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篇 第6節 奎昆

叢林之書 吉卜林 第1頁,共2頁

東部冰原上的人們,正像積雪一樣融化著,

他們乞求咖啡和糖;白人去哪兒,他們就去哪兒。

東部冰原上的人們,他們學會了偷竊和打鬥;

他們把皮毛賣給貿易站,把靈魂賣給白人。

東部冰原上的人們,他們和捕鯨船做買賣;

他們的女人有很多絲帶,但帳篷卻又少又破。

但是那些古老冰原上的人,在白人視野之外,

他們用獨角鯨的角做長矛,他們是最後的人!

「他睜眼了。瞧!」

「再把他放回皮囊去。他會是一隻強壯的狗。等長到四個月大,我們就給他取個名字。」

「取誰的名字?」阿莫拉克說。

卡德魯轉著眼珠打量內襯皮子的雪屋,直到視線落在十四歲的柯特科身上,他正坐在睡椅上,用海象牙做一顆釦子。「取我的名字吧,」柯特科說著咧嘴笑,「我總有一天會用到他的。」

卡德魯也回以笑容,眼睛都快埋在胖乎乎、扁平的臉頰裡了,他對阿莫拉克點點頭,小狗兇猛的媽媽看到她的孩子正掛在一個遠得夠不著的育兒袋裡蠕動就嗚嗚直叫,那育兒袋掛在溫暖的鯨油燈上方。柯特科繼續雕他的扣子,卡德魯把一捆捲起來的皮子狗挽具扔進一個小屋子裡,那小屋子和大房間相通,然後剝掉笨重的鹿皮獵裝,放進懸在另一盞燈上方的鯨鬚網裡,接著坐在睡椅上削一塊冰凍的海豹肉,直到他妻子阿莫拉克端上晚飯常吃的煮肉和血湯。清晨很早他就出發去了八英里外的海豹窩,回到家時帶回了三頭大海豹。在通往雪屋內門的那條走道或者說是隧道上蓋滿了積雪,半路上你能聽見雪橇隊的狗又吠又咬,他們剛乾完一天的活,爭搶著暖和的地方。

吠叫聲越來越大,柯特科懶洋洋地從睡椅上翻下來,拿起一根鞭子,那鞭子有一根十八英寸長的彈性鯨骨手柄,鞭子長二十五英尺,編得又粗又重。他潛進走道,那裡的聲音聽起來就像是全部的狗要把他生吞活剝了;但那不過是他們進食之前的慣常表現罷了。當他走到走道另一頭時,半打毛茸茸的腦袋動來動去,用視線追隨著他,他走到一個鯨顎骨架子邊上,那裡掛著狗食;他用寬頭矛將那冰凍的狗食切成大塊;站在那裡一手執鞭,一手拿著肉。每一隻狗都要叫到名字,最弱的第一,沒叫到名字就打亂順序的狗都要捱揍,尖細的鞭子會像閃電一樣射過來,不是抽掉一英寸毛髮,就是抽掉一英寸皮肉。每隻狗都在咆哮、撲咬,直到嘴裡塞滿自己的那份食物才匆匆趕回走道上去,那男孩就站在北極光閃耀的積雪上公平地分配著食物。最後才喂到的是狗隊黑頭領,當狗隊套上挽具時都是他維持秩序,柯特科給了他雙份的肉,同時也多抽了他幾鞭子。

「啊!」柯特科說著捲起了鞭子,「我還有一個小傢伙掛在燈上呢,他也會一直嚎叫。進去吧!」

他穿過擠成一團的狗走回去,用阿莫拉克放在門邊的鯨骨撣掉皮襖上的雪花,輕敲著屋頂的皮子內襯好搖落上面的雪頂上落下的冰柱,然後蜷身縮在椅子上。走道上的狗嗚嗚打著呼嚕都睡著了,小弟弟深深包在阿莫拉克皮兜帽裡蹬著腿,好像是嗆著了,發出咯咯的聲音,小狗崽剛取了名字,狗媽媽躺在柯特科旁邊,眼睛牢牢盯著那捆海豹皮,寬闊的黃色燈火上面一定又溫暖又安全。

所有這一切都發生在遙遠的北方,比拉布拉多還要遠,比哈得孫海峽還要遠,那裡巨大的潮汐把冰塊送到梅爾維爾半島北部,甚至送到狹窄的弗雷和海克拉海峽北部,巴芬島北部海岸,那裡拜洛特島矗立在蘭開斯特海峽的冰上,像個倒扣的布丁碗。我們對蘭開斯特海峽北部知之甚少,只知道那裡有北德文島和埃爾斯米爾島;而且這裡還住著一些零散的居民,可以說是北極的毗鄰。

卡德魯是因紐特人,也就是你們所稱的愛斯基摩人,他的部落據說大約有三十個人,都屬於圖納尼爾米尤特,也就是「躺在什麼東西背上的地方」。在地圖上,這片荒涼的海灘被稱作海軍局入口,但是因紐特這個名字才最適合,因為這片土地躺在世上所有東西的背上。這裡一年有九個月是冰天雪地,風一陣接著一陣,這種寒冷對於一個從沒見過體溫表指示為零度的人來說是根本無法相信的。這九個月裡又有六個月是黑暗,也正是這使得這裡十分恐怖。在夏季的三個月裡,每隔一個白天以及每天夜裡都會結冰,接著南面山坡的積雪開始融化,一些地柳發出毛茸茸的芽,一種小小的類似景天的植物令人驚訝地開了花,滿是細礫石和圓石的海灘伸向廣闊的大海,磨光的卵石和帶條紋的岩石露出在粗糙的雪面上。但幾周後,這一切都消失了,因為狂暴的冬天把這片土地重新冰封起來,海面上冰塊上下撕扯、碰撞、擁擠、撞擊、劈裂、壓縮、重擊和研磨,直到最後全部凍結在了一起,從陸地伸展到深海,足有十英尺厚。

冬天卡德魯會跟著這些海豹到達這片冰原的邊緣,當他們冒出來用鼻孔透氣時就用矛刺他們。海豹必須有寬闊的水面來供生存和捕魚,隆冬時節,冰層有時會從最近的海濱綿延八十英里。春天時,他和他的人會從浮冰上退回多巖的內陸地區,在那裡搭起皮帳篷,誘捕海鳥,或是刺那些海灘上曬太陽的小海豹。之後,他們會跟在馴鹿身後往南邊的巴芬島去,在那裡內陸成百上千的河流和湖泊中獲取三文魚儲備;九、十月再返回北方獵捕麝牛和每年冬季都會捕獵的海豹。這些旅途都是狗拉雪橇進行的,每天行進二三十英里,有時候也下到海岸上乘坐巨大的皮製「老爺船」,狗和孩子們就睡在槳手的腳邊,在他們劃過海岬之間平靜冷冽的海水時,女人們還會唱起歌謠。圖納尼爾米尤特所知的奢侈品全部來自南方——用來做雪橇的漂流木,製作魚叉尖的鐵桿、鋼刀,煮飯比老式皂石器具更好用的錫制水壺、打火石、鋼材,甚至火柴,還有女人們扎頭髮用的彩色絲帶、廉價的小鏡子,還有給鹿皮衣服滾邊的紅布。卡德魯則把昂貴的奶油色彎曲的獨角鯨角和麝牛牙(這些都和珍珠一樣寶貴)賣給南部因紐特人,他們再接著轉賣給艾克賽特和坎伯蘭島的捕鯨船和傳教站;貿易就這麼繼續下去,直到本地集市的水壺被一個船上的廚子買去,最後會在寒冷北極圈的某地一個鯨脂燈上派上用場。

卡德魯是一個優秀的獵手,他有很多鐵魚叉、剷雪刀、捕鳥鏢,還有其他各種能讓嚴寒生活更簡便的用具。他是部落的頭領,或者像他們說的一樣,是個「通過實踐瞭解一切的人」。但這並沒有賦予他任何職權,他只是時不時建議朋友們更換獵場。不過柯特科卻利用了這一點,他照著懶散肥胖的因紐特人的樣子凌駕在其他男孩頭上,比如當他們夜間出來到月光下玩球的時候,或是在北極光下唱童謠的時候。

因紐特人十四歲時就覺得自己成人了,而柯特科也厭倦了製作誘捕野鳥和小狐狸的籠子,最討厭的是當男人們外出打獵時,他要一整天幫助女人咀嚼海豹皮和鹿皮(只有這樣才能令皮子柔軟)。他想到唱歌的屋子裡去,獵手們會聚集在那裡做些神神秘秘的事,巫師會在燈滅後施法,令他們又是驚訝又是興奮,你還能聽見馴鹿精靈在屋頂上跺腳,往外面的黑夜中擲一支矛的話,取回時上面會沾上滾燙的鮮血。他想擺出一家之主的疲倦樣子把他的大靴子朝網裡一扔,然後在獵人們晚間來訪時就和他們賭賭博,玩玩家庭裡用錫罐和釘子自制的輪盤賭。他有數不清的事想做,但是成年人總是取笑他說:「等你能穿皮帶再說吧,柯特科。打獵可不是人人都能勝任的喲。」

現在既然父親已經用他的名字為小狗命了名,事情看起來就明朗多了。因紐特人是不會為他的兒子浪費一隻好狗的,除非那男孩對駕狗非常瞭解;而柯特科也非常篤定自己比任何人都瞭解得更多。

如果那小狗沒有鐵打的身板,他就會因為過度負重和過多勞累而死去。柯特科給他做了個小小的挽具,上面還連著一根韁繩,然後就拖著小狗在屋子裡轉來轉去,大喊:「往右!往左!停!」小狗一點兒也不喜歡這樣,但這樣做了之後會有魚吃,小狗就很高興,而第一次給他套上雪橇就難得多。他光是蹲在雪地裡玩弄那海豹皮做的繩子,那繩子把他的挽具跟雪橇弓的大皮帶連在一起。隊伍出發了,小狗發覺那十英尺長的沉重雪橇要跑到他的背上了,還一路拖著他倒在雪地上,柯特科笑得眼淚都流出來了。接下來的日子裡,那殘忍的皮鞭像吹過冰原的風一樣嘶嘶作聲,小狗的同伴都咬他,因為他不瞭解自己的任務,而挽具把他的皮都磨破了,他也不能再和柯特科睡在一起,只能睡在最寒冷的走道上。那對小狗來說真是悲慘。

男孩和狗學得一樣快,儘管要操縱狗拉雪橇是件令人心碎的事。每隻狗都要套上挽具,最弱小的那隻離駕駛者最近,每隻狗都有單獨的韁繩,從他的左前腿拉到主皮帶上用一種類似紐扣和圓環的東西繫緊,手腕一動就能滑下來,每滑一次就能鬆開一隻狗,這是十分必要的,因為小狗們經常會把皮繩弄到後腿間去,割得皮開肉綻。並且他們一跑起來就會躥到旁邊的同伴的位置上去,在挽繩之間跳進跳出。那時他們就會打起來,到第二天早上繩子就會比溼魚線還糾結。科學使用皮鞭能避免很多麻煩。每個因紐特男孩都為擁有一條長鞭而自豪;但當雪橇全速前進時,要鞭打地上的記號很簡單,要俯身擊中一隻偷懶的狗後背可就難了。如果你叫了一隻串位的狗,又碰巧抽到另一隻身上,那這兩隻狗當即就會廝打起來,導致其他狗全部停下。還有,要是你和同伴一起趕路準備說話,或者你一個人趕路唱起了歌,這些狗也會停下來,轉過身,蹲下來聽你要說的是什麼。在父親放心地把一支八隻狗的隊伍和一輛輕便雪橇交給他之前,柯特科有一兩次忘了剎車就停了雪橇,他還打斷了許多鞭子,弄斷了幾根皮帶。後來他就覺得自己很了不起了,他帶著一顆勇敢的心和敏捷的手肘把雪橇趕得一溜煙似的跑過黑色平滑的冰面,速度和全力追捕獵物的狼群不相上下。他還會跑到十英里外的海豹窩去,在獵場上他會從主皮帶上鬆開一根挽繩,放掉那隻黑色的大領頭狗,那也是隊伍裡最聰明的一隻狗。那狗一聞到海豹的出氣孔,柯特科就會翻倒雪橇,把戳在背面的兩根鋸短的像搖籃車手柄一樣的鹿角深深扎進雪裡,這樣隊伍就不會跑掉。然後他一英寸一英寸地往前爬,等待海豹出來透氣。然後他就用長矛和繩子快速刺下去,之後就能把海豹拉上冰面邊緣,而黑領頭狗就過來幫著把海豹屍體從冰上拖到雪橇去。那時套著挽具的狗就會興奮地狂叫、吐出白沫,柯特科就把長鞭在他們臉上揮舞,像一根燒得通紅的特棒,直等到海豹屍體凍得僵硬。返回可是件煩難活。滿載的雪橇必須巧妙地開過高低不平的冰面,那些狗都蹲下來,飢腸轆轆地望著海豹而不肯拉車。最後他們奮力從踩平的雪橇路回到村子,咿咿呀呀駛過吱吱嘎嘎的冰面,垂頭翹尾。而柯特科則開始唱起了獵手歸來之歌,在黯淡的星空下,那歌聲在房屋之間迴響招呼他。

小狗柯特科長大以後過得非常快活,他在狗隊裡打了一架又一架,穩步提升了地位,直到一個晴朗的夜晚,進食的時候,他打敗了領頭的大黑狗(男孩柯特科親見了這場公平打鬥),正如村民們所說,他讓大黑狗成了他手下排名第二的狗。他因此被提升到領頭狗位置的長皮帶上,比其他狗跑前五英尺;他也因此要承擔停止一切打鬥的責任,不管是拉雪橇還是不拉雪橇,脖子上還戴著一個又厚又重的黃銅線圈。在一些特別的日子裡,他還可以在屋內吃到煮熟的食物,有時還被許可在椅子上和柯特科一起睡覺。他是一隻很棒的獵海豹的獵犬,他能圍著麝牛轉圈,把麝牛逼得走投無路,然後咬住麝牛的腳跟。他甚至能抵抗殘忍的北極狼,這也充分證明他是一條勇猛的雪橇狗,因為在所有生活在雪地的生物中,北方的狗最害怕的就是北極狼。他和主人——他們並不把雪橇隊一般的狗算作同伴——一起捕獵,日日夜夜,只有這隻長毛窄眼白牙的黃狗和這個裹在毛皮裡的男孩形影不離。因紐特人所需要做的事情就是為自己和家人獲取食物和皮毛。女人們會把皮毛做成衣服,有時也幫忙誘捕小獵物;而大部分的食物——他們吃得也確實很多——都得靠男人來獲取。如果供給不足,那哪裡都買不到食物,也不可能乞食或賒借。他們就只有死路一條了。

不到萬不得已,因紐特人是不會考慮這些事情的。卡德魯、柯特科、阿莫拉克,還有在皮兜帽裡又踢又打整天只知道嚼鯨油塊的小寶寶,他們在一起就和世界上所有的家庭一樣幸福。他們的民族性格非常溫和——因紐特人很少發脾氣,也幾乎從不會打孩子——他們不知道撒謊是什麼意思,更不知道什麼是偷東西。能從艱苦無望的嚴寒中殺出一條生路來,他們就已經很滿足了;他們油光可鑑的臉上掛著笑容,夜間就會講起神怪和童話故事,總是吃得飽到不能再飽,在縫補衣物、修補捕獵器具時就唱起永遠唱不完的女人的歌謠:「阿姆那啊呀,啊呀阿姆那,啊!啊!」

但有一個冬天,所有的事都與他們作對。圖納尼爾米尤特人從每年例行的三文魚捕獵歸來,他們在拜洛特島北部新結冰的地方建起房屋,準備等大海一封凍就去追捕海豹。但這年秋天來得太早,天氣又太惡劣。整個九月,大風吹個不停,把那些只有四五英尺厚的冰層拍碎刮上陸地,一塊塊起伏不平的尖冰堆了將近二十英里寬,上面根本不可能駕駛狗拉雪橇車。浮冰的邊緣是海豹在冬季捕魚的地方,現在隔在這堆冰障將近二十英里開外,圖納尼爾米尤特人無法抵達。即便這樣,他們也可以靠儲存的凍三文魚、鯨脂以及誘捕到的獵物度過冬季,但十二月的時候,一個獵手路過一個皮帳篷時發現三個幾近餓死的女人和一個女孩,她們的男人從遙遠的北方而來,卻在一次出海追捕長角鯨的時候,小皮船翻倒全部壓死了。卡德魯當然只能把這些女人分別安置在冬季村莊的房屋裡,因紐特人從不會拒絕給陌生人食物,因為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輪到他們自己去乞食了。阿莫拉克把那個女孩帶回了家讓她做一些僕人的活計,那女孩大約十四歲,根據她兜帽尖形的裁剪和白色鹿皮裹腿上的長菱形圖案,他們猜她是埃爾斯米爾島人。她之前從沒見過錫鍋和木鞋,但是男孩柯特科和小狗柯特科都非常喜歡她。

接著所有的狐狸都南下了,就連鈍頭鈍腦的狼獾——他們可是雪地裡嚎叫的小偷也不落下柯特科設下的空陷阱了。部落失去了兩個最好的獵手,他們在和麝牛的一場大戰中傷得很重跛了腳,這使得其他人身上的任務都加重了。柯特科每天都會出去,他駕著一輛輕型打獵雪橇,帶著六七隻最強壯的狗,他在透明的冰面上尋找著海豹抓出的透氣孔,直找得眼睛也痛了。獵犬柯特科到處跑來跑去,男孩柯特科卻在死寂的冰原上聽見他在三英里外找到一個海豹透氣孔,興奮得嗚嗚直叫,那叫聲清晰得就像在他的手肘邊。當獵犬找到出氣孔的時候,男孩就會自己建起一座小小矮矮的雪牆去隔阻凜冽的寒風,然後他就在那裡等上十個小時、十二個小時、二十個小時直到海豹出來透氣。他雙眼牢牢緊盯著他在洞口所做的記號,那記號正標明瞭他刺在下面的魚叉位置,他腳下墊著一張小小的海豹皮墊子,雙腿用老獵手嘲笑過的皮帶扣綁在一起,這樣做可以避免雙腿抽筋,他就這麼一直等啊等啊,等待耳朵敏銳的海豹浮出水面。儘管這裡邊並沒有什麼刺激可言,你很容易就會相信如此靜靜呆坐皮帶扣中,周圍氣溫可能低於零下四十度,這應該是因紐特人所知最艱苦的工作了。當抓住一隻海豹時,獵犬柯特科就會拖著挽繩往前一躍,把海豹拖到雪橇上去,在那裡那些累得飢腸轆轆的狗都悶悶地躺在碎冰的背風處。

一隻海豹支撐不了太久,因為小村裡每一張嘴都有權吃飽,不管是骨頭、海豹皮還是蹄筋都不會浪費。原本屬於狗們的那份肉也拿來供給人類,阿莫拉克用睡椅下搜出的夏天的舊皮帳篷餵狗隊,他們於是嚎啊嚎,餓醒了再接著嚎。你可以根據小屋裡的皂石燈就分辨出飢餓正在靠近。豐年時,鯨脂富足,船形燈具的光芒可達兩英尺高——黃色的火焰散發著油氣,顯得非常喜慶。現在火光只有六英寸高,阿莫拉克小心翼翼地挑起苔蘚燈芯,於是那火焰就自動明亮一會兒,而全家人的目光都跟隨著她手的動作。在嚴寒中,饑荒所帶來的恐懼並不如黑暗那麼致命。所有的因紐特人都很害怕黑暗,因為每年他們都有六個月時間被迫處於無盡的黑暗之中;當屋內的燈光減弱時,人們的內心就開始動搖和混亂。

但更糟的還在後面。

夜復一夜,狗們吃不飽在走廊上又咬又叫,緊盯著寒星,嗅著苦澀的寒風。等他們停止嚎叫,寂靜就重新降臨,就像牢實又沉重的雪堆堵在門口,人們能聽見自己的血液在耳內單薄的血管裡跳動,還有心臟怦怦跳動的聲音,響亮得就像是雪地上傳來的巫師的鼓聲。獵犬柯特科平時都是悶悶不樂待在挽具裡,但一天晚上他跳了起來用頭使勁抵男孩柯特科的膝蓋。男孩輕輕拍了拍他,但他仍一味往前拱,還一邊搖著尾巴。然後卡德魯就醒了過來,緊緊抓住他狼一樣沉甸甸的腦袋,緊緊盯著他呆滯的眼睛。那狗於是在卡德魯兩膝之間顫抖著嗚咽。他脖子上的毛髮都倒豎起來,好似門口有生人那般叫著;接著又快活地叫著在地上打滾,像只小狗一樣咬著柯特科的靴子。

「怎麼回事?」柯特科說著開始感覺到害怕。

「是病,」卡德魯答道,「是狗病。」獵犬柯特科揚起鼻子一遍又一遍地嚎叫著。

「我以前還從沒見過呢。他要幹什麼?」柯特科說。

卡德魯稍稍聳聳肩,穿過屋子去拿來了他的短魚叉。那大狗看著他,又嚎了起來,然後溜到走廊上去了,而其他的狗都左右退避好給他留出足夠的空間,他走到外面的雪地上猛烈地吠叫起來,就像是找到了麝牛的蹤跡一樣,又是吠又是歡蹦亂跳,然後就看不見了。他並不是得了狂犬病,只是一般普通的瘋病。嚴寒、飢餓,最主要的是黑暗令他發了瘋;狗隊中只要出現了這可怕的瘋病,就會像野火一樣蔓延開去。下一個出獵日,另一隻狗病了,他一路又咬又打,柯特科當即將之殺掉了。接著是排行第二的黑狗,他以前曾是狗隊的頭領,他以為找到了馴鹿的蹤跡突然狂叫起來,他們把他從主皮帶上滑下來之後,他就朝著冰崖上的一條狹窄通道撲過去,跟他的頭領一樣跑掉了,背上還掛著挽具。從那之後,就沒有人會駕狗外出了。人們還需要這些狗派別的用場,這些狗也知道這一點;儘管他們被拴起來,但餵食的時候眼裡還是充滿了絕望的恐懼。更糟的是,那些老女人開始講起了鬼怪故事,說他們遇見了秋天死去的獵手魂靈,那些鬼魂預言了所有可怕的事情。

相比別的事,柯特科更為失去狗傷心;因為儘管因紐特人吃得很多,但他們也知道該怎麼忍飢挨餓。但飢餓、黑暗、嚴寒還有發生的事情打擊了他的長處,他開始聽見自己腦內出現聲音,看見那些不存在也不該出現在他眼中的人。一天晚上,他一無所獲地在一個「瞎」海豹透氣孔等了十個小時,之後他解下皮帶扣,步履蹣跚地走回村莊,因為身體虛弱、頭暈眼花,他停下腳步背靠在一塊圓石上,那圓石又剛好靠一個凸出的冰尖支撐著。他的體重打破了圓石的平衡,圓石重重地滾了下來,柯特科閃躲著跳到一邊,圓石便在他身後的冰坡上嘶嘶叫著滑了下去。

這件事對柯特科意味頗深。在他成長過程中,他被教導每一塊石頭和圓石都有自己的主人,通常是一個名叫托爾納克獨眼的類似女人的東西,當托爾納克準備幫助一個男人的時候,她就會在石頭房子裡滾動,跟在那個男人身後,然後問他是否當自己是保護精靈。夏天雪化的時候,這些冰塊支撐的石塊和圓石全都滾到地面上了,因此你很容易就能明白岩石活著的觀念從何而來。柯特科聽見耳內血液跳動,那聲音他聽了一整天了,他想著那是石頭的托爾納克在和他說話。到家之前,他就很確定自己已經和托爾納克進行了一次長談,而家裡所有的人都相信這是完全可能的,沒有一個人反駁他。

「她對我說,‘我跳下來了,我從雪上跳下來了,’」柯特科兩眼空洞,在半亮半暗的屋子裡前傾著身子大聲說道,「她說,‘我會當嚮導。’她說,‘我會引導你們找到能獵到海豹的透氣孔。’明天我就出去,托爾納克會引導我。」

接著村子裡的巫師走了進來,柯特科就把故事又講了一遍。一點兒細節都沒有漏掉。

「追隨托爾納克吧,她會給我們帶來食物的。」巫師說。

那個北方來的女孩一直睡在燈旁,過去的這段日子她吃得很少,說得更少;第二天阿莫拉克和卡德魯為柯特科打點了一個小手拉雪橇,上面裝上打獵工具,還有他們設法勻出來的鯨脂和冷凍海豹肉,女孩拉著雪橇繩索,大膽地走到了男孩身邊。

「你的家就是我的家。」她說,那架小小的獸骨底板雪橇在他們身後可怕的極地夜晚裡吱吱顛簸著。

「我的家也是你的家,」柯特科說道,「但我想我們應該一起去塞德娜。」

塞德娜是地下世界的女主人,因紐特人相信每個人死後都會先在她可怕的國度裡過上一年才能到達極樂世界,那裡永遠不會結冰,你一召喚,肥肥的馴鹿就會小跑而來。

整個村子的人都在叫喊著:「托爾納克和柯特科說話了。她將帶他到達開闊的冰原。柯特科會給我們帶回海豹啊!」他們的聲音旋即被冰冷空闊的黑暗吞沒了,柯特科和那個女孩緊緊靠在一起,牽緊挽繩,拉著雪橇在冰面上滑行,一路朝著北冰洋的方向。柯特科堅持說石頭裡的托爾納克要他去北方,他們於是朝著北方的圖克圖克丟恩馴鹿星前進,那馴鹿星也就是我們所稱的大熊星座。

在這到處都是冰塊,冰尖尖利的冰原上,沒有一個歐洲人能一天趕上五英里路;但這兩個人卻非常清楚該如何轉動手腕將雪橇巧妙地繞過冰丘,如何猛拉一把將雪橇從冰縫裡提起來,在一切看上去毫無希望的時候,也知道該用多大的氣力將矛槍頭輕點幾下滑出一條路來。

女孩一言不發,只是低著頭,貂皮兜帽的長狼毛鑲邊低低垂在她寬寬的黑臉上。天空在他們頭頂上泛出濃重的天鵝絨黑色,地平線的位置轉成一道印度紅的帶子,那裡明亮的星星像街燈一樣。時不時地,北極光在高處空闊的天際劃過一道綠色的光芒,像一面旗一樣一閃而逝;流星拖著光尾從黑暗中劃過,重又歸於黑暗。然後他們看見浮冰凹凸不平的表面上閃露出奇怪的色彩——有紅色、銅色,還有淡藍色;而通常在星光之下,一切都呈現出一種霜打的灰色。那浮冰,你應該還記得,歷經秋季狂風的猛擊和折騰,地震一番又凍成了一塊。那上面有溝壑,有碎石坑般的坑窪;散落的冰塊凍在了浮冰原本的表面上;黑色的舊冰疙瘩在某場大風後被吹到了浮冰下面,這時也重新拱了起來;有圓形的冰塊;有時風起前飄過一場雪,於是冰塊的邊緣就凍成了鋸齒狀;也有一些四五十英畝大的坑沉在其餘冰面之下。隔一小段距離來看,你可能會把那些冰塊當成海豹、海象、翻倒的雪橇或是正捕獵的獵人,甚至是當成十條腿的白熊精;但是儘管這些冰塊形狀都很不可思議,好像隨時會活過來,但那裡卻一點兒聲音也聽不見。穿過這片寂靜,穿過這片荒原,有光芒突然閃亮,之後又歸於寂滅,雪橇和拉雪橇的兩個人就像是噩夢中的怪物,那是世界盡頭做過的關於世界末日的噩夢。

疲勞的時候,柯特科就會搭起小小的雪屋,獵人們稱之為「半屋」,在小屋裡他們會在旅行用燈旁擠成一團,試著把冰凍的海豹肉解凍。睡醒之後,跋涉再次開始——一天趕五十英里路,朝北前進十英里。女孩總是非常沉默,柯特科則會喃喃自語,唱出他從前在唱歌房裡學會的歌曲——夏天的歌,馴鹿和三文魚的歌——在這個季節顯得尤其不相稱。他會說自己聽見了托爾納克在對他大喊,然後瘋狂地跑上冰丘,振動雙臂,用威脅的語氣大聲說話。說真的,柯特科當時瀕臨瘋狂;但女孩卻只是相信他正被他的守衛精靈引導著,每件事情都恰到好處。所以,第四次趕完路,柯特科的雙眼紅得像燃燒的火球,跟她說托爾納克化身雙頭狗的形狀跟著他們穿過了雪原時,她一點兒也不驚訝。女孩看著柯特科手指的方向,似乎有什麼東西滑下了溝壑。那肯定不是人,但所有人都知道托爾納克喜歡以熊、海豹之類的形象現身。

那有可能是十條腿的白熊精,也有可能是任何東西,柯特科和女孩非常餓,他們的眼睛已經靠不住了。他們什麼都沒有誘捕到,自離村以來也沒有見著獵物的蹤跡;他們的食物已無法再多堅持一週了,況且狂風就要來了。極地颶風能一連刮上十天也不中斷,那期間如果在外面必死無疑。柯特科搭了一座雪屋,大得足夠把手拉雪橇也放進去(永遠不要和你的食物分開),正當他削起最後一塊不規則冰塊準備用作屋頂填縫石時,他看見半英里外的一面小冰崖上有個東西正朝他看著。空氣朦朧不清,那東西看上去有四十英尺長,十英尺高,有一條二十英尺長的尾巴,整個身影都在顫抖。女孩也看見了,但她沒有害怕得大喊大叫,只是靜靜說:「那是奎昆。他來做什麼呢?」

「他是要和我說話。」柯特科雖這麼說,但他手裡的雪刀卻直震顫,因為不管一個人有多麼相信自己是奇怪醜陋精靈的朋友,他也不喜歡把自己的話語當真。奎昆是一隻巨狗幽靈,沒有牙齒,也沒有毛髮,據說生活在遙遠的北方,哪裡要出事,他就在哪裡遊蕩。他們說不清是吉利還是不吉利,但就連巫師也不願提起他們。他會令狗發瘋。他還和熊精一樣,有幾對多餘的腿腳——六對或是八對——這東西因為要在霧靄裡跳上跳下,因此比真正的狗需要更多的腿。柯特科和女孩迅速擠進雪屋。當然了,要是奎昆想抓住他們,那他就可以把他們頭頂的雪屋撕成碎片,但感覺到他們和那邪惡黑暗之間隔著一堵厚實的雪牆仍是一個巨大的安慰。狂風呼嘯而過,就像火車拉響了鳴笛,那風已經吹了三天三夜,卻絲毫沒有減弱,連一分鐘都沒有平靜過。他們給膝蓋間的石燈添了油,一點點咬著半冷不熱的海豹肉,連著七十二個小時看著黑煙聚集在屋頂上。女孩清點了一下雪橇中的食物,只能堅持不到兩天了,柯特科檢查著魚叉的鐵頭和上面綁的鹿筋,檢查捕海豹的矛槍和鳥鏢,也沒有別的事可做了。

「我們很快就會去見塞德娜了——很快了,」女孩小聲說道,「不出三天我們就會躺下走了。你的托爾納克還是什麼也不肯做嗎?為她唱一支愛基斯摩巫醫的歌謠,讓她到這裡來吧。」

他於是就高聲號叫唱起了魔幻的歌謠,唱著唱著狂風慢慢停歇了。他唱到一半時,女孩將她戴著連指手套的手放在小屋的冰地上,接著把頭也貼在了地上。柯特科學著她的樣子,兩個人跪下來,互相凝視著彼此的眼睛,仔細聆聽。柯特科從放在雪橇邊緣的捕鳥籠上撕下一條鯨鬚薄片,拉直以後,豎在冰面上的一個小孔裡,用連指手套把它牢牢紮下去。那東西幾乎和指南針一樣靈敏,現在他們不再聽了,只看著那東西就行了。那細條輕輕顫抖了幾下——那是世上最輕微的震顫;接著又持續顫動了幾秒鐘,停下了,接著又顫動起來,這次是朝著指南針的另一個方向。

「太快了!」柯特科說道,「外面很遠的地方那個大浮冰裂了。」

女孩指著細條,搖搖頭。「是巨大的碎裂,」她說道,「你聽腳下的冰,都在爆裂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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