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聽?……好,那我就跟你講。」索尼卡說道,「我愛上了你們家那個牧人老爹。愛得像火一般,都燒到腳尖了!我跟您一樣,可喜歡騎老馬哩。」她挑釁地說,顯然是在影射帕拉莎,帕拉莎今年二十歲,在鄉下顯然算是老姑娘了。說到這裡,她突然撂下鐵鍬,大模大樣地坐到地上,她認為由於她悄悄愛上了少東家,就有權利多歇一會兒。她把雙腳伸直,露出一雙花紋羊毛緊身褲和一雙粗布靴子,兩隻手乏力地垂著。
「唉,什麼活也沒於,已經累得要死啦!」她咯咯地笑著,大聲說,「我的皮靴都磨壞了。」說罷,就尖聲唱了起來:
「走,跟我一塊上窩棚裡歇會兒,我什麼都答應你!」她又大笑起來。
她的笑聲感染了米嘉。他張開大嘴,靦腆地笑著,從梨樹枝上跳下來,走到索尼卡身旁,躺倒在地,把頭擱到她的膝蓋上。索尼卡把他的頭推開,他又擱了上去,心裡則想起了近幾天來反覆吟詠的詩句:
哦,玫瑰,
當你舒展小巧的花瓣,
幸福的力量隨即彰顯,
一切還未結束。
當你舒展待放的花瓣,
超越了所有的召喚。
當你張開層層卷卷的花瓣,
那露珠打溼的花瓣,
散發著無與倫比的芬芳,香甜……
「別碰我!」索尼卡大聲叫道。這回真是感到害怕了,她竭力想把他的頭抬起來推開,「我可要喊啦,喊得森林裡的狼都竄出來!我什麼也不會給您的,我幸福的火焰已經熄滅。」
米嘉合上眼睛,一聲不吭。陽光穿過梨樹的枝丫,一道道狹窄的光束把溫暖的日影星星點點地灑到他臉上。索尼卡溫柔而又魯莽地揪住他又黑又硬的頭髮,叫了起來;「跟馬鬃一個樣!」隨即把便帽蓋住了他的眼睛。他的後腦勺貼著她的腿——世上最可怕的東西莫過於女人的腿!——蹭著她的小腹,他聞到了棉布裙子和上衣的氣息,而這一切又是同盛開的果園,同卡佳交融在一起的;夜鶯忽近忽遠,無精打采的啼鳴聲,無數蜜蜂不停地發出的撩人而又昏沉的嗡嗡聲,暖洋洋的空氣中,飄散著的蜜香,乃至背部貼著地皮這種感覺,都激起了他某種劇烈的、勢不可當的渴望,這種渴望折磨著他,使他感到難受,感到正常人無法體會的痛苦。
突然,雲杉樹上有什麼東西沙沙動了起來,起初那東西開心地、幸災樂禍地咯咯笑了幾聲,然後震耳欲聾地發出「咕咕!咕咕!」的叫聲,叫得那麼近,那麼清晰,那麼尖厲,那麼可怕,以致當布穀鳥開始哀鳴,他都可聽到沙啞的喉音和尖尖舌頭的顫動聲,這使他頓時渴望起卡佳來,渴望她,要求她無論如何立刻就把這種超乎人類所及的幸福給他。這渴望如此狂暴地包圍了他,他冷不丁地站起來,大步流星地穿過樹林,使索尼卡大驚失色。
由於對幸福的這種狂暴的渴望和要求,由於在他頭頂上,雲杉樹中迴盪起的那麼恐怖、那麼清楚的叫聲,整個春日的世界彷彿天崩地裂了,米嘉突然醍醐灌頂,意識到信不會來,也不可能來了,某件事已經在莫斯科發生,或者馬上就要發生了,他完了,毀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