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節

米嘉之戀 蒲寧 第1頁,共2頁

有一天,吃過午飯——午飯是在正午吃的——米嘉走出宅地,慢悠悠地朝果園走去。果園裡經常有村姑在幹活,給蘋果樹鬆土。今天她們也在那裡幹活。米嘉在她們身旁坐坐,跟她們聊聊天,已然成了習慣。

天氣炎熱,沒有一絲風。他在林蔭道通透的樹蔭下走著,四周捲曲的白色枝丫似雪一般,連遠處的也可以看到,梨花開得特別茂密、旺盛;雪白的梨花和燦爛的碧空交織相容,呈現出紫羅蘭的色彩。無論蘋果樹還是梨樹,雪白色的花瓣散落在翻耕過的泥土上,熱乎乎的空氣中可以聞到落花甜美柔和的清香和牲畜欄內曬著的飼料味。有時,頭頂飄來一片浮雲,蔚藍的天空變成了淡藍色,於是熱乎乎的空氣以及落花和飼料味就變得更甜更柔和了,蜜蜂在雪一般潔白的繁花叢中忙忙碌碌地採蜜,使得這片春日樂土上發出嗡嗡的響聲,催人入睡,令人陶醉。連夜鶯也此起彼伏地鳴唱起來,聲調像午後一樣單調而快樂。

林蔭道的盡頭是大門,門外便是打麥場。在林蔭道盡頭的左面,靠近果園的牆角邊,有一排黑壓壓的雲杉。雲杉旁邊的蘋果樹中間,顯眼地站著兩個穿得花枝招展的村姑。米嘉像平日那樣,由林蔭道半中央轉了彎,朝她倆走去——綿延伸展的低矮花枝,像姑娘一般,溫柔地觸碰著他的臉,發出蜂蜜和檸檬的香氣。其中一個村姑,火紅頭髮的瘦小索尼卡,剛一看到他就叫了起來,同時爽朗豪放地笑著。

「哎喲,東家來了!」她假裝害怕的樣子叫道。她坐在梨樹的一根粗枝上休息,見狀馬上跳了下來,趕緊拿起鐵鍬。

另一個村姑,叫格拉什卡,則恰恰相反,裝得好像根本沒有看到米嘉,不慌不忙地把一隻腳結結實實地踩到鐵鍬上。她腳上穿一雙黑色的短軟靴,裡面落滿了白色的花瓣。只見她使勁把鐵鍬鏟進地裡,將新割的草皮翻了過來,同時用洪亮而悅耳的嗓子高聲唱道:「啊,果園,我親愛的果園,你的花兒為誰開放!」她是個身材高大的姑娘,有點男子氣概,總是不苟言笑。

米嘉坐到索尼卡剛才坐過的那根老梨樹的粗枝杈上。索尼卡目光炯炯地望著他。

「才起床嗎?瞧著點兒,別睡過了頭,誤了事!」

她喜歡米嘉,但竭力想掩飾這一點,卻又不知道如何掩飾,一見米嘉就魂不守舍,舉止失措,想到什麼就說什麼,但是話裡影射著什麼事並已模糊地猜到,米嘉總是一副六神無主的樣子,肯定是有什麼隱情。她懷疑米嘉已經跟帕拉莎好上了,至少安了這個心。這使她心生醋意,有時候跟他講話很溫柔,倦怠地看著他,流露著深情;而有時候卻很尖刻,冷冰冰的,甚至懷著敵意。這一切使米嘉產生了一種異樣的快感。卡佳始終沒有來信,他現在已不是在生活,而是在望眼欲穿的等待中過活,這種撕心裂肺的期望使他越來越苦惱,使他不能向任何人傾訴他秘密的愛情和痛苦,不可能跟任何人談談卡佳,以及他怎樣渴望去克里米亞,因此索尼卡暗示陷入了不存在的愛情中反倒使他高興:不管怎麼樣,她的那些話畢竟觸及了他心中為之沮喪的隱情。使他高興的還有索尼卡愛上了他,這就是說,索尼卡也同樣經受著跟他自已一樣的痛苦情感,因而彷彿成了他心中愛情生活的秘密參與者。有時他甚至產生一絲奇怪的希望:也許能在索尼卡身上找到他感情的寄託,找到多少能夠代替卡佳的東西。

這會兒索尼卡說「瞧著點兒,別睡過了頭,誤了事!」的時候,不知不覺又擊中了他的秘密。他環顧一下四周。他們面前的那排雲杉蓊蓊鬱鬱,墨綠的樹葉在下午燦爛的陽光下幾乎成黑色,而尖尖的樹冠中露出來的天空則顯得格外地碧綠壯美。菩提、楓樹、榆樹的新葉,每一瓣都照滿陽光,亮得透明,交織成一層明快、輕盈的冠層,覆蓋了整個果園,把陰影和日影灑滿了草地和小徑。茂盛、芬芳、潔白的花朵在這冠層下如陶瓷一般,那些未被樹影遮住的花朵則照滿了陽光。米嘉情不自禁地微笑著,問索尼卡道:

「我有什麼事能叫睡覺耽誤的?我悔就悔在無事可做。」

「好啦,好啦,別說啦!別把話講得那麼絕,我可相信你哩!」索尼卡快活而粗魯地大聲回答道,不相信米嘉沒有情人,使他又一次感到美滋滋的。突然,一條額上有一撮白毛的紅牛犢從雲杉後面出來,慢騰騰地走到她身後,啃起她印花布裙子的荷葉邊來。她忙不迭推開牛犢,又大聲叫道:

「哎喲,滾開,到別處找媽媽去!」

「聽說有人來向你提親了,真的嗎?」米嘉想繼續同她攀談下去,又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便問道,「據說是個富足的莊戶人家,小夥子挺英俊,可你卻不聽你爹的話,總是回絕……」

「有錢,可是沒腦子,腦袋瓜裡一抹黑,」索尼卡開玩笑地回答道,顯得有幾分得意,「再說,我心裡說不定有了另外的人……」

沉默寡言,不苟言笑的格拉什卡,沒有停下手頭的活,搖了搖頭,輕聲說:

「唉,姑娘,你說話總是不過腦子,信口開河,傳到村子裡會說你閒話的——你就出了名了!」

「你住口,別嘰嘰呱呱地嘮叨!」索尼卡吼道,「我可不是窩囊廢!」

「你心裡那個另外的人是誰?」米嘉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