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篇 第8節 春天的奔跑

叢林之書 吉卜林 第2頁,共2頁

「我們跟著你呢——我們跟在你後面呢,」灰兄弟喃喃地說著舔了舔莫格里的腳跟,「我們一直跟在你後面呢,除了新談話時間那會兒。」

「你們會跟著我去人類那裡嗎?」莫格里小聲說。

「難道從前人類把你趕出來的時候我沒有跟著你嗎?是誰在莊稼地裡把你叫醒的?」

「哎,但要是再來一次呢?」

「難道今天晚上我沒有跟著你?」

「哎,要是下一回的下一回呢,你們還會來嗎,灰兄弟?」

灰兄弟沉默了。等他重新說話的時候,他對自己咆哮:「黑傢伙說對了!」

「那他說了什麼?」

「人類最終會回到人類那裡的。我們的母親拉卡莎說——」

「紅狗大戰的那晚阿凱拉也這麼說。」莫格里喃喃自語。

「卡奧也這麼說,他比我們全部都要聰明。」

「那你覺得呢,灰兄弟?」

「他們曾經對你說了難聽的話,還把你趕出來了。他們扔石頭砸你的嘴,他們派比爾迪歐去殺你,他們還要把你扔進紅花裡。是你,而不是我,曾經說過他們又邪惡又無知。也是你,而不是我——我只是跟著我自己的族群——讓叢林佔領了村莊。也是你,而不是我,編了歌謠來抵禦他們,那歌謠可比我們抵禦紅狗的歌激烈多了。」

「我問你怎麼覺得的?」

他們邊跑邊說。灰兄弟慢慢跑了一會兒,沒有答言,接著他蹦跳著說:「人娃娃——叢林之主——拉卡莎的兒子,我的同窩兄弟——儘管我在春天把你忘了一會兒,但你的路就是我的路,你的洞穴就是我的洞穴,你的獵物就是我的獵物,你的生死之戰也是我的生死之戰。我代表其餘三兄弟說話。但你怎麼對叢林說呢?」

「這要好好想想。看見獵物和殺死獵物之間等待可不好。你們先去把他們都叫到議會巖去,我要告訴他們我的想法。但他們可能不會來——在新的談話時間他們可能忘記我了。」

「那麼,你就什麼都沒忘記嗎?」灰兄弟趴到他的肩頭說,當他落下身子飛奔時,莫格里跟在後面,思忖著。

在任何其他的季節,這樣的訊息都會讓整個叢林居民倒豎頸毛跑過來,但現在他們正忙著捕獵、打架、廝殺和唱歌。灰兄弟大喊著從一個跑到另一個那裡,「叢林主人要回人類那裡了!快去議會巖。」但那些快樂熱切的叢林居民只回答道:「夏天一熱他就會回來的。雨季會把他趕回獸穴。和我們一起奔跑歌唱吧,灰兄弟。」

「可是叢林主人要回人類那裡去了。」灰兄弟重複道。

「咦——喲哇?難道新談話時間沒有那個重要嗎?」他們回答。因此當莫格里心事重重地穿過萬分熟悉的岩石來到他被帶進議會的地方時,只看見四兄弟,上了年紀差不多瞎了的巴魯和冷血的卡奧把沉甸甸的身子盤在阿凱拉的空座位上。

「那麼你的蹤跡就在這裡結束了,小人兒?」卡奧說,莫格里倒在地上雙手捧著臉,「哭吧,你哭吧。我們是同一血脈,你和我——人類和蛇一起。」

「為什麼我不死在紅狗手下呢?」男孩呻吟著,「我的力量都消失了,也不是因為中毒。不管白天還是晚上,我都聽見有兩個腳步聲踩在我的腳印上。等我回過頭,就好像有誰立刻躲了起來。我跑到樹後面去看,他又不在那裡。我呼喊啊,但誰也沒有回應。但就好像是有誰在傾聽,卻又不回答我一樣。我躺下來,但又睡不著。我開始春天的奔跑,但也沒有平靜下來。我去洗澡,也沒有涼爽一點兒。獵物令我噁心,但除了捕獵我也無心再打鬥。紅花就在我的體內,骨頭卻是水,我瞭解的事情都不一樣了。」

「還要說什麼?」巴魯慢慢說著扭頭朝著莫格里躺下的地方,「阿凱拉在河邊說過了,莫格里要把莫格里趕回人類那裡去。我也說過。但現在還有誰肯聽巴魯的話?巴希拉呢?——今天晚上巴希拉在哪裡?他也知道的。這就是法則。」

「當我們在冷巢相見的時候,小人兒,我就知道了,」卡奧說著扭了一下他有力的身子,「人類最終會回到人類那裡去的,儘管叢林並沒有趕他走。」

四兄弟先是互相看著,然後看著莫格里,疑惑不解,卻又很順從。

「那叢林不趕我走?」莫格里結結巴巴。

灰兄弟和其餘三個大聲咆哮:「只要我們活著,誰也不敢——」但巴魯攔住了他們。

「是我教的你法則。該我說話了,」他說道,「儘管我看不見我眼前的岩石,但我能看見遠處。小青蛙,選擇你自己的道路吧;和你同一血脈族群的人們一起築巢吧;但只要需要腿腳、牙齒、眼睛或是想在夜裡快速傳話,記住,叢林主人,叢林隨時聽你召喚。」

「中心叢林也是你的,」卡奧說道,「我從不為小傢伙說話的。」

「嗨,哎,我的兄弟們,」莫格里哭著伸出胳膊,「我所知道的現在都不一樣了!我不走,但我兩隻腳拉著我。我怎麼能離得開那些夜晚呢?」

「不,抬頭啊,小兄弟,」巴魯重複道,「這些捕獵中沒什麼可恥的。等蜂蜜吃完了,我們就會離開空巢。」

「蛻了皮,」卡奧說道,「我們就不會再鑽進去了。這是法則。」

「聽著,我最親愛的,」巴魯說,「我們不會說什麼,也不想把你拉回來。抬頭啊!誰會質問叢林主人?當你還是一隻小青蛙的時候,我看著你在那邊的卵石中間玩耍;而巴希拉以一頭剛殺死的公牛為代價贖買了你,他也是看著你的。當初看著你的,只剩我們兩個還活著了;拉卡莎,你的狼媽媽和你的狼爸爸都死了;過去的狼族早就死了;你也知道希爾汗去了哪裡,阿凱拉死於野狗之戰,當時,如果不是你的智慧和力量,習歐尼狼族第二代也已經都死了。這裡除了白骨什麼也不會剩下。這不再是人娃娃請求離開狼族,而是叢林主人改變了他的道路。誰會責備一個人選擇自己的道路?」

「但是巴希拉和曾經贖買我的公牛,」莫格里說道,「我不想——」

他的話語被下面灌木叢中傳出的咆哮聲打斷了,巴希拉站在了他的面前,他總是那樣步伐輕盈、身強體壯,令人望而生畏。

「因此,」他說著伸出血淋淋的右爪,「我沒有來。這真是一次漫長的捕獵,但他現在死在灌木叢中了——那頭兩歲大的公牛——這頭牛放你自由,小兄弟。所有的債現在都還清了。其餘的呢,巴魯的話就是我要說的。」他舔了舔莫格里的腳,「記住,巴希拉愛你,」他大喊著跳走了,他在山腳下一遍又一遍高聲呼喊,「祝你在新的路途上捕獵順利,叢林主人!記住,巴希拉愛你!」

「你聽見了,」巴魯說道,「沒有別的要說了。現在走吧,但先到我這裡來一下。噢,聰明的小青蛙,到我這裡來!」

「蛻皮是很難的。」卡奧說,莫格里一直哭個不停,他頭枕在瞎眼灰熊的身上,胳膊摟著他的脖子,而巴魯柔弱地想要舔他的腳。

「星星都稀落了,」灰熊說著嗅起晨風,「我們今天去哪裡找洞穴呢?因為從現在開始,我們要跟隨新的腳印了。」

而這就是莫格里故事的結尾。

出叢林之歌

(直到走到梅蘇阿的門口,莫格里聽見身後的叢林裡一直唱著這首歌。)

巴魯

為了他,聰明的小青蛙,

誰為他指引叢林的道路,

為了瞎眼的老巴魯,

要遵從人類的法則啊!

清晰還是模糊,剛留下還是已陳舊,

就當是足跡跟上去,

穿過白天,穿過夜晚,

不要追問是左邊還是右邊。

為了瞎眼的老巴魯,

他愛你超過一切走獸,

當人類讓你痛苦,

就說:「就當是塔巴奎又在瞎嚷了。」

當人類要是勞作受累,

就說:「希爾汗還等著你去捕殺。」

當拔刀捕殺時,

要遵守法則,走自己的路。

(樹根和蜂蜜,棕櫚樹和佛焰苞,

保護人娃娃不受傷害!

森林和水,風和樹,

叢林的支援永遠伴隨你!)

卡奧

憤怒是恐懼下的蛋,

只有沒有眼瞼的眼睛才看得清楚。

眼鏡蛇毒不會依附你。

更何況是眼鏡蛇般毒辣的語言。

坦誠交談能為你召喚力量,

它的伴侶就是禮貌。

超出你的長度就不要攻擊;

別問腐朽的樹枝借力。

依據雄鹿和山羊來估量嘴巴的大小,

以免因為眼睛而哽住了喉嚨,

吃飽以後,你會睡下嗎?

看看你的窩是否藏得夠深,

以免因為疏忽而犯錯,

引來殺身之禍。

往東往西往北往南,

清洗你的皮膚,閉起你的嘴巴。

(深坑裂縫和藍色池塘邊緣,

叢林都會跟隨他!)

森林和水,風和樹,

叢林的支援永遠伴隨你!

巴希拉

我生在籠中,

我熟知人類的價值。

憑釋放我的破鎖起誓,

人娃娃,留心你的族群!

清新的晨露,淡淡的星光,

可別挑樹貓混雜的足跡。

族群或議會,捕獵或休息,

別和胡狼休戰。

當他們說:「跟我們來,活得輕鬆。」

用沉默來回應。

當他們尋求你的幫助來欺負弱小,

用沉默來回應。

別向猴民吹噓本領;

碰見獵物保持平靜。

不要喊不要唱也別嘆,

從打獵隊伍轉過身。

(晨霧或熹光,

為他服務吧,看鹿者!)

森林和水,風和樹,

叢林的支援永遠伴隨你!

三兄弟

你一定要走自己的路,

走向我們害怕的門檻,

那裡紅花盛開;

夜裡你要躺在籠子裡,

把天空母親隔在外面,

聽聽你親愛的我們在門外經過;

清晨你將醒來,

進行無法逃避的勞作,

為了叢林而心痛:

森林和水,風和樹,

智慧,力量和禮貌,

叢林的支援永遠伴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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