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篇 第8節 春天的奔跑

叢林之書 吉卜林 第1頁,共2頁

人回到人那裡去!整個叢林高喊著這個要求!

他是我們的兄弟,要走了。

現在,聽啊,評判啊,噢,你們這些叢林居民,

回答啊,誰來讓他轉身,誰會留下來?

人回到人那裡去!他在叢林裡哭泣:

他是我們的兄弟,正傷心痛哭!

人回到人那裡去!(噢,我們叢林居民都愛他!)

到了人類道路上,我們就不會再跟著了。

紅狗大戰和阿凱拉死後的第二年,莫格里應該差不多十七歲了。他看起來長大了,因為經過了嚴格的鍛鍊,吃著最好的食物,不管什麼時候只要感覺有點兒熱或是身上有點兒灰就去洗澡,這些賦予了他超越年紀的力量,看起來也比實際年紀要大。他有時沿著樹上的道路巡視,一次能用一隻手在樹頂上蕩上半個小時。他能攔住一隻疾馳的年輕雄鹿,用頭把他撞翻。他甚至能拉住北方沼澤地的藍色大野豬。那些以前害怕他的聰明才智的叢林居民現在也都害怕他的力氣,當他自己有事靜靜走動時,只要輕輕叫喚一聲他來了,樹林間的道路馬上就暢通無阻。但他的目光還是一樣溫和。即便是在戰鬥中,他的目光也從不像巴希拉那麼兇惡。他的眼神只會越來越來勁,越來越興奮,而這則是巴希拉無法理解的。

他問起莫格里此事,那男孩笑著說:「我要是錯失了獵物,我就要餓肚子了。一想到我要餓兩天肚子,我就會很生氣。難道我的眼睛沒有說明這些?」

「嘴巴會餓,」巴希拉說道,「但眼睛什麼也不會說。捕獵,進食,還有游泳,都一樣——就像不管旱季還是雨季,石頭都一樣。」莫格里透過長長的睫毛慵懶地看著他,和往常一樣,黑豹低下了頭。巴希拉很瞭解他的主人。

他們躺在能俯瞰威岡加河的高高的山腰上,晨霧呈帶狀籠罩著他們身下白色的河流和綠色的樹林。當太陽昇起的時候,那霧變成了閃爍著金紅色氣泡的海面,翻騰著,低處的光芒在莫格里和巴希拉躺著的乾草地上漏下斑紋。寒冷的天氣就要過去了,樹葉看上去都乾枯著,葉子也都褪盡了,一有風吹過到處就沙沙作響。一片小樹葉嗒嗒嗒拼命敲打著樹枝,單獨一片樹葉被風吹後一般都會這樣。那聲音驚起了巴希拉,他嗅了嗅清晨的空氣,發出一聲深沉而空洞的咳嗽,仰躺著用前爪去抓頭頂那片搖晃的樹葉。

「季節要變了,」他說道,「叢林就要茂盛起來了。新的談話時間就要到了。那片樹葉就知道。這太好了。」

「草還是乾枯的,」莫格里一邊回答一邊拔起一撮草,「就連春之眼(那是一種小小的喇叭狀蠟色的花朵,草地上到處都是)——就連春之眼都還沒開,而且,巴希拉啊,一隻黑豹這樣躺著還用爪子像樹貓一樣在空中抓刨,真的好嗎?」

「啊嗚?」巴希拉說。他看上去像是在想別的問題。

「我說,一隻黑豹這樣張著嘴又是咳嗽又是號叫打滾的,真的好嗎?記著啊,我們可是叢林主人呢,你和我。」

「確實如此,我聽著呢,人娃娃。」莫格里飛快地翻了個身坐起來,兩側蓬亂的黑毛上沾滿了塵土(他才剛褪去冬天的毛)。「我們當然是叢林主人了!誰能和莫格里一樣強壯呢?誰有這麼聰明呢?」他的聲音中有一種奇怪的東西,莫格里回頭去看黑豹是不是在拿他取笑,因為叢林裡有很多話聽上去是一回事,實際卻是另一個意思。「我說我們毫無疑問是叢林主人,」巴希拉又說了一遍,「難道我說錯了?我還不知道人娃娃已經不會躺在地上了呢。那他會飛了嗎?」

莫格里手肘抵著膝蓋,看著晨光中的山谷。在下面某處樹林裡,一隻鳥用他沙啞脆弱的聲音唱出了春季歌謠的頭幾個音符,那不過是他稍後要亮開嗓門清脆鳴囀的前兆,但巴希拉還是聽見了。

「我說了新的談話時間快到了。」黑豹邊吼邊甩著尾巴。

「我聽見了,」莫格里回答道,「巴希拉,你怎麼渾身發抖呢?太陽很暖和啊。」

「那是費拉歐,那隻猩紅色的啄木鳥,」巴希拉說道,「他沒有忘記。現在我也必須記起我的歌來。」說著他開始自顧自地咕嚕咕嚕低吟,不滿意地一遍又一遍重頭開始。

「這裡又沒有獵物。」莫格里說。

「小兄弟,你兩隻耳朵都矇住了嗎?這不是捕獵語言,這是我為了應對需求而作的歌啊。」

「我都忘了。我應該知道這裡什麼時候開始新的談話的,因為那時你和其他叢林居民都會跑走,留下我一個人。」莫格里相當粗暴地說。

「但,事實上,小兄弟,」巴希拉說道,「我們並沒有總是——」

「我說你們就是,」莫格里憤怒地伸出食指,「你們總是跑走,而我呢,雖說是叢林的主人,卻不得不一個人走。上一季我在人類田地裡收甘蔗的時候不就是這樣嗎?我派了一個跑腿的——我派了你——去找海瑟,讓他找個晚上用他的鼻子為我拔些甜草。」

「他只來晚了兩個晚上啊,」巴希拉有點兒害怕地說,「因為那些長甜草能哄你開心,所以他就收集了能讓你吃上整個雨季的甜草。我沒有做錯啊。」

「我給他送信的那天晚上,他沒有來。不,他在月光下的山谷裡吹著喇叭,又是跑又是嚎。他的腳印就像三頭大象留下的,因為他不肯躲在樹林裡。他在月光下人類的房屋前面舞蹈。我看見他了,但他卻不肯到我這裡來,而我還是叢林主人呢!」

「那是新的談話時間啊,」黑豹說,他總是很謙卑,「也許,小兄弟,你不該在那時用主人語言召喚他。聽聽費拉歐的聲音,高興點兒!」

莫格里的壞脾氣似乎自己消散了。他頭枕雙臂躺下來,閉上眼睛。「我不知道——也不在乎,」他睏倦地說道,「我們睡吧,巴希拉。我的心裡很沉重。讓我的腦袋休息一下。」

黑豹嘆了口氣躺了回去,他聽見費拉歐一直在練習他的歌曲,他們說那是春季開始新的談話時的歌曲。

在印度的叢林裡,季節從一個流轉到下一個幾乎沒有分界。這裡看上去只有兩個季節——溼季和乾季。但是如果你密切觀察雨水、雲層和塵埃下的一切,你會發現四季還是按正常順序輪迴的。春天是最美妙的,因為她還沒用新發的樹葉和花朵遮蓋乾淨赤裸的大地,就已經向前進了,她把那些活過了時間還賴著不走的半綠不綠的廢物放在一邊,是溫和的冬天讓它們活了下來,而春天則讓半裸露的舊日土地再一次恢復了生氣。她幹得是如此出色,世界上哪裡的春天也比不上叢林裡的春天。

有一天一切都疲倦了,那飄浮在滯重空氣裡的氣味也都不再新鮮。這一點很難說清,但感覺就是如此。然後又是一天——一切在眼裡都沒有變化——所有的氣息都變得清新可愛,叢林居民的鬍鬚也開始顫動,長長的冬季毛髮從他們身上一團團脫落了。接下來,或許會下一點兒雨,所有這些樹啊、灌木啊、竹林啊、苔蘚啊、多葉植物啊,你幾乎能聽見他們生長髮出的聲音,而在這種聲音之下日日夜夜迴響著一種低沉的嗡嗡聲。那是春天的聲音——那種震動的隆隆聲既不是蜜蜂的聲音,也不是流水的聲音,也不是風吹過樹冠的聲音,那是這溫暖幸福世界的聲音。

以前,莫格里一直很醉心於季節的轉變。總是他先看見草叢深處的第一朵春之眼,看見最早浮現在空中的朵朵春雲,這些和叢林裡的任何東西都不同。在所有溼潤、閃爍著星光、花朵盛開的地方都能聽見他的聲音,與大青蛙一起合唱,模仿在皎白夜空中上下翻飛的小貓頭鷹的叫聲。和所有的叢林居民一樣,他選擇春天來奔跑,僅僅是為了享受在溫暖空氣裡奔跑的樂趣,就在黃昏和晨星升起之間跑上三十、四十、五十英里,氣喘吁吁跑回來,大笑不停,脖子上還掛著不知名的野花。四兄弟並不跟隨他繞著叢林瘋狂轉圈,而是離開去和其他狼群一起歌唱。春天裡叢林居民都很忙碌,莫格里能聽見他們按各自的方式咕嚕、尖叫和吹哨的聲音。那時他們的聲音和一年裡其他時候都不同,這也是叢林裡的春天被稱作新的談話時間的原因之一。

但那個春天,正和他告訴巴希拉的一樣,他的心情發生了變化。自從竹筍上出現棕色的斑點以來,他一直在期待著氣味開始變化的那個早晨。但當那清晨到來之時,孔雀摩爾閃耀著青銅色、藍色和金色的色彩,叫聲響徹霧濛濛的森林,莫格里張開嘴想將這呼喊傳遞下去,但卻卡在他的牙齒之間,一種感覺自趾尖到髮梢籠罩了他——那是一種純粹的不快感,因此他檢查了一遍自己好確認沒有踩在荊棘上。摩爾呼喊著新的氣息,其他的鳥兒接了過來,從威岡加河岸的岩石上,他聽見了巴希拉嘶啞的叫聲——那是一種介於鳶鷹唳叫和馬匹嘶鳴之間的聲音。上面新發芽的樹枝之間傳來猴民的叫聲此起彼伏,莫格里站在那裡,心中很想回應摩爾的叫聲,胸口微微喘息,好像呼吸也被那不快感驅逐了出去。

他看著四周,卻只看見猴民在樹上嘲弄著飛奔而過,摩爾在下面的斜坡上開屏舞蹈。

「氣息變化了,」摩爾尖叫著,「祝捕獵順利啊,小兄弟!你怎麼不回應。」

「小兄弟,祝捕獵順利!」鳶鷹吉爾和他的妻子吹著口哨,一起猛地俯衝下來。他們兩個在莫格里的鼻子下近近擦過,一小撮白色絨毛掉了下來。

一陣細細的春雨——他們稱之為象雨——灑過半英里寬的林帶,新發的樹葉沾溼了,垂著頭,雨停之後,出現了兩道彩虹,雷聲滾滾。春天那嗡嗡的聲音突然響了一會兒,又靜止下來,但整個叢林居民似乎都立刻叫了起來。除了莫格里之外。

「我吃的食物都很好,」他自言自語,「我喝的水也很可口。我的喉嚨也沒有發燙變細,以前我吃了烏龜說是乾淨食物的藍斑點塊根才會這樣。但我的心很沉,我還對巴希拉和其他叢林居民說了很壞的話。現在,我又熱又冷,現在,我又不熱又不冷,但我卻在為看不見的東西發火。呼呼!是時候奔跑了!今晚我要跑過山脈。是的,我要來一次春天的奔跑,跑到北方的沼澤去,再跑回來。很久以來,我捕獵都太順利了。四兄弟也要和我一起來,因為他們都肥得像白蠐螬了。」

他喊著,但四兄弟誰也沒有回應。他們都在遠得聽不見的地方和狼族一起一遍遍唱著春天的歌謠——月亮和黑鹿之歌。因為春天的時候,叢林居民很少關心日夜的區別。他尖著嗓子叫了起來,但只有一隻帶斑點的小樹貓嘲弄似的回應了一聲,他正在樹枝之間鑽進鑽出尋找鳥窩。聽到這裡,他氣得渾身發抖,幾乎要抽出刀來。接著他又一副非常傲慢的樣子,儘管誰也沒有看他,他一本正經地走下山坡,下巴昂得高高的,眉毛卻向下彎著。但他的那些叢林居民誰也沒有招呼他一聲,因為他們都太忙於自己的事情了。

「是了,」莫格里自言自語,儘管他自己內心也知道沒有什麼原因,「就讓德坎的紅毛狗,或是紅花到竹林中舞蹈吧,整個叢林都抱怨著跑向莫格里,用了不起的大象之名來稱呼他。可現在呢,因為春之眼是紅的,而摩爾也必須在某些春季舞蹈中展示他光禿禿的腿,這叢林都像塔巴奎那樣發了瘋……憑贖買我的公牛起誓!我是叢林的主人,不是嗎?別出聲!你們在那裡幹什麼?」

狼族的兩隻小狼正從一條小路上跑下來,他們正在找一片開闊地打架。(你應該還記得叢林法則禁止在族群看得見的地方打架。)他們脖子上的鬃毛就和線圈一樣豎直,兇猛地吠叫,蹲伏著身子準備發起第一招攻勢。莫格里往前跳去,一手抓住一隻前伸的脖子,準備像經常在遊戲和族群捕獵時做的那樣把他們扔到後面去。但他以前還從沒有干涉過春季的搏鬥。這兩隻狼往前一躍,把他掀到一邊,一句話沒說就緊緊咬在一起翻來滾去。

莫格里幾欲跌倒,但還是站住了,他咧著牙,抽出了刀,儘管根據叢林法則每隻狼都享有充分的權利,但莫格里要他們安靜,他們卻打了起來,他本可以毫無理由殺掉他們的。他圍著他們跳躍著,壓低了肩膀,手也擺來擺去,準備在第一回合搏鬥結束時給他們一人一刀。但他等著等著,力氣彷彿從身體裡消失了,刀尖垂了下來,他將刀插進刀鞘觀看著。

「我肯定是吃了毒藥了,」最後他長嘆一聲,「自從我用紅花驅散了議會開始——自從我殺死了希爾汗開始——狼族誰也不能把我扔在一邊。但這些只是些狼族的小狼啊,小獵手啊!我的力量消失了,現在我要死了。噢,莫格里,你為什麼不殺了他們兩個?」

打鬥持續到一隻狼逃跑為止,莫格里被孤零零地丟在刨得稀爛、到處是血的地上,他看著自己的刀,看著自己的胳膊和腿,那種此前從沒有感受過的不快感像河水覆蓋伐木一樣挾裹了他。

那晚他很早就捕了獵,但只吃了一點兒,因為這樣才能在春季奔跑中保持良好的身體狀態,他是一個人進的食,因為叢林裡所有的居民都在別處唱歌或是打鬥。那是一個晴朗的夜晚,他們稱之為白夜。從天亮起,所有綠色的植物彷彿都長了一個月那麼大。頭一天還是枯黃的枝頭,莫格里再去折,就滴下了樹液。苔蘚暖暖的,將他的腳深深陷在裡面,嫩草還沒有啃過的裂口,叢林裡各種聲音隆隆作響,就像一根結實的琴絃被月色撥動了——那是新談話開始之月,月光一股腦兒地傾灑在岩石和池塘上,溜進樹幹和藤蔓之間,穿過數不清的樹葉篩落下來。莫格里忘記了他的不快,一旦適應了奔跑的步伐,他就一路快樂地唱起了歌。那更近似飛翔,因為他選擇了那條通往北方沼澤的下山的路,要穿過主要叢林的中心地帶,那裡彈性的地面腳踩上去軟綿綿的。一個由人類教養長大的人在這種魅惑的月光下可能會跌倒很多次,但莫格里的肌肉經過多年的鍛鍊,能讓他像羽毛一樣飄起來。當他在爛木頭或是隱藏的石頭上踩滑了,他不用費勁不加思考就能自己保護自己,也從不用在意自己的步伐。當他厭煩了在地上行走之後,他就手像猴子那樣一伸夠到最近的藤蔓上,浮起來一般地爬到細瘦的樹枝頭,然後他就會從樹上趕路直到心情改變,再沿著樹葉下落的長長曲線躍下地面。一路上還有些溼潤岩石環繞的窪地,那裡又悶又熱,他幾乎聞不到夜花和藤蔓上花朵的馥郁香氣;黑暗的林蔭道上月光呈帶狀規律地灑落,就像教堂走道上帶格子圖案的大理石地面;溼漉漉的灌木叢長得齊平他的胸脯高了,都伸出枝葉攬著他的腰;一些山頂上圍著碎石,就像王冠一樣,他從一塊石頭跳到另一塊上,跳過受到驚嚇的小狐狸的洞穴。他能聽見遠遠的地方傳來微弱的嘎嚓聲,那是野豬在樹幹上磨他的尖牙;還會遇見這獨行的大大的灰畜生,那畜生在一棵高樹的樹皮上又劃又劈,嘴裡滴著白沫,眼睛火焰一樣閃爍。有時他會轉頭聽見獸角碰抵聲和嘶嘶的咆哮,從一對黑鹿身邊飛奔而過,那鹿正低著頭瘋狂扭鬥,身上的血紋在月光下顯出黑色。有時在水流湍急的淺灘聽見鱷魚加卡拉發出公牛一樣的吼叫,或是驚擾了纏成一團的毒民,但不及他們攻擊他就奔跑著越過了白花花的鵝卵石,重新進入了叢林深處。

他就這樣奔跑著,有時候吼叫,有時對自己唱起了歌,這是那晚整個叢林中最開心的事了,直到花香提醒他臨近沼澤了,而這裡已經遠離他最遠範圍的獵場了。

在這裡也是,一個人類教養長大的人可能邁出三步就會從頭到腳沉下去,但莫格里的腳上長了眼睛,這帶他越過一個又一個草叢,一個又一個搖顫的土堆而不需眼睛的幫忙。他跑進了沼澤的中央,驚起了野鴨,坐在黑水中間覆滿苔蘚的樹幹上。他周圍的沼澤都驚醒了,因為在春季鳥類的睡眠很淺,而且整夜都有同伴來來往往。但誰也沒有注意到莫格里正坐在高高的葦叢中央哼著沒有歌詞的調子,他在察看自己硬硬的棕色腳底板上是不是還有沒拔出來的刺。他所有的不快似乎都已經被留在了自己的叢林裡,他正準備放開嗓子唱歌時,那不快又席捲回來——比之前的還要糟上十倍。

這一次莫格里嚇壞了。「這裡也有!」他聲音半大不小,「它跟著我來了,」他回頭去看那個它是不是正站在他身後,「這裡誰也沒有啊。」夜間沼澤的動靜還在繼續,但沒有一隻鳥或一隻野獸跟他說話,一種新的苦惱越來越強烈了。

「我一定是吃了毒藥,」聲音充滿畏懼,「我肯定是粗心大意吃了毒藥,我的力量都消失了。我很害怕——儘管害怕的不該是我——當那兩隻狼打架時,莫格里就害怕了。阿凱拉,或者是法奧也好,都能讓他們安靜。然而莫格里卻害怕了。那就是我吃了毒藥的最真訊號……但他們那些叢林居民又關心些什麼呢?他們又是唱,又是嚎,又是打,還在月光下成群結隊跑來跑去,而我呢——嗨呀——我卻要死在沼澤了,因為我吃了毒藥。」他難過極了,幾乎要哭出來了。「以後,」他繼續說道,「他們會發現我躺在黑水中。不,我要回到我自己的叢林裡去,我要死在議會巖上,而巴希拉呢,我親愛的巴希拉,要是他沒在山谷尖叫的話——也許巴希拉會守在我剩下的屍體旁,免得吉爾把我吃個精光,就像吃光阿凱拉那樣。」

一滴大大的熱淚濺落在他的膝頭,儘管他這麼可憐,但一想到自己如此可憐他反而開心了些,也許你能理解他那種亂七八糟的喜悅感。「就像鳶鷹吉爾吃了阿凱拉一樣,」他重複道,「那天晚上,我把狼群從紅狗的捕獵下救了出來。」他平靜了一點兒,想到獨狼臨終的話語,你應該還記得,「阿凱拉臨終前對我說了許多蠢話,因為我們死的時候心情會發生變化。他說……我依然屬於叢林!」

他興奮地回想起威岡加河岸上的那一戰,高喊出了那最後的話語,葦叢中一隻野母水牛跳了起來,她噴著鼻子,「人!」

「啊!」野水牛米薩說(莫格里聽見他在泥窩中翻了個身),「那不是人。不過是習歐尼狼族的一隻無毛狼罷了。他總在這樣的夜裡跑來跑去。」

「啊!」母牛說著又垂頭吃草了,「我還以為是個人哪。」

「不是。噢,莫格里,有危險嗎?」米薩哞哞叫。

「噢,莫格里,有危險嗎?」男孩學著說了一遍,「這就是米薩想的嗎?有危險嗎?但對晚上在叢林裡跑來跑去守望的莫格里來說,你們又關心什麼呢?」

「他的聲音真大!」母牛說。「他們都這麼叫,」米薩輕蔑地答道,「他把草拔起來,又不知道怎麼吃下去。」

「就這些,」莫格里自言自語道,「就這些,去年雨季我不讓米薩在泥窩裡打滾,騎著他用草繩把他趕出了沼澤。」他伸手摺斷一枝柔韌的蘆葦,嘆一口氣又收回了手。米薩繼續平穩地反芻,母牛啃過的地方高草都斷裂了。「我不會死在這兒,」他憤怒地說,「米薩,他和加卡拉還有豬是同一血脈的,他們會看我的笑話。讓我們走出沼澤,看看會怎麼樣吧。我還從沒有在春天奔跑過——又熱又冷。起來,莫格里!」

他禁不住誘惑,偷偷穿過葦叢走到米薩身邊,用刀尖戳了他一下。那水淋淋的大水牛像炮彈爆炸一樣鑽出了沼澤,莫格里則大笑得跌坐下來。

「現在說說習歐尼狼族無毛狼曾經是怎麼給你們放牧的,米薩。」他大喊。

「狼!是你?」那公牛噴著鼻息在泥濘中跺腳,「整個叢林都知道你曾是放牧家畜的牧人——不過是個乳臭未乾的人娃娃,在那邊莊稼地塵土中大喊大叫的。你也屬於叢林?哪個獵手會像水蛭堆裡的蛇一樣爬來開這種下流的玩笑啊,這種胡狼的玩笑,還想在母牛面前羞辱我?到結實的地面上,我要——我要……」米薩口沫橫飛,因為他幾乎算是叢林中脾氣最差的了。

莫格里看著他氣急敗壞,卻眼睛都沒眨一下。等泥漿嗒嗒聲結束,能聽見他的聲音了,他說:「這裡的沼澤旁邊有人的巢穴嗎,米薩?我對這片叢林不熟悉。」

「那就去北方,」公牛憤怒地咆哮,因為莫格里尖銳地刺痛了他,「這真是光溜溜的放牛娃說笑話。到沼澤盡頭的村子裡去告訴他們啊!」

「人類不喜歡聽叢林故事,我覺得,米薩,在你的皮上多撓幾下或少撓幾下有什麼值得在議會上說的。但我要去看看這個村莊。是的,我要去。現在溫柔點兒。叢林主人並不是每個晚上都會來管教你。」

他走上沼澤邊緣顫巍巍的地面,他很瞭解米薩永遠也不會衝上來,所以就笑了,一邊跑一邊想著公牛發怒的樣子。

「我的力氣還沒有全部消失嘛,」他說道,「說不定毒藥還沒有到達骨頭。那邊低低的天上還掛著一顆星星。」他手搭涼棚看著,「憑贖買我的公牛起誓,那是紅花——以前我躺在旁邊的紅花——甚至是在我第一次到達習歐尼狼族之前!既然我看見了,我就要結束奔跑了。」

沼澤的盡頭是一片開闊的平原,那裡光線閃爍。莫格里有很久沒有把自己和人類的舉動聯絡在一起了,但這一晚,紅花的閃爍把他拉了過去。

「我要看看,」他說道,「就和過去一樣,我要看看人類有多大的變化。」

在自己的叢林裡,莫格里可以隨心所欲,但他忘了自己已不在自己的叢林裡了,他毫不在意地踩過掛滿露珠的草地,來到那光線所在的小屋。三四隻狗吠叫起來,因為他來到了村莊的外圍。

「嗬!」莫格里說著回應一聲低沉的狼嚎,讓那幾只雜種狗安靜下來,然後悄無聲息地坐下,「該來的總要來。莫格里,你還要到人類的巢穴來做什麼呢?」他摩挲著自己的嘴巴,回憶起許多年前一個石頭砸在上面,當時人類也把他趕了出來。

小屋的門開了,一個女人站著往外面的黑暗中看。一個孩子哭了,那女人回頭說,「睡吧。不過是隻胡狼吵醒了狗。一會兒,天就要亮了。」

莫格里站在草叢中像發燒一樣抖了起來。他很熟悉那聲音,但為了確認,他柔聲叫著,驚訝地發現人類的語言都記起來了:「梅蘇阿!噢,梅蘇阿!」

「是誰在叫?」那女人說道,聲音有一絲顫抖。

「你忘記我了嗎?」莫格里說。他的喉嚨乾乾的。

「如果是你的話,我給你取了什麼名字?告訴我!」她半掩起門,一隻手扶住胸口。

「那蘇!哦嗬,那蘇!」莫格里說,正像你記得的那樣,那名字是他第一次來到人類中梅蘇阿給他取的。

「過來,我的兒子。」她叫喚著,莫格里走進了光亮裡,仔細打量著梅蘇阿,她過去曾對他很好,而很久以前莫格里也從人類手中救了她的命。她變老了,頭髮灰白了,但眼神和聲音都沒有變化。身為女人,她希望看到莫格里和她離開時一樣,她的目光不解地從他的胸口看到腦袋,那腦袋都碰到門的上面了。

「我的兒,」她結結巴巴說著伏在他的腳上,「但他不再是我的兒子了。他是叢林的一個小神了!啊嗨!」

他站在油燈紅色的光線中,又壯實又高大,他那樣漂亮,長長的黑髮垂在肩頭,脖子上掛著刀,頭上還戴著白茉莉花的花冠,很容易把他錯認成叢林傳說裡的某個野神。那小床上還沒睡熟的孩子跳了起來,嚇得尖聲大叫。梅蘇阿轉身去哄他,莫格里呆呆站著,看著那水罐、煮菜鍋、谷箱和其他人類的物品,他發現自己竟然記得這麼清楚。

「你要吃點什麼或者喝點什麼嗎?」梅蘇阿訥訥地說,「這些都是你的。我們的命是你救的。但你是我的那蘇嗎,還是說真的是個小神?」

「我是那蘇,」莫格里說道,「我離自己的地盤很遠。我看見這光亮,就來了這裡。我不知道你在這裡。」

「我們到了坎西瓦拉之後,」梅蘇阿羞怯地說,「那些英國人願意幫助我們對付那些想要燒死我們的村民。你還記得嗎?」

「記得,我沒有忘記。」

「但當英國法律準備停當時,我們回村子去找那些惡人,卻發現村莊已經找不到了。」

「那個我也記得。」莫格里翕動著鼻孔。

「因此,我的丈夫就在田裡做活,最後——他實在是個強壯的男人——我們在這裡有了一點兒田地。不像從前的村子那麼富裕,但我們也不需要太多——我們只有兩個人。」

「那天晚上非常害怕,在那兒挖泥土的那個男人在哪裡?」

「他死了——有一年了。」

「那他是誰?」莫格里指著那孩子。

「是我的兒子,兩年前出生的。要是你是個小神,那就讓叢林保佑他吧,保佑他在你們中間平安——就像那天晚上我在你的夥伴中間很安全一樣。」

她抱起那孩子,那孩子忘了害怕,伸手去玩莫格里掛在胸前的刀,莫格里非常小心地把那小小的手指放到一邊。

「要是你是那老虎叼走的那蘇的話,」梅蘇阿有點兒透不過氣來地繼續說道,「那他就是你的小弟弟。給他哥哥的祝福吧。」

「嗨嗬!我怎麼知道什麼是你們說的祝福啊?我不是小神,也不是他的哥哥,對了——噢,媽媽,媽媽,我的心情很沉重。」他打了個寒戰,放下了那孩子。

「好像很厲害啊,」梅蘇阿說著在煮菜鍋之間忙忙碌碌,「這都是因為你晚上在沼澤跑來跑去。毫無疑問,狂熱已經浸入你的骨子裡了。」莫格里想到她竟然有這種想法,覺得叢林裡有什麼東西能傷害到他,於是就微微笑了,「我來生堆火,你喝點兒熱牛奶。把那茉莉花環放到邊上去,這屋子這麼窄,味道太濃了。」

莫格里手捧著臉坐下來,嘴裡咕噥著。他以前從沒感受過的各種奇怪的感覺此時都湧上心頭,就像他確實中了毒一樣,他感到眩暈,還有點兒噁心。他一口氣喝掉熱牛奶,梅蘇阿不時輕拍他的肩膀,並不能十分確定他到底是她很久以前的兒子那蘇,還是某個奇怪的叢林動物,但他至少有血有肉,梅蘇阿還是感到很高興。

「兒,」後來她說著眼睛裡充滿了自豪,「有沒有誰曾告訴過你,你比所有的人都要漂亮啊?」

「哈?」莫格里說,因為他自然是從沒有聽過類似的話。梅蘇阿溫柔地笑得很開心。光是看著莫格里臉上的笑容,她就很開心了。

「那我是第一個了?這樣是對的,儘管很少見,但一個媽媽應該告訴兒子這些好事情。你很漂亮。我還從沒見過你這麼漂亮的人。」

莫格里扭頭想看看自己結實的肩膀,梅蘇阿卻笑了很久,令莫格里不明就裡,只好跟著她一起笑起來,而那孩子在他們兩個之間跑來跑去,也哈哈笑著。

「不,你不該取笑自己的兄長,」梅蘇阿說著把孩子拉到自己的胸前,「等你有他一半那麼漂亮了,我們就讓你娶國王最小的女兒,然後你就能騎最大的大象了。」

那話莫格里一個字也沒聽懂;經過漫長的長跑,熱牛奶起了作用,他蜷起身子,不一會兒就沉沉睡去。梅蘇阿把他眼睛上的頭髮拂到腦後,在他身上蓋了塊布,心裡充滿喜悅。按照叢林的風俗,他睡過了晚上剩下的時間和第二天整整一天,因為他那從來不能完全入睡的本能提醒他那裡沒有什麼值得恐懼的。最後他一跳就醒來了,震得小屋直顫,因為他臉上的佈讓他夢到了陷阱。他站在那裡,手裡握著刀,骨碌直轉的眼睛儘管還有沉沉的睡意,卻準備好應對任何戰鬥了。

梅蘇阿笑著把晚飯端到他面前。只有在火上烤出來的幾塊粗餅、一些米飯,和一塊醃過的羅望子——僅夠保持他在晚上打獵前不至於餓肚子。沼澤裡露水的氣息令他飢腸轆轆,躁鬱不安。他想要結束他春季的奔跑,但那孩子堅持要坐在他的懷裡,梅蘇阿說要為他梳理那長長的黝黑的頭髮。所以她一邊梳一邊唱起了傻傻的哄孩子的歌,她把莫格里叫作自己的兒子,懇求他賜予那孩子一些叢林的力量。小屋的門關上了,但莫格里聽見一陣非常熟悉的聲音,接著看見一隻大大的灰爪子從下面的門縫裡探了進來,梅蘇阿嚇得張大嘴巴,灰兄弟在門外嗚嗚叫著,聲音含混不清,像是在焦慮地悔過,又像是恐懼。

「在外面等著!我不叫就別進來。」莫格里用叢林語言頭也不回地說道,那灰色的大爪子就消失了。

「別——別把你的——你的僕從們帶來,」梅蘇阿說道,「我——我們向來和叢林和平共處。」

「那是和平,」莫格里說著站了起來,「想想那天晚上在去坎西瓦拉的路上,在你身前身後有幾十只這樣的動物呢。但我明白就算是在春天,叢林居民也不會忘記的。媽媽,我走了。」

梅蘇阿恭敬地退到一邊——她以為莫格里確實是叢林的小神,但當他的手搭在門上時,梅蘇阿的母性又驅使著她一次又一次地伸手抱住莫格里的脖子。

「回來!」她小聲叫道,「不管你是不是我的兒子,你都要回來,因為我愛你——你看,就連他也很難過。」

那小孩大哭,因為那帶著亮閃閃長刀的人走了。

「你要回來啊,」梅蘇阿又說了一遍,「不管是白天還是晚上,這扇門都為你開著。」

莫格里的喉嚨裡好像什麼有繩子在往外拉,他回答起來聲音好像就是繩子從裡面拉出來的,「我一定會回來的。」

「現在,」他說著把門檻上搖尾乞憐的狼推到一邊,「我要罵你們了,灰兄弟。我叫了這麼久,你們四個怎麼一個也不來呢?」

「這麼久?不過就是昨天晚上啊。我——我們——在叢林裡唱新歌啊,因為這是新的談話時間啊。你記得嗎?」

「確實,確實。」

「而且一唱完歌,」灰兄弟接著急切地說,「我就跟著你的足跡,從大家身邊跑開,跟著你來了。但是,噢,小兄弟啊。你都幹了什麼,和人一起吃喝睡覺?」

「要是我呼喚你們的時候,你們來了的話,這些就不會發生了。」莫格里說著跑得更快了。

「那現在你要幹什麼?」灰兄弟說。莫格里正要回答的時候,一個穿著白衣服的女孩從村子外圍一條小路上走了下來。灰兄弟立刻躲了起來,莫格里也悄無聲息地退進一片莊稼地裡,那裡春天的莊稼苗已經長得很高了。他幾乎就要碰到她的手了,然後那溫暖的綠色莖稈擋住了他的臉,他像個幽靈那樣消失了。那女孩尖叫起來,因為她以為自己見到了鬼,接著長嘆一口氣。莫格里用手扒開那些莖稈,只看到女孩消失在視線之外。

「現在我也不知道了,」他說,這下輪到他嘆氣了,「我叫的時候,你們怎麼不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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