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真是人類的說辭和人類的狡猾,」卡奧說道,「你很聰明,但小居民總會發怒的。」
「不會,黃昏的時候,遠近所有有翅膀的動物都會休息一會兒。我就在傍晚和野狗玩耍,因為野狗在白天打獵最猛。他現在正跟著萬托拉的血跡呢。」
「吉爾不會放過一頭死牛,野狗也離不開血跡。」卡奧說。
「然後我就給他做一條新的血跡,用他自己的血,如果我能做到,還給他些泥巴吃吃。你就待在這裡,卡奧,直到我帶著野狗回來,好嗎?」
「是,不過要是他們在叢林裡殺了你怎麼辦呢,或者是小居民在你還沒跳下河裡就殺了你怎麼辦呢?」
「明天到來的時候,我們就為明天而捕獵,」莫格里說著引用了一句叢林俗語,然後又說,「我死了,就唱起死亡之歌。祝捕獵順利,卡奧!」
莫格里鬆開抱著巨蟒脖子的胳膊,走下了峽谷,就像洪水中的伐木一樣,朝著遠處的河岸打水,在那裡他看見河水很靜,於是高興地大笑。就像他自己說的一樣,最讓他高興的事就是「拉死神的鬍子」和讓叢林知道他是他們的領主。從前在巴魯的幫助之下,他經常搶劫一棵棵樹上的蜂巢,他知道小居民們痛恨野大蒜的味道。所以他就找了一捆,用樹皮繩捆在一起,然後就循著萬托拉的血跡走,那血跡從獸穴往南伸展,約有五英里長,他扭頭看一邊的樹林,一邊看一邊咯咯笑。
「我本是小青蛙莫格里,」他自言自語,「我也說過我是狼莫格里。現在我必須變成猿猴莫格里,然後是雄鹿莫格里。最後,我將變回人類莫格里。嗬!」他的大拇指沿著十八英寸長的刀鋒抹了過去。
萬托拉的足跡和黑色的血跡完全併到了一起,從一片樹木長得很近的茂密樹林下通過,朝東北方延伸開去,那血跡越來越淡,到了離野蜂巖不足兩英里的地方。樹林和野蜂巖之間是一片開闊地,那裡幾乎沒有地方能藏得了一隻狼。莫格里在樹下走來走去,判斷著樹枝之間的距離,有時還爬到樹上試著從一棵樹跳到另一棵樹上,直跳到開闊地,他在那裡仔細研究了一個小時。然後就轉過身,在他離開的地方找到萬托拉的足跡,爬到樹上,那樹有一根樹枝伸展出來離地約有八英尺高,他靜靜地坐著,在腳跟上磨起了刀,自顧自地唱起歌。
離正午還有一會兒時間,陽光非常溫暖,他聽見疾速的腳步聲,聞到令人厭惡的野狗群的氣息,那些野狗正沿著萬托拉的足跡凶神惡煞地跑過來。從上面看去,那隻紅毛野狗還不及一隻狼的一半大,但莫格里知道他的腿腳和嘴巴有多有力。他看著那隻一直沿著足跡嗅來嗅去的領頭狗紅棕色的尖腦袋,對他說了句:「祝捕獵順利!」
那畜生抬頭看了看,他的同伴都在他身後止住腳步,那是好幾十只紅狗,全都耷拉著尾巴,長著厚厚的肩胛、薄弱的四肢和血盆大口。一般說來,野狗都是些不聲不響的動物,他們即便是在自己的叢林裡也沒有規矩可言。莫格里身下聚集了足有兩百隻野狗,但他仍能看見打頭陣的狗在萬托拉的足跡上飢渴地嗅來嗅去,並試圖把整個狗群帶向前去。這絕對不行,不然他們趁天還大亮就要到達獸穴了,而莫格里想把他們拖在樹下直到黃昏。
「是誰允許你們到這裡來的?」莫格里說。
「所有的叢林都是我們的地盤。」一隻野狗齜著白亮的牙齒回答。莫格里微笑著往下看著,然後惟妙惟肖地模仿著德坎那蹦蹦跳跳的老鼠吉凱的尖聲吱吱叫,意思是要野狗明白他覺得他們並不比吉凱厲害。狗群朝樹幹靠攏,領頭狗瘋狂地大聲吠叫,叫嚷著莫格里是樹猿。作為回覆,莫格里伸下一隻裸露的腿,在領頭狗腦袋上扭動他那光溜溜的腳趾。這就夠了,還綽綽有餘,早已把狗群刺激得狂怒了。那些腳趾縫長著毛的傢伙很不願別人提醒他們這一點。領頭狗跳起來,莫格里就收回了腳,甜美地喊:「狗兒,紅狗!滾回德坎去吃蜥蜴吧。滾回你們兄弟吉凱身邊吧,狗兒,紅狗!每隻腳趾縫都長著毛呢!」他再次扭動腳趾。
「趁我們把你餓死之前,趕緊下來吧,沒毛的猿猴!」狗群大叫大嚷,而這正是莫格里想要的效果。他順著樹枝躺下,臉頰貼著樹皮,右臂閒著,他就在那裡告訴狗群他對他們以及他們行為方式、習俗、伴侶、狗崽的看法。世界上任何語言都不如叢林居民表達輕蔑的語言那麼充滿深仇大恨,那麼尖刻。當你開始思考這個問題的時候,你就會明白為什麼必須這樣做。正如莫格里告訴卡奧的那樣,他的舌頭下有很多小刺,他慢慢地、謹慎地把野狗從沉默不言逼得怒吼,從怒吼到號叫,又從號叫變成流著涎水嘶啞地狂吠。他們試圖回應莫格里的嘲諷,但這個小娃娃都敢回應發了怒的卡奧。莫格里的右手一直勾在腰側,準備好行動,他的雙腳纏住樹枝。那棕紅色的領頭狗在空中跳了許多次,但莫格里不敢冒險打他。最後,那狗發了狂,一反自然跳離地面七八英尺高。接著莫格里的手就像樹蛇的頭一樣射了出去,緊緊抓住他的後頸,那狗下墜的重量震得樹枝晃動起來,幾乎把莫格里扭到地上去了。但他一直沒有鬆手,他一點一點把野狗往樹枝上拉,那野狗像只溺死的胡狼一樣垂在空中。莫格里伸出左手去夠他的刀,砍掉了他紅色的毛茸茸的尾巴,又把那狗扔回地上。這正是他想要的。這些狗群不會再追著萬托拉的足跡前進了,除非他們咬死莫格里或者莫格里燒掉他們。莫格里看見他們哆嗦著胯部圍成圈子,那意思是說他們要停在這裡,所以他就爬上了一個更高的枝丫,脊背舒舒服服地靠在上面,睡起了覺。
三四個小時之後,他睡醒了,開始清點起狗群。所有的野狗都在那裡,一聲不吭,嗓子發乾,眼神兇狠。太陽開始下沉了。半小時之後,巖間小居民們就要結束他們的勞作了,如你所知,野狗在傍晚時打不好仗。
「我不喜歡你們如此忠心地看守,」莫格里彬彬有禮地說著在樹枝上站起身,「不過我會記住這一點的。你們都是忠誠的野狗,但在我看來,作為一個族群,你們數量太多了。因此,我不會把尾巴還給那吃蜥蜴的大傢伙了。你是不是很不高興啊,紅毛狗?」
「我要親自把你的肚子撕爛!」領頭狗在樹腳下又抓又刨地大叫。
「不要,但是想想看,德坎的聰明老鼠。那裡將有很多隻沒尾巴的小紅毛狗了,對的,只剩下紅尾巴樁子,沙子滾燙時就刺痛。滾回去吧,紅毛狗,去喊一喊說這是一隻猿猴乾的。你們不肯走?那就來吧,跟我來,我會把你們變得非常聰明的!」
他用猴民的方式移動到了下一棵樹上,接著又下一棵再下一棵,狗群急切地昂著頭跟在後面。他時不時假裝摔倒了,而狗群急切地想要咬死獵物,就一隻絆倒在另一隻身上。那景象非常奇特——男孩帶著刀,當刀從高處的樹枝間露出來時就在西沉的太陽光中閃閃發光,而全身紅毛、一聲不吭的野狗跟在下面擠成一團。當跳到最後一棵樹上時,莫格里拿出大蒜,仔細地塗滿全身,那些野狗就輕蔑地吼叫起來。「講狼語的猿猴,你想遮住自己的氣味嗎?」他們說道,「我們會死死跟著你的。」
「來拿你的尾巴,」莫格里順著前進的路途將那尾巴拋到了後面。狗群本能地朝尾巴衝去,「現在跟上吧——跟到死。」
他從樹上溜了下來,不等野狗看清他要幹什麼,就一陣風似的光著腳朝野蜂巖衝去。
野狗低沉地嚎了一聲,然後就開始了漫長緩慢的長跑,那種跑法最後能讓任何奔跑的動物都精疲力竭。莫格里知道狗群的速度比狼族慢,不然他根本不會冒險在狗群的視線裡跑上兩英里。狗群篤定這男孩最終是他們的獵物,而男孩則確信他掌握了他們,隨自己高興任意玩耍。他所有的麻煩就在於要讓他們足夠狂熱地跟在他後面以免他們太早轉向。他利索、平穩、輕快地奔跑著;而那無尾的領頭狗就跟在他後面不到五碼遠的地方;狗群的隊伍拖了大概有四分之一英里,捕獵的怒火令他們瘋狂,矇蔽了他們的目光。於是莫格里用耳朵來保持距離,儲存著最後衝過野蜂巖的力氣。
小居民們黃昏很早的時候就睡了,因為已經過了晚開花的季節了。但腳步聲一落在中空的地面上,莫格里就聽見一聲響聲,就像是整個大地都在嗡嗡作響。接著他以這輩子從未有過的速度奔跑起來,將那三堆石塊一腳踢下那黑魆魆散發著甜蜜味道的深溝。他聽見一聲咆哮,就像是大海在山洞裡咆哮一樣。他眼角餘光瞥見身後空中變黑了。遠遠的下面威岡加的河水中露出了那扁扁的鑽石形狀的腦袋。他使出全身力氣跳了出去,那無尾的野狗在半空中咬住了他的肩膀,接著他的雙腳先安全落在水中,他喘不過氣,但是卻得意揚揚。他一口也沒被蜇住,因為他在小居民中的那幾秒裡,他身上的大蒜氣味阻止了他們。等他浮起來時,卡奧的身子穩穩扶住了他,而那些東西正從懸崖邊緣跳落下來——一大團野蜂就像鉛錘一樣墜落下來。但不等任何一團東西碰到水面,野蜂就向上飛走了,野狗的身子於是就打著旋兒衝往了下游。他們聽見頭頂上短促的狂吼淹沒在碎浪一樣的轟鳴聲中——那是巖間小居民振翅發出的轟鳴。一些野狗還掉進了與地下洞穴連在一起的深溝裡,他們在那裡翻滾的蜂巢間喘不過氣,拼命掙扎,亂撲亂咬,最終,他們的屍體從河面某個空洞裡鑽了出來,身下是波浪般起伏的野蜂群,那些屍體滾到了黑色的垃圾堆上去了。有一些野狗跳得不遠落進懸崖上的樹叢裡,野蜂就遮蓋了他們的形狀;但更多的野狗因為蜇咬發了狂,衝進了河裡,而正如卡奧說的那樣,威岡加河現在正缺水。
卡奧很快摟住莫格里,直到他呼吸平復過來。
「我們不能待在這裡,」他說道,「小居民們確實飛起來了。走!」
莫格里儘可能地往深處遊,潛在水下,他手握著刀,往下游游去。
「慢點兒,慢點兒,」卡奧說道,「一副牙口咬不死一百隻,除非是眼鏡蛇的牙,而且看到小居民飛起來,很多野狗都會迅速進入水裡。」
「那我的刀就能派上更大用場了。呸!小居民是怎麼跟上來的!」莫格里又潛下去。河面包著一層野蜂,發出低沉的嗡嗡聲,叮咬著他們能找到的所有東西。
「別出聲就什麼事都沒了,」卡奧說——沒有什麼能蜇透他的鱗屑——「你有整個晚上來捕獵。聽聽他們的號叫吧!」
有將近一半的野狗看見他們的同伴衝入了陷阱之中,他們突然轉向一邊從峽谷下降成陡峭河岸的地方跳入水中。他們憤怒地狂吼著,威脅著那令他們蒙羞的「樹猿」,叫聲中還夾雜著那些受到小居民懲罰的同伴的號叫。所有的野狗知道,待在岸上是個死。狗群快速掠過河面,下到和平湖深深的旋渦裡去,但就連那裡也有憤怒的小居民追了上來,逼得他們又鑽進水裡。莫格里還聽見那無尾領頭狗的聲音,他命令手下堅持住,將習歐尼所有的狼都趕盡殺絕。但莫格里沒有把時間都浪費在傾聽上。
「有什麼東西在我們背後的黑暗中捕殺!」一隻野狗狂吼道,「這裡的水都弄髒了!」
莫格里像一隻水獺一樣潛水向前,在掙扎的野狗還沒來得及張嘴之前就把他拖入水中,隨著狗屍「撲通」一聲浮上來,周圍圍繞著一個暗暗的圓圈。野狗們想掉頭,但水流阻擋了他們,小居民蜇著他們的腦袋和耳朵,而在越來越濃的黑暗中,他們聽見習歐尼狼族叫聲越來越大,越來越低沉。莫格里又潛下水中,又一隻野狗被拉了下去,死屍浮出水面,狗群后部爆發了喧囂;有些叫喊著最後上岸去,另一些則呼喚著他們的頭領帶他們回德坎去,還有一些則命令莫格里快現身受死。
「他們是帶著兩個肚子和幾個嗓子來打架的啊,」卡奧說道,「其餘的狗都在那邊下游和你的兄弟們打在一起,小居民們回去睡了。他們追了我們這麼遠。現在我也要掉頭了,因為我和任何一隻狼都不是一族。祝捕獵順利,小兄弟,記住野狗咬人無聲。」
一隻狼用三條腿沿著河岸跑過來,他跳上跳下,腦袋扭在一旁貼著地面,拱著背,猛地往空中一躍,就好像是在和自己的狼崽玩耍一樣。那是族外獸萬托拉,他一句話也沒說,只是繼續在野狗旁邊玩那可怕的遊戲。野狗們在河裡泡了很久了,遊得筋疲力盡,皮毛溼透了非常沉,毛茸茸的尾巴像海綿一樣垂在身後,他們又累又哆嗦,因此也只是一聲不吭地看著與他們並肩移動的那對亮閃閃的眼睛。
「這可不是什麼順利的捕獵啊。」一隻狗喘著粗氣說。
「祝捕獵順利!」莫格里說著大膽地在那畜生的旁邊浮起來,把長刀從他肩後刺進去,用力地把他推開以免他垂死時咬上一口。
「你在那裡嗎,人娃娃?」萬托拉隔著河面問。
「去問那些死狗吧,族外獸,」莫格里回答道,「沒有誰來下游嗎?我給這些狗的嘴裡塞滿了泥土;白天我耍了他們,領頭狗連尾巴都丟了,不過這裡還給你留了幾隻。我要把他們趕去哪兒?」
「我等著,」萬托拉說道,「前面還有漫漫長夜。」
習歐尼狼族的號叫越來越近了:「為了狼族,為了整個狼族,迎戰!」河道的轉彎把野狗們衝上沙子和獸穴對面的淺灘。
那時野狗才看清自己犯了錯。他們本該在半英里之前的上游就上岸,從乾燥的地面衝向狼群的。現在已經太晚了。河岸上一行行冒火的眼睛,除了自日落起就沒停歇過的恐怖狼嚎外,叢林裡俱無聲息。看上去就像是萬托拉奉承他們要他們上岸一樣。「掉頭,抓住!」領頭狗說。整個狗群都撲上了岸,搖搖晃晃蹚過淺灘,直到威岡加河水錶面一片灰白,水花四濺,水波從一岸蕩向另一岸,就像船頭的波浪一樣。野狗們隨著波浪擠在一起,衝上河岸,莫格里也跟著那急流,又刺又砍。
接著,漫長的打鬥開始了,沿著那紅色潮溼的沙灘,在纏成一團的樹根之上或之間,雙方都竭盡全力,有時單打獨鬥,有時分散應戰,或縮攏戰線,或擴大陣地,在灌木叢中來回穿越,在草叢中鑽進鑽出。但即便是這時,野狗仍是以二敵一。但他們遭遇的是為整個狼族而戰的狼群,不僅是狼族中那些高矮不一、胸膛厚實、白牙尖利的獵手,還有眼神焦灼的拉西尼——也就是獸穴中的母狼們,正如俗語所說——他們是為後代而戰,這裡那裡還有一些一歲的小狼,他們初生的毛皮還是毛茸茸的,也在母狼身邊拉扯。你要了解狼喜歡撲向對手的喉嚨或是咬住側身,而野狗則喜歡咬住肚子。因此當野狗掙扎著爬出水面,不得不抬起頭時,狼族的勝算較大。但在乾燥的陸地,狼族就遭了殃,但不管是在水中還是在岸上,莫格里的長刀來來去去一直沒停過。四兄弟擔心地來到他的身旁。灰兄弟伏在男孩兩膝位置,保護著他的肚子,另外的幾隻就保護著他的脊背和兩側,或是在野狗叫喊著猛地跳起來將整個身子穩穩壓在刀刃上撞過來時保護他。剩下的場面,則完全是一團混亂——一群緊緊咬在一起、搖搖晃晃的野獸沿著河岸從右邊轉到左邊,又從左邊轉到右邊,還慢慢地一圈圈往中間靠攏。那裡有一堆上下起伏的東西,像是旋渦裡的水泡,還會像水泡一樣爆破,四五隻咬得血肉模糊的狗被拋上去,每一隻又都掙扎著想要回到中央;也有一隻狼被兩三隻野狗壓倒,費力地拖著他們往前去,當即就沉了下去;也有一隻一歲的狼崽被四周的壓力舉了起來,儘管他早已死去,但他的母親卻憤怒得發了狂,來回翻滾著、撕咬著繼續搏殺;在最密集的野獸中間,或許有一隻狼和一隻野狗,他們忘了周圍的一切,只想著怎麼朝第一個可以抓住的東西衝過去,直到被一群狂怒的鬥士捲走。莫格里又一次經過阿凱拉身邊,他的兩側各有一隻野狗,而他掉光了牙的大嘴還緊咬著第三隻野狗的腰骨,還看見了法奧,他的牙齒咬著一隻野狗的喉嚨,他拖著那不甘心的野獸往前,直到那些一歲大的小狼能結果了他的性命。但大部分的混戰只是黑暗中盲目的騷亂。莫格里的周圍、背後和上方,到處都是攻擊、跌倒、號叫聲、呻吟聲還有撕咬——撕咬——撕咬。隨著黑夜的結束,那快速、令人眩暈的廝打更加劇烈了。野狗們畏畏縮縮,不敢進攻那些更強壯的狼,但是又不敢逃跑。莫格里覺得馬上就要結束了,就滿足於只攻擊那些跛腳狗了。一歲的小狼們膽子變大了,時不時也有了喘氣的時間,還可以給朋友傳個話,刀子一閃有時就能把一隻狗掀翻。
「肉就挨著骨頭了!」灰兄弟大喊。他身上有幾十處傷口,鮮血直流。
「但是骨頭還沒碎,」莫格里說道,「啊哇哇!我們在叢林中就是這樣乾的!」那血紅的刀刃像火焰一樣沿著一隻野狗的身側劃過,野狗的四肢被靠在身上的狼擋住了。
「是我的獵物!」那隻狼皺著鼻子哼了一聲,「把他留給我。」
「你的肚子還餓嗎,族外獸?」莫格里說。萬托拉傷得很嚴重,但還是緊緊咬著一隻野狗,那野狗無法掉頭夠到他。
「憑贖買我的公牛起誓,」莫格里苦笑說,「這是那無尾的傢伙!」那確實是那隻棕紅色的大領頭狗。
「殺死幼崽和母狼可不明智啊,」莫格里像哲學家似的繼續說著從眼睛上拂去血水,「除非也殺了那隻族外獸,而我想讓萬托拉殺了你。」
一隻野狗跳過來援助他的頭領,但不等他的牙齒咬到萬托拉的身子,莫格里的長刀就刺進了他的喉嚨,灰兄弟就帶走了剩下的東西。
「因此我們在叢林裡就是這樣乾的。」莫格里說。
萬托拉一言不發,只是嘴巴緊緊地咬住那狗背上的骨頭,慢慢失去活力。那野狗戰慄著,頭垂下去,躺著一動不動,萬托拉也在他身上垂下了頭。
「哈!血債償清了,」莫格里說道,「唱那歌吧,萬托拉。」
「他不能再捕獵了,」灰兄弟說道,「阿凱拉也是,要沉默很久了。」
「骨頭咬碎了!」法奧那的兒子法奧大聲吼道,「他們逃了!殺啊,趕盡殺絕,噢,自由狼族的獵手們!」
野狗們一隻接一隻從黑暗的、滿是血跡的沙灘上溜回河裡,溜回茂密的叢林裡,到了上游或是下游去了,莫格里看見路上空蕩蕩的。
「血債!血債!」莫格里高喊道,「血債血償!他們殺了獨狼!一隻野狗也不能逃走!」
他手握長刀撲到河裡,攔堵任何敢鑽到河裡的野狗。這時,從堆在一起的九條死狗的屍體下露出了阿凱拉的腦袋和四肢,莫格里跪在那獨狼的身邊。
「我說過這不會是我最後一戰吧?」阿凱拉喘著氣,「真是一場大獵啊。你怎麼樣,小兄弟?」
「我還活著,殺了很多野狗。」
「就算這樣,我還是要死了,我要——我要死在你的身邊,小兄弟。」
莫格里把那傷疤累累的腦袋放在自己膝頭,手臂環住那咬得稀爛的脖子。
「希爾汗稱霸的日子已經過去好久了,那個人娃娃當時還光溜溜地在灰塵中打滾呢。」
「不,不對,我是一隻狼。我和自由狼族同屬一族,」莫格里哭喊道,「我不想當人!」
「你是人,小兄弟,是我看著長大的狼崽。你是一個人,不然狼族早從野狗面前逃走了。我的命是你的,而今天你又救了整個狼族,就像我曾經救了你一樣。你忘了嗎?現在所有的債都還清了。回你自己的族民中去吧。我再對你說一遍,我最愛的小傢伙,這場捕獵結束了。回你自己的族民中去吧。」
「我永遠也不會走。我要獨自在叢林中捕獵。我說過的。」
「夏季過去是雨季,雨季過後是春天。回去吧,趁著還沒趕你走。」
「誰要趕我走?」
「莫格里會趕莫格里走。回你自己的族民中去吧。回人類中去。」
「什麼時候莫格里趕莫格里走了,我才走。」莫格里回答說。
「無須多言了,」阿凱拉說道,「小兄弟,你能扶我站起來嗎?我也是自由狼族的頭領啊。」
莫格里非常小心溫柔地把那些死屍移到一邊,然後扶著阿凱拉站了起來,雙臂抱著他,那獨狼深吸了一口氣,唱起了狼族頭領死前要唱的死亡之歌。他唱著唱著恢復了力量,聲音越來越高,響徹了遙遠的河對岸,直到唱到最後一句「祝打獵順利」,阿凱拉抖了一下,立刻脫離了莫格里,他往空中一躍,背朝後落了下來死在他最後也是最可怕的獵物身上。
莫格里腦袋耷拉在膝蓋上坐著,不再關心周圍的任何事,而那些殘餘的野狗正被毫不憐惜的母狼撞倒壓在身下。那哭喊慢慢平息了,狼群一瘸一拐地回來了,他們傷口發緊,盤點著損失。狼族中十五個成員,還有六隻母狼死了,躺在河邊,剩下的狼沒有一隻沒受傷。莫格里從頭到尾坐著,直等到清冷的黎明到來,法奧溼溼的紅鼻子伸到他的手上,莫格里抽回手指了指阿凱拉瘦削的遺體。
「祝捕獵順利!」法奧說,就好像阿凱拉仍活著一樣,接著他隔著自己咬傷的肩膀對其他狼說:「號叫吧,野狗們!有隻狼今晚死了!」
這些野狗曾吹噓所有的叢林都是他們的地盤,沒有動物能活著抵擋他們,但在這兩百隻打鬥的野狗中,沒有一隻帶著這句話返回德坎。
吉爾的歌
這首歌是大戰結束之後,鳶鷹一隻接一隻落在河床上時吉爾唱的。吉爾和誰都是好朋友,但內心深處他其實屬於冷血的型別,因為他知道長遠看來,叢林裡所有動物幾乎都是他的食物。
那些趁著夜色出發的都是我的同伴
(為了吉爾!看看你們,為了吉爾!)
現在我來吹響口哨告訴他們戰鬥的結局。
(吉爾!先鋒吉爾!)
他們從頭頂傳來訊息,獵物剛殺死,
我又把訊息傳給腳下的他們,雄鹿在平原上。
這裡是所有足跡的終點——他們再也不會說話!
他們高喊著捕獵,他們飛快地追趕,
(為了吉爾!看看你們,為了吉爾!)
他們逼得黑鹿團團轉,趁他經過時將其撲倒,
(吉爾!先鋒吉爾!)
他們落在氣味後面,他們跑在前面,
他們躲開尖角,他們被壓倒。
這裡是所有足跡的終點,他們再也不能追蹤了。
這些都是我的同伴。他們都死了,真可惜!
(為了吉爾!看看你們,為了吉爾!)
現在我來撫慰他們,他們也曾有過驕傲的時刻。
(吉爾!先鋒吉爾!)
腹部粉碎,眼睛深陷,嘴巴張開,渾身血紅,
他們孤孤單單地躺著,一動不動,瘦骨嶙峋,死亡已經降臨。
這裡是所有足跡的終點,這裡讓我們吃個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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