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篇 第6節 奎昆

叢林之書 吉卜林 第2頁,共2頁

這一次他們跪下來聽見一種非常古怪的聲音,似乎是悶悶的咕噥聲和撞擊聲,很明顯就從他們腳下傳來。有時聽上去就像是一隻盲眼的小狗在燈上面號叫;然後又像是石塊墜落在結實的冰面上;隨後又像是模糊的擊鼓聲;但所有的聲音都拖得很長,而且很小,就像是從一個小小的號角發出穿越了漫長的旅程而來。

「我們不會躺下去見塞德娜了,」柯特科說道,「是冰裂了。托爾納克騙了我們。我們要死了。」

這一切聽上去可能非常荒誕,但這兩人確實面臨著十分危險的處境。三天的狂風將巴芬海灘的深水趕向南方,一直衝向從拜洛特島延展往西的遙遠冰原邊緣。同時,這強勁的海潮從蘭開斯特海灣東面湧來,還攜帶著綿延數英里的積冰——那些冰起伏不平,還沒有凍成冰原;風暴導致的海面起伏正在減弱,但積冰卻仍在襲擊著浮冰。柯特科和女孩一直聽見的就是三四十英里開外撞擊聲微弱的迴音,那小小的預測細條也隨著那撞擊震顫著。

現在,正如因紐特人所說那樣,冰一旦從漫長的冬季沉睡中甦醒過來,誰也不知道會發生什麼,因為堅固的浮冰像雲層一樣瞬息萬變。那風顯然是不合時宜的春風,這樣的話,一切皆有可能。

但這兩個人還是比之前開心得多。如果浮冰裂開,那就不再有等待和折磨。精靈,小妖還有巫師都在冰面上走動,他們會發現自己正和其他各種狂野的東西一起肩並肩進入塞德娜的國度,仍然因激動而面色紅潤。狂風之後,他們離開了小屋,海平面位置的聲響仍在不停變大,四周都是起伏不平的冰在呻吟,發出嗡嗡的聲音。

「它還在等待。」柯特科說。

在一個冰丘上面,他們三天之前看見的那個八條腿的東西不知是坐著還是蹲在那裡,號叫聲令人毛骨悚然。

「我們跟上去吧,」女孩說道,「它也許知道逃開塞德娜的方法。」但她太虛弱了,一拉繩索就頭暈眼花。那東西邁著笨重的步伐,緩緩地穿過了冰脊,一直朝著西方的陸地前進,他們就跟在後面,而浮冰邊緣隆隆的雷聲正越來越近。浮冰裂開了,裂縫從每個方向朝內延伸了三四英里,十英尺厚的浮冰,面積從幾碼到二十英畝大,顛簸著,沒入水中,互相沖擊,撞上還未離開的浮冰,拱起來搖搖晃晃,從中間還噴出水柱。可以說,這些撞擊的冰塊只是大海衝擊浮冰的第一支部隊。有的冰塊整個扎入浮冰之下,發出的撕裂聲就像把卡片急速推到桌布下面那樣,而這種聲音又很快淹沒在了冰塊不停發出的撞擊和震動聲中。在水淺的地方,這些冰層一層一層堆疊起來,直到最下面的那層抵到五十英尺以下的泥漿中,混濁的海水於是被攔截在泥冰之後,等到累積的壓力將一切又都推向前去。除了浮冰和積冰之外,狂風和海潮還帶來了真正的冰山,漂浮在海中的冰山,從格陵蘭島或是麥爾維爾海灣北岸斷裂下來。它們重重地撞擊著,海浪在周圍碎成白色的浪花,在浮冰上前進就像過去一支張滿帆全速前進的艦隊。冰山在無奈擱淺之前似乎能帶走整個世界,它在深水裡翻滾,周圍拍打著泡沫、泥漿,還有冰冷的水花到處亂飛,而較小較低的冰山則會撞上平坦的浮冰,向兩邊拋下成噸的冰碴,在浮冰上砍出一條半英里長的路徑,然後才停下來。有的像利劍一樣刺下來,砍出一道道邊緣參差不齊的溝壑;另一些則碎成冰塊陣雨一樣落下來,每一塊都有好幾噸重,在冰丘間旋轉環繞。還有一些進入淺水時則一股腦兒地戳出水面,就像處於極度痛苦中一樣扭動著,海水拍打肩頭,它們就重重倒下來。冰塊互相踐踏、推擠,有的折斷,有的鼓起來,有的拱成拱形,沿著浮冰的北面望過去,各種形狀應有盡有。從柯特科和女孩的位置看過去,這混亂局面不過是海平面在起伏不定罷了;但卻每分每秒都在向他們逼近,他們能聽見靠近內陸的遙遠地方傳來沉重的隆隆聲,就像是煙霧中轟鳴的大炮聲。這表明浮冰又被推回了拜洛特島堅硬的崖壁上,也就是他們身後南部的陸地上。

「這還從未出現過,」柯特科說著呆呆望著,「還不到時間啊。浮冰怎麼會現在就裂開了呢?」

「跟著那東西!」女孩指著在他們前面又像是在跛行又像是在奔跑的東西大喊。他們跟了上去,還拉著雪橇,而冰塊的咆哮聲卻越來越近了。最後,他們周圍的冰原裂開了,星狀的裂痕向四面八方伸展,就像狼張開大嘴咬牙切齒。那東西停了下來,那是一個大約五十英尺高的散落的舊冰塊堆積的高丘,那裡卻是一點兒動靜都沒有。柯特科拉著女孩猛地朝前跳去,撲到了高丘的底部。冰塊的聲音在他們周圍越來越響,但那高丘卻很穩固,女孩看著柯特科,他的右臂向上伸又朝外舉,做著因紐特人登島時的手勢。就是那個八條腿的跛行東西帶他們去的,那是離開海岸的一個小島,有著花崗岩頂和沙灘,因為從頂到底都覆蓋著冰層,所以沒有人能把它和浮冰區別得開,但在島的底部是結實的土地,而非浮動的冰塊!有的浮冰撞上來又彈了回去,這樣就標識出小島的邊界,一股有利的水流向北流去,這就讓沉甸甸的浮冰在衝過來時轉了向,正恰似犁頭犁開了沃土一般。這裡當然還是有危險,有些沉重的冰原會衝上海灘,將整個島全部刨平。但柯特科和女孩也不再煩惱了,他們搭起了雪屋開始進食,一邊還聽見冰塊在海灘上撞擊打滑。那東西消失了,柯特科蜷縮在燈邊,興奮地說起他的力量戰勝了精靈。聽他說得這麼帶勁,女孩笑了起來,前仰後合。

在女孩肩膀後面,兩個腦袋一步一步爬進了小屋,一個是黃色,一個是黑色,是兩隻你曾見過最羞愧的狗。一隻是獵犬柯特科,另一隻是那個黑頭領。他們兩個現在都很肥,很好看,也完全恢復了神志,只是奇怪地出現在一起。當那隻黑頭領跑掉時,你應該還記得,他身上還套著挽具。他肯定是遇見了柯特科,在一起玩鬧或打鬥過,因為他肩上的環鉤還卡在柯特科項圈的銅絲裡,而且纏得緊緊的,誰也沒辦法將繩索咬斷,只能牢牢拴在對方的脖子上。因為有了自由可以為自己捕獵,他們也治好了自己的瘋病。他們兩個都非常清醒。

女孩把這兩個羞愧的動物推到柯特科面前,笑得流出了眼淚,說:「這就是把我們領到安全地帶的奎昆。看看他的八條腿和雙頭!」

柯特科割開繩子將他們倆分開,黃狗和黑狗就一起撲到他的懷裡,想說明他們是如何恢復神志的。柯特科伸手摸他們的肋骨,發現長得很圓,毛也長得很厚。「他們找到食物了,」他咧嘴笑了,「我覺得我們一時半會兒是不會去見塞德娜了。我的托爾納克把他們送來了。他們的瘋病都好了。」

這兩隻狗過去的幾周裡一直被迫一起睡覺、一起進食、一起捕獵,一見到柯特科,他們倆就咬上了對方的喉嚨,在雪屋裡上演了精彩的一戰。「餓肚子的狗是不會打架的,」柯特科說道,「他們已經找到了海豹。睡吧,我們會找到食物的。」

醒來時,小島北部出現了寬闊的海面,所有裂開的浮冰都朝陸地趕去。第一聲拍岸浪濤是因紐特人聽過最令人高興的聲音,因為那意味著春天就要來了。柯特科和女孩牽著手笑了,浮冰之間浪濤的轟鳴是那樣清晰飽滿,他們想起了捕三文魚和馴鹿的季節還有地柳花開的香氣。即便是當他們看見海浪漫過漂浮的冰層,嚴寒如此徹骨,還是覺得開心;海平面的位置有一片巨大的紅光,那是太陽沉沒發出的光芒。那與其說是看見太陽昇起,不如說是聽見太陽在沉睡時打了個哈欠,那紅光只持續了幾分鐘時間,但卻意味著季節的更替。他們覺得什麼都無法改變這種更替。

柯特科發現兩隻狗在為爭一隻死海豹而打架,那隻海豹是為追趕大風驚起的魚群而來的。那一天有二三十隻海豹登上小島,這是第一隻,等海水嚴嚴實實冰封起來,將會有幾百個急切的黑腦袋擠進淺水灣來,跟著浮冰一起漂浮。

能重新吃到海豹肝真不錯,放開手腳給燈填滿鯨脂,看著火焰在空中一躥三尺高。但一等到新的冰層形成,柯特科和女孩就裝好了手拉雪橇,讓兩隻狗拉著,以他們從未有過的速度往回趕,因為他們都害怕村子裡會出什麼事。天氣還和往常一樣嚴酷,但拉著一輛裝滿食物的雪橇比空著肚子捕獵輕鬆得多。他們把二十五隻死海豹埋在海灘的冰層裡留待備用,然後就匆匆趕回自己人那裡。柯特科告訴他們目的地,兩隻狗就領起路來,儘管沒有一個路標,他們還是在兩天之後就在卡德魯屋外大叫了。只有三隻狗回應他們,其餘的狗都被吃掉了,一幢幢屋子都是黑的。但當柯特科吆喝著「煮肉來了」時,仍有虛弱的聲音回應了他,然後他一個一個叫著村裡人的名字,非常清晰,一個也沒有漏掉。

一個小時以後,卡德魯屋子裡就亮起了燈,雪水也已加熱了,鍋子即將沸騰,雪花從屋頂上落下來,阿莫拉克正為全村人準備食物,那嬰兒嚼著一條肥美的鯨脂,獵人們不慌不忙地吃著海豹肉,撐到不能再撐。柯特科和那女孩則講述著他們的故事。那兩隻狗坐在他們中間,一聽到自己的名字,他們就都翹起耳朵,看上去羞愧得無以復加的樣子。因紐特人說,一隻狗要是發了瘋又恢復了神志,那以後什麼更大的打擊都會安然無恙。

「因此說托爾納克並沒有遺忘我們,」科特克說道,「風暴呼呼吹,冰都碎了,魚群在風暴中受了驚嚇,海豹就跟在魚群后面。現在海豹新的透氣孔不到兩天的距離。好獵手們明天去取回我叉到的海豹吧——我在冰層下埋了二十五隻之多呢。等我們吃完那些海豹,就能到浮冰上去追趕新的海豹啦。」

「你準備做什麼?」巫師用平常對圖納尼爾米尤特最富有的卡德魯說話時一樣的口吻說。

卡德魯看著那個從北方來的女孩,平靜地說:「我們要建一座屋子。」他指著房屋西北方向,結了婚的兒女們總是住在那邊。

那女孩把手掌朝上,有點兒絕望地搖搖頭。她是個外來人,饑荒時被人撿來,沒能給這家人帶來任何東西。

阿莫拉克從她坐著的長椅上跳起來,開始把東西往那女孩的膝頭堆放——有石燈、鐵刮皮刀、錫壺、鑲嵌著麝牛牙的鹿皮,還有水手縫補帆布用的針——這在遙遠的北極圈可是最好的嫁妝,那來自北方的女孩深深鞠躬,頭幾乎低到地上了。

「還有這些!」柯特科說著對兩隻狗又笑又唱,兩隻狗冰涼的鼻口都抵到了女孩的臉上。

「啊,」巫醫鄭重地咳嗽了一聲說,就好像他一直在考慮一樣,「柯特科一離開村莊,我就去了歌唱屋唱歌。那些漫長的夜晚,我一直在歌唱,召喚馴鹿精。我的歌聲令狂風大作,吹裂了冰層,在冰塊要壓碎柯特科的骨頭時,又驅使那兩隻狗趕向了他。我的歌聲還從冰層後面引來了海豹。我的身體雖然照舊靜靜躺在唱歌的屋子裡,但我的靈魂卻在冰面上奔跑,引導著柯特科和那兩隻狗做了這一切事情。這些都是我做的。」

大家都吃飽喝足,睡意沉沉,因為也沒有人來反駁他;巫醫又自己動手吃了一塊煮肉,然後就和其他人一起在這溫暖光亮、油煙味十足的屋子裡睡了。

柯特科很擅長畫因紐特畫,他把這所有的冒險經歷都刻在一根又長又平一端還有孔的海象牙上。有一年冬天天氣很好,柯特科和女孩一起去了北方的埃爾斯米爾島,他把這個圖畫故事留給了卡德魯,而一年夏天卡德魯在尼克西陵的納提靈湖的沙灘上翻了雪橇,那畫就遺失在了卵石中。第二年春天,一個當地的因紐特人撿到了它,並在依米根把它賣給了坎伯蘭灣捕鯨船上的一個翻譯,那翻譯又轉手賣給了漢斯·歐爾森,這人之後成了一艘大船上的舵手,航行到了挪威的北角。旅遊季節結束,這船往返於倫敦和澳大利亞之間,停靠在錫蘭的時候,歐爾森用海象牙跟一個錫蘭珠寶商換了兩塊人造藍寶石。我在科隆坡一間屋子的垃圾堆裡找到了它,然後就把它從頭到尾翻譯了出來。

獵人歸來之歌

這是一首因紐特人叉到海豹之後常唱的獵人歸來之歌,因紐特人喜歡反覆重複同樣的內容,這裡只是一個非常粗略的翻譯。

我們的手套鮮血凝結硬邦邦的,

我們的皮毛上吹滿雪花,

我們載著海豹——海豹!

從浮冰邊緣歸來。

噢呀那!噢啊!噢哈!哈卡!

吠叫的犬隊奔跑著,

長鞭噼啪,獵人回來了,

從浮冰邊緣歸來!

我們追蹤海豹到了他們秘密的場所,

我們聽見他在下面抓撓,

我們做下標記,我們在旁觀看,

就在浮冰的邊緣。

當他起身透氣,我們就揮動長矛,

我們往下刺——就是這樣!

我們就這樣逗弄他,我們就這樣刺死他,

在浮冰邊緣。

我們的手套鮮血凝結糊成一塊,

我們的眼睛飄滿雪花;

但我們又回到了妻子身邊,

從浮冰邊緣歸來!

噢呀那!噢啊!噢哈!哈卡!

滿載的狗隊跑來了,

妻子們聽見獵手歸來了。

從浮冰邊緣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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