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不過為了我的痔瘡,出來遛個彎罷了。」他特別強調「痔瘡」兩字。
「您看,」迪洪·伊里奇伸出手掌和五根粗粗的手指,激動地說,「您看:咱們家鄉現在荒成這樣了!啥也沒有,連個鳥獸的影子都沒有!」
「林子砍光了。」郵政所所長說。
「砍得精光,連根拔起!」迪洪·伊里奇應和道。
突然又加了句:
「脫毛,全都在脫毛!」
為什麼從嘴裡冒出這麼一句話,迪洪·伊里奇自己也不清楚,但他覺得言之有理。「全都在脫毛,」他想,「如同牲口度過漫長的寒冬一樣……」與郵政所所長告別後,他仍久久地站在公路上,不滿地四處張望。天上又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颳起了討厭、潮溼的風。在起伏不平的田野——冬小麥田、耕地、麥茬地和棕色的灌木叢上空,天色漸漸暗了下來。陰沉的天空彷彿就要壓到地面。積滿雨水的道路像一條條閃閃發光的錫帶。人們在車站等著開往莫斯科的郵車,那裡飄來茶飲的香味,不由得讓人嚮往起舒適、溫暖、潔淨的房間,家庭或外出遠行……
晚上又下起了瓢潑大雨,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迪洪·伊里奇睡得不安生,牙齒痛苦地打戰,身上發冷——想必是晚上站在公路招了風寒——搭在身上的厚呢子大衣還滑落到了地板上。從小時候起,後背一受涼迪洪就會做夢:暮光、狹窄的小道、奔跑的人群、性子烈的黑馬拉著的笨重消防車……他醒來劃了根火柴看了眼鬧錶——才三點——於是撿起呢子大衣正要睡過去,卻又感到有些不安:有人要偷鋪子、盜馬。
有時他覺得自己是在丹科夫的鋪子裡,門外,夜雨滴滴答答敲打著屋簷,門鈴不時叮噹作響——賊來啦,牽走了他的種馬,要是發現,準把他給宰了……有時意識又返回到現實中來。現實也讓他放心不下。窗外老頭在打更,但一時間,那聲音彷彿又離得他很遠很遠,看門狗班揚準是兇狠狠地一直追到野地裡,瘋狂地撕咬著什麼人,後又突然出現在窗戶下汪汪直叫。於是迪洪·伊里奇打算起床看看到底出了什麼事,是不是一切都好好的。可剛決定起床,大大的傾斜的雨點藉著風勢又重又密地敲打著黑暗中的窗戶。不,睡覺比什麼都來得好……
門砰地一響,溼溼的寒氣吹了進來——打更老頭「油餅」抱著一捆麥柴簌簌地進了屋。迪洪·伊里奇睜眼一看,外面是個霧濛濛溼漉漉的黎明,窗戶被霧氣籠罩。
「生火吧,老夥計,趕緊生火吧,」迪洪·伊里奇用剛睡醒的沙啞聲音說,「咱還得去喂牲口,喂完後你再睡。」
老頭一夜之間彷彿瘦了許多,由於寒冷、潮溼、勞累,臉色鐵青。他用凹陷無神的眼睛看了迪洪·伊里奇一眼。他依舊戴著頂溼溼的帽子,穿著溼溼的短上衣和被雨水泥水浸透的樹皮鞋,嘴中嘟囔著,困難地跪倒在爐旁,把氣味濃烈的冷麥稈塞進爐子,然後對著爐口吹火。
「舌頭是不是讓牛嚼了?」迪洪·伊里奇一邊下床,一邊啞著嗓子喊,「嘟嘟囔囔什麼東西?」
「巡了一整夜,還叫去喂牲口。」老頭耷拉著腦袋,好像說給自己聽。
迪洪·伊里奇瞥了他一眼:
「我看見你是怎麼巡夜的!」
說完,他穿上上衣,忍著胃部的痙攣,走上踩得全是泥水的門廊,迎來灰暗清冷的早晨。到處都是鉛色的水坑,牆壁也被雨水淋黑了……
「沒用的下人!」他沒好氣地想。
小雨幾乎不下了,「到晌午還得下大雨。」他想。看著從牆角毛茸茸的班揚向他撲來,滿是吃驚:它的眼睛一閃一閃,吐著鮮紅色的舌頭,喘著熱乎乎的粗氣……它是跑了一夜,叫了一夜啊!
他抓著班揚的項圈,蹚過泥水檢查所有的門鎖。然後把它系在穀倉下,回到走廊,看了看廚房和屋子。屋裡瀰漫著熱乎乎的臭氣;廚娘睡在光溜溜的長凳上,用圍裙蓋著臉,撅著屁股,雙腿收到腹部,腳上套著沾滿灰塵的破舊大靴子;奧斯卡上穿長款羊皮襖,腳踩樹皮鞋,躺在床板上,頭埋進滿是油漬的枕頭裡。
「這婆子定是鬼混了一夜!你看看她,放蕩了一晚上,到了天亮才躺到長凳上!」迪洪·伊里奇心生厭惡地想。
他環顧一下漆黑的牆壁,不大點兒的窗戶,盆裡的泔水,寬大的爐灶,大聲呵斥道:
「嘿!老爺們,該醒醒了!」
廚娘生起火,煮著餵豬的土豆,燒著茶飲。奧斯卡光著腦袋,困得直打跌,給牛馬送穀殼去了。迪洪·伊里奇親自開啟吱吱呀呀的院門,第一次走進布簾子、鬆垮棚子和豬圈包圍著的骯髒畜棚。尿、屎、雨混合成一團厚厚的褐色泥漿,沒過腳踝。而換上厚絨毛的馬匹就在這裡來回走動。灰頭土臉的綿羊在角落裡擠成一團。那匹被閹割了的棕色老馬獨自在黏糊糊的空槽邊打盹。方方的院子上空荒涼、陰沉。濛濛細雨淅淅瀝瀝地下著。圈裡的公豬也一個勁兒病懨懨地哼哼唧唧。
「煩透了!」迪洪·伊里奇想,突然間向拖著麥稈的更夫厲聲吼道:
「幹嗎在泥漿裡拖,你這老蠢貨?」
老頭把麥稈放到地上,瞧了他一眼,心平氣和地說:
「你才是老蠢貨。」
迪洪·伊里奇迅速張望了一下,看奧斯卡是否已經出去,確定奧斯卡走了後,他很滿意,快速走近老頭,也裝著心平氣和的樣子,給了老頭一記耳光,扇得他腦袋直晃,又拽住他的領口,用盡渾身力氣把他推出門外。
「滾!」他吼道,氣得臉煞白,「別讓我再看到你,你這廢物!」
五分鐘後,被轟出門的老更夫肩上揹著個袋子,手裡拄著根柺杖,已經沿著公路回家了。迪洪·伊里奇哆哆嗦嗦地給種馬喂水,喂新鮮的燕麥——隔夜的它不吃,只是舔舔。喂完食,迪洪·伊里奇蹚著糞水大步走向廚房。
「準備好了沒有?」他推開一條門縫問。
「著什麼急啊!」廚娘沒好氣地答道。
廚房裡飄著熱騰騰的煮土豆的淡淡氣味,土豆從鐵鍋裡撈了出來。廚娘和奧斯卡兩人正用杵子一邊搗一邊撒上面粉,這搗土豆聲使迪洪·伊里奇沒聽見回答。他「砰」的一聲關上門喝茶去了。
走進門廳,順腳踢開門檻旁又髒又重的墊子,便去牆角里洗漱。牆角凳子上放了個錫面盆,面盆上方的牆頭掛著盛洗手水的銅壺,小隔板上放有一塊椰皂。他洗臉的時候弄得銅壺叮噹響。一會兒斜眼豎眉,一會兒哼著鼻子氣不過,自己一個字一個字地說:
「哼,這些該死的僱工,現在還撒手不幹了!你說他一句,他還你十句,你說他十句,他還有一百句等著你。哼,你們這都是胡扯!現在不是夏天,你們這樣的窮鬼一抓一大把。到了冬天缺吃的,你們這些狗孃養的就得滾回來求我。」
自從米哈伊爾節過後,手巾就一直掛在銅壺旁邊,髒得夠戧。迪洪·伊里奇瞥了眼手巾,咬著牙,閉著眼睛搖頭說:
「唉,天上的聖母啊!」
大廳裡面有兩扇門。左門進去是個半明半暗的狹長房間,小窗戶面向院子,用來接待客人。屋裡有兩張長沙發椅,硬得跟石頭一樣,坐墊上包著油布,上面爬滿臭蟲,有活的,有壓死了的,也有乾癟的。窗戶間掛了幅將軍像,海狸毛色的短腮鬍鬚,樣子英俊威武。畫像四周有很多小像,都是俄土戰爭中的英雄人物,下面附有題詞:「我們的子孫和斯拉維克兄弟們將銘記我們父親的光輝事蹟,銘記這位英勇的戰士如何擊潰蘇里曼帕夏,戰勝異教徒敵人,帶領子孫登上了雲霧繚繞、飛禽盤旋的崇山峻嶺。」從另一扇門進去則是主人的臥室。在右邊靠門處,放著一個亮閃閃的玻璃櫥。左邊是白色的爐子和爐臺,爐子有一塊裂開了,裂口用泥巴糊上,這樣一來,它就像個被折磨的乾瘦的人,迪洪·伊里奇看到它就心生厭惡。爐後是張雙人床,床頭掛著條紅綠相間的羊毛毯,印著貓耳虎的圖案。門對面牆下的櫥櫃上鋪著針織檯布,檯布上擺著納斯塔斯雅·彼得洛瓦娜結婚時的珠寶盒……
「鋪子有人找你!」廚娘推開門縫喊道。
溼霧濛濛,天色又像黃昏一般,小雨淅淅瀝瀝,不過風向變成了北風——空氣也因此清爽了許多。貨車駛出站臺的汽笛聲也比從前歡快、響亮。
「你好,伊里奇。」門廊上一個兔唇農民朝他點頭致意。那人頭戴溼溼的滿族皮帽,牽匹淋溼的花斑馬。
「你好,」迪洪·伊里奇斜眼看著那人兔唇間一顆白晃晃的大牙,漫不經心地回答,「買什麼呀?」
他給那人匆匆稱了鹽和煤油,匆匆回到了房裡。
「連禱告的時間都不給我留,這幫狗雜種!」他邊走邊嘀咕。
靠牆桌子上的茶飲已經燒開,咕咕嘟嘟響著,懸在桌子上方的鏡子掛上了一層白霧。窗子和釘在鏡子下面的石版畫也沾滿水珠——石版畫上是個魁梧的漢子,身穿土耳其黃袍,腳套摩洛哥紅皮靴,雙手舉面俄國國旗,身後則是莫斯科克裡姆林宮圓頂塔樓。畫兩旁是鑲在龜殼畫框裡的照片。在最顯眼的地方掛著幅著名牧師像,穿一身雲紋綢教士服,鬍子稀疏,腮幫稍腫,一雙小眼眼神犀利。迪洪·伊里奇一見趕忙朝牆角里的聖像虔誠地畫十字。隨後他取下燻黑的茶壺,倒了杯茶。這茶有一股濃烈的白樺樹枝味。
「連禱告都不讓做,」他想,痛苦地皺著眉頭,「這幫該死的,都怪他們!」
應該想想有什麼事忘記了,做點什麼事,或乾脆躺下好好睡一覺。他希望有個溫暖安靜的環境,清晰堅定的思想。他站起來,開啟綁著陶瓷鈴鐺的玻璃櫥櫃,拿出一瓶山梨伏爾加酒和一隻矮胖的小酒杯,上面寫著:「修士也貪杯」……
「我還是算了吧?」他大聲說。
可是他斟了一杯,幹了,又斟了一杯,又幹了。一邊喝一邊就著厚厚的椒鹽捲餅,在桌旁坐下。
他狼吞虎嚥地喝著杯裡的熱茶,把糖放在舌尖上吮吸。一邊喝著茶,一邊心不在焉又心生疑慮地斜眼瞅著牆上的黃袍大漢和龜殼畫框裡的照片,甚至還瞅了一眼身穿雲紋綢教士服的著名牧師。
「我們這些過著豬一樣生活的人沒工夫信教!」他想,接著像是和什麼人為自己辯解似的,粗魯地補充道,「到鄉下住一陣子,喝喝酸白菜湯就知道了!」
瞧了瞧牧師,他覺得一切都值得懷疑……連他平時對牧師的虔誠都值得懷疑。如果好好想想……不過他趕緊轉眼盯著克里姆林宮。
「說來慚愧!」他嘟囔著,「我還從來沒去過莫斯科!」
是啊,他沒去過。為什麼呢?是公豬不讓他去!先是放心不下買賣,然後也放不下酒館和客棧。現在種馬和公豬也拖他的後腿。別說莫斯科了,連公路旁的那片白樺林,想了十年也沒去成。他一直想逮個晚上,帶上毯子、茶飲在樹蔭下、草地上坐會兒——但這想法卻從沒有實現過……光陰似箭,不知不覺就五十歲了,一切都快走到了頭,光著屁股玩鬧的場景彷彿就在昨天。
龜殼鏡框裡面的一張張臉面無表情地看著他。躺在地上(其實是躺在黑麥田裡的)兩個人是他,迪洪·伊里奇和年輕商人洛夫托夫索夫——兩人手裡端著半杯黑啤酒……那時兩人的交情好得很啊!他還記得兩人在灰濛濛的謝肉節拍照的場景哩!但這都是哪會子的事兒了?洛夫托夫索夫又去了哪裡?甚至生死未卜……另一張照片上,三個城裡人像石頭一樣呆呆地站成一排,頭髮梳成平整的中分,穿件繡花襯衫,外套長禮服,腳踩錚亮皮靴——那三人是布奇涅夫、維斯塔夫金、博格莫洛夫。中間的維斯塔夫金手捧盛有面包和鹽巴的木托盤,上面蓋塊公雞繡花巾,布奇涅夫和博格莫洛夫各捧聖像分站兩邊。拍照那天颳風揚塵,人們都在等待主教及省長光臨穀倉開倉儀式,迪洪·伊里奇還加入了歡迎省長的隊伍,這使他無比驕傲。但是那天又留下什麼印象呢?只記得在穀倉旁等了五個來小時,白茫茫的塵土在風中翻滾,省長身材修長,衣服整潔,穿鑲金邊的白褲、金色繡花外衣,戴頂雞冠帽,慢悠悠地向列隊走來……當他開始講話,接受麵包和鹽巴的時候,眾人都很害怕,他的手又白又瘦,超乎尋常,皮膚像蛇皮一樣又薄又亮,乾癟瘦長的手指上留著透明的長指甲,戴著閃亮的寶石戒指……如今省長已經不在人世,維斯塔夫金也死了……再過五年十年,人們聊起迪洪·伊里奇也會說:
「已故的迪洪·伊里奇。」
爐子越燒越旺,屋裡也更加暖和、舒適,鏡面變得清晰起來,不過窗外什麼也看不見,玻璃成了乳白色,說明天已經大亮。餓豬煩人的哼哼聲越來越響,但哼哼聲突然變成興高采烈的吼叫:想必是聽到了廚娘和奧斯卡端著盆豬食走向它們的聲音。迪洪·伊里奇放下關於死的幻想,將菸頭扔進洗手池,穿上他的外衣,匆忙地往院子裡走。他邁著大步,撲哧撲哧蹚著糞水,親自開啟豬圈門,貪婪而憂愁的眼睛久久盯著奔向黏膩豬盆搶食吃的公豬。
另一個想法突然打斷了他對死的想象:人固有一死,但人死後也可以樹碑做榜樣。他以前是個什麼樣的人?孤兒,要飯的,小時候兩天吃不上一塊麵包……但現在呢?
「你的一生應該被人傳誦。」庫茲瑪某天嘲笑他說。
但其實沒有什麼可嘲笑的。如果一個乞丐,從小不認幾個字的小毛孩能成為現在的迪洪·伊里奇,說明他還挺機靈的。
廚娘目不轉睛地盯著公豬相互擠蹭,把前蹄放到豬槽裡。突然她打了個嗝,說道:
「哦,上帝啊,但願今天沒災沒禍!我昨晚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好像在院子裡放牲畜,羊啊,牛啊,豬啊……統統都是黑色的!」
迪洪·伊里奇心裡又開始難受起來。就是這些該死的牲畜!光這些牲畜就能要了你的命:不到三個鐘頭,又得拿鑰匙開門,往整個院子裡送飼料。鬆垮棚子裡有三頭奶牛,單欄裡關著紅色小牛犢和公牛俾士麥:現在就得給它們喂乾草。馬和綿羊中午要吃麥麩,種馬呢?鬼知道該餵它什麼!他從門上面的柵欄縫裡伸出腦袋,翻著上嘴唇,露出粉紅的牙床和雪白的牙齒,皺起鼻子……迪洪·伊里奇沒來由地大發雷霆,突然向它吼道:
「你這畜生,真該遭雷劈!」
天上下起了雨夾雪,他的腳弄溼了,凍僵了。他又喝了些山梨伏爾加酒,吃了點葵花子油炸土豆和醃黃瓜,接著又喝了蘑菇白菜湯和小米粥……喝得他滿臉發紅,頭腦發沉。
他用腳踢掉髒皮靴,連衣服都沒脫就躺倒在床。可是想了想一會兒又得起來:天黑前要給馬、牛、綿羊喂麥秸稈……不行,還是把麥秸稈和乾草拌在一起,澆點水,再加上鹽……要是放縱自己的話,準會睡過頭。迪洪·伊里奇伸手到櫥櫃上拿起鬧鐘,上了發條。鬧鐘又嘀嘀嗒嗒地走了起來,韻律均勻的嘀嗒聲使屋子變得更加平靜。迪洪·伊里奇的思路漸漸模糊了……
然而恍惚間,突然聽到了教堂粗沉響亮的教堂歌聲。迪洪·伊里奇嚇得睜開了眼,一開始只認出兩個農民扯著嗓子大聲唱歌。屋外天寒地凍,溼大衣的氣味從廳裡傳進來。後來他坐起身,才看清楚那兩個人:有一個是瞎子,麻臉,小鼻子,長嘴唇,頭蓋骨又大又圓,而另一個是馬爾卡·伊萬諾維奇!
馬爾卡·伊萬諾維奇過去也只不過是小小的馬爾卡爾,人們都叫他「四處遊蕩的馬爾卡爾」。——有一天,馬爾卡爾順公路出去時走進了迪洪·伊里奇的小酒館——腳踩樹皮鞋,頭頂無邊便帽,身穿油膩膩的軍大衣,手拄鑲銅邊的長棍,棍子的頂端有個十字架,末端是支矛頭。肩上背個背包,挎只軍用水壺;頭髮又長又黃,臉盤又灰又寬,鼻孔像獵槍的兩個槍筒;斷了的鼻樑像個木鞍架,而眼睛和鼻樑的感覺一樣,閃亮中透著犀利。這人恬不知恥,快速拿起煙,一根又一根抽了起來,鼻孔中冒著煙氣,語氣粗魯、簡短,容不得別人反對。這口氣正好對迪洪·伊里奇的味兒——很明顯,「是條名副其實的漢子」。
迪洪·伊里奇立馬幫他脫下軍大衣,留他做自己的助手。可沒想到馬爾卡爾竟是個小偷,不得不將他暴打一頓,攆出店門。過了一年,馬爾卡爾成了全縣出了名的災星,人們一見到他就像遭了難似的害怕。只要他走到人家窗下,悲傷地唱起「與聖者一起安息」或者給一塊神香、一撮香灰,那家定會死人。
現在,馬爾卡爾穿著原先那套衣服,手裡拄著棍子在門口高唱,瞎子翻著白眼珠子和他一唱一和。看著瞎子這令人難受的模樣,迪洪·伊里奇一下就斷定他是個在逃的罪犯:像頭兇殘的野獸一樣令人害怕。然而更可怕的是這兩個流浪漢唱的歌。瞎子憂鬱地抖著揚起的眉毛,用他帶鼻音的、令人作嘔的高嗓門吼著,馬爾卡爾亮閃閃的眼睛一動不動,發出嗡嗡的男低音。結果形成一種無比高昂、粗魯而又和諧、有力、恐怖的古教堂合唱。
瞎子起頭兒唱:
全世界都將泣不成聲!
馬爾卡爾「鏗鏘有力」地重複:
泣不成聲,泣不成聲。
瞎子吼道:
在救世主面前,在聖主面前。
馬爾卡爾傲慢地張開鼻孔,大聲威嚇:
罪人都必懺悔!
接著又用他的低音伴著瞎子的高音,口氣凜然地唱:
難逃上帝的審判!
難逃地獄的火海!
突然間他停了下來,呼哧呼哧喘了兩口粗氣,和瞎子一齊用已經習慣了的傲慢口氣命令道:
「老闆,來杯酒暖和暖和。」
沒等回答,他就跨過門檻,走到床邊,把一張畫塞到迪洪·伊里奇手裡。
這只不過是從插畫報上剪下的一張普通畫,但迪洪·伊里奇一看不由得毛骨悚然。幾棵樹被暴風雨壓彎了樹幹,烏雲中一道刺眼的閃電把人劈倒在地,下面的註解寫著:
「讓·保爾·裡希特爾遭雷劈。」
迪洪·伊里奇嚇了一跳。
但他慢慢地把畫撕成碎片。然後從床上爬起來,穿上靴子,說:
「嚇唬傻子去吧。小子,你,我可是清楚得很!隨便拿點兒什麼,趕緊上路吧。」
他走進鋪子,給站在門廊的馬爾卡爾和瞎子拿了兩磅椒鹽捲餅、兩條醃鯡魚,然後用更嚴厲的口吻說:
「請上路!」
「菸葉呢?」馬爾卡爾厚顏無恥地索要。
「我自己還抽不上呢,」迪洪·伊里奇打斷了他,「你小子,別想跟我討價還價!」
停了會兒,他又說:「照你乾的那些勾當,絞死都不夠!」
馬爾卡爾看了眼在一旁站得筆直的瞎子,揚起眉毛,問:
「教友,你說呢?是絞死還是槍斃?」
「槍斃好,」瞎子正經八百地回答,「最後死得痛快。」
夜幕降臨,大片的雲朵變成青灰色,泥漿開始上凍,帶著冬天的冷清。送走馬爾卡爾後,迪洪·伊里奇在門廊上跺了會兒凍僵的腳,然後回到屋裡。他沒脫衣服,坐到窗前的椅子上,點著煙,陷入沉思之中。想起了夏天、暴動、新媳婦、弟弟和老婆……想起現在還沒付短工的工錢。他總愛拖欠工錢。在他這打過零工的姑娘小夥兒秋天一天到頭站在他門下哭窮訴苦,吵鬧過,也放過狠話。可他卻無動於衷,他大喊上帝可以做證:「家裡只剩下兩戈比小錢,不信你們搜!」他翻著自己的口袋和錢包,裝作氣瘋了的樣子往地下吐吐沫,好像自己受了冤枉,怨那些討債的「不要臉」……但現在想想,這種做法並不妥當。他對待妻子也冷酷無情,時不時地冷落她。突然間,他感到驚駭無比:上帝啊,連她是什麼樣的人,我竟然都不知道!她咋活的?想的啥?這麼多年伺候他,心裡啥感覺?
他把菸頭扔了,又點上一支……呵,馬爾卡爾這小流氓還挺機靈!可是這麼機靈,怎麼猜不出啥人啥時候遭啥難?至於迪洪·伊里奇自己,時日也不多了。畢竟,年紀也不小啦!多少跟他年紀差不離的,早都死了!人是逃不過生老病死的。有孩子也不管用,他不瞭解孩子,在孩子眼裡,他只是陌生人,對於活著的和死去的至親也是如此。世上人多得像滿天星星,而生命卻如此短暫,從出生、長大,到死,如此匆匆。對彼此知之甚少又很快遺忘。仔細想想,真是要瘋掉!原先他對自己說:
「我的一生應該被稱頌……」
但是又何必稱頌呢?沒什麼可稱頌的,也沒有什麼值得稱頌的。自己度過的日子連他自己都不記得。比如說,小時候的事兒已經忘得一乾二淨,只恍惚記得一年夏天,一個同齡人和一件軼事:他燒了人家的貓尾巴,結果捱了一頓打。有人送了他根短皮鞭,一個錫口哨,他別提多高興了。有一回,醉酒的父親叫他——聲音既親切又憂傷:
「過來,小迪洪,寶貝,快過來!」
他突然揪住了自己的頭髮……
要是倒騰買賣的父親現在還活著就好了,迪洪·伊里奇也只是出於憐憫,賞這老頭一口飯吃,不會去了解他、關心他。對待母親也一樣,若問他:還記不記得母親?他的回答是:我記得有那麼個駝背老太婆……曬牛糞、生爐子、偷偷喝酒、不停埋怨……別的就都想不起來了。他在馬託林商店做了差不多十年工,卻感到恍如一日:四月的雨淅淅瀝瀝,滴滴答答落在鏽跡斑斑的鐵板上,而鐵板則被「砰」的一聲扔進鋪子旁的貨車……一個灰暗、陰霾的晌午,一群鴿子落到另一家賣麵粉、黍米、麥麩鋪子旁的雪地上,撲騰著翅膀咕咕叫——而他和弟弟則在門口用牛尾巴抽陀螺……馬託林那時年富力壯,臉色紫紅,下巴颳得很乾淨,臉頰兩邊留著兩撮薑黃色的鬍鬚,後來也剃掉了。他現在窮得咣咣響,老得不成樣子,穿著褪色呢子大衣,戴一頂高筒帽,從一家鋪子跑到另一家,從一個熟人轉到另一個,下下跳棋,到達耶夫酒館坐坐,喝點小酒,稍稍喝醉,然後不停地說:
「咱是小人物,喝點,吃點,付了錢——然後回家!」
馬託林見到迪洪·伊里奇,差點沒認出來,可憐兮兮地笑笑,問:
「難道你就是小迪洪?」
而迪洪·伊里奇今年秋天第一次見到弟弟的時候也差點兒沒認出來:「難道這就是庫茲瑪?與我走街串巷、遊走多年的親弟弟?」
「你老了,弟弟。」
「可不是嗎,是老了些。」
「可老得太早。」
「就因為我是俄國人,所以老得快!」
迪洪·伊里奇點了第三支菸,猶疑地望著窗外。
「難道在別的國度也一樣?」
不,不可能。他認識的一些熟人也去過國外——像商人魯卡維什尼科夫,他們都說……就算魯卡維什尼科夫沒說,也可想而知。就拿在俄羅斯的日耳曼人或猶太人來說吧:他們做事有條不紊,彼此瞭解,是朋友,不僅是酒肉朋友,還是有福同享、有難同當的好友:告別以後相互通訊,父母和親朋的照片代代相傳;教導愛護子女,和他們一起散步,和他們平等地交談——所以子女長大後也有值得回憶的東西。而我們俄羅斯人呢?相互仇視、妒忌、誹謗,一年只探望一次,若遇到某人突然來訪,才忙個不停地收拾屋子……客人來了又怎麼樣,連一勺果醬也捨不得給!來客要無主人勸說,一杯也不多喝……
窗外駛過一駕三套車。迪洪·伊里奇目不轉睛地仔細打量。拉套的是精瘦的快馬,拉的四輪馬車也是重新修葺過的。這是誰家的呢?附近沒有哪家有這樣的三套車。這一帶的人窮得要死,有時三天都吃不上面包,連聖像的金縷衣也扒下來賣光,窗戶玻璃破了沒錢買新的,用枕頭堵窟窿,屋漏沒錢修,下雨的時候,天花板像篩子一樣往下滴水,地上都是盆啊、桶啊……接著,靴匠傑尼斯卡也走了過來。他要去哪兒呢?手裡提了個什麼東西?是箱子?真是個蠢貨,上帝啊,原諒我說這冒犯話!
迪洪·伊里奇機械地穿上橡膠鞋,走到門廊。外面已是初冬青色的薄霧。他深深吸了口新鮮空氣,又停下來,坐到長椅上……是啊,格雷和他兒子也算是個家!迪洪·伊里奇想象著自己和傑尼斯卡一樣,手提箱子,踩著稀泥回杜爾諾夫卡。他彷彿看到了他的莊園、溝渠、農舍、黃昏、弟弟家裡的燈光……庫茲瑪一定是坐在那兒看書。新媳婦站在寒冷黑暗的門廳,在不太暖和的爐子旁邊,烤著手和後背,等著吩咐「開晚飯」!她抿起乾裂的嘴唇,想這些什麼……是什麼呢?是羅德卡?說羅德卡是新媳婦毒死的?純屬胡說八道!但是如果她真的毒死了羅德卡……哦,主啊,如果真是她毒死的,她心裡是什麼滋味?她的心裡壓著多厚的墓石啊!他想象著站在自家的門廊上遠眺杜爾諾夫卡村,遠眺溝壑後斜坡上黑漆漆的農舍,那些谷棚和院子後面的楊柳樹……柳叢後是田野,田野左邊是鐵路崗亭,暮色中,客車亮著一串燈光從那兒駛過。隨後農舍也亮起了燈。夜越來越黑,也越來越溫馨——但每次望著新媳婦和格雷的小屋,心裡就泛起一絲難過,兩家都坐落在杜爾諾夫卡村中央,只隔著三家院子,都沒亮著燈。格雷家的孩子像鼴鼠一樣待在漆黑的屋子裡,趕上農舍點著燈的夜晚,驚喜得不得了……
「啊,罪過啊!」迪洪·伊里奇站起身來,語氣沉重地說,「不,天理不容,一定有補救的辦法。」說著便向車站走去。
下霜了,車站飄來的茶飲味兒更香了,那兒的燈光越發明亮,三套車的鈴鐺也響得更歡。真是輛漂亮的三套車!看著趕車人的瘦馬,破破爛爛的車身,濺滿泥漿的歪斜車輪,就覺得可憐。車站門「吱吱呀呀」地開開關關,站門前是一個小花園。繞過花園,迪洪·伊里奇登上高高的石臺,石臺上架著能盛得下兩桶水的銅茶飲,正在爐子上冒火舌,就在那兒,他偶遇了要找的人——傑尼斯卡。
傑尼斯卡右手提一隻灰色皮箱,上面鑲滿錫鉚釘,用繩子捆著,而他正站在臺階上低頭沉思。頭戴新帽,腳套舊皮靴,身上穿件破舊、厚重的粗布大衣,衣服蓋過腰部,兩邊的墊肩耷拉下來。他身材不協調,上身長,下身短。加上他那過腰的呢上衣和歪斜的靴子,腿顯得更短了。
「傑尼斯卡,」迪洪·伊里奇喊道,「你這無賴,站這兒幹啥?」
對什麼事都不吃驚的傑尼斯卡平靜地抬起黑黑的、睫毛長長的、帶著憂鬱笑容的眼睛,接著摘下帽子。他頭髮灰不溜丟,厚得不行,臉色灰黃,像是抹了油,不過眼睛很漂亮。
「你好,迪洪·伊里奇,」他用城裡人的悅耳調門回答道,並像往常那樣略顯羞澀,「我上……上……圖拉。」
「能問問,去幹啥呀?」
「可能……能找份活兒幹……」
迪洪·伊里奇打量著他。手中提只箱子,從大衣口袋裡露出一卷紅紅綠綠的小冊子。那大衣……
「這身打扮可不像圖拉城的少爺!」
傑尼斯卡也仔細看了看自己。
「你說的是這呢子上衣嗎?」他謹慎地問,「我到圖拉一賺到錢,就去買件輕騎裝。今年夏天賣了點報紙,混得還算不錯。」
迪洪·伊里奇朝箱子努嘴問:
「那是啥玩意兒?」
傑尼斯卡垂下眼答道:
「我買了只箱子。」
「是呀,穿輕騎裝就得配箱子!」迪洪·伊里奇嘲諷道,「口袋裡是啥?」
「亂七八糟,什麼都有。」
「讓我瞧瞧。」
傑尼斯卡放下皮箱,從口袋裡拿出小冊子。迪洪·伊里奇接過冊子,仔細翻看。有歌集《瑪璐霞》、《放蕩妻子》、《暴力下的貞女》、《致父母、老師、恩人詩集》、《無產……》。
迪洪唸到此處,遲疑了一下,站在一旁的傑尼斯卡當即迅速而謙虛地提醒:
「《無產階級在俄國的作用》。」
迪洪·伊里奇搖搖頭。
「真新鮮!吃都吃不上,卻買手提箱,買書,這竟是些什麼書呀!難怪人家說你搗亂分子。聽說你連沙皇也罵,小心點兒,老弟!」
「我反正沒有地產,」傑尼斯卡苦笑道,「也沒觸犯過沙皇。他們胡編亂造,搞得我像個死人一樣。其實欺君犯上的事我連想都沒有想過——莫非我犯神經病?」
門吱吱呀呀響了,走出一個灰白頭髮的退伍警察——是個得哮喘病計程車兵,後面跟著個油光頭髮、小眼睛、肥胖臃腫的食品部售貨員。
「請讓讓,老爺們,我們要抬茶飲……」
傑尼斯卡拎起箱子把手,退到旁邊。
「定是從哪兒偷來的?」迪洪·伊里奇瞥著提箱,回想起他來這兒的目的。
傑尼斯卡垂著頭一聲不吭。
「箱子是空的,是吧?」
傑尼斯卡大笑起來:
「空的……」
「讓別人趕出來了?」
「是我自己要離開的。」
迪洪·伊里奇嘆氣道。
「跟你爹一樣,」他說,「他總是那樣:人家攆他走,他卻說,‘是我自己離開的。’」
「我要是說謊,我眼睛就瞎掉。」
「算了,算了……你回家了嗎?」
「在家待了兩星期。」
「你爹又沒活幹了吧?」
「現在閒著沒活。」
「現在!」迪洪·伊里奇嘲諷道,「你真是個土老帽兒,還想冒充革命黨呢!想學狼,可是改不了狗尾巴。」
「你也是同樣的貨色。」傑尼斯卡低著頭,心裡暗暗反駁道。
「這麼說來,謝雷就坐那兒閒著抽菸?」
「因為他什麼本事都沒有。」傑尼斯卡附和道。
迪洪·伊里奇用手指敲了敲他的腦袋:
「你個傻瓜,至少不該露傻氣!哪兒有當眾作踐親爹的?」
「一條老狗,不能算是爹,」傑尼斯卡滿不在乎地說,「是爹,就該給我飯吃,他養活我啦?」
但迪洪·伊里奇沒聽他說完,因為這恰好是個機會,可以開始談正事。他打斷對方的話,問:
「你真是滿嘴空話!有去圖拉的車票錢嗎?」
「買票做什麼用?」傑尼斯卡回答道,「上帝保佑,我一進車廂,就躲到座位底下。我就到尤利亞諾夫卡。」
「那怎麼讀你那些小冊子呢?在座位底下可讀不了。」
傑尼斯卡想了想。
「有了,」他說,「當然不能總待在椅子底下,等有機會溜進廁所。在廁所裡,讀到天亮都行。」
迪洪·伊里奇眉頭緊鎖:
「聽著,蠢貨,你已經老大不小的了,別唱那些老調了。回杜爾諾夫卡去幹點兒正事。因為你這模樣,看著都讓我噁心。在我那兒……連看家的都比你日子過得好。開始我可以幫你辦點貨,湊些傢俱……掙了錢,可以自己養活自己,還能接濟你父親。」
「他有什麼企圖?」傑尼斯卡想。
迪洪·伊里奇拿定主意把話說完:
「你也該娶親啦。」
「行——呀。」傑尼斯卡想到,不慌不忙地捲了支菸。
「行,」他平靜地回答,語氣有點憂傷,沒抬眼,「我不反對,娶媳婦也是可以的,這比找婊子強。」
「你算是開了竅,」迪洪·伊里奇接話說,「不過老弟,得注意啊,你得理智,怎麼養孩子得想著點,這是需要錢的。」
傑尼斯卡哈哈大笑。
「你笑啥?」
「咋不笑?餵養,又不是餵養雞啊,豬啊。」
「孩子可不比雞和豬少花錢。」
「娶誰啊?」傑尼斯卡冷冷一笑,問道。
「娶誰?想娶誰都行。」
「讓我娶新媳婦?」
迪洪·伊里奇滿臉通紅。
「蠢貨!新媳婦有啥不好?脾氣好,幹活兒又勤快……」
傑尼斯卡沉默了一會兒,用指甲摳著皮箱上的鉚釘頭,後來假裝若無其事的樣子,拉著長調說:
「能當新媳婦的有許多,不知道你指的是誰……是跟你同居的那個嗎?」
迪洪·伊里奇已經恢復了常態。
「同居不同居,關你蠢豬屁事!」他的回答迅速而且威嚴,嚇得傑尼斯卡連忙順從地小聲說道:
「這是賞我的臉……我只不過……隨便說說……」
「行了,別說廢話。我要叫你過得像個人樣,知道不?送你一筆娶親費,明白不?」
傑尼斯卡心中暗自盤算。
「我先去圖拉一趟……」他說。
「公雞想找金谷子!圖拉城能給你多少好處?」
「在家只能餓肚子……」
迪洪·伊里奇解開衣服,把手伸進厚呢外衣的口袋裡,打算給傑尼斯卡一枚二十戈比的硬幣,可轉念一想:「亂花錢也挺蠢,再說,這傢伙會說我收買他,反而揚揚得意起來。」於是裝成找什麼東西似的。
「哎呀,忘了帶煙,給我卷一支。」
傑尼斯卡遞過菸袋。門廊上面的燈亮了。迪洪·伊里奇藉助昏暗的燈光,出聲念菸袋上的白線繡字。
「煙荷包贈我意中人作永久留念。」
「有意思!」他說。
傑尼斯卡羞答答地低下眼睛。
「這麼說來,你已經有意中人啦?」
「那樣的母狗哪兒都是!」傑尼斯卡毫不在意地答,「娶媳婦,我當然願意,聖誕節前我肯定回來,願上帝保佑……」
一輛滿是汙泥的貨車經過小花園駛進門廊。車轅上坐著個莊稼漢,埋在貨車麥稈裡的則是尤利亞諾夫卡教堂的助祭戈洛羅夫。
「開走了嗎?」助祭驚慌地問,一面把穿著新鞋的腳從麥稈堆裡伸出來。他那棕紅頭髮亂成一堆,帽子滑到了後腦勺上,因為風吹和激動,臉紅紅的。
「你是問火車?」迪洪·伊里奇搭腔,「沒有,還沒進站呢。」
「啊,感謝上帝!」助祭高興地叫了起來。不過他還是跳下車,急忙直衝進門去。
「好吧,就這麼定了,」迪洪·伊里奇說道,「咱們聖誕節前見。」
半明半暗的候車室又溼又冷,充滿溼乎乎的皮襖、茶飲、煙和煤油的氣味。那麼多的煙氣,使得人的喉嚨都覺得痛。門不停地開關,提著馬鞭的農夫聚在一起大聲喧譁——那是些尤利亞諾夫卡的趕車人,在這兒做生意,有時要在這裡待上一個星期。一個做糧食買賣的猶太人豎起眉毛,戴頂高筒禮帽,穿件帶兜的大衣,肩上撐把傘,在人群中穿梭。售票處附近幾個鄉下人在為老爺的漆布箱過秤,代行站長助理職務的電報員衝著他們嚷嚷。這個電報員是個年輕人,腿短,腦袋大,一撮捲曲的黃額髮按哥薩克的樣式從帽簷下露出來,飄散在左太陽穴上。一條青蛙花紋的獵犬蹲在骯髒的地上,睜著悲哀的眼睛,渾身一個勁兒打戰。
迪洪·伊里奇擠過人群,走到食品櫃跟前跟營業員閒聊了一會兒。後來他就回家去了,傑尼斯卡還站在臺階上。
「我想求你一件事,迪洪·伊里奇。」他說,比平常更加靦腆。
「還有什麼事?」迪洪·伊里奇沒好氣地問,「要錢?不給。」
「不,不要什麼錢,請你讀讀我寫的信。」
「信?給誰的?」
「給你。早想給你了,沒敢給。」
「信裡說啥?」
「不過是……寫了寫我過的日常生活。」
迪洪·伊里奇從傑尼斯卡手中接過紙片,塞進衣袋,踩著上凍而有彈性的汙泥回家去了。
現在他重新來了勁兒,想幹活兒,他高興地想到又該是喂牲口的時候了,只可惜一時氣憤,把「油餅」趕走了,如今他只好夜裡不睡覺,自己幹啦。奧斯卡這人靠不住,大概他已呼呼大睡,要不就跟廚娘一起大罵主子……迪洪·伊里奇從廚房亮著燈光的窗下躡手躡腳地走過過道,把耳朵貼在廚房門上細聽。門後傳來嬉笑聲,接著是奧斯卡的聲音:
「還有這麼個故事。從前,村裡有個莊稼漢,窮得不能再窮。有一天這漢子出門耕地,花斑狗緊隨他身後。他犁地,花狗在地裡嗅呀、刨呀,像是找著什麼東西,忽然汪汪叫了起來。咋回事?莊稼漢走近一看,坑裡有個鐵罐……」
「鐵罐?」廚娘問。
「你聽著。鐵罐就是普普通通的鐵罐,可裡面藏著金子,多得沒法數……當然農夫一下子發了大財……」
「淨瞎談!」迪洪·伊里奇暗想,可好奇地想聽下文:那莊稼漢後來怎樣了?
「莊稼漢發了大財,置田買產,像個大商人……」
「不比咱那鐵腿子差。」廚娘在一旁插話。
迪洪·伊里奇冷冷一笑。他知道,人家早就管他叫「鐵腿子」——誰都有個綽號!
可奧斯卡繼續說道:
「比他還富……可是啊……他的狗突然死了。他傷心得沒法。咋辦?應該厚葬啊……」
爆出一陣大笑。奧斯卡本人也笑了,還有一個老的,他一邊笑,一邊咳嗽。
「那不是‘油餅’嗎?」迪洪·伊里奇心裡一咯噔,「啊,感謝上帝!我曾對這傻蛋說過:你會回來的!」
「莊稼漢去找神父,」奧斯卡往下說,「他央求神父說:我的狗死了,應該安葬它……」
廚娘又樂得忍不住嘟嚷:
「瞧你這嘴皮子,笑死我了!」
「讓人說完嘛!」奧斯卡高聲說,接著以陳述的腔調一會兒形容神父如何如何,一會兒形容莊稼漢如何如何。
「‘神父啊,我的狗死了,應該安葬它。’神父跺腳罵道:‘怎麼安葬?狗也要進墓地?我要讓你戴上腳鐐手銬,讓你坐牢!’‘神父啊,那狗可不是普普通通的狗,它臨死的時候,說要捐獻教堂五百盧布。’神父跳起來:‘笨蛋!我哪是怪你不該給它下葬?我是罵你不懂該葬在什麼地方。應該把它葬在教堂院子裡!’」
迪洪·伊里奇大咳,推開門。桌上亮盞油燈,燈罩破口處貼的紙片被煙燻得黑黑的。廚娘正在燈下用木梳子梳理溼淋淋的頭髮,不時停下來衝著燈光,看著梳子。奧斯卡叼支菸,仰頭大笑,並晃動著穿樹皮鞋的雙腳。爐灶旁,有紅色的火星在昏暗中忽明忽滅——準是抽菸斗的火光。迪洪·伊里奇推門剛一齣現在門檻上,笑聲戛然而止,抽菸斗的那人怯怯地站起身來,把菸斗從嘴裡拿出來,藏進衣袋……沒錯,是「油餅」!不過迪洪·伊里奇裝作早上什麼事都沒發生,興高采烈地、非常友好地喊道:
「夥計們,該去喂料了!……」
他們提著燈籠在院子裡來回走動,燈光照亮了結了冰的牲口糞和散落在地上的麥稈。食槽、柱欄投下一道道大大的陰影,棲息在簷下草垛上的雞群驚醒了,飛落在地,往前衝著身子,逃往四面八方。馬看到燈光扭過頭來,一雙雙大大的紫眼睛顯得奇怪而莊重,而且像抽菸似的呼呼從鼻孔裡往外吐熱氣。迪洪·伊里奇放下燈籠,抬頭仰望天空,高興地看到院子上方方正的天空潔淨無雲,多彩的繁星閃爍著光芒。北風吹過草棚頂時,發出清脆的沙沙聲。土牆縫裡透過一絲絲涼氣……謝天謝地,冬天來了!
喂完料,吩咐過送茶飲後,他提燈走進冷颼颼的、香氣四溢的鋪子,挑了條上好的醃酸鯡魚。飲茶之前吃點鹹的也不賴!就著茶吃完鯡魚,喝了幾杯甜中帶苦、紅裡帶黃的花揪伏爾加酒,又斟上一杯茶,這才從口袋裡掏出傑尼斯卡的信,開始辨認那潦草的字跡。
「傑尼斯卡賺了四十盧布便收拾東西……」
「啊,四十!」迪洪·伊里奇想,「這破衣爛衫的小子居然得了四十盧布!」
「可傑尼斯卡到了車站,錢卻被小偷偷得一戈比不剩,走投無路,發起愁來……」
要認出這潦草字跡既困難又乏味,不過長夜漫漫,無事可做……茶飲咕嘟咕嘟響個不停,油燈對映出寧靜的光,平和而寂靜的夜晚透著絲絲憂傷,窗外的梆子聲在寒冷的空氣中迴盪……
「我發愁父親脾氣那麼大,這叫我怎麼回家……」
「上帝啊,這笨蛋是在說謝雷脾氣大哩。」
「我最好還是去密林中找棵高大的樅樹,拴上捆繩子,永遠了斷我這個身穿新褲卻沒有靴子的人的苦命……」
「‘沒有靴子’!這倒是實話。」
迪洪把信紙扔進刷牙缸,支著胳膊注視起油燈來。
「我們是個奇怪的民族,多麼醜陋的靈魂!有時像條惡狗,有時又愁容滿面,自怨自艾,如同傑尼斯卡或他自己——迪洪·伊里奇……」
窗戶玻璃開始結霜滴水。遠處傳來悠揚的梆子聲,響亮、清脆……「唉,要是有孩子就好了,要是能有個漂亮的寡婦能代替我那臃腫的老婆……老婆每天煩人地講她那公爵小姐和一個叫波利卡爾皮的虔誠修女。可是,為時已晚,為時已晚……」
迪洪·伊里奇解開繡花襯衫領,苦笑地摸了摸脖子和耳朵後面陷下去的地方……耳朵後面有個坑,是衰老的第一個徵兆。臉成了馬一樣的瘦臉!其他地方也不好。他低下頭,把手插進鬍子——鬍子也白了,又幹又亂。「不,全完了,全完了,迪洪·伊里奇!」
他喝呀,喝呀,醉意濃濃,牙關咬得更緊,眯著眼睛凝視油燈上一動不動的火苗……「你想想,去親弟弟那兒走一趟的工夫都沒有,因為豬纏著你。即使放你去了,也沒多大樂趣。庫茲瑪會跟你講一大堆道理,新媳婦會抿著嘴,垂著眼睛站在一旁……僅僅這雙垂眼就足以讓你撒腿就跑!」
心一陣陣疼痛,頭暈目眩……從哪兒聽到這首歌的?
在那寂寞的夜幕,
百無聊賴處,
來了心上人,
將我輕輕愛撫……
「哦,想起來了,那是在利比典的客店裡聽到的。在那冬天的黃昏,蕾絲女工一邊坐著織蕾絲,一邊用響亮的高音唱:
「親吻,擁抱,直到離別
……百般的親暱……」
頭腦裡亂作一團,一會兒覺得前程似錦,有歡樂,有自由,有無憂無慮的日子,一會兒感到絕望傷痛,一會兒又說:「只要口袋裡有錢,就不愁找不到女人!」忽而又氣急敗壞地瞅著油燈狠狠地罵他弟弟:「哼,裝作教師先生,像大主教一樣說教人……其實就是窮光蛋一個!」
伏爾加酒已經喝光,煙氣把房間燻成黑的了……他只穿件單薄的上衣,搖搖晃晃地踩著凹凸不平的地板走進黑暗的過道。新鮮空氣夾雜著狗毛味兒和乾草味兒,兩顆綠瑩瑩的光在門檻上閃了一下……
「班揚!」他喊道。
他朝班揚的頭猛踢一腳。
星光燦爛。黑沉沉的大地死一般寂靜,夜色在閃閃星光中更顯溫柔。一條微微泛白的公路橫在中間,兩端消失在暮光中。遠方傳來沉悶的彷彿發自地下的隆隆聲,聲音越來越大,突然從東南方穿過一列特快列車,汽笛聲響徹四方,一串燈火通明的車窗閃著白光,拖著一股女巫辮子似的濃煙,越過公路駛過去了。
「這車從杜爾諾夫卡附近經過,也從格雷、小偷和小鬼身邊經過……」迪洪·伊里奇一邊自言自語,一邊打著嗝回上房了。
瞌睡的廚娘端了一鐵罐油膩的菜湯,墊著油煙燻得黑漆漆的抹布,送進燈油將盡、煙氣熏天的房間。迪洪·伊里奇瞥她一眼,說:
「快給我出去!」
廚娘轉身踢開門,消失得無影無蹤。
迪洪·伊里奇拿起蓋特薩克的日曆,用鏽跡斑斑的鋼筆蘸了蘸鏽住了的墨水,緊咬著牙,懶散的雙眼沒精打采地睜著,開始在日曆的各個方向無休無止地寫著:
「蓋特薩克蓋特薩克蓋特薩克蓋特薩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