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他不再去郵局了,他用了最強大的意志,最堅決的努力,終於迫使自己終止了這日日夜夜的奔波。他也不再寫信了。因為該寫的都已經寫了:他曾瘋狂地向她保證他愛她,像這樣真摯的愛情是舉世無雙、無與倫比的;他曾懇求她給的愛情,或者哪怕是「友誼」;他還曾昧著良心騙她說,自己病倒了,躺在病榻上還不忘給她寫信,期望哪怕能引起她對他一丁點兒的憐憫,對他多少體諒一點,他甚至還威脅地暗示她說,現在看來他只剩一樣東西可以讓他解脫,讓卡佳和他的「交好運」的情敵們遠離他:那就是離開人世。他不再寫信,不再期盼她的迴音,竭盡全力迫使自己消除期待的痕跡(可心底裡還是隱秘地抱著一線希望:只要他真的達到了心若止水的境界,不再痴情於她的樣子,騙過命運之神的眼睛,信反倒會來)。他想方設法不去思念卡佳,千方百計地尋找能從她可怕的存在中擺脫出來的辦法,他又信手拈來什麼東西讀了起來,又同管家一起到鄰鄉處理雜務,不斷在心底裡暗示自己:就這樣吧,聽天由命吧!
有天他同管家一起從附近的一個田莊回家,跟往常一樣,他們把馬車趕得飛快。兩人都坐在高高的車板上,管家在前駕著車,米嘉則坐在他後面;路上坑窪遍佈,因此車子顛簸得厲害,不時把他們兩人顛起來,特別是米嘉,他緊緊地抓牢坐墊,一會兒望著管家紅彤彤的脖子,一會兒望著在他眼前跳動起伏的田野。快近宅地時,管家放下韁繩,任馬慢悠悠地向前走去,動手卷起煙來。
他對著開啟的煙荷包低頭微笑著說:「少爺,您那天還生我的氣呀。可難道我講得沒道理?書是好東西,所以休閒的時候就不該讀書。反正書又不會長翅膀飛走。在什麼時候就該幹什麼事。」
米嘉臉漲得通紅,裝出一副老實的樣子,尷尬地笑著,說出了一句他自己也意想不到的話:
「可是沒有中意的人,所以無事可做……」
「啥叫‘沒有中意的人’啊?」管家說,「那麼多個小村姑大閨女沒一箇中意的?」
「小村姑只知道耍著玩,」米嘉回答說,努力學管家的那種語氣,「大閨女,就更不指望她們了。」
「哪會只曉得飛眼,怕是您不知道怎麼接近她們吧,」管家用一種告誡的口氣跟他說,「再說您可不能那麼小氣,乾巴巴的湯匙要碰痛嘴的。」
「我才不會捨不得花錢,只要把事情辦妥,保證能到手,花多少錢都行。」米嘉回答說,一下子變得不知羞恥了。
「只要您捨得花,包在我身上,」管家點了根菸說。接著,他仍顯得有幾分委屈,說道,「我可不是貪圖您的那一個盧布,不是貪圖您的賞賜,我是想做點啥幫幫您。我早就看出來了:少東家害了相思病,總是那麼憂鬱!我尋思著,不行,不能讓他這樣下去。我對主子一向是忠心耿耿。我來你們家做事已經兩年了,謝天謝地,無論您和太太還沒說過我一句不是。比方拿東家的牲口來說吧,換了別人,咋對待東家的牲口?牲口吃飽了——很好,沒吃飽——才不管呢。我可不是這樣,我把牲口看得比什麼都重。我總是跟小夥計們說:你們怎麼對我無所謂,可是我那些牲口,非得餵飽不可!」
米嘉已經在想管家準是喝醉了,可管家若有所思地瞅了米嘉一眼,突然改變了剛才那種親切的、委屈表白的口吻,迅速說道:
「阿蓮卡有哪裡不好?這小妞長得又漂亮,年紀又輕,男人又在礦上……只是,當然嘍,多少得給她點錢。在這樁事上,您全部的花銷,我看五個盧布就綽綽有餘了。花上個一盧布請她吃一頓,再把兩個盧布交到她手裡。還有我嘛,隨便給點小錢買菸,多少都行……」
「這種事我不會捨不得花錢的,」米嘉又一次不由自主地回答道,「不過你說的是哪個阿蓮卡呀?」
「那還用說,當然是護林員家的那個呀,」管家講道,「您難道不認識她?是那個護林員的兒媳婦。我想,您上禮拜天在教堂裡好像見過她的……我當時心裡尋思:正好跟我們家少爺匹配!出嫁了才兩年,而且挺愛乾淨……」
「行呀,」米嘉笑嘻嘻地回答道,「你就去辦吧。」
「那我就全力去辦,」管家一邊說,一邊拿起韁繩,「我在這幾天就去探探她口氣。您自己也別睡大覺,注意著點兒。明兒她跟姑娘們一起上咱們家來修果園的圍牆——在路堤上,您也上果園裡來……至於您的那些書嘛,怎麼也不會長翅膀飛走的,再說您回莫斯科可以一次念個夠……」
馬又撒腿奔跑起來,板車又開始顛簸起來。米嘉緊緊抓牢坐墊,竭力不去看管家紅彤彤的粗脖子,而是透過自己家果園裡的樹木,透過村子裡的柳絲,遙望著遠方坐落在河岸邊、宅地後的河谷。這件出乎意料的、荒唐的、粗俗的使人渾身發冷疲倦不已的事,已辦成一半了。他從孩提時代起就已熟悉的鐘樓似乎也改變了,它那高聳挺立的樣子跟往日不同了,它俯瞰著果園的樹木,沐浴在夕陽的殘照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