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我們明亮如白晝的夜晚,
為了迅速奔跑的夜晚,
範圍大點兒,看得遠點兒,大獵一場,巧妙設計!
為了黎明的氣息,晨露還沒消散!
為了穿越迷霧,獵物亂竄!
為了夥伴的呼叫,小鹿走投無路團團亂轉,
為了這騷亂的夜晚!
為了日間在洞口安睡!
我們遇見了,我們打鬥。
大聲喊吧!噢,大聲喊吧!
叢林擴充套件到村莊之後,莫格里人生中最快樂的時光就開始了。他很明白自己替叢林討了賬;整個叢林都是他的朋友,並且還有點兒怕他。他從這裡的居民逛到那裡的居民那裡,有時帶著四兄弟,有時不帶,他所做的事、所見所聞能講出許多許多故事,每一個故事都和這個故事一樣長。他是如何遇上曼德拉瘋象的,那瘋象殺了二十二頭拉著十一輛運送銀幣到國庫的公牛,光亮的盧比都撒落在了塵土裡;他是如何與北方沼澤的鱷魚加卡拉搏鬥了一整夜,在那畜生的後背上砍斷了他的剝皮刀;他是如何從一個被野豬殺死的人的脖子上得到一把更長的新刀的,然後又如何追趕那野豬並將之殺死以作為得到那把刀的代價的;他是如何在一次大饑荒中困在鹿群中,那瘋狂奔跑的鹿群幾乎將他踩死;他是如何將沉默的海瑟從底部按有尖樁的陷阱救出來的,第二天,他自己墜入一個非常狡猾設定的捕豹陷阱,海瑟又是如何在他頭頂將木樁擊成碎片的;他是如何在沼澤中幫野水牛擠奶的,他是如何——這些我都不會告訴你。
但我們可以一次講一個故事。狼爸爸和狼媽媽都死了,莫格里滾來一塊大石擋住山洞口,為他們唱了死亡之歌;巴魯老了,身體也變堅硬了,就連膽硬如剛、肌肉結實如鋼鐵的巴希拉在捕獵時身影也沒有以前那麼敏捷了。阿凱拉年紀很大了,毛皮也從灰色變成了奶白色;他的肋骨都戳出來了,走起路來就像木頭般僵硬,都是莫格里來幫他捕獵了。但習歐尼解散的狼族的小狼們卻長大了,數量也增加了,他們的數量達到了四十隻,群狼無首,卻都是嗓音洪亮、腿腳靈便的五歲狼。阿凱拉告訴他們應該自己組織起來,遵守叢林法則,跟隨一個頭領,這樣才算是自由狼族。
這件事莫格里並沒有考慮過,因為正如他所說的一樣,他曾吃過苦果,而且他也知道苦果掛在哪棵樹上。但是當法奧納的兒子法奧(在狼族還是阿凱拉統領時,法奧納的父親就是專管跟蹤的灰狼)通過搏鬥取得了狼族首領的位置,根據叢林法則,古老的呼喚和歌謠又一次在星空下響起來了,莫格里也來到議會巖追尋往日的回憶。當他說話的時候,狼族都等著直到他說完,他坐在法奧頭上的那塊岩石上,阿凱拉坐在他的身邊。那些日子捕獵順利,睡眠也安穩。沒有陌生者敢闖入屬於莫格里手下狼族的這片叢林裡,而別的叢林居民也正是這樣稱呼狼族的,小狼們長得又肥又壯,很多狼崽被帶來讓大家過目。莫格里總要出席這種過目儀式,他還記得那天晚上一隻黑豹將這個光溜溜的棕色小娃娃買進了狼族,還有那長長的號子,「看吧,看清楚了,噢,狼族成員們。」那讓他的心都鼓動起來。剩下的時候,他都和四兄弟一起待在叢林裡遠遠的地方,品嚐、觸控、觀察和感覺新東西。
一個傍晚,他悠閒地小跑著穿過山脈去給阿凱拉送他捕殺的半隻雄鹿,四兄弟跟在他身後慢跑,他們不時打鬧取樂。莫格里聽見一陣喊叫,那叫聲自打希爾汗稱霸的可怕歲月結束以來,他就再也沒有聽過了。那種叫聲叢林裡稱之為嚎,是當胡狼跟在老虎後面捕獵或者正進行大捕殺時會發出的可怕尖叫。要是你能想象仇恨、歡欣、恐懼和絕望摻雜在一起,中間還夾雜著一種惡意瞥視,你就對嚎有了些概念了,那叫聲起起落落,搖曳著顫抖著遠遠穿過威岡加。四兄弟頓時停了下來,毛髮倒豎,嗚嗚怒嗥。莫格里伸手去夠他的刀,他檢查了一下,血脈噴張,眉頭緊鎖。
「還沒有條紋的傢伙敢在這裡捕獵。」他說。
「這可不是領頭的傢伙在叫,」灰兄弟答道,「這是某種大捕殺。你聽!」
那聲音又響起來了,半是嗚咽半是嬉笑,就好似是胡狼也有人類那般柔軟的嘴唇。接著莫格里深吸一口氣,跑去議會巖,一路超越那些急匆匆趕路的狼族。法奧和阿凱拉都在議會巖,而他們身下,其他的狼都繃緊了神經。狼媽媽和狼崽們慢慢地跑回了他們的獸穴,因為號叫聲起時,弱者可不能待在外面。
除了威岡加河水在黑暗中汩汩流淌的聲音之外,他們什麼也聽不見,輕柔的夜風吹拂過樹梢,直到河面突然傳來一聲狼嚎。那不是本族的狼,因為本族的狼都聚在議會巖了。那聲音變成了一聲長長的絕望的呼喊:「野狗!」他說道,「野狗!野狗!野狗!」他們聽見疲累的腳步踏在岩石上,接著一隻枯瘦的狼撲進了圈子裡躺在莫格里腳下大口喘氣,他兩側都是血紅的印痕,右前爪廢了,下巴上都是白沫。
「祝捕獵順利!你的頭領是誰?」法奧鄭重地說。
「祝捕獵順利!我是萬托拉。」這就是回答了。他的意思是說他是一隻獨行狼,養活他自己和某個單獨山洞裡的妻子和狼崽,就和南方的很多狼一樣。萬托拉的意思就是族外獸的意思——也就是遠離任何族群之外。他喘著氣,狼群能看見他隨著心跳身子前後晃動。
「是什麼動靜?」法奧說,號叫起後整個叢林都會問這個問題。
「是野狗,是德坎的野狗——紅毛狗,殺手!他們從南方到北方來,說德坎空了,還一路捕殺。當這輪月亮還是新月的時候,我還有四個家屬——我的妻子和三個狼崽。她會教狼崽們到草原上捕殺,躲起來追趕公鹿,我們狂野的動物都這麼做。午夜時,我還聽見他們在一起,一路說著話跟蹤獵物。但晚風吹起時,我發現他們都硬邦邦地倒在草地上——四個啊,自由狼族們,新月時還有四個啊。接著我順著他們的鮮血找到了野狗。」
「有多少隻?」莫格里很快地問,狼群喉嚨裡都發出了低沉的號叫聲。
「我不知道。其中有三個不想再殺了,但最後他們像追趕公鹿一樣趕起了我,他們撞擊我的三條腿。看啊,自由狼族們!」
他伸出血肉模糊的前腿,上面都是黑色的血痂。他身側下面被兇殘咬過,喉嚨也破了,聲音焦急。
「吃吧。」阿凱拉說著從莫格里帶給他的肉上抬起頭,那族外獸就撲了上去。
「這不會白費的,」他趕走了最初那陣飢餓感後低聲下氣地說道,「給我一點兒力氣吧,自由狼族們,我也會捕殺。我的巢穴都空了,但新月的時候還是滿的呢,血債都還沒償呢。」
法奧聽見他的牙齒咬著一根臀骨咔嚓作響,於是讚許地咕嚕著。
「我們需要這樣的嘴巴,」他說道,「那些野狗有崽子嗎?」
「不,沒有。都是些紅獵手:他們族群裡都是成年狗,都在德坎吃蜥蜴吃得又沉又壯。」
萬托拉的話意思是說德坎的那些紅色野狗正行動著去獵殺,狼族都很瞭解,就連老虎都要把新捕獲的獵物獻給野狗。他們直衝過叢林,不管碰到什麼都會撲倒撕個粉碎。儘管他們體形沒有狼大,狡猾程度也不及狼的一半,但他們很強壯,數量也很多。比方說,野狗沒聚到一百隻的話,是不會稱自己為一個族群的;而說實在的,四十隻狼就是一個很大的族群了。莫格里曾在德坎丘陵地帶邊緣的高草叢中閒逛過,他見過那些無畏的野狗在小窪地和草叢中睡覺、玩鬧和抓撓,那裡就是他們的獸穴。他鄙視他們、憎恨他們,因為他們的氣味和自由狼族不一樣,因為他們不在山洞中生活,最主要的是,因為他們腳趾縫裡有毛,而莫格里和他的朋友們腳趾都很乾淨。但他也知道,海瑟曾告訴過他,野狗捕獵群是多麼的可怕。就連海瑟也要從他們的路線上讓開,直到他們被殺死了,或是獵物少了,他們才會前進。
阿凱拉對野狗也有所瞭解,他平靜地對莫格里說:「死在一個狼群裡比沒有頭領和孤身一人要強。這將是一場大獵,而且——也是我最後一次捕獵了。但是,因為人類會活著,你還有很多個日日夜夜要過,小兄弟。去北方躺下來吧,要是野狗過後,還有活著的動物,他就會給你帶來戰鬥的訊息。」
「啊,」莫格里小聲嚴肅地說道,「狼族在下面打鬥的時候,難道我必須要去沼澤捉小魚,睡在樹上?難道我必須尋求猴民的幫助來砸堅果?」
「那可是會死的,」阿凱拉說道,「你從沒見過野狗,那些紅殺手。就連那些帶條紋的傢伙——」
「啊嗚!啊嗚!」莫格里輕輕說道,「我殺過一隻帶條紋的猿猴,我深信如果希爾汗嗅到三個山頭以外野狗的氣息,他肯定會拋下自己的妻子當他們的食物的。現在你聽好:我的父親是一隻狼,我的母親也是一隻狼,還有過一隻灰狼(不是很聰明:他現在毛髮都白了)是我的父親和母親。所以我——」他提高聲音,「我要說等野狗來了,如果野狗來了的話,莫格里和自由狼族是一族,對付那場捕獵;我還要說,憑贖買我的公牛起誓——憑從前巴希拉贖買我的那頭公牛起誓,這些你們狼族都不記得了——我要說,如果我忘了,樹林和河流會聽見我的話並記住;我要說我的刀就是狼族的牙齒——而且我覺得這一點兒都不鈍。這就是我要許下的承諾。」
「你不瞭解野狗,你只是個會講狼語的人,」萬托拉說道,「我只希望能在他們將我撕成碎片之前償清血債。他們走得很慢,一邊走一邊趕盡殺絕,但兩天之後,我就能恢復一點兒力量,我會轉頭討還血債。但你們這些自由狼族,我要說的是你們先去北方吃點兒東西,等野狗走開吧。這次捕獵中可沒有肉吃。」
「聽聽這個族外獸說的!」莫格里大笑,「自由狼族們,我們必須到北方去,到河壩上刨些蜥蜴啊、老鼠啊吃,以免萬一碰到野狗就糟了。野狗會將我們獵場的獵物趕盡殺絕,而我們卻躲藏在北方,直到野狗高興了把我們的獵場還給我們為止。不過是一隻狗——還是隻狗崽——紅毛,黃肚子,沒有獸穴,每個腳趾縫都長著毛!他在垃圾堆清點自己的六到八隻小崽,就好像他是跳躍的小老鼠吉凱一樣。我們當然必須離開,自由狼族們,我們還要乞求北方的獸民允許我們吃些死牲口肉!你們知道那句諺語:‘北方是害蟲,南方是蝨子,我們是叢林。’你們選吧,噢,選吧。這會是場大獵!為了狼族——為了整個狼族——為了獸穴和褥草;為了在獵場和外面捕獵;為了追趕母鹿的妻子和山洞裡的小幼崽;迎戰!迎戰!迎戰!」
狼族低沉轟鳴的回應在黑夜裡聽來就像是一棵大樹倒了下來。「迎戰!」他們大吼。「和他們在一起,」莫格里對四兄弟說,「我們需要每一隻狼。法奧和阿凱拉必須準備好迎戰。我去清點那些野狗的數目。」
「真是送死啊!」萬托拉半抬起身子喊道,「那個沒有毛的傢伙能怎麼抵擋紅狗啊?就連帶條紋的傢伙都,記住啊——」
「你確實是族外獸,」莫格里大喊回應,「等野狗都死了,我們再來說。祝大家都捕獵順利!」
莫格里快速離開走進了黑暗中,激動得要發狂,連哪裡落腳都看不真切了,其結果自然是他絆倒在卡奧盤著的巨大身子上,那大蛇正躺著守望河邊鹿群踏過的小路。
「咔!」卡奧生氣地說道,「這是叢林的方式嗎?又跺又踩,擾亂了一晚上的捕獵——當捕獵是這麼順利的時候。」
「是我的錯,」莫格里爬起來,「我確實是在找你,扁頭蛇,但每次見你,你都又多長了我胳膊那麼長、那麼粗。叢林裡再沒有像你這麼聰明、年長、強壯的了,你真是最美的。」
「這條路是通往哪裡的?」卡奧的聲音溫和了些,「不到一個月之前,一個帶刀的人衝我的腦袋扔石頭,還叫我是小樹貓,就因為我躺在曠野睡覺。」
「啊,還把鹿群趕得到處亂跑,那是莫格里正在捕獵呢,只是這同一只扁頭蛇耳太聾聽不見他的口哨聲,讓鹿跑了。」莫格里坐在那色彩斑斕的蛇身中間沉著回答。
「現在,這同一個人又對同一只扁頭蛇講起了溫柔動聽的話,說他聰明強壯又漂亮,於是這隻扁頭老蛇信以為真就和那個扔石頭的人和解了,那麼——你現在舒服了?巴希拉能給你提供一個這麼舒服的休息場所嗎?」
卡奧和往常一樣,在莫格里的重量之下把自己變成了一種柔軟的吊床。男孩在黑暗中伸出手,抱住卡奧那電纜一樣柔軟的脖子,直到卡奧把頭靠在他的肩膀上,然後把晚上叢林裡發生的事都告訴了他。
「我也許很聰明,」卡奧最後說道,「但我肯定是個聾子。不然我也聽見那號叫了。食草動物們都很不安,我也沒有驚訝。這些野狗數量有多少?」
「我還沒有見著。我匆匆忙忙趕來找你,你比海瑟年長。但是,哦,卡奧啊,」莫格里高興地扭動起來,「這將是一場大獵啊。我們沒幾個能見著明天的月亮了。」
「你要參加這次捕獵嗎?記住你是個人啊,記住狼族把你趕出來了。就讓那些狼去對付野狗吧。你是個人。」
「去年掉落的堅果今年會化成黑土,」莫格里說道,「我確實是人,但今天晚上我說過自己是狼。我要河流和樹林都記住,我屬於自由狼族,卡奧,直到野狗離去。」
「自由狼族,」卡奧嗤之以鼻,「我看是自由盜賊吧!你為了紀念那些死去的狼,就給自己打了個死結嗎?這可不是什麼有利的捕獵。」
「這是我許下的諾言。樹林聽見了,河流聽見了。野狗不走,我絕不會收回自己的承諾。」
「噓!這可改變了所有的路線啊。我還想帶你和我一起去北方的沼澤呢,但是諾言就是諾言,哪怕是一個小小的、光溜溜的、連毛都沒有的小人兒許下的諾言。現在我卡奧要說——」
「想清楚了,扁頭蛇,免得你把自己也打進死結了。我並不需要你付出承諾,因為我很瞭解——」
「那就這樣吧,」卡奧說道,「我不許什麼諾言;不過野狗來的時候,你準備做什麼呢?」
「他們必定要從威岡加河遊過,我想帶著刀在淺灘迎戰他們,狼族也會跟在我後面;我們就這樣扎扎刺刺,可能會讓他們掉頭往下游去,或者讓他們嗓子冷靜下來。」
「野狗是不會掉頭的,他們的嗓子也很熱,」卡奧說道,「等這場捕獵結束,再沒有什麼小人兒和狼崽了,留下的只有一堆堆枯骨。」
「啊呀呀!如果我們會死,那就死好了。這將是最震撼的一場捕獵了。但我的胃還很嫩,經過的雨季也不多。我不聰明,也不強壯。你有什麼更好的計劃嗎,卡奧?」
「我見過幾百個雨季了。海瑟還沒長出乳白色的象牙之前,我在灰土裡留下的足跡就很寬了。憑我的第一枚蛇蛋起誓,我比很多樹的年紀還大,叢林裡發生的一切我都經歷過。」
「但這次捕獵卻是全新的,」莫格里說道,「以前還從沒有野狗踏進我們的叢林。」
「那也發生過的。即將發生的事不過是遺忘年月的事又重新發生了。別作聲,聽我數數我經過的歲月。」
很長一段時間,莫格里仰躺在蜷著的蛇身中,而卡奧則腦袋一動不動躺在地上,回想著自打從蛇蛋出世以來所有見到和知道的所有事情。卡奧眼裡的光芒熄滅了,看起來就像是陳舊的貓眼石,腦袋僵直著,時不時左右搖晃,就像正在睡夢中捕獵一樣。莫格里也靜靜地打起了瞌睡,因為他知道在捕獵前沒有什麼能比得上睡覺了,他已經訓練得不管白天黑夜任何時間都能入睡。
然後他感覺卡奧的脊背在他身下變得越來越大,越來越寬,因為那巨蟒鼓起了身子,「嗖」的一聲,就像是利劍從鋼鞘中出鞘。
「我見識過所有死亡的季節,」卡奧後來說道,「那些大樹,那些老象,還有苔蘚長出之前光禿禿的尖角岩石。你還活著嗎,小人娃?」
「月亮才剛落,」莫格里說道,「我不懂——」
「噓!我又是卡奧了。我知道不過過了一小會兒。現在我們去河邊,我來讓你見識一下怎麼對抗野狗。」
他像一支筆直的箭,向威岡加河主河道轉過身,從淹沒了和平巖的池塘上游不遠處扎進水裡,莫格里則跟在他旁邊。
「不,不要遊。我走得快。到我背上來,小兄弟。」
莫格里左臂環住卡奧的脖子,右臂緊緊垂在身旁,伸直了腳。接著卡奧就迎著水流游去,這隻有他能做得到,濺起的水波豎起來,在莫格里脖子周圍形成浪花,他的腳在巨蟒擺動的身下的旋渦裡擺動。和平巖往上一兩英里的地方,威岡加河變窄收縮排一個八十到一百英尺高的花崗岩峽谷裡,水流就像磨坊水車的水一樣從各種奇形怪狀可怖的岩石中間和上方流過。但莫格里一點兒也不怕這水,世上很少有什麼水能讓他感到一絲一毫的恐懼。他看著兩邊的峽谷,心神不寧地嗅著,因為空氣中一種酸酸甜甜的味道,很像是熱天一個巨大的螞蟻窩的氣味。他本能地縮在水下,只不時抬起頭來換氣,卡奧將身子在一塊淹在水下的岩石上纏了兩圈停在那裡,將莫格里放在盤著的圈中,而水流則繼續奔湧。
「這裡是死亡之地啊,」男孩說道,「我們來這裡幹什麼?」
「他們都睡了,」卡奧說道,「海瑟不會躲避帶條紋的傢伙。但海瑟和帶條紋的傢伙卻都會躲避野狗,據說野狗不會躲避任何東西。而岩石中的小居民又會為誰而躲閃呢?告訴我,叢林主人,誰是叢林主人。」
「他們,」莫格里小聲說道,「這裡是死亡之地。我們走吧。」
「不,看仔細了,因為他們還在睡覺。這裡跟我只有你手臂那麼長時還是一樣。」
自打叢林形成開始,威岡加峽谷的這些飽經風雨滿是裂縫的岩石就為岩石中的小居民——忙碌兇猛的印度黑野蜂——所用了;莫格里也非常清楚,所有的路徑在距離峽谷還有半英里的地方都會轉向。幾百年來,小居民們在一條又一條的岩石裂縫中築巢聚集,把白色的花崗岩上都塗滿了陳舊的蜂蜜,把他們的蜂巢在巖洞的裡面建得又高又深,那裡不管是人是獸,是火是水都夠不到。峽谷兩邊長長的巖壁上懸滿了黑黑的閃閃發光的天鵝絨簾幕,莫格里看著就縮起身子,因為那是數不清的野蜂聚在一起在睡覺。岩石表面還鑲嵌著其他團團塊塊,一些花彩,還有些類似爛樹幹的東西,建在峽谷無風處的過去的蜂巢和新巢,大塊的像海綿一樣腐爛的垃圾滾落下來,卡在岩石表面附著的樹枝和藤蔓之間。莫格里聽了聽,不止一次聽見裝滿蜂蜜的蜂巢從黑暗峽谷某處沙沙滾落的聲音;然後是憤怒的翅膀發出的嗡嗡聲,浪費掉的蜂蜜沉悶地滴答、滴答、滴答滴落下來,直到在空中某個岩石尖角溢滿了,就順著樹枝緩緩流下來。在河的一岸有一塊小小的不足五英尺寬的沙灘,那裡堆著高高的數不清有多少年的垃圾。有死掉的蜜蜂、雄蜂、廢棄物、舊蜂巢,還有飛來搶掠蜂蜜的蛾翅,都掉在一起形成一堆堆平滑肥沃的黑土。僅是那刺鼻的氣味就足以嚇退任何沒有翅膀的生物,讓他們知道這些小居民是誰。
卡奧又往上游移動,來到峽谷盡頭處的一片沙洲上。
「這是他們這一季殺死的獵物,」他說道,「瞧!」岸上躺著一隻小鹿和一隻水牛的白骨。莫格里看出狼和胡狼都沒有碰過那些骨頭,他們很自然地躺在那裡。
「他們越過了界線,他們不懂法則,」莫格里訥訥地說,「於是這些小居民就殺死了他們。趁他們還沒醒,我們走吧。」
「天不亮,他們是不會醒的,」卡奧說道,「現在我來告訴你。很多個雨季之前,一隻雄鹿被從南方追趕到了這裡,他不瞭解叢林,一個獸群追上了他的足跡。雄鹿被恐懼矇蔽了雙眼,從上面跳了下來,那獸群追得發了狂,看不清道路,也只憑印象奔跑著。太陽當時還很高,小居民們數量眾多,發了怒。獸群數量也很多,他們跳進了威岡加河,但還沒沾到水就都死了。那些沒有跳下來站在上面岩石上的也死了。但是雄鹿卻活了下來。」
「怎麼會?」
「因為他是最先跳下來的,他急於逃命,在小居民還沒反應過來之前就跳了下來,等小居民聚集起來準備殺死獵物的時候他已經在河裡了。獸群跟在後面,在那些小居民的重量之下全都死了。」
「雄鹿活下來了?」莫格里慢慢重複一遍。
「至少當時沒有死,儘管誰也沒有等他墜下來時用強壯的身子接住他,在水裡生還,就像某個又老又肥、耳聾的黃扁頭會等著一個小人兒一樣——是啊,儘管所有的德坎野狗都跟在他身後。你在想什麼?」卡奧的腦袋緊緊靠著莫格里的耳朵,男孩很快就回答了他。
「這簡直就是在拉死神的鬍子,但是——卡奧,你確實是叢林裡最聰明的。」
「說了這麼多。現在快看看,野狗是不是跟在你後面了——」
「我肯定他們會跟上的。嗬!嗬!我的舌頭上可是有很多刺要刺進他們的皮裡的。」
「要是他們發了狂,盲目地跟在你後面,只看著你的肩膀,那些在上面沒有死絕的野狗就會在這裡或下面一點兒下水,因為小居民會飛起來蓋住他們。現在威岡加河缺水,也沒有卡奧來接住他們,他們會往下走,如果能活著走到習歐尼獸穴旁邊的淺灘,你的狼族就會用喉嚨迎接他們。」
「啊嗨!哇哇!最好先別這樣,等旱季下了雨才好。現在只有跑跳這種小把戲。我要讓野狗都知道我,這樣他們就會緊緊跟著我了。」
「你看見頭頂那塊石頭了嗎?從陸地那邊伸過來的?」
「我還真沒看。我都忘了這事。」
「去看看。那都是些腐土,裂了縫,到處是坑。要是你一隻腳太笨沒看見陷了下去,這場捕獵就結束了。聽著,我把你留在這裡,只有為了你,我才會給狼族傳話,讓他們知道去哪裡尋找野狗。就我自己而言,我不屬於任何狼族。」
要是卡奧不喜歡一個熟識的動物,他會顯得比叢林裡任何居民都更不高興,或許要除去巴希拉吧。他往下游游去,在岩石的對面他趕上了正在聆聽夜間聲響的法奧和阿凱拉。
「噝!狗兒們,」他愉快地說道,「野狗們會跑到下游來。要是不害怕,你們就可以在這片淺灘上殺死他們。」
「他們什麼時候來?」法奧說道,「我的人娃娃在哪裡?」阿凱拉說。
「他們該來的時候就會來,」卡奧說道,「等著瞧吧。至於你們的人娃娃,你們從他那裡得到了承諾,然後就把他留在死神面前,你們的人娃娃和我在一起,要是他還沒死,你們就都沒有任何過錯,褪色狗!就在這裡等著野狗吧,你們該慶幸人娃娃和我都站在你們這邊戰鬥。」
卡奧又往上游閃去了,在峽谷中間停下來,朝上看著懸崖的輪廓。現在他看到莫格里的腦袋在星空下移動,接著空中響起嗖嗖聲,一個身影敏捷利索地落了下來,先是兩隻腳,接下來男孩就又坐在卡奧身子繞成的圈裡休息了。
「晚上是不跳的,」莫格里平靜地說,「我跳了兩次只是為了取樂;但是上面是個很邪惡的地方——又是矮灌木,又是通往下面的深溝,裡面全是小居民。我已經在三條深溝邊把大石頭一塊塊壘了起來。跑的時候,我可以用腳把石頭踢下去,小居民發了怒就會飛起來跟在我後面。」
作者「吉卜林」的其他小說
《叢林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