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啥冷的?」他一字一頓地說,「一點兒也不冷……從前可冷多了。」
「最好仰起你的頭,理一理你的頭髮!」
伊萬努什卡慢慢地搖著頭回答:
「如今頭抬不起來啦,老往下墜……」
他帶著呆滯的笑容,力圖抬起可怕的毛茸茸的臉和縮成了一條線的小眼睛。
吃飽後他舒了口氣,畫個十字,把落在膝上的麵包屑掃攏,撿進嘴裡,隨後在身邊摸索——找他的口袋、木棍和帽子。找到後他安下了心,這才開啟話匣子。他搭話,只是因為庫茲瑪和新媳婦問他,若不然,他可以坐上整整一天閉口無言。他回答時彷彿身在夢中,離這兒很遠的地方。他講述老八輩子的神話,諸如披金戴銀的沙皇不吃魚,因為魚「太鹹」;說伊利亞捅破了天,結果自己反倒跌落地上,因為他「太沉」;說施洗約翰生下來渾身是毛,跟羊一樣,給人施洗的時候,用鐵柺敲受洗人的腦袋,為的是叫受洗者「醒過來」;說任何一匹馬一年都會有一次在八月十八日馬節的時候整死一個人;說從前黑麥長得那麼茂密,連人都沒法鑽過去,那時一人一天能割兩俄畝;他有過一匹馬,力大無窮,性子剛烈,只得用鏈子拴住它;六十年前他有副車軛被人偷了,那車軛即使出他兩盧布他也不賣……他堅信他全家不是死於霍亂病,而是遭了火災後搬進新屋前沒先讓公雞宿一宵,他和他兒子沒給人燒死全出於偶然:那天父子倆睡在谷棚……看看天快黑了,伊萬努什卡站起來就走,不管外面是什麼天氣,也不聽別人怎麼勸說他留下來過夜……後來他得了重感冒,一病不起,主顯節前死在他兒子的崗亭裡。兒子勸他領聖餐,伊萬努什卡不同意,他說領了聖餐就註定非死不可了,他打定主意在死神面前「不服軟」。他接連幾天神志迷糊,躺在床上說胡話,囑咐兒媳婦說:如果死神來敲門,就說他不在家。夜裡,有一次他清醒了過來,便掙扎著下了火坑,跪到長明燈照著的聖像面前,喘著氣喃喃好久,一再說:「主啊,赦免兒的罪吧……」後來他陷入沉思,不言不語,頭抵在地上。但,他突然站了起來,堅決地說:「不,我絕不認輸!」第二天早上,他見兒媳婦在下餃子,爐火旺旺的……
「是給我準備後事嗎?」他問,聲音打戰。
兒媳婦不做聲。他又掙扎著下了爐坑,走進穿堂一瞧:果然,牆邊放著一口青蓮色大棺材,上面還刻有箭頭形十字架。於是他想起三十年前他鄰居盧基揚的事。老頭盧基揚病得快死了,所以給他買了口用上好材料做的價錢很貴的棺木,又從城裡買了麵粉、伏特加酒、鹹鱸魚。可是盧基揚的病後來又好了,那棺材怎麼辦呢?錢豈不是白花了?後來家裡人就這事把盧基揚數叨了五年,把他活活數叨死了……伊萬努什卡想到這兒也就低下頭,乖乖回屋去了。到了晚上,仰臥炕床上難以自持,用顫抖的哀怨聲唱起歌來,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低,驟地膝蓋打哆嗦,出不了聲,他高高挺起胸,嘆了口氣,從張開的嘴唇間湧出一團泡沫,就此不再動彈了……
伊萬努什卡害得庫茲瑪病了幾乎一個月。主顯節早晨,天寒地凍,連鳥也飛不起來,可庫茲瑪連一雙氈靴也沒有。儘管如此,他還是去看望死者。伊萬努什卡已被換上乾淨的麻布襯衣,僵硬了的雙手交叉在巨大的胸膛下方。八十年來沉重的原始勞動使他手上長滿繭子,變得扭曲粗糙,令人慘不忍睹,庫茲瑪連忙移開眼睛,而伊萬努什卡的頭髮和那張和善的僵臉他更加不敢去看,連忙蓋上細白布。為了暖身子,庫茲瑪喝了些伏特加,又在燒紅的爐子旁坐了會兒。崗亭內非常暖和,像過節般收拾得乾乾淨淨。青蓮色棺材上覆蓋著一塊細棉殮布。在它上方,蠟燭忽忽悠悠的金光照著牆角里變黑了的聖像和一幅色彩鮮豔的《約瑟被兄長出賣圖》。勤快的主婦將爐叉上一口特重的鐵鍋輕巧地挪進到火上燉烤並興致勃勃地談論公家的木柴,還勸說客人留下等她丈夫從村裡回來。酒性像毒液似的在庫茲瑪凍僵的軀體裡發作了,人跟犯了寒熱病似的,淚水無緣無故地湧上眼睛……庫茲瑪沒等暖和過來便坐上雪橇,沿著雪野起伏不平的路去他哥哥迪洪·伊里奇家了。馬撒腿往前奔跑,在它捲曲的鬃毛上粘滿了霜花,從脾臟裡不斷髮出打嗝的聲音,鼻孔裡冒出灰白色蒸氣。雪橇的前擋板發出很大的響聲,底下的兩根鐵滑竿吱扭吱扭地滑過堅硬的積雪。在庫茲瑪身後,即將落下去的太陽在一團濃霧中變成了黃色的。而在他前面,撲面而來的北風讓他透不過氣。路標鋪上一層厚厚的霜花,小麻雀在馬前忽然飛起,忽而飛到滑溜溜的路上啄食凍糞。庫茲瑪從白花花的睫毛底下瞧著它們,覺得他凍僵了的臉加上他的雪白鬍子準像聖誕老人……太陽已有一半落了下去,起伏不平的雪野在橙黃色的夕輝下泛著死沉沉的青綠,土崗坡投下了一條條陰影……庫茲瑪突然改變了主意,掉轉馬頭,回他自己的住所。太陽完全落下去了,住房緊閉的灰窗玻璃映著昏黃的暮色,莊園處在一片朦朧之中,空落落,冷森森。朝果園的窗子旁掛著的那個鳥籠裡,紅巾雀鬆開羽毛,兩腳朝天,鼓起嗉囊死了。
「完了!」庫茲瑪說著把紅巾雀扔出窗外。
在這淒涼的黃昏,在這草原的嚴冬,冰雪覆蓋、與世隔絕的杜爾諾夫卡突然使他感到恐怖。當然恐怖!滾燙的腦袋千斤重,他這一躺下,將再也起不來了……新媳婦手裡提個桶,踩著積雪走近臺階,她腳上的樹皮鞋發出吱吱聲。
「我生病了,杜妞什卡!」庫茲瑪親切地說,滿心想聽到她的安慰話。
但新媳婦漠不關心,只冷冷回答:
「要給你送來茶飲嗎?」
甚至沒問他生的什麼病,也沒問起伊萬努什卡……庫茲瑪跨進他黑通通的房間,往沙發上一躺,全身打戰,他著急地想:如何是好,上哪兒解手呢……接下來,他漸漸失去了神志,黃昏和黑夜,黑夜和白天連成一片,分不清了……
頭天夜裡,三點鐘左右他清醒過來一次,用拳頭敲了敲牆壁,企圖要點兒水喝。在睡夢中渴得要命,並苦苦想著紅巾雀到底扔了沒有。敲了半天沒人答應——新媳婦搬下房去睡了。庫茲瑪想到自己病得這麼厲害,如同身處墳墓般孤獨,這麼說,發散著冰雪、麥稈和馬軛氣味的前室是空的。這麼說,只他這個病人無依無靠地獨自躺在冰冷漆黑的屋子裡,只有灰玻璃窗在這漫漫冬夜死一般的寂靜中透著朦朧的光,窗前掛著個無用的鳥籠!
「主啊,求你救助我,憐憫我!主啊,求你哪怕給我稍稍一點兒幫助!」他喃喃地起身,用哆嗦的手搜尋衣服口袋,想劃亮根火柴。其實他的低語是發燒的胡話,滾燙的腦袋在嗡嗡響,手腳冰冰涼……
克拉莎,他的寶貝女兒來了,她迅速推開門,坐進沙發旁的椅子,將他的頭扶到枕頭上……她穿得像位小姐—天鵝絨皮大衣,白狐皮帽和暖手筒——手上灑了香水,眸子亮晶晶的,臉凍得紅紅……「啊,多好,總算一切都解脫了!」有人在悄聲說。但不好的是不知為什麼克拉莎不點亮燈,此番不是來看他,而是來給伊萬努什卡送葬的……忽地伴著吉他有人用低音唱道:「哈茲布拉赫是個棒小夥,你的小屋可太破……」
庫茲瑪發病之初心情鬱悶到極點,因此胡思亂想,一會兒想紅巾雀,一會兒想克拉莎,一會兒想沃龍涅什。但即使處於神志迷糊狀態也念念不忘要跟什麼人說說,哪怕答應他一件事:別把他葬在科洛捷茲。但是,我的上帝,企盼杜爾諾夫卡的人發慈悲豈不是白日做夢!有次早上,他清醒過來時外屋正好在燒爐子,科舍利和新媳婦談話時那種平平常常、不急不忙的語調在他聽來是如此無情和陌生。健康人的日常生活在病人看來都是無情、陌生、奇怪的。他想叫喚,想請他們送茶飲,就是說不出話來。他聽見科舍利在氣憤地低語。當然是在說他這個病人。新媳婦則有一句沒一句地回答。
「去他的吧,死了埋掉不就得了……」
後來夕陽從光禿禿的槐樹枝丫間照進窗來,室內繚繞著白色的煙霧,床頭坐了個老醫生,身上發散著寒氣和藥味兒,他正在抹去鬍子上的冰碴。桌上,茶飲裡的水在沸騰,高高的、滿頭白髮的、表情嚴厲的迪洪·伊里奇站在桌旁沏著香噴噴的茶。醫生在談他的牛、麵粉價和肉價,迪洪·伊里奇則在講述他如何體面地辦了納斯塔斯雅·彼得洛瓦娜的喪事,現在終於找到了杜爾諾夫卡莊園的買主,為此感到高興。庫茲瑪知道納斯塔斯雅·彼得洛瓦娜暴斃在去車站的路上,迪洪·伊里奇剛從城裡回來,在那兒花了很大一筆安葬費,知道他已拿到杜爾諾夫卡莊園買主付的訂金,如今心定了……
有一次他醒來已經很晚,坐下喝茶的時候感到渾身無力。天色陰沉,不太冷。不久前下了場厚厚的新雪。雪地上印著樹皮鞋走過的八字形腳印。那是謝雷從窗下走過時留下的。經過時,幾隻牧羊犬嗅著他的破衣服,圍著他打轉。他牽了匹草黃色馬。說是高頭大馬,但又老又瘦,已不成個樣,肩胛被馬軛磨破,脊樑也被打傷,馬尾只剩了稀稀拉拉幾根髒毛。那馬用三條腿跛著走路,第四條腿膝蓋以下骨折了,只好拖著。庫茲瑪記起,迪洪·伊里奇來到後第三天,吩咐謝雷挑一匹老馬宰掉給牧羊犬打牙祭。謝雷早先幹過這事,為的是好賺張死馬皮。據迪洪·伊里奇說,謝雷不久前差點兒送了命:謝雷宰一匹馬時,忘了在馬腳上拴絆索,只將馬頭捆住,讓馬頭偏過一邊。他畫了十字,拿尖刀刺進馬鎖骨旁的血管。馬發出一聲尖厲的嘶鳴,黑血泉湧似的噴灑到雪地上,由於疼痛和狂怒齜著黃牙,衝向殺害它的兇手,像人那樣在他身後追了好久,「幸虧積雪深,否則準被它追上……」這件事讓庫茲瑪吃驚不小。他朝窗子看了一眼,覺得雙腿像石頭般沉重,喝了些熱茶這才緩過來。他坐了會兒,抽了會兒煙……最後站起身走進外房。窗上的霜花已經融化。他瞧了瞧窗外光禿禿的果園。樹林間白皚皚的雪地上丟著剝去了皮的血淋淋的馬的屍首,包括很大的肋骨,細長的馬脖和馬頭。一群狗正用爪子按住屍體,貪婪地撕腸扯肚。兩隻青黑色烏鴉蹦蹦跳跳想接近馬頭,但狗向著它們撲去,烏鴉撲稜稜飛了開去,隨後又落到潔白的雪地上。庫茲瑪想到:「伊萬努什卡,謝雷,烏鴉……主啊,救救我,帶我離開這兒吧!」
庫茲瑪病了很久,想到春天即將到來,心裡既快樂又憂傷。但願快點兒離開這杜爾諾夫卡吧!他知道,冬天雖然還不見盡頭,但已經開始解凍了。二月的第一個星期陰暗多霧,霧氣遮蓋著田野,消融著積雪。村子變成黑色的,骯髒的雪堆之間都是一汪汪化了的雪水。一次,區警察局長騎馬從村裡走過,身上濺滿馬糞。聽得見公雞在叫。從通風管裡吹進令人亢奮的春天潮氣……活下去,活下去!等春天來臨,搬進城裡。活下去,順從命運的安排,隨便找個事做,只要餬口就行……當然跟哥哥一塊過——不管他為人如何,說什麼也是哥哥。哥哥早就勸他這有病之人遷居沃爾戈爾。
「我能把你趕到哪兒去,」迪洪想了想說,「三月一日我將把店面連舊房子交到別人手裡。咱們一塊去城裡吧,弟弟,離這幫窮兇極惡的人越遠越好!」
不假,真的窮兇極惡,崗上寡婦來串門的時候詳詳細細講了謝雷的新聞。傑尼斯卡從圖拉回來後,歇著無事可做,向鄉鄰們閒扯說他快要娶親,手頭即將有錢,過上一流生活了。鄉鄰起初認為這是說瞎話,後來從傑尼斯卡的暗示中悟到了是怎麼回事,也就深信不疑。謝雷也信了這話,開始巴結起兒子。他剝下馬皮,從迪洪·伊里奇那裡拿到一盧布,再把馬皮賣了一盧布以後,得意非凡,喝起了老酒。喝了兩天酒,丟失了菸斗,躺在爐臺上不起來了。他頭痛,要抽菸沒有了菸斗,便撕下糊房頂的紙捲菸。那是傑尼斯卡用報紙和各式各樣的畫片糊上的。當然,他是偷偷撕的。但是還是被傑尼斯卡發現,大罵一頓。謝雷喝了點兒酒,也扯起嗓門嚷嚷。傑尼斯卡把他拖下爐臺毒打,若不是鄰居趕來…不過,庫茲瑪想,迪洪·伊里奇發瘋似的硬拉新媳婦與傑尼斯卡這窮兇極惡的人結婚,難道就不窮兇極惡?
庫茲瑪聽到這件婚事之初,曾決心加以阻止,這太可怕,太荒唐了!稍後,當他病中一度清醒,想起這件荒唐事卻又高興。新媳婦對他這個病人的態度冷淡得叫他受不了。「畜生,野人!」想到那件婚事,他又狠狠地加一句:「好極了!她就配這樣!」現在他已病癒,憐惜也罷,憤恨也罷,全都化為烏有。有一回,他跟新媳婦談到迪洪·伊里奇出的這個主意,她平靜地回答道:
「是的,迪洪·伊里奇曾跟我提過,願上帝保佑他健康,他這主意出得好。」
「出得好?」庫茲瑪備感驚訝。
新媳婦看了看他,搖搖頭說:
「有什麼不好?你真古怪,庫茲瑪·伊里奇!他答應出錢,他包攬辦喜事的費用……給我的男人不是老光棍,是年輕的,手腳不殘,沒老掉牙,不是酒鬼……」
「可是他遊手好閒,好打架,是個十足的二流子……」庫茲瑪又道。
新媳婦垂下眼簾,沉默了會兒,嘆口氣轉身朝門口走去。
「你愛咋辦就咋辦……你回絕得啦……隨便你!」她的聲音在顫抖。
庫茲瑪睜大眼睛叫喊:
「等等別走,你瘋了!難道我想坑害你?」
新媳婦回身站住。
「可不是坑害?」她激烈地粗魯地說,眼圈都紅了,「你說我該上哪兒去?一輩子在別人家討生活?撿別人吃剩的?像沒家的叫花子到處遊蕩?或者就找一個老光棍?我這份罪還沒受夠?」
她說不下去,「哇」的一聲哭了,掩門而去。晚上,庫茲瑪向她一再解釋說他並不想破壞這門婚事,她這才相信,親切地、羞澀地一笑。
「那謝謝你了。」這樣的溫柔語調她只對伊萬努什卡用過。
不過,睫毛上卻又閃爍起淚花,使庫茲瑪再次感到驚訝。
「這又是為什麼?」
新媳婦輕聲答道:
「也許跟傑尼斯卡過也不見得有多好……」
科舍利從郵局取來的報紙,幾乎是一個半月前的了。天陰多霧。庫茲瑪從早到晚坐在窗下讀報。最近發生的「暗殺事件」和絞刑多得讓他瞠目結舌。如粉如沙的白雪斜斜地落到黑色的窮山村裡、坑坑窪窪的泥濘道路和馬糞上、冰上、水上。暮靄遮住了田野……
「阿夫多季婭!」庫茲瑪站起身來叫喚,「告訴科舍利套爬犁!」
迪洪·伊里奇穿件斜開領印花布衫,襯托著他的黑臉膛,白鬍子,緊鎖的灰眉和高大健壯的身軀,正在家煮茶。
「啊,好弟弟!」他親切地叫道,但兩道眉毛並未由此舒展,「從窩裡出來啦?小心,你身子還沒養好。」
「悶得慌,哥哥。」庫茲瑪一邊與他親臉一邊說。
「既然悶得慌,那就來烤烤火,說會兒話……」
兩人互相詢問最近的新聞,接著默默地喝茶、抽菸。
「你瘦多了,弟弟!」迪洪·伊里奇猛吸了口煙,從睫毛下瞧著庫茲瑪說。
「你是我,也會瘦的,」庫茲瑪輕聲回答,「你讀報了沒有?」
迪洪·裡奇冷冷一笑。
「讀那些胡說八道?不,上帝保佑。」
「你可知道,絞死了那麼多人。」
「絞死了,活該……你沒聽說什裡茨村貝科夫兄弟的事?……貝科夫兄弟倆像咱們這樣坐著,正在走棋……突然……咋回事?臺階上響起腳步聲,有人叫喊:‘開門!’貝科夫哥倆還沒來得及眨眼,他們的一個僱工,模樣像謝雷的漢子衝了進來,後面還跟著兩個無賴,也就是老話說的二流子……各個手拿鐵棍。他們舉棍大喊:‘舉起手來,你媽的!’哥倆一驚,驟地站起來問道:‘怎麼的?’可僱工仍一個勁地喊:‘舉起手來,舉起手來!’」
說到這兒,迪洪·伊里奇苦笑了笑,默默地沉思起來,不言語了。
「你把話說完嘛。」庫茲瑪說道。
「還有什麼好說的……當然,兄弟倆把手舉了起來,問:‘你們要幹嗎?’‘把火腿交出來!你那鑰匙在哪兒?’‘狗崽子,你能不知道?不就在門框的釘子上掛著……’」
「他倆舉著手說的嗎?」庫茲瑪插話道。
「當然,舉著手……眼下是該收拾這些叫人舉手的傢伙了!當然,非絞死不可。已經把這些好漢投進牢裡……」
「為一條火腿就絞死?」
「不,為的是他們太蠢,求主赦免我這罪,」迪洪·伊里奇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道,「你呀,還追隨巴拉什金不捨,上帝保佑你,該回頭了!……」
庫茲瑪捋捋花白鬍子,鏡子裡映出他那經受過患難的消瘦的臉龐,哀怨的眼睛和挑起的左眉。他低聲附和哥哥說:
「我死死追隨?不,該回頭了…早該回頭了……」
迪洪·伊里奇把話題轉到買賣上,但,才說一半,突然停下來尋思,大概是因為他記起了一件更重要的事。
「我已向傑尼斯卡說了,叫他儘早辦喜事。」他一邊捏一些茶葉投入壺中,一邊毫不含糊地一字一頓地說,「弟弟,我請你出面辦這喜事。你知道,我去不方便。辦完後就搬到我這兒來。喜事要辦得有模有樣!我們既然決定全部扔掉,再待在那兒就沒意思了。分兩處就要兩份開銷。你搬來後咱倆有福同享,有難同當,把這些累贅一股腦兒拋開,上帝保佑,進城做糧食買賣。這麼個小地方,施展不了手腳。一走了之,讓它見鬼去,我可不在這裡等死!」他豎起眉毛,伸出手,緊握拳頭,「嘿,等著瞧吧,要想撂倒我還早哩!魔鬼頭上的角我也能擰下來!」
庫茲瑪驚恐地看著他那一動不動的瘋狂眼睛和因發狂變得歪斜的嘴,聽著他咬牙切齒的氣勢默不做聲。後來問道:
「哥哥,看在基督的面上告訴我,這樁婚事對你有什麼好處?我不明白,上帝做證,真不明白,你那個傑尼斯卡我見到就噁心。那是個新式的怪物,新俄羅斯新孕育出來的。他比舊的更可惡。你別看他靦腆,多情,沒有壞心計,其實是最無恥的畜生!他亂說什麼我跟新媳婦同居……」
「你可真是說話沒準兒,」迪洪·伊里奇蹙眉打斷了他的話,「你總囔囔:可憐的人民,可憐的人民!如今卻說他是畜生!」
「是的,我是這麼說,還要這麼說,」庫茲瑪激動地接茬,「可我現在糊塗了,壓根不明白到底是可憐呢還是……瞧,你自己也恨透了這傑尼斯卡。你們彼此憎恨,他叫你豺狼,‘咬著人民的喉管不放’;你也罵他是豺狼!他厚顏無恥地在村子裡自吹,說他現在成了國王的親家……」
「我都知道!」迪洪·伊里奇再次打斷他的話。
「你知道他怎麼說新媳婦嗎?」庫茲瑪不理會哥哥,顧自往下說,「新媳婦的臉白淨,他那畜生,你知道他怎麼說?‘這小娘像棵小白菜,鮮嫩鮮嫩的,誰吃誰美!’還有,你要知道,他是不會在農村待長的。你用套馬索也拉不住這個二流子!他哪兒像過日子的人,哪兒像一家之主?昨天我聽見他在村裡一邊走一邊油腔滑調地唱:‘像天使一樣美,像惡魔一樣狡猾……’」
「我知道!」迪洪·伊里奇嚷道,「他不會待在農村的,絕對不會。讓他見鬼去得了!至於說他不是個當家人,咱倆也不是什麼好當家!我記得,那次在酒館跟你談正事兒,你卻聽鵪鶉叫……後來呢?後來呢?」
「後來怎麼啦?這跟鵪鶉叫有什麼關係?」庫茲瑪問。
迪洪·伊里奇用手指彈著桌子,一字一句厲聲說:
「你悲天憫人,其實是竹籃打水一場空——白費力氣。一言既出,絕不悔改。我說到做到。我不打算燒香贖罪,寧可做件好事,即使只做一件,上帝也會記在賬上的。」
庫茲瑪從座椅上跳起來,高聲辯道:
「我們哪兒有上帝?傑尼斯卡、阿基姆、梅尼紹夫、謝雷、你、我,哪兒有上帝?」
「慢著,」迪洪·伊里奇說,「哪個阿基姆?」
「我病在床上時,」庫茲瑪不搭理,顧自說,「有過幾回想到上帝?我想的只是:我不理解上帝,也不會想念上帝!我沒調教好!」
他以游移不定的痛苦目光環視四周,把衣服釦子解開又扣上,在屋裡走了一圈,最後在迪洪·伊里奇面前站定。
「你記住,哥哥,」他說,這時雙頰都漲紅了,「咱倆已經活到頭,燒什麼香也救不了你我。你聽見了嗎?咱們是杜爾諾夫卡人!」
他激動得說不下去了,因此乾脆不言語。迪洪·伊里奇又想起了什麼事來,突然同意道:
「說得對,都是不中用的人!你只要想想……」
新的想法使他又來了勁:
「你只要想想,種地種了一千年,不,時間還要長,但怎麼個種法,沒一個人知道。單單侍弄土地的事也幹不好。不知道什麼時候翻地,什麼時候撒種,什麼時候收割。‘別人咋種,咱就咋種。’——就此而已,你瞧!」他豎起眉毛,也像庫茲瑪一樣高聲重複:「‘別人咋種,咱咋種!’沒一個婆娘能烤好麵包,烤出的麵包淨掉皮,皮下面是酸水!」
庫茲瑪聽罷茫然。
「哥哥瘋了!」他直愣愣地看著哥哥點燈,心下暗想。
但迪洪·伊里奇沒等他反應過來,又激烈地往下說:
「人民!言語下流,好吃懶做,開口就扯謊,不知廉恥,誰也不信誰!」他大聲嚷嚷,不顧點燃的燈光直冒火苗,黑煙幾乎衝到天花板上,「不光不信咱們,彼此都不信,全是一個樣,全是!」他像哭似的叫喊,「噗」的一聲把燈罩罩住油燈。
窗外天色暗藍,新雪飄飄散散地落到地上、水窪上。庫茲瑪不做聲,單看著哥哥。談話意外地來了個大轉折,庫茲瑪的火氣不由頃刻無影無蹤。他再不知說什麼的好,單單看著他哥哥憤怒的眼睛。
「哥哥準瘋了,」他絕望地想,「現在不瘋早晚也得瘋,路只有一條。」
迪洪·伊里奇點上支菸,心開始慢慢平靜。他坐下,瞧著燈火,說話也是輕輕的了:
「你說話不離‘傑尼斯卡,傑尼斯卡’……你沒聽說馬卡爾·伊萬諾維奇,那個遊僧幹了啥?給逮起來了。他跟他那搭檔攔路搶了一個女人,拉到克柳奇莫的更房裡強姦了四天……輪番上……現在關進了牢房……」
「迪洪·伊里奇,」庫茲瑪溫和地說,「你何必說那些不相干的事?幹嗎這樣?你大概病了。一會兒說東,一會兒道西……酒喝多了?」
迪洪·伊里奇不吱聲。他只擺了擺手,注視燈火的眼睛裡滾動著淚珠。
「喝上酒了?」庫茲瑪又輕聲問。
「喝上了,」迪洪·伊里奇輕聲回答,「如果換了我,你也會喝上的!你以為我這金籠子得來容易?你以為我這輩子活得輕鬆,像只拴著的公狗,而且還搭上個老太婆?弟弟,我沒有可憐過誰,可誰也沒可憐過我!你以為我不知道他們怎樣恨我嗎?如果這夥莊稼漢在革命中得勢,他們會讓我好死?讓他們等著吧,待到有朝一日,看我們不把他們一個個統統殺光!」
「哪怕只是為了一條火腿?」庫茲瑪問。
「這倒不一定,」迪洪·伊里奇苦笑道,「我只是隨便說說的。」
「現在就在絞死人呢!」
「這不關咱們的事。他們要對上帝負責。」
接著他緊縮雙眉,閉上眼睛沉思。
「唉!」他深深嘆了口氣,「唉,我親愛的弟弟!咱們也很快到上帝寶座前接受審判了!晚上我常常讀聖禮書,一邊讀一邊哭。真叫人驚奇,這些感人的詞句是怎麼想出來的!你等著,我讀一段給你聽聽……」
他迅速站起來,從鏡子背後拿出一本教堂出版的厚書,用哆嗦的手戴上眼鏡,含淚誦讀,匆匆地,怕被別人打岔。
「每想到死,棺材裡躺著上帝按他自己模樣創造出的美麗人體失去原來的形象,閉上了炯炯發亮的眼睛,我便哭泣,我便哀號……
「浮生如夢,年華如箭,今生一切勞碌均為空虛。經文上寫著:我們贏得了世界,卻賠了性命、帝王和乞丐同歸於土……」
「帝王和乞丐,」迪洪·伊里奇搖頭哀嘆,「一輩子就這麼完蛋了,弟弟!從前我有個啞巴廚娘,我送那呆婆娘一條進口頭巾,可她翻來覆去地光拿著看……平時捨不得戴,說要到過節的時候再戴。等到過節,一瞧,頭巾朽成破布條了……我這一輩子也是這樣,絲毫不差!」
庫茲瑪回到杜爾諾夫卡後感覺到說不出的苦悶。在這樣的苦悶中他度過了在杜爾諾夫卡的最後一段時日。
那些日子一直下雪。謝雷一家恰恰等著雪把道路鋪平,好辦喜事。
二月十日傍晚時分,在昏暗寒冷的外室裡有過一場壓低聲音的談話。爐旁站著新媳婦,黑豌豆花黃頭巾直蒙在前額上,垂眼凝視腳上的樹皮鞋。短腿的傑尼斯卡站在門口,沒戴帽子,沉甸甸的呢子上衣從他肩頭耷拉下來。他也垂著眼睛,但看的是拿在手裡把玩的靴子,這靴子是新媳婦要他釘掌的,傑尼斯卡釘好了掌,現在來要五戈比工錢。
「我沒錢,」新媳婦說道,「庫茲瑪·伊里奇興許已經睡著了,你等明天來取吧。」
「我可等不及。」傑尼斯卡回答,用手指甲摳著靴掌,像是在打什麼主意。
「那怎麼辦?」
傑尼斯卡想了想,嘆口氣,晃晃頭髮濃密的腦袋,突然仰起頭來。
「何必說話繞彎子,」他大聲地。乾脆地說,眼不看新媳婦,暗暗下勁掙脫他那份羞澀,「迪洪·伊里奇跟你談過了嗎?」
「談過,」新媳婦回道,「聽得我都煩了。」
「那我現在叫我父親一塊兒來,反正他,庫茲瑪·伊里奇,該起來喝茶了……」
新媳婦想了想。
「隨便你……」
傑尼斯卡把靴子扔到陽臺上,沒再提錢的事就走了。過了半個鐘頭,聽見臺階上有人跺腳,跺去樹皮鞋上沾的雪。原來傑尼斯卡和父親謝雷一同到來,不知什麼緣故,謝雷腰間還纏了條紅帶。
庫茲瑪出來迎接。傑尼斯卡和謝雷父子倆朝黑暗的牆角久久地禮拜,畫十字,最後仰起頭來,謝雷不慌不忙地開口說:
「不是媒人也是好人!」他的話從來也沒有這樣灑脫、得體,「你嫁閨女,我娶兒媳,兩下說合,造福小輩。」
說罷鄭重其事地深鞠一躬。
庫茲瑪強忍苦笑,囑咐去叫新媳婦。
「你去找她。」謝雷就像在教堂裡那樣壓低嗓門對傑尼斯卡說。
「我在這兒哩。」新媳婦離開爐子,從門後走了出來,朝謝雷一鞠躬。
大家一時無語。茶飲的爐壁燒得通紅,爐身裡的水咕嘟咕嘟開著。暗中誰的臉也看不清楚。
「好啦,女兒,由你決定吧。」庫茲瑪笑笑說。
新媳婦想了想。
「這小夥子我沒挑的……」
「你呢,傑尼斯卡?」
傑尼斯卡也沉默了會兒。
「行啊,反正早晚要娶……上帝有眼,咱們這親事算是定了……」
兩個媒人相互道了喜。茶飲搬進了下房。崗上寡婦最先聽到訊息趕來,在下房點亮燈,打發科舍利去打酒買葵花子,然後安排未婚夫婦坐到聖像下邊,給他倆斟上茶,她則陪坐在謝雷一側,又為了打破拘束場面,她瞧了瞧傑尼斯卡的灰土臉和短粗腿,尖起嗓子唱道:
年輕小夥正當年,
路過我家小花園,
一表人才長得俊,
翠綠叢中白淨臉……
第二天大家聽謝雷講起這頓訂婚宴,沒有一個不笑的,還給他出主意:「你怎麼也得幫小兩口張羅一下!」科舍利也說道:「小兩口剛開始過好日子,該幫年輕人一把。」謝雷默默回家拿來兩口鐵鍋,一團線。拿來的時候新媳婦正在外房燙衣服。
「好兒媳,」他不好意思地說,「這是你婆婆叫送來的,興許能派上用……咱家沒啥,要有,能藏得住嗎?」
新媳婦鞠了一躬,道了謝。她在熨一塊迪洪·伊里奇送來充當婚禮頭紗用的窗幔,眼睛紅紅的、溼漉漉的。謝雷想安慰幾句,說他自己「也不容易」但遲遲疑疑沒敢出口,只嘆口氣,把鐵鍋放到窗臺上,轉身就往外走。
「那線團我擱在鐵鍋裡啦。」他補上一句。
「謝謝了,爹。」新媳婦又一次表示感謝,聲音那麼溫柔,只對伊萬努什卡說話才用這樣的口氣。謝雷一走,她忽地譏諷地一笑,唱了起來,「有個小夥正當年……」
庫茲瑪從大客廳裡探頭進來,從夾鼻眼鏡上方瞪她一眼。她不做聲了。
「你聽著,是不是退了這樁婚事的好?」庫茲瑪說。
「已經晚了,」新媳婦低聲回答,「丟臉也丟出去了……誰不知道喜酒是花誰的錢?再說,錢已經花出去了……」
庫茲瑪無可奈何地聳聳肩。是的,迪洪·伊里奇派人送來了窗幔,還有二十五盧布,一袋上等白麵,一袋小米,一頭架子豬……但總不能因為宰了一頭豬,就把自己毀了呀!
「唉,別再說叫我難受的話了!‘丟臉,花錢’……難道你比豬肉賤?」庫茲瑪說。
「賤也罷,不賤也罷,人死了不能活過來」。新媳婦說得簡單幹脆。她嘆息一聲,仔仔細細熨平還有餘溫的窗幔,「過會兒就開飯嗎?」
她的臉又顯出若無其事的樣兒:「得啦,反正覆水難收了!」庫茲瑪想了想,說:
「你看著辦吧……」
吃過飯,他一邊抽菸,一邊眺望窗外。天漸漸黑了。他知道,下房裡已烤好當「花點心」的黑麥小麵包,現在還在做兩鍋肉凍,一鍋麵條,一鍋湯,一鍋蕎麥粥,而且都帶肉。謝雷也在糧倉和草棚之間忙碌。土墩子上,在蒼茫暮色中閃爍著麥稈燃起的橘黃火光,那裡在把殺死的豬放到火上燎毛。火的四周圍著一群牧羊犬,正等著飽餐一頓,白色狗臉和白胸在火光映照下成了粉紅色。謝雷一腳深一腳淺地踩著積雪,忽而撥旺火堆,忽而轉身趕狗。他把上衣下襬撩起,塞在腰帶底下,把帽子推到後腦勺上,右手拿把明亮亮的殺豬刀,火光投下他扭動的巨大身影,活脫脫像個巫師。崗上寡婦從糧倉旁一閃而過,消失在土墩後面的小徑上了——她去村子召集姑娘們給婚禮助興,並向多馬什卡借樅樹。多馬什卡的這棵樅樹藏在地窖裡,但凡姑娘出嫁前夕,女友們舉行離別晚會,都向她借用。庫茲瑪梳理了一下頭髮,脫下兩肘處磨破了的呢上衣,換上他那件珍藏好久的長禮服,走上臺階。臺階上鋪滿白白的雪花。這時,在淡淡的暮靄中,下房的窗子亮著燈光,窗前黑壓壓的一大群姑娘、小夥還有孩子。但聽得一片喧譁,說的說,喊的喊,三架手風琴同時演奏,卻又各奏各的調。庫茲瑪彎起身,兩手扳弄著手節骨,擠過人群一頭鑽進門過道。門過道里也擠滿了人。孩子們從腳縫間往裡面的門鑽,大人們揪住他們的脖子推出屋去,但他們沒過會兒又往裡邊溜……
「看在上帝的面上,讓他們進來吧!」庫茲瑪說,他自己被擠到了門角落裡。
他被擠得更緊了——原來是門向外拉開了。在一團熱氣中他跨過門檻,在門裡停下。裡面的人穿得體面些,姑娘們裹著花披巾,小夥子一身新。屋裡充滿毛呢衣料、皮短襖、煤油、菸草和松針的氣味。那棵用大紅布條披掛的翠綠小樅樹被放在桌子上,枝丫直伸到昏暗的鐵皮油燈的玻璃罩子上。圍桌坐了一群前來助興的姑娘。她們穿紅戴綠,臉上胡亂塗了層胭脂,披著絲絨或者羊毛頭巾,髮鬢插上從公鴨身上拔下的五彩毛,亮起炯炯放光的眸子。窗玻璃在化凍淌水,牆壁溼得顏色發黑。庫茲瑪走進去的時候,多馬什卡,這個黝黑臉蛋、烏黑眼睛、濃黑眉毛的跛腳姑娘——雖說黑,臉看上去既聰明又厲害,眼睛尖而銳利,兩道黑眉毛連成一條線——正放開粗嗓門唱一首古老喜歌:
今天晚上,
姑娘歡聚一堂,
送阿芙多季婭去當新娘。
其餘姑娘用不和諧的調子重複她最後一句歌詞,臉對著按舊習俗坐在爐灶旁的新媳婦,她沒來得及梳妝,頭上還裹著黑披巾。為回答這首歌她應該大聲地哭訴:「爹啊,我的親人,把閨女嫁出門,敢情讓她苦一生?」可是新媳婦不做聲。於是姑娘們不滿地交頭接耳一陣子,皺著眉唱起了餘音繚繞的《孤兒歌》:
澡堂子,熱起來,
教堂的鐘敲起來!
庫茲瑪咬得緊緊的下巴在顫抖,從頭到腳全身冰涼,雙頰疼痛,淚水模糊了眼睛。新嫁娘把披巾裹緊身子,突然哆嗦著號啕大哭。
「算了吧,姑娘們!」有人喊。
但姑娘們全不理會,繼續唱道:
教堂的鐘響起來,
把我的親爹叫起來……
新媳婦呻吟著一會兒把頭埋進兩膝間,一會兒捂在雙手裡失聲痛哭……人們扶起渾身哆嗦站立不穩的新媳婦,上隔壁的冷屋子梳妝去了。
接下來是庫茲瑪為新娘祝福。新郎在雅科夫的兒子瓦西卡陪同下也來了。新郎穿了瓦西卡的靴子,頭髮已經理過,脖子颳得通紅,身上套件花邊藍領襯衫。他用肥皂擦洗過臉,顯得年輕多了,甚至樣子也好看了。他自己也知道這點,所以滿含歉意地垂下他那黑睫毛。伴郎瓦西卡穿著紅襯衫,敞著羅曼諾夫式的短皮襖,進門嚴厲地瞅一眼給婚禮助興的姑娘們,粗野地喊一聲:「別嚷了!」然後按照禮俗說道:「出閣吧,出閣吧。」
姑娘們齊聲回答:
「沒有三人一夥蓋不起房,沒有四角撐不起頂,各個角落擱一盧布,中央再擱一盧布,另外加瓶酒。」
瓦西卡從口袋掏出半俄升酒,放到桌上。姑娘取過,當即站起身來。人更擠了。門又開開,吹進一股冷風,升騰起一團熱氣,崗上寡婦捧著金箔聖像,推開眾人走了進來。她後面跟著新娘,穿件帶皺邊的竹青連衣裙。眾人發出驚歎:那麼美,那麼蒼白,那麼端莊!瓦西卡給一個頭大肩寬像哈巴狗的短腿小男孩當額一個毛栗子,又把什麼人的一件陳舊皮短襖扔到屋中央的麥稈上。新郎新娘在皮短襖上站定,庫茲瑪低頭從崗上寡婦手中接過聖像,眾人一下子靜了下來,連那個好奇的大頭男孩的喘氣聲也能聽得見。新郎新娘同時跪倒在庫茲瑪腳前,磕了個頭,站起來,跪下,又磕了一個。剎那間庫茲瑪和新媳婦的目光相遇,露出了恐懼的神色。庫茲瑪臉色煞白,暗暗想:「我現在就把聖像扔到地上……」但他還是不由自主地捧著聖像在空中畫了一個十字。新娘親吻聖像時觸碰到了他的手。他把聖像交給旁邊的人,抱住新媳婦的頭,懷著一片父愛之情吻了她的新頭巾,隨之痛哭起來,淚水模糊了眼睛。他推開眾人,走到過道里。雪花向他撲面而來,落滿雪的門檻在黑暗中發白,風在屋面上呼嘯——戶外正颳大風雪。從小窗裡射出的燈光像一道道煙柱,照在厚厚一層雪上……大風雪到第二天早晨也沒停。茫茫一片,既不見杜爾諾夫卡,也不見崗上的風磨。天光有時放亮一陣子,接著又陰暗如晦。白色的果園整個都在簌簌作響,它和風的呼嘯摻在一起,卻又掩不住遠方教堂的鐘聲。雪堆的尖頂上被掛起團團雪霧。幾隻身披雪花的牧羊犬蹲在臺階上眯起眼,嗅著從下房煙道里吹出來的暖香。庫茲瑪好不容易才分辨出馬和雪橇黑糊糊的影子,以及馬鈴鐺的響聲。新郎乘的雪橇套了兩匹馬。新娘乘的只套一匹。雪橇上鋪著毛邊毯。婚禮隊的人都系彩色腰帶。女的穿了棉皮襖,裹了圍巾,小心翼翼地跨著碎步,一邊向雪橇走去,一邊還扭捏地說:「老天爺,什麼都看不見啊!……」新娘也穿皮襖,不過她將竹青色連衣裙裙下襬撩起搭在戴紙花冠的頭上,只坐在她的白襯裙上,為的是怕弄破裙子。她已哭得精疲力竭。浮現在庫茲瑪眼前的人影,耳邊風雪的呼嘯,人們的談話,像過節似的叮噹鈴聲對他而言都像是在夢中。馬夾起耳朵,背過頭。風吹散了談笑和哭喊的聲音,雪粘住了眼睛,染白了鬍鬚和帽子,茫茫雪霧和昏暗使彼此都難看清楚。
「嘿,媽的,什麼也看不清!」瓦西卡為避風低下腦袋,嘟囔著坐到新郎旁邊,抄起馬韁。
接著,他粗魯地迎風大喊一聲:
「老爺們,祝福新郎官去舉行迎親禮吧!」
有人應道:
「上帝祝福他……」
馬鈴鐺叮噹作響,雪橇板吱吱呀呀。雪橇過處揚起了一陣陣雪塵,馬鬃毛和馬尾被風颳向一邊……
教堂更衣室爐火旺呀,煤氣刺激著人的喉嚨。大夥在等神父到來。教堂煤氣很重,而且非常昏暗,因為外面正在颳大風雪,而教堂拱頂低,窗戶又小,上面還裝著防護網。只點著三支蠟燭,新郎新娘各拿一支,第三支拿在寬肩厚背穿黑袍的神父手裡。神父彎身翻開一本滴了許多蠟油的本,透過鏡片快速地念了起來。地上、靴子和樹皮鞋帶進來的雪化成了一攤攤水。不時有人開門,一陣陣冷風直透脊樑。神父嚴肅地敲敲門,又瞅瞅新郎新娘和他們身上的打扮,以及燭光照耀下溫柔的面龐。神父習慣將祝酒詞念得娓娓動聽又感人肺腑,但他既沒有思考詞義,也不涉及任何人。
「至聖的上帝,萬物的救世主……」他酣暢地念道,聲音高低起伏,「你曾賜福於你的僕人亞伯拉罕使薩拉生育……把利白嫁給以撒為妻……讓拉吉與雅谷同房……現在請賜福給你的僕人……」
想到這兒,他打斷主禱文,卻面不改色,轉頭悄悄厲聲問誦經士:「叫什麼名字呀?」聽到回答「傑尼斯卡,阿芙多季婭……」後,又繼續動人地說道:
「請賜給你的僕人傑尼斯卡和阿芙多季婭平安、長壽、貞潔……讓他們多子多孫……為他們降下天上的甘露,給他們家裡裝滿小麥、新酒、橄欖油……讓他們的家像黎巴嫩雪松一樣繁茂……」
但周圍的人即使聽懂他的話,也只會想到謝雷的家而不會想到亞伯拉罕和以撒的家,只知道傑尼斯卡而不知道黎巴嫩雪松。而傑尼斯卡,這個穿著靴子和外衣的短腿新郎,只覺得一動不動地頂著直壓到耳根上綴有十字的鋼製冠冕挺不自在。新娘戴上冠冕更顯得美麗了,也更蒼白了,她的手在顫抖,以致燭油滴到竹青裙子的皺邊上……
黃昏時,風雪越來越緊,猛得嚇人。回家路上人們拼命駕馬快跑,萬卡克拉斯內大嗓門妻子站在第一輛雪橇上,像女巫跳神般揮舞手帕,迎著風雪,迎著模糊不清的夜色唱道,但雪花飛進她嘴巴,壓制了她那狼嚎似的聲音:
青灰色的鴿子呀,
有個金黃色小腦瓜!
莫斯科
1909年10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