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篇 第5節 國王的馴象刺棒

叢林之書 吉卜林 第2頁,共2頁

「但為什麼他們要刺進大象的腦袋裡呢?」

「為了教大象學會人類的法則。人類沒有爪子和牙齒,就造了這些東西——還有更糟的呢。」

「每當走近人類,甚至是靠近人類的東西都會看到更多的鮮血,」莫格里厭惡地說,他有一點兒厭煩了刺棒的重量,「要是我知道這個,我就不會拿著它了。先是梅蘇阿的血沾在皮繩上,現在是海瑟的血。我再也不用這個東西了。看!」

刺棒亮閃閃地飛了起來,尖朝下落在三十碼開外的樹林裡。「所以我的手和死撇清關係了,」莫格里說著摩挲著新鮮潮溼的泥土,「爛樹根說死會跟隨著我。他真是又老又白又瘋。」

「白與黑也好,死與生也好,我睡了,小兄弟。我不能一晚上捕獵,又嚎叫整個白天,像某些傢伙似的。」

巴希拉到兩英里外他知道的一個捕獵洞去了。莫格里則簡單得多,他在一棵方便的樹上,把三四根爬藤系在一起,不多會兒,就在離地五十英尺的吊床上盪來盪去睡著了。儘管他並不是非常排斥強烈的日光,莫格里還是按著朋友們的習俗,儘量少利用白日。當他醒來的時候,又已是黃昏了,樹上的居民們正高聲啼叫著,而他則一直夢見那些扔掉的漂亮石頭。

「最後我還想再看一眼那東西。」他說著從一根藤蔓上溜到地上;但巴希拉在他面前,莫格里聽見他正在那昏暗的光下嗅著。

「那根尖刺的東西在哪裡?」莫格里喊道。

「有個人拿走了。這是他的腳印。」

「現在我們倒要看看那爛樹根說得是不是真的。如果那個尖刺東西是死,那個人就會死。我們跟上去吧。」

「先捕獵吧,」巴希拉說道,「肚空眼花。人都走得很慢,叢林很溼,足夠保留最輕的腳印。」

他們雖很快捕食完畢,但當他們吃喝完畢回到腳印上時已是將近三個小時過去了。叢林居民都知道什麼東西都無法補償迅速進食。

「你覺得尖刺會在那個人手裡轉動然後殺死他嗎?」莫格里問道,「爛樹根說它就是死。」

「等我們找到,就會看到了,」巴希拉說著低頭小跑,「只有一串腳印,」他是說只有一個人,「那東西的重量已經把他的腳跟深深壓在地裡。」

「嗨!這就像夏天的閃電一樣清晰啊。」莫格里答道,他們看到斑駁的月光下出現了一些急速混亂的腳印,跟在那兩隻赤腳的腳印之後。

「現在,他跑得很快了,」莫格里說道,「腳趾分得開開的,」他們繼續越過潮溼的地面,「現在,他為什麼在這裡換方向了?」

「等等!」巴希拉說著竭盡全力一躍跳到前面去了。當腳印消失時,首先要做的就是朝前跳,不要在地面留下你自己混亂的腳印。巴希拉落地後回過頭面朝莫格里喊道,「這裡又來了一行腳印和他碰到一起了。這腳印小一些,這是第二行腳印,腳趾是向內的。」

莫格里於是跑過來看了看,「這是貢德獵人的腳印,」他說,「看!他在這裡的草地上拉過弓。所以第一行腳印迅速轉向邊上去了。大腳印躲小腳印。」

「是這樣,」巴希拉說道,「現在,為了避免腳印彼此重疊,我們把原來的腳印弄模糊掉吧,我們各自追蹤一個腳印。我追大腳印,小兄弟,你追小腳印,就是貢德人的腳印。」

巴希拉跳回原來的腳印上,留下莫格里彎腰檢視那些奇怪的小腳印,那些都是叢林裡那個小個子的野蠻人留下的。

「現在,」巴希拉說著沿著腳印一步一步走,「我跟的這個大腳印在這裡轉向了。現在我躲在一塊石頭旁邊,站著不敢再走了。報告你的腳印,小兄弟。」

「現在,我跟的小腳印到了岩石這裡,」莫格里說著在腳印上跑起來,「現在,我坐在石頭下面,靠在右手上,把弓放在腳趾之間。我等了很久,因為這裡的腳印很深。」

「我也是,」巴希拉說著躲在岩石後,「我等著,把尖刺的一端放在石頭上。它滑了一下,因為石頭上有擦痕。報告你的腳印,小兄弟。」

「一根、兩根小樹枝和一根大樹枝在這裡折斷了,」莫格里低聲說道,「現在,我該怎麼說呢?啊!又清楚了。我這個小腳印走開了,弄出很多踩踏聲,好讓大腳聽見。」他從岩石旁邊走開,在樹林裡一步一步挪動,他的聲音在遠處響起,他走到一個小瀑布旁邊了,「我——走得很遠——這裡——瀑布——的聲音——蓋住了——我的——聲音;我——就在——這裡——等待。報告你的腳印,巴希拉,你的大腳印!」

黑豹往各個方向跳躍好檢視大腳印是如何從岩石後走開的。然後他說:

「我從岩石後面跪著爬出來了,拖著那個尖刺的東西。誰也沒看見,我就跑了。我的大腳印跑得很快。腳印很清楚。各自追蹤各自的腳印。我跑了!」

巴希拉沿著清晰的腳印狂奔,莫格里則追著岡德人的腳步。叢林裡一時之間只有靜寂。

「你在哪裡,小腳印?」巴希拉喊道。莫格里的聲音在右邊不到五十碼的地方回應。

「唔!」黑豹深深咳嗽一聲,「這兩個腳印並肩在跑啊,離得越來越近了!」

他們又全速跑了半英里,一直保持著同樣的距離,莫格里的頭不像巴希拉離地那麼近,他喊道:「他們碰到一起了。大戰一場——瞧!小腳印站在這裡,一隻膝蓋抵著石頭——那邊正是大腳印!」

在他們前面不到十碼的地方,一具屍體橫躺在一堆碎石上,是本地區的一個村民,一支長長的裝飾著小羽毛的岡德箭從胸口射到後背。

「爛樹根又老又瘋嗎,小兄弟?」巴希拉柔聲說,「最終,這裡死了一個。」

「繼續跟著。但那個飲象血的東西——那根紅眼刺棒去哪兒了?」

「可能是小腳印拿走了。現在又只有一行腳印了。」

那個腳印是一個體重很輕的人留下的,他一直跑得很快,左肩負重,繞著長長的、低矮的枯草前進,那裡留下的腳印對於眼尖的追蹤者來說,就像烙在火紅的鐵上一樣清晰。

一直到腳印跑進峽谷裡一堆篝火灰燼上,誰都沒有說話。

「又來了!」巴希拉說著又檢視起來,就像他在石頭那裡時一樣。

岡德人乾癟的屍體躺在那裡,腳還伸在灰燼裡,巴希拉詫異地看著莫格里。

「是用竹子殺死的,」男孩看了一眼之後說,「我在人類中放牧水牛時用過那樣的東西。眼鏡蛇之祖——我真後悔我嘲笑他——很瞭解人類,我本該也這麼瞭解的。我是不是說人類因為懶而殺生?」

「確實如此,他們為了一些紅石頭、藍石頭就殺生,」巴希拉回答道,「記住,在烏代浦的時候,我關在國王的籠子裡。」

「一個、兩個、三個、四個腳印,」莫格里說著在灰燼上彎下腰,「是四個穿釘鞋的人的腳印。他們跑得沒有岡德人快。現在,樵夫又對他們耍了什麼詭計?瞧,他們五個人在一起說話,站了起來,然後就殺了他。巴希拉,我們回去吧。我肚子吃得很飽,又像是一隻金鶯的巢在樹枝頭上上下搖晃。」

「讓獵物溜掉可不算打了好獵。跟上!」黑豹說道,「那八隻穿釘鞋的腳沒有走遠。」

整整一個小時,他們沿著四個釘鞋留下的寬闊腳印,誰也沒有說什麼。

現在天亮了,陽光炎熱,巴希拉說:「我聞到煙味了。」

「人類總是更關注吃,而不是奔跑,」莫格里答道,他在矮灌木中跑進跑出,察看這片新叢林。巴希拉在他左邊一點兒的地方,喉嚨裡發出難以形容的聲音。

「這裡有一個還在吃東西就喪命了。」他說。灌木叢下躺著一具屍體,像一捆色彩豔麗的布料一樣,周圍撒了一地面粉。

「又是用竹子殺死的,」莫格里說道,「瞧!那白粉末就是人類吃的東西。他給他們弄食物的時候,他們就把他殺死了,留給鳶鷹吉爾當獵物。」

「這是第三個了。」巴希拉說。

「我要帶著新生的大青蛙去見眼鏡蛇之祖,把他喂得肥肥的,」莫格里自言自語,「飲象血的就是死亡——但我還是不明白!」

「跟上!」巴希拉說。

他們走了不到半英里遠就聽見烏鴉在一棵檉柳上唱死亡之歌,樹下躺著三具屍體。一堆幾乎熄滅的火在圈子中央冒煙,上面的鐵板上盛著一塊燒得黑漆漆的死麵麵包。靠近火堆的地方,那根鑲嵌著紅寶石和綠松石的刺棒正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事情發展得還真快;一切再次終結,」巴希拉說道,「這些人又是怎麼死的呢,莫格里?哪個人身上都沒有痕跡。」

叢林居民必須像醫生了解有毒植物和漿果一樣儘可能多地學習經驗。莫格里嗅著火堆裡升起來的煙,掐了一小塊黑麵包,嚐了一口,又吐了出來。

「死亡之果啊,」他咳嗽道,「最先死的那個人一定是在食物裡做了手腳,但這些人殺死了他,之前他們還殺死了岡德人。」

「確實是場精彩的捕獵啊!殺戮跟得這麼緊。」巴希拉說。

叢林把曼陀羅稱作「死亡之果」,它是印度最見效的毒藥。

「現在呢?」黑豹說道,「你我也要為那根紅眼殺手彼此捕殺嗎?」

「它會說話嗎?」莫格里小聲說道,「我把它扔掉是不是做錯了?它在我們倆之間不會起什麼衝突,因為我們又不要人類想要的東西。要是把它留在這裡,它肯定會繼續一個接一個地殺人,就跟疾風過堅果落一樣快。我不愛人類,但就算這樣我也不想讓他們一夜之間就死六個。」

「那又算得上什麼?他們只是人而已。他們互相屠殺,還以此為大樂,」巴希拉說道,「那第一個小個子的人捕獵就很順利嘛!」

「他們還是小崽子呢,只有小崽子才會因為咬水裡的月亮而淹死。是我的錯,」莫格里說著就像是洞察了一切事情,「我再也不會把怪東西帶進叢林裡了——就算他們和花一樣美也不帶。這個,」他小心翼翼地握著刺棒,「就回到眼鏡蛇之父那裡去吧。但我們得先睡一覺了,我們可不能睡在這些死屍邊上。我們還要把它埋起來,免得它又跑掉殺死另外六個人。到那棵樹下給我挖個坑吧。」

「但是,小兄弟啊,」巴希拉說著移步到了樹下,「我跟你說不是這個飲象血的東西的錯。麻煩是人自己惹的。」

「都一樣,」莫格里說道,「把坑挖得深一點兒。等我睡醒,我要把它挖起來帶回去。」

兩夜之後,白眼鏡蛇正因為受掠而羞愧,他獨自坐在地下室的黑暗中哀痛萬分,一根鑲嵌著綠松石的刺棒飛過牆上的窟窿,「砰」的一聲撞在地上的金幣堆中。

「眼鏡蛇之祖,」莫格里說(他小心地伏在牆的另一端),「到你的族中找一個年輕成熟的幫助你來看守國王的珍寶吧,這樣就沒有人能活著走出來了。」

「啊哈!它又回來了。我說過這東西就是死。你怎麼可能還活著呢?」老眼鏡蛇說話含糊不清,充滿疼愛地纏在刺棒手柄上。

「憑贖買我的公牛起誓,我也不知道!那東西一晚捕殺了六次。別再讓它出去了。」

小獵手之歌

在孔雀摩爾振翅之前,在猴民叫喊之前,

在鳶鷹吉爾俯衝下來之前,

叢林裡悄悄掠過一個影子、一聲嘆息,

他是恐懼,噢,小獵手,他是恐懼!

林間空地一個守候的影子輕輕跑來,

那私語在遠近擴散;

你額上有汗,因為他正經過你身旁,

他是恐懼,噢,小獵手,他是恐懼!

在月亮爬上群山之前,

在岩石照亮之前,

往下的路徑潮溼陰鬱,

從你身後傳來沉重的鼻息,

穿過了夜空,

那是恐懼,噢,小獵手,那是恐懼!

你跪下拉弓,呼嘯的箭射出,

長矛投向空蕩的密林;

但你的手鬆弛又虛弱,鮮血流下了

你的臉頰,

那是恐懼,噢,小獵手,那是恐懼!

熱雲聚集著暴風雨,

松樹劈斷倒下,

炫目轟鳴的暴風雨鞭打轉向;

雷聲中響起一個

壓倒一切的聲音,

那是恐懼,噢,小獵手,那是恐懼!

現在洪水攔住了,卻仍深沉;

現在無根的卵石跳起來了,

現在閃電照亮了最細小的葉子脈絡,

但你的喉嚨乾涸了、閉上了,

你的心擊打著胸膛,

捶響一個聲音:恐懼,噢,小獵手——這是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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