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節

米嘉之戀 蒲寧 第1頁,共1頁

果園披上了綺麗多彩的華服。

那棵從各處都可望到的參天楓樹,本來就挺拔於果園南半形所有的樹木之上,如今覆滿了翠綠的新葉,變得更高、更大了。

那條主林蔭道,是米嘉經常在他臥室內眺望的,如今也更高、更顯眼了;一棵棵老菩提樹的樹冠上,新葉已佈滿枝頭,構成了淡綠的花邊,綿延地鋪在遠方的果園上空。

在楓樹下邊,在林蔭道的菩提樹下邊,是一片芳香四溢的、常春藤般捲曲著的奶油色花海。

所有這一切:高大蓊鬱的楓樹,果園裡嫩綠的繁枝,果樹盛開著的、像婚紗一樣潔白的鮮花,太陽,蒼穹,以及在果園的谷地裡、窪地上、大大小小林蔭支道的兩旁和房屋朝南一邊的牆角下——丁香、紅醋栗、牛蒡、金合歡、苦艾和蕁麻——無不顯示出一派欣欣向榮、枝繁葉茂的青春氣象。

在碧綠、敞開的庭院裡,由於花卉樹木從四面八方團團緊攏,院子似乎窄小了許多,連屋子也彷彿變得小了些,漂亮了些,好似等待客人的光臨,所有的房間天天都敞著門窗,連白色的大廳,深藍色佈景的舊式客廳,小巧的、藍色的、掛有好幾幅橢圓水彩畫的房間,以及陽光充足的寬敞藏書室也都整天不關門窗。藏書室是屋角一間寬敞的耳房,經常空空蕩蕩的,只有房門角落裡蹲著幾尊古老的聖像,沿牆擺著低矮的木書櫥。窗前四周的樹木,一步步移近,暢快地窺探著各個房間,樹木都是綠油油的,然而濃淡有別,枝丫之間則露出一片明豔的碧空。

但是信卻沒有來。米嘉是知道的,卡佳文筆笨拙,一向不大願寫信,而且她總認為寫信很麻煩,得在書桌旁坐下來,找筆,找紙,找信封,還要去買郵票……然而這種富於理智的想法已不再能安慰他。幾天來,他一直很有把握地、甚為自豪地等第二封信來,可是現在這種心情已經化為烏有——他越來越灰心,越來越不安了。按理說,在寫出第一封那樣的信之後,緊接著就應當寫來第二封更美好、情緒更高漲的信。可是卡佳卻默不做聲。

他很少再去村裡,也很少再去曠野,而是終日坐在藏書室裡,翻閱著已在書櫥裡擱了幾十年的雜誌。雜誌的紙張已變幹泛黃,上面印著老一輩詩人們才華橫溢的詩歌和精緻優美的詩篇,講的幾乎都是同一件事——正是這件事,自創世記以來一直充滿所有的詩篇和歌曲,而今天則成了米嘉心靈唯一關注的東西,不管詩歌怎樣描繪,他都能用這樣或那樣的方式把這件事跟他自己、跟卡佳聯絡起來。他把扶椅移到開啟的書櫥前,坐在那裡一連好幾個小時吟誦著這些詩句,折磨著自己:

人們早已熟睡,

到蓊蓊鬱鬱的花園去找我吧,我的情郎!

只有天上的繁星把我倆張望……

所有這些令人心潮澎湃的詩句,所有這一聲聲的召喚,彷彿都出自他的手,他的心,都僅僅對一個人傾訴,而那個人的倩影,他,米嘉,在所有的地方,所有的景物中,都能看到,而且這些詩句有時聽起來幾乎帶有一種脅迫的意味:

湖水晶瑩得好似明鏡,

天鵝在河上鼓動著翅膀,

撥弄得湖面輕輕地搖盪:

啊,你快來我身旁!星星仍在閃耀,

綠葉在微微晃動,相互偎依,

暴風驟雨在天空聚集……

他合上眼簾,打了個寒戰,一連幾次反覆吟詠著這召喚的詩句,這發自內心的懇求。這懇求充滿著愛的力量令他無法抗拒,渴望能夠得到響應,能夠如願以償。後來,他良久地凝望著前方,傾聽著環抱著宅地的、鄉村般深沉的寂靜,終於痛苦地搖了搖頭。不,她沒有響應,而獨自在某個地方,在陌生而遙遠的莫斯科的世界裡閃耀!——柔情再一次爬上他的心房——那種脅迫的、不祥的、如魔鬼般的要求又強烈起來:

啊,你快來我身旁!星星仍在閃耀,

綠葉在微微晃動,相互偎依,

暴風驟雨在天空聚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