是一對奇怪的犄角。她們穿著破舊深紫色帶流蘇的裙子,戴著類似無袖襯衫的圍裙,腳穿樹皮鞋。而這樣打扮的新媳婦——人們習慣這麼叫她——依然顯得特別好看。一天傍晚,新媳婦獨自一人在黑漆漆的穀倉裡打掃麥穗,迪洪·伊里奇瞥了一眼,見四周無人,迅速上前對她說:

「我給你買踝靴和絲綢披肩……白送你!」

而新媳婦死一樣沉寂。

「你聽見了嗎?」迪洪·伊里奇低聲問。

新媳婦一動不動,低著頭,揮著草耙。

於是他落了空。而羅德卡因為瞎了一隻眼,提前從軍隊回來了。那是在杜爾諾夫卡人造反過後,迪洪·伊里奇立即僱了羅德卡和他媳婦到杜爾諾沃莊園幹活,藉口「現在不靠當兵的,啥事兒也辦不了」。聖伊利亞節前,羅德卡進城買新掃把和鏟子,新媳婦在家擦地板。迪洪·伊里奇跨過水窪進屋,望著趴在地板上的新媳婦,望著她那濺上髒水卻白白嫩嫩的小腿和婚後變得豐滿的身子……他猛地轉動鎖上的鑰匙,一股強大力量和慾望促使他向新媳婦奔去。新媳婦迅速站起身,抬起憤怒的、通紅的臉蛋,手裡拿著溼抹布,大聲嚷道:

「老東西,小心我潑你一身髒水!」

熱乎乎的髒水,火辣辣的身體,還有汗水的味兒……迪洪·伊里奇一把鉗住新媳婦的手,扔掉她手中的抹布,抱住她的腰,摟得緊緊的,以至於骨頭都吱吱作響——然後抱她到另一個房間,裡面有床。新媳婦轉過頭,瞪大眼,已經不再掙扎了。

從那以後,羅德卡一見到自己的老婆,就想起她和迪洪·伊里奇睡覺的事,常常痛苦萬分,無論白天黑夜都往死裡打她。事情開始變得越來越可怕。不清楚這個被戴了綠帽子的莊稼漢怎麼知道的真相,但羅德卡終究還是知道了。他長得精瘦,瞎了隻眼,手臂像猿猴一樣長而有力,小腦袋上留一頭黑色短髮,他常常低著頭,皺著眉,用他凹陷下去的、亮閃閃的獨眼看人,樣子可怕得不得了。當兵的時候學了幾句烏克蘭語,倘若新媳婦膽敢反對他簡短、粗俗的話,他便慢悠悠地拿起皮鞭,帶著邪惡的笑走上前,慢悠悠地問:

「你說什麼?」

接著他揚著鞭子,把她揍得眼前昏暗。

有一次,迪洪·伊里奇恰好撞到這一暴行,忍不住大喝一聲:

「你這個渾蛋在幹什麼?」

羅德卡不緊不慢地坐到凳子上,瞥了他一眼:

「你說什麼?」

迪洪·伊里奇立馬帶上門溜走了。

他頭腦裡浮現出一個狂野的想法:運作運作,讓羅德卡在什麼地方被房屋或土坯砸死……但是好幾個月過去了,那些讓他沉醉不已的莫大希望,最終還是泡了湯:新媳婦沒有懷孕!事已至此,何必繼續玩火?應該趕緊擺脫羅德卡,把他攆走,越快越好。

不過,誰來代替他呢?

機會來了,迪洪·伊里奇與他的兄弟重歸於好,並說服他接手杜爾諾沃莊園。

他從城裡一個熟人那兒得知,庫茲瑪有好長一段時間在地主卡薩特金家當主管,最令人吃驚的是,他還成了「作家」。沒錯,他出版了一整部詩集,書脊上還印有「作家文庫」的字樣。

「好——啊!」迪洪·伊里奇聽到慢吞吞地說,「庫茲瑪還挺有能耐!我想問問,書上真的這麼寫;庫茲瑪·克拉索夫詩集?」

「一點兒不錯。」熟人毫不猶豫地回答道,雖然他和城裡的許多人一樣,認為庫茲瑪的詩是從別人的書和雜誌上「抄」的。

於是迪洪·伊里奇在達耶夫酒館的桌子上給弟弟寫了張語氣堅決而簡短的便條,說是兩人年事已高,應該重歸於好。第二天就在酒館裡和好如初並進行了一次事務會談。

一大早,酒館還沒來客人。陽光透過佈滿灰塵的窗戶,照耀著潮溼的紅桌布,剛用麩皮擦過的黑地板有股馬廄味,跑堂的穿著白上衣和白褲子。籠中的金絲雀(不像是真的,而像是上了發條的玩具)正在啁啾。迪洪·伊里奇坐在桌旁,神色緊張嚴肅,他要了兩杯茶,耳邊響起了早就熟悉的聲音:

「你好,又見面了。」

庫茲瑪比他矮一點,也更瘦一點。長一張消瘦的臉,顴骨微微凸出,皺著灰色的眉毛,小眼睛綠油油的。他開門見山,直奔主題:

「我得先告訴你,迪洪·伊里奇,」他在迪洪·伊里奇沏茶的時候說,「我得讓你知道我是什麼人……」他狡黠地笑笑,「讓你知道自己在跟誰打交道……」

他說起話來一板一眼,挑著眉毛,一會兒解開,一會兒又繫上衣服最上面的扣子。繫上釦子,他又繼續說:

「你知道,我是個無政府主義者……」

迪洪·伊里奇抬起眉毛。

「別怕,我不參與政治。但是你可禁止不了所有人的思想。我不會給你添麻煩,我會好好經營的。不過,話說清楚了,我不會騙別人的錢。」

迪洪·伊里奇嘆著氣:「唉,現在已經不是過去的年頭了。」

「年頭沒變,要騙錢也行,但是,這麼做不合適。我可以去經營,閒著的時候讀讀書,自我提升。」

「啊,你可得注意,書讀得太多,錢袋子會變癟的!」迪洪·伊里奇搖了搖頭,撇了撇嘴說,「再說,讀書也不是咱這種人能幹的事。」

「我可不這麼想,」庫茲瑪還嘴道,「我呀,哥,我怎麼跟你說呀?我是那種奇怪的俄羅斯人。」

「要知道,我也是俄羅斯人。」迪洪·伊里奇插了一句。

「咱倆不一樣,我不想說我比你能耐,但我就是不一樣。比如,你以自己是俄羅斯人為豪,可我,哥哥,遠不是個斯拉夫主義者!我不多說了,再說一句:看在上帝的面兒上,別再說自己是俄羅斯人了,我們是野蠻的民族!」

迪洪·伊里奇皺著眉頭,用手指彈著桌子。

「你說得對,」他說,「我們是野蠻的民族,沒有理性。」

「正是如此。我也算周遊過世界,見過世面了,然後呢,哪兒也沒有比我們更可憐、更懶散的人了。即使他不懶,」庫茲瑪撇了他哥哥一眼,「也是個不成器的,花盡力氣撐起個家,又有什麼好結果?」

「什麼叫‘沒什麼好結果’?」迪洪·伊里奇問。

「我是說,搭窩成家也得先想想為了啥。我要成家,就得過像樣人的生活。」

庫茲瑪用手戳戳胸口和額頭。

「咱們想不了這麼遠,弟弟,」迪洪·伊里奇說,「你去鄉下住一陣子,喝喝爛菜湯,穿穿粗糙的樹皮鞋就知道啦!」

「樹皮鞋!」庫茲瑪諷刺地說,「這該死的樹皮鞋咱們穿了兩千年了。怨誰啊?是韃靼人害了咱!我們那時還年輕。不過,那邊的歐洲人也受過害,受過蒙古人的害。日耳曼民族的歷史也不比咱們長多少……不過,這已經是另一個話題!」

「沒錯!」迪洪·伊里奇說,「最好還是談咱的事。」

但庫茲瑪自顧自地說:

「我不去教堂……」

「難不成你是分裂派的?」迪洪·伊里奇問,他又想了想,「這下可完了,我非得丟下杜爾諾沃不可!」

「嗯,差不多,」庫茲瑪狡黠一笑,「你上教堂,是吧?要不是又窮又怕,你早就把這事忘得一乾二淨了吧。」

「我不是第一個,也不是最後一個,」迪洪·伊里奇皺著眉反駁道,「人人都有罪,但《聖經》上說:只要呼口氣,一切罪過便得赦免。」

庫茲瑪搖搖頭。

「老生常談!」他厲聲說,「你停下來好好想想,怎麼可能呢?一輩子豬狗不如的生活,嘆口氣就勾銷了,有沒有這樣的道理?」

談話變得難以進行。「他說得也對。」迪洪·伊里奇想,兩隻亮閃閃的眼睛盯著桌子看。但是他總想回避關於上帝,關於生命的探討,然後說:

「我也想進天國,可是有罪進不去。」

「好了,好了!」庫茲瑪用手指敲著桌子,打斷了他的話,「這是咱們最喜歡乾的,也是咱們糟透了的弱點:說一套,做一套!哥哥,俄羅斯人就這副德行:現在過著豬狗不如的生活,將來也照樣過下去。好吧,接著說正事吧……」

金絲雀不唱了,人們都聚到了酒館裡來。從市場的鋪子裡卻傳來鵪鶉悠揚洪亮的鳴叫。庫茲瑪一邊談論事務,一邊細細聆聽,有時還低聲稱讚:「太妙了!」待到談妥,他用手掌一拍桌子,慷慨激昂地說:「好,一言為定!」接著,他把手插到上衣口袋裡,掏出一厚沓紙,抽出一小本灰皮兒書,放到他哥哥面前說:

「喏,給你!我向你的請求和我的懦弱讓步了。書寫得不好,句子沒有深思熟慮,而且是很早以前寫的了……但是沒辦法,拿去留著吧。」

迪洪·伊里奇又感到很激動:書的作者是他的弟弟,灰皮封面上赫然寫著「庫·伊·克拉索夫詩集」!他翻了翻手裡的書,膽怯地說:

「能不能念幾首給我聽聽啊?請念上三四首吧!」

庫茲瑪低頭戴上夾鼻鏡,把書舉得遠遠的,透過鏡片,神情嚴肅地讀了起來。像其他自學成才的詩人一樣,詩句大都是模仿科特索夫和尼基金的:傾訴貧困和厄運,挑戰那即將消散的烏雲。但是他的臉頰上泛起了紅暈,聲音也開始顫抖,迪洪·伊里奇的眼睛也閃閃發亮。詩寫得好壞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寫詩的是他的親弟弟,一個身上散發著廉價煙和舊皮靴氣味的普通老百姓……

庫茲瑪摘下眼鏡,低頭沉默的時候說道:「庫茲瑪·伊里奇,我們只唱一首歌……」

接著,他痛苦地撇撇嘴:

「我們只唱一首歌:什麼物件,賣了什麼價?」

不過,他把弟弟派到杜爾諾沃莊園後,這歌便唱得比以前更帶勁兒了。在把杜爾諾沃交到弟弟手裡之前,他故意找羅德卡的碴兒,說新韁繩被狗咬壞了,要辭了他。羅德卡傲慢地一笑,蠻不在乎地回小木屋取他的東西。新媳婦聽到丈夫被辭退的訊息,表現得也很平靜——她和迪洪·伊里奇分手後又變得默不做聲,不敢看他的眼睛。過了半個鐘頭,羅德卡馬上要離開了,卻又和新媳婦一起過來求情。新媳婦站在門檻上,臉色慘白,垂著婆娑的淚眼,默不做聲;羅德卡低著頭,揉揉手中的帽子,扭著令人厭惡的臉,差點也哭了起來。坐在那裡正打著算盤的迪洪·伊里奇挑了挑眉毛。只通融了一件事——沒為新韁繩釦他的工錢。

現在迪洪辦起事來堅定許多。自己趕走了羅德卡,又把生意交給了弟弟庫茲瑪,他覺得滿心歡喜:「我弟弟靠不住,又膚淺,不過先湊合著用吧!」他回到福爾格爾,十月份拼死拼活整整忙了一個月。十月份的天氣像是為了營造和諧的氛圍,一直晴空萬里。然而突然間,天色驟變,狂風暴雨接踵而至,杜爾諾夫卡出了意想不到的事。

十月份,羅德卡在鐵路上幹活,新媳婦賦閒在家,偶爾到莊園的花園裡打打零工,賺個十五二十戈比。她的舉止古怪:在家沉默不語,哭哭啼啼,在果園卻歡欣鼓舞,高聲談笑,和多扎·南妮一起唱歌。多扎長相俊俏,可有點傻里傻氣的,像個埃及女人,跟租下果園的一個城裡人同居。不知道為什麼,新媳婦偏偏跟多扎要好,給那城裡人的弟弟,放肆無禮的小夥子暗送秋波,並在歌聲中暗示她正思春。他們之間有沒有姦情,人們不得而知,但結局卻特別悲慘:喀山聖母節前夜,哥倆回城,在他們的小屋裡「舉辦晚會」——他們邀請了多扎·南妮和新媳婦,玩了一整晚。他倆拉著手風琴,請兩個姑娘吃薄荷餅,喝茶,喝伏爾加酒。到了黎明,哥倆套好馬車準備上路,突然間大笑著把喝醉的新媳婦按倒在地,捆上她的雙手,把她的裙子統統撩到頭頂上,團成一團,用繩子捆起來。多扎嚇得逃跑了,躲進高高溼溼的草叢,她看見迪洪哥倆駕著貨車,飛快地駛離了果園——她看見新媳婦掛在樹上,裸著下身。那是個悽慘、陰霾的清晨,果園裡小雨淅淅瀝瀝,多扎淚流成河,抱著新媳婦抖得牙齒打戰,她發下毒誓,要是把這事傳出去,她多扎·南妮定被天打五雷轟……可是沒到一個星期,新媳婦的醜聞便在杜爾諾夫卡傳開了。

流言當然無法查實:「畢竟誰也沒有親眼看到,可能是多扎瞎說。」但流言引發的議論卻遠沒有停息,大家都迫不及待地等著羅德卡回來收拾他老婆。迪洪·伊里奇從工人嘴裡得知果園裡發生的事,變得激動不已——要知道這會鬧出人命的呀!但結果實在出人意料:米哈伊爾節前一晚,羅德卡回家「換了件襯衣」,然後「鬧肚子死了」!這是謀殺,還是真的鬧肚子,誰也不知道。訊息傳到福爾格爾的時候天色已晚,但迪洪·伊里奇當即命人將馬套上車,夜裡冒著雨去見他的弟弟。兄弟見面後,喝了點茶,又喝了點果酒,迪洪·伊里奇情緒激動地望著弟弟懺悔道:

「都賴我啊,弟弟,都賴我!」

聽完哥哥的話,庫茲瑪沉默了好久,在房間裡走來走去,掰著手指頭,把關節掰得咯咯作響,最後冷不丁地說:

「現在想想,還有比我們的民族更殘酷的嗎?城裡的小偷從攤上偷了塊不值錢的薄餅,結果攤主們都去追,追上了就讓他吃肥皂塊。要是發生了火災或是鬥毆,全城人一窩蜂跑去看熱鬧,若火很快撲滅,鬥毆制止,他們就搖頭惋惜:怎麼這麼快就完了,真可惜!看到有誰死命打自己的老婆或狠狠揍一個孩子,取笑一個孩子,他們甭提多開心,多帶勁兒!」

「可是你也應該明白,」迪洪·伊里奇情緒激動地打斷他,「哪兒的無賴都不少。」

「是啊,你自己不也僱了個……那個傻瓜名字叫啥來著?」

「你是說鴨子腦袋莫特亞?」迪洪·伊里奇問。

「對,就是他,你不是把他搞來逗樂的嗎?」

迪洪·伊里奇狡黠一笑:沒錯。有次把莫特亞放糖箱子裡裝火車託運。站長是他老相識,也就許了。箱上還貼有「小心白痴」的標籤。

「他們竟然教這些白痴手淫而取樂!」庫茲瑪接著厲聲說道,「他們往老姑娘的門上塗焦油,讓狗去咬乞丐,用石子扔房頂上的鴿子!要知道,吃鴿子可是大大的罪過,聖靈就附在鴿子身上呀!」

茶飲早就涼了,蠟燭也熄了,屋裡青煙瀰漫。洗手池裡浸滿了發臭的菸頭。窗角上鐵管子的通風口敞開著,裡面的氣流時不時得打旋,發出尖厲的響聲和沉寂的哀號。「和教區議會的一個樣。」迪洪·伊里奇想,可是這裡煙味那麼重,十個通風口可能都不管用。雨水在屋簷上滴答作響,庫茲瑪像鐘擺一樣從一個牆角挪到另一個牆角說:

「是啊,我們可是‘優等民族’,‘優等’得不得了呢!你讀一讀歷史,絕對毛骨驚然:兄弟親家自相殘殺,父子反目成仇,到處是殺害和欺詐……俄國的古老史詩也是輕鬆歡快:‘撕開他白白的胸膛’,‘把他的腸子倒在地上’,……伊利亞怎麼對待自己女兒的?‘踩住她的左腳,拽住她的右腳’……那歌謠呢?總是千篇一律:後媽‘惡毒貪婪’,公公‘兇狠愛找碴兒’,坐在爐旁像只套著繩子的老公狗,婆婆‘凶神惡煞’,坐在爐旁像只拴著繩子的老母狗,小姑子們則‘汪汪亂叫,到處告密’,小叔子們‘惡毒地嘲諷人’,丈夫‘不是蠢貨就是酒鬼’,公公吩咐‘打老婆要狠狠地打’,而媳婦得拖地板擦門檻,燉菜湯烙烙餅,對親愛的丈夫說:‘給你盆髒水洗洗腳,給你塊裹腳布擦乾了,拿著條繩子去上吊’……迪洪·伊里奇,還有比咱們這俏皮話更粗野的嗎?諺語又咋說?‘一個死的換倆活的’……愚蠢比盜竊更可惡……」

「那照你所說,當個要飯的豈不是更好?」迪洪·伊里奇嘲諷地問。

沒想到庫茲瑪接過話:

「沒錯,沒錯!全世界數咱最窮,可是沒有像咱一樣看不起窮人的。用什麼話傷人最狠?罵他窮!‘你這窮小子,沒飯吃了……’給你舉個例子,就說丹尼斯卡……就是那個謝雷的兒子……那個靴匠……前兩天對我說——」

「等等,」迪洪·伊里奇打斷他的話說,「謝雷他現在怎麼樣了?」

「丹尼斯卡說:‘快餓死啦’。」

「他這個壞蛋!」迪洪·伊里奇斬釘截鐵地說,「你可別在我面前說他好話啊。」

「我才不會呢,」庫茲瑪生氣地回答,「還是聽聽丹尼斯卡的事兒吧!他告訴我:‘鬧饑荒那幾年,我們這些學徒常常到考爾拉亞·斯洛博達溜達。那兒的妓女多得很呀,可一個個餓得皮包骨!給她半磅麵包,她就趴在你身子底下把它吃個精光……多麼可笑!’……請注意那句‘多麼可笑!’」庫茲瑪嚴肅地說道。

「看在耶穌的面上,別再說了,」迪洪·伊里奇再一次打斷他的話,「還是讓我談談正經事吧。」

庫茲瑪接話:

「好,你說吧,有啥可說的?還能咋辦?啥也不用操心!給她點錢得了——就這麼著吧。你想想,柴火生不起來,吃的吃的沒有,埋死人也埋不了!以後把她再僱過來,給我當廚娘……」

迪洪·伊里奇在一個寒冷陰霾的清早回到家中,溼潤的打穀場上還留有煙味,村裡的公雞在懶洋洋地打鳴,霧靄中,幾隻狗還在門廊睡覺,一隻老火雞蹲在屋旁邊黃葉凋零的蘋果樹枝上打噸,田野裡,兩步以外什麼也看不見,風在吹散灰黑的濃霧。迪洪·伊里奇沒有睡意,但又覺得極其疲憊,所以像往常一樣快馬加鞭——這是一大匹棗紅馬,尾巴給扎住了,身上溼乎乎的,因此顯得更瘦、更黑、更英俊。迪洪轉過臉,避開風,豎起右邊冰冷潮溼的衣領,從溼漉漉的眼睫毛底下看著衣領上一顆顆銀色的露珠,看著飛快轉動的車輪裹上一層厚厚的黑泥,泥水像噴泉一樣飛濺而來,沾滿了他的靴子,看著奔跑的馬腿和馬溼乎乎耷拉著的耳朵……當他帶著滿臉泥點子飛奔到家門口時,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雅科夫拴在柱子上的馬。他急忙把韁繩纏在馬車杆子上,跳下車,直衝進鋪子大門——驚呆在那裡。

「煩死人了!」櫃檯後面的納斯塔斯雅·彼得洛瓦娜模仿著迪洪·伊里奇的腔調說道,不過是懨懨、膩乎乎的語氣。她在低頭翻著裝錢的抽屜,嘩嘩啦啦折騰了好久,昏暗中就是找不出需要的零錢。「煩死了,現在哪兒的便宜些?」

沒找到錢,她便直起身,看一眼站在他面前頭戴簷帽,身穿粗布上衣,卻打著赤腳的雅科夫,看一眼他那不知道什麼顏色的歪鬍子,又問:

「是不是她毒死他的?」

雅科夫連忙回答:

「這可不關咱的事,彼得洛瓦娜……鬼知道……咱可管不著……管不著,比方說……」

迪洪·伊里奇一想到他們的竊竊私語,手就成天到晚一直打戰。大家都認為是她下的毒。

幸好這件事也就稀裡糊塗地不了了之了:羅德卡下了葬。送殯時新媳婦哭得聲嘶力竭,哭得情深意切,甚至哭得有失體統——本來送殯哭喪也就是按俗套辦事,不用動情——迪洪·伊里奇一顆忐忑的心漸漸平靜下來。

再說平時鋪子忙得直掉腦袋,卻沒有個幫手。納斯塔斯雅·彼得洛瓦娜也幫不上什麼大忙。迪洪·伊里奇只在秋收齋戒前僱了幾個短工,現在一個個都回去了。只剩下僱了一年的廚娘,綽號「油餅」的打更老頭和傻瓜小奧斯卡。光照看牲口就得費不少力氣。過冬的綿羊有二十隻。坐在豬圈裡的六隻黑毛大公豬總是鬱鬱寡歡,打不起精神。三頭母牛,一頭閹牛和一頭紅毛小牛犢站在牛欄裡反芻。後院裡拴著十一匹馬,而在馬欄裡還有一匹灰色種馬——性子剛烈,體形龐大,毛髮密長,胸圍寬闊——別看它塊頭大,卻值四百盧布。它的上一代是純種種馬,身價高達一千五百盧布。所有這一切都得有人照料。

納斯塔斯雅·彼得洛瓦娜老早就打算進城去熟人家串串門,這次終於下了決心。送走她後,迪洪·伊里奇漫無目的地在田野裡轉悠,這時,尤利亞諾夫卡郵政所所長薩哈洛夫揹著獵槍恰巧經過公路,這人對農民窮兇極惡的態度是出了名的,農民們說:「郵信的時候嚇得手腳都打戰!」迪洪·伊里奇走到路邊,抬起眉毛瞅了他一眼,心想:

「這老傢伙,你看他,幹嗎蹚著泥水閒逛。」

不過他友善地打招呼:

「打獵來啦,安東·馬爾凱吉?」

郵政所所長停了下來。迪洪·伊里奇走上前問好。

「少來了,打什麼獵呀!」郵政所所長悶悶不樂地答道。這人塊頭大,駝著背,頭髮灰黑濃密,甚至從耳管和鼻孔裡都鑽了出來,長著兩道彎彎的濃眉、一雙深陷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