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節

米嘉之戀 蒲寧 第1頁,共1頁

由於米嘉長得乾瘦,村姑都管他叫「波爾瑞」。他屬於這樣一種血統的人:又大又黑的眼睛瞪得滾圓,無論嘴唇上還是兩腮上,即使成年之後也不長鬍子,只是稀稀疏疏長出幾根又卷又硬的毛。可是在跟管家談後的第二天一早,米嘉就颳了臉,換了件黃色的絲綢襯衫,他那疲憊、似乎又有些煥發生氣的臉上,竟顯得異樣的可愛。

十點多鐘的時候,他慢悠悠地朝果園走去,竭力做出一副毫無目的、百無聊賴的樣子。

他走下朝北的正門門廊。在北邊的馬車棚和牲畜欄屋頂上空,在背後矗立著鐘樓的果園上空,蒙著一大片灰濛濛的煙霧。不僅如此,到處都顯得單調、無聊。空氣顯得潮溼、沉重,瀰漫著下房煙筒裡冒出的黑煙和氣味。米嘉轉身繞過宅地,朝長滿菩提樹的林蔭道走去,眺望著果園的天空和樹梢。一片片烏雲從東南方朝果園後邊飄去,烏雲下吹來一陣陣溼熱的微風。小鳥都不叫了,連夜鶯也沉默了。只有無數的蜜蜂採好了蜜,悄聲地飛過果園。

村姑們又是在那排雲杉旁的小樹林幹活。她們在整修果園邊上的圍牆,用泥土和冒著熱氣的、並不難聞的牲口糞,填埋圍牆上被牲畜踩出來的一道道缺口。牲口糞是由僱工穿過林蔭道從牲畜欄內用車子裝來的,每隔一會兒就運來一車,林蔭道上密密麻麻灑滿了一攤攤溼漉漉的、發亮的畜糞。村姑一共六個人,索尼卡已經不在其中,父親到底還是把她嫁了出去,因此待在家裡,準備婚事。村姑中還有三個是模樣瘦弱的小妞,另外三個,一個是長得富態、嫵媚的阿紐特卡;一個是格拉什卡,她彷彿比以前更嚴肅、更男子氣了;還有一個——就是阿蓮卡。米嘉從樹木中間一眼就看到了她,便馬上意識到了這就是阿蓮卡,雖說過去從未見到過她。就在這時,有樣東西像閃電般猛地擊中了他,那就是,在阿蓮卡身上有某種東西跟卡佳一模一樣,某種也許只有他自己才能辨別的東西。而這強大的力量使他驚愕萬分,連腳步都停了下來,沉默不語,後來他毅然決然地徑直朝她走去,兩眼直勾勾地盯著她。

她也長得小巧玲瓏、充滿生機。儘管她是來幹髒活的,可是卻穿著件講究的(白底紅花的)棉布上衣,腰間束著一條黑色漆皮腰帶,下身是一條同樣顏色的棉裙子,頭上包著一條玫瑰紅的絲頭巾,腳上穿一條大紅羊毛緊身襪,腳下踩一雙黑色軟底麻鞋。那雙麻鞋上(或者更確切地說,是她那雙纖細的小腳上)也有某種卡佳式的東西,既少婦的,又有幾分少女氣質的東西。她的頭也像卡佳一樣小巧,深色的雙眸也同卡佳一樣閃耀,就連眼睛的位置也同卡佳一模一樣。米嘉走過來時,只有她一個人不在幹活,彷彿已經察覺到自己的地位較之旁人有那麼些特殊,有那麼些優越。她站在圍牆上,右腳放在她的乾草叉上,正同管家談事。管家用兩肘支起身子,依靠在蘋果樹底下他自己的大衣上面(大衣的襯已經破了),抽著煙。看米嘉走到他跟前,便很順服地把自己的身子挪到草地上,把鋪在地上的大衣讓給米嘉坐。

「請坐,米特里·帕雷奇,請抽菸!」他用恭敬而又友好的聲音說。

米嘉偷偷地朝阿蓮卡瞅了一眼——她的臉在玫瑰紅頭巾的襯托下,顯得光彩熠熠,美麗至極。他隨後坐下來,垂著眼睛,點了支菸(他在冬春兩季,曾多次戒菸,可現在又抽起來了)。阿蓮卡甚至都沒有向他問好,彷彿沒看見他似的。管家繼續跟她談著什麼,米嘉因為沒有聽見他們前面談的什麼,所以有些沒太明白。她爽朗地笑著,然而這種笑聲卻說明她的腦子和心已不在笑聲裡了。管家在每一句話裡,都以無禮和嘲弄的口氣捎帶著一些猥瑣的暗示。她回答管家時,口氣輕浮、隨意,同樣也語帶嘲諷,暗示管家在打某個女人的主意,是個十分愚蠢、放肆的淫魔,同時又膽小如鼠,生怕老婆知道。

「得了,我說不過你,」管家說道,終於不再鬥嘴,彷彿已經厭倦了這毫無意義的爭論,「你還是跟我們一塊坐坐吧。少爺有話要跟你說。」

阿蓮卡的眼睛卻望著別處,抬起手來把一綹綹黑色的鬈髮塞進頭巾,身子仍站在原地沒動。

「喂,過來呀,傻娘們!」管家講道。

阿蓮卡稍稍猶豫了一會兒,突然優雅地跳下圍牆,跑到離米嘉幾步遠的地方,蹲了下來,用烏黑的、圓滾滾的眼睛快活而好奇地打量著他的臉。

「少爺,您現在真沒有相好的?就跟教堂裡的助祭那樣過日子?」她問道。

「你怎麼知道人家沒相好?」管家問。

「當然知道,」阿蓮卡說,「我聽說了,可是人家不能找相好,人家在莫斯科有心上人了。」她突然間直勾勾地拋了個媚眼,說。

「人家找不到中意的,所以寧願打光棍,」管家回答道,「你怎麼知道人家是咋想的!」

「怎麼會找不到?」阿蓮卡咯咯地笑著說,「小村姑、大閨女還少嗎?就說阿紐特卡吧,有什麼不好的?阿紐特卡,過來,有事談談!」她聲音響亮地喊道。

阿紐特卡的背部寬寬的、軟軟的,手挺短;她掉過臉來——她的臉很迷人,笑容也充滿善意,討人喜歡——用悅耳的嗓音喊了句什麼,又掉回頭去,幹得更賣力了。

「跟你說,過來!」阿蓮卡又喊道,聲音更響了。

「我才不過去哩,我可不知道這種事。」阿紐特卡愉快地像唱歌般回答道。

「我們不需要阿紐特卡,我們要的人得乾淨些,拿得出手些,」管家用教訓的口氣說,「我們自己知道需要什麼樣的人。」說罷,故意地瞥了阿蓮卡一眼。她有些驚慌失措,臉上泛起了淡淡的紅暈。

「不對,不對,不對,」她回答道,強笑著掩飾自己的尷尬,「比阿紐特卡還好的你們打著燈籠也找不到。你們不想要阿紐特卡,那就找納斯季卡,她也挺講乾淨,還在城裡住過……」

「夠了,趕緊給我閉嘴!」管家突然粗聲大罵,「幹你的活兒去,別再瞎扯了。太太本來就在罵我,說我淨讓你們講些不正經的事兒……」

阿蓮卡跳起身來,又輕盈地抓起了鐵叉。可這時,僱工倒下了最後一車糞,喊了一聲:「吃飯啦!」便拽著韁繩,駕著空車沿著林蔭道往坡下駛去,車身震得叮噹作響。

「吃飯啦,吃飯啦!」村姑們也紛紛喊著,放下鐵鍬或鐵叉,有的跳過圍牆,從圍牆頂上跳下,有的光著腿,有的穿著顏色各異的緊身襪,急忙跑到雲杉樹下去拿各自的食品包裹。

管家斜視著米嘉,向他眨了眨眼,好像在說事情有門了。

他站起身來,打著官腔說:「好吧,吃飯就吃飯……」

在黑壓壓的一片雲杉樹下,村姑們的衣服更顯得明亮豔麗。她們三三兩兩,隨意地在草地上坐下來,解開小包裹,拿出一片片未發酵的麵包,放在伸得筆直的兩腿間的裙子上,有的就著一瓶牛奶,有的就著一瓶克瓦斯,嚼了起來,一邊繼續嘰嘰喳喳講話,每說一個字就哈哈大笑,時不時用好奇和引誘的目光瞥米嘉一眼。阿蓮卡湊到阿紐特卡耳邊,悄聲說著什麼,阿紐特卡忍不住,迷人地笑了起來,使勁把她推開(阿蓮卡笑得喘不過氣來,把腦袋埋到了自己的膝蓋上),裝出嘲諷的、氣呼呼的樣子,用甜美的嗓音高聲講話,震動了整排雲杉:

「傻妞!有什麼可樂的?幹嗎一個勁兒咯咯地笑?」

「走吧,米特里·帕雷奇,」管家說,「鬼知道她們在搞什麼名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