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流水三十章 王安憶 第1頁,共2頁

這是喜慶的一年。大弟,小妹,都要結婚了。小妹終究是離開了孃家,在西郊租了一間農民新起的房屋,需付極貴的租金,那是比國家建築的住房昂貴得多的房子。大大發了財的農民,將兒子、孫子,甚至孫子的孫子的房屋都已造好,然後便將空著的房子租給飢不擇食的城裡結婚戶。那是一些無需權勢也無需關係,有錢便可得到的房屋。於是,在那些交通比較便利的郊區,便有一群一群的上海的正當婚齡的年輕人,走向那裡,安家樂業,無意中拓寬了城市的範圍。小妹住出孃家,是以每月貼她五元房租為條件的。現在,便只剩大弟一個人的住房問題了。大弟的住房問題,卻是無需多少商議的,似乎是天經地義,理所當然,那一個亭子間便屬大弟所得了。甚至遠遠早在正式宣佈之前,大弟已經常地自說自話地隨便進出那亭子間,用一根捲尺左量右丈,要合著尺寸做一套組合式的傢俱。再沒有比今日的上海人更善在最有限的空間裡最無限的發揮才幹的了。他們好像是在經歷了許久的磨練與教訓之後,摒除了不切實際的奢望,將他們的理想壓縮在可能的範圍內。決不可想象的,他們竟能在一個水泥匣子般的房間裡,建築一所豪華級賓館客房樣的宅子。他們竟可將一個三層閣改造成一個童話裡白雪公主居住的那樣可愛的小屋,老虎天窗在種種的裝潢下神秘地美麗著。他們仔仔細細地在水泥板上鋪上瀝青,將碎木片拼成華麗的樣式,在這個木材資源日益減少的地球上,創造了最節省木料的地板。他們經過精密的計算,將牆壁以畫鏡線巧妙地劃分,憑了視覺的錯誤,將低矮的天花板有效地升高,在這生存空間日益有限的世界裡,創造了遼闊的幻覺。與此相比,那一間新式里弄房子的亭子間,更無理由簡慢了。大弟極早地就在做這項準備,他的人生是真正到了體現的時刻,他似要以此做一項人生的偉大宣言。他腦海裡早已繪製出無數幅藍圖,然後再進行無窮的選擇。那選擇是莊嚴而又隆重,猶如人生到了十字路口,只需半步便會錯成千古大恨。他比此更早地開始存錢,勒緊了褲腰帶,將生存的需要壓縮到最低標準。他僅僅是沒有餓死地過了幾乎整整三年,他的數學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可將小數點的尾數精確到十位以後。他幾乎是茹苦含辛地終於積攢了一筆相當富裕的資財。現在,終於到了決戰的關頭。

父親與母親明明是早早地就知道,這亭子間終要移交於孩子們中的任何一個。可是他們卻自欺欺人地不去想它,並且遲遲地閉口不提。他們原本已有較長的時間,不再相守著這一個小小的亭子間,他們對這亭子間似乎已經開始膩味與厭倦,這亭子間於他們已不再寶貴和珍惜。房門經常敞開,其間已不再是神秘的聖地。它日益變得平凡,早已還原成一間普通的房間。然而,就在小妹決定嫁出孃家,大弟開始頻繁地出入這裡的時候,這亭子間頓時又變得寶貴起來。他們不再隨意地敞開房門,甚至還要上鎖。那別上許久的司伯靈鎖重又開啟,忠心地守衛著那一片昔日安樂的如今卻已不再安全的土地。他們又常常地蜷縮在其間。當他們蜷縮在其間的時候,過去的快樂的,心蕩神怡的時光便又流回。他們卻早已失了精力,再無精力重溫舊好。他們只是衰竭地,傷感地相對無語坐著,守著那快樂的,心蕩神怡的,倒流的時光。他們有時會這樣相守著坐到夜深,睡思昏昏,恍惚間,又好像回到了年輕力壯的光景,精力無窮,慾望無邊,那小小的房間又成了一具方舟,飄蕩在無邊的浩渺的海上。全世界只剩下了父親與母親,母親與父親。父親與母親,乘了一具方舟,在無風的海波上盪漾。母親與父親,乘了一具方舟,在無雲的天空下盪漾。時間潺潺地流去而又流回,他們全都錯了知覺,他們好像又重溫了幾十年的生涯,自鳴鐘的鐘聲卻還餘音未盡。他們再也割捨不了這小小的方舟,這小小的樂土,他們割捨不了,他們割捨不了地守候著即將割捨的土地,如兩個亡國的國王與王后。他們是無法逃避他們割地的宿命,一如他們無法使時光倒流而逃避生命的消失。

在父親母親將亭子間上鎖的日子裡,大弟便會直接向他們索取鑰匙。他向他們索取鑰匙的神態,就像他本是這房間原有的主人,而他們僅不過是房客而已。他無意中竟做了房主,自然得猶如天意。他很不高興地向父親與母親索取鑰匙,父親與母親不免是誠惶誠恐,深為耽誤了兒子辦事而惴惴不安。他們惴惴不安,如同犯了過失似的將鑰匙交出去,而到了下一次,他們卻依然要鎖門。他們一邊帶上房門,一邊惴惴地想到,上一回兒子來討鑰匙僅是出於偶然,難得的事情。他們像兩個孩子一樣逃避現實,充滿幻想,卻又一無抗拒命運的實力,只是束手待命。他們內心裡對這一個孩子生起了畏懼,由畏懼而逐漸轉為憎恨。他們憎恨著他們親生的兒子,街上走著的任何一個與他們漠不相關的男孩都比他們自己的孩子令他們覺著可愛可親。他們悔悔的,卻不知要悔些什麼。他們恨恨的,卻不敢知道他們恨些什麼。於是,他們既不敢悔又不敢恨,他們因不敢悔又不敢恨而十分的緊張。他們看見兒子便覺緊張,聽見兒子的腳步便覺緊張,他們幾乎完全地被他們所親生的兒子壓倒了。而他們幾乎完全被壓倒地,苟延殘喘地,負隅頑抗地,充滿幻想地,保守著他們這一塊可憐的領地,他們不願割讓,可是,割讓的命運不可避免。

大弟請來了木匠。一個浦東人,帶了一個徒弟,來到了他們家,在後弄裡擺開了工場。日里工作,夜裡就在灶間裡搭起兩塊鋪板睡覺,一日三餐全由退休的母親主持招待。事先無需打任何招呼,無需有任何商量,母親自然而然,天經地義地擔起了招待的任務。此時,母親沉浸在繁忙的工作裡,心情倒充實了許多,獲得了暫時的平靜。當她將一日三變的飯菜擺在後弄裡的一隻方凳上,謙遜而又驕傲地說道:「沒有什麼菜,飯要吃飽。」等等的客套,心裡不免充滿了女主人的自豪。她此時此地才升起女主人的自豪感。於是,她便勤勤懇懇、認認真真、甚至有些刻意求工地充當起一個能幹的女主人的角色。她很快就進入了角色,十分投入,她有時候甚至還向大弟提一些建議,當大弟矜持地採納或者謙和地推卻時,她與大弟之間不由得融洽了氣氛。氣氛融洽的時分,她甚至可以談及亭子間這一個話題了,她不知不覺地轉移了陣線,將父親一個人撇在了那邊,十分茫然十分倉皇地猶豫著觀望局勢。這是一個和平的間隙,在這一個間隙裡,大家都盡情地享用著安寧,因大家都知道這僅僅是一個空隙。僅僅是十五天的時間,一套漂亮實惠的組合傢俱完工了,浦東人要走了,母親那一個女主人的角色也到了下場的時候,要回到現實中去了。亭子間朝北的視窗,飄進後弄裡久久不散的刨花的苦澀而清香的氣息。父親和母親並排躺在床上,望著被晚風輕輕飄卷的窗簾,他們心裡都在想著同一樁事情,可卻有心地要去談另一樁事情。他們談到了天氣的問題,可他們說不了幾句天氣的問題卻有些煩躁,不再說話。沉默卻又壓迫著他們,使他們駭怕,於是又趕緊地去講市場的物價的問題。他們心裡想著的那一樁事情卻始終不敢說出口,他們心裡不約而同地想著,「明天再說吧」,「明天再說吧」地自欺欺人地拖延,又拖延。

這一日,大弟經過了長久的耐心的等待與多次的露骨的暗示,終於拖延不下去,說出了父親與母親想了許久卻沒有勇氣說出口的事情。他說他要結婚了,要弄房子了。不會再有什麼異議,也不需再有什麼商榷,父親和母親沒有勇氣作出的決定,被兒子一板拍定了。緊接著的一個星期日的早晨,父親和母親便從亭子間裡搬到了大房間,將他們那一張四尺半的大床,安置在角落裡,與張達玲窗下的那一張小床相對著,隔了一張人造棉的花布簾,這是一個新的佈局,張達玲與她的不親不近的父親與母親對峙著。這是令他們彼此雙方都難堪,都窘迫的對峙。可是他們就將這樣對峙下去,不知什麼時候結束,沒有結束的希望。而且沒有辦法逃避,沒有逃避的辦法。小弟早已住到了外公的房子,大弟在亭子間空出的當日就搬了下去,睡一張臨時搭起的小床,日日夜夜在裡面工作,安裝暗線,粉刷屋頂,貼牆布,塗地板蠟,叮叮噹噹的敲擊聲直到夜深人靜。大房間裡,只有她和她的父母,無人可以緩解這窘迫的局面。只要再有一個人,哪怕是一個陌生人,都可為他們解圍。可是,沒有。

每天晚飯以後,弟弟們各自去了自己的去處,將他們留在了這一個困境之中,他們猶如陷入了困境。父親與母親不知為什麼,都放輕了腳步,他們放輕腳步地在這房間裡躑躅。他們很小心地走動,似乎惟恐碰撞了什麼,碰壞了什麼。他們的腳步總有那麼一點猶豫,那麼一點茫然,他們好像是走在人家的家裡,他們好像走在一個完全陌生的,他們不知怎麼誤入的家裡。他們小心翼翼地,生怕得罪了主人地,悄悄地行動,以他們早已失去的敏捷與靈活,做著一些不可思議的輕悄的舉動。他們又不知為什麼總要掛了一種謙卑的抱歉的笑容,好像為他們誤入了房間而深感不安。他們很異樣地客氣著,於是張達玲便也客氣著,好像是要寬恕他們,原諒他們。她為了證明他們無需那樣客氣,便加倍地客氣,使他們幾乎受寵若驚,惶惶不安。當那布簾子拉上的時候,他們三人才獲得瞭解脫和自由,他們好像累得癱軟了大氣不出地躺在床上,房間裡靜得好像沒有一個人,一個人沒有似的寂靜。而他們終於自由,這是一日中最最自由的時光,他們終於熬到了這一刻,一日的辛勞才算有了休息。一日的生活全為了這一刻的到來,全是為這一刻做著辛苦的準備。而他們卻又不知因為什麼,不敢貿然地將這一刻提前,他們非要等到十二吋黑白電視機裡最後的一個頻道,道了晚安或者再見,然後才能心安理得地拉上布簾,否則,便好像是瀆職,彼此都會覺著深深的不安。他們還有意地要造出一些快活,就好像在這裡生活彼此都很輕鬆,彼此都很滿意。他們專心地觀賞著電視裡每一個無聊的節目,為每一個無聊的節目激動,或者過分的譏諷或者過分的叫好。他們還都不知是受了什麼驅使的,彼此都不願意離開房間。似乎他們必得這樣牢牢地相守,只有這樣牢牢地相守,才可證明他們的親緣,證明他們原本是非常快樂。他們彼此都非常勇敢和堅強,忍耐著這一日一日加深的難堪與困窘。他們心裡其實都已經向彼此告饒,而臉上卻還作著微笑。他們的微笑總是客套,客套的微笑便是他們最出色的微笑。一日終於過去,布簾緩緩地,好像很不情願地拉上,大家便都像垮了似的倒在自己的鋪上。大家累垮在自己的鋪上,卻久久地不能入眠,彼此每一絲輕微的動靜,都可使他們彼此驚慌不安。他們彼此睡不安寧,他們是多麼的苦惱,他們苦惱地想到,他們將就此一直下去。

大弟的喜慶的日子終於來臨了,在噼噼啪啪長久不息的鞭炮聲中,一輛黑色的轎車開進了狹窄的後弄,一身雪白西裝的大弟攙著鮮紅長裙的新娘,緩緩地下了汽車。節目到了高潮,一個一個高升飛上天空,在空中炸響,剪碎的彩紙如七色雨般紛紛落下。他們如同披了一身五彩的落英緩緩走進後門,徐徐上了樓梯,走進那煥然一新,富麗堂皇的新房。鬧新房的節目延續到很晚很晚,在幾乎全黑了的後弄裡,惟有這一扇貼了大紅「囍」字的窗戶,喜慶地通亮。家眷們都已疲倦,陸續地退出,只留下一房間不知勞累的年輕的朋友與同事。父親與母親將女方最後一個親友送到弄口,終也退回到自己的房間。衣帽整齊的父親與母親疲乏地坐著,久久不想動彈。他們這樣坐了許久,父親才去脫了衣服,他脫了衣服又坐了許久,才去洗臉洗腳,他洗了很長的時間,才回到屋裡上了床。母親卻依然坐著,她穿了一件半新的暗紫的平絨旗袍,平絨似有些磨蝕,光頭暗淡了許多,散發著一股強烈的樟腦氣味。亭子間裡的歡聲笑語陣陣飛來,穿過緊閉著的房門。張達玲坐在她的窗下的小床上,她忽然發現這房間已改變了許多。記得她剛來的時候,這裡放滿了大床和小床,兄弟姐妹們從這一張床跳到另一張床,扮演著古裝戲裡文文武武的角色。他們還以床為營壘地進行不休不饒的舌戰,個個伶牙俐齒,個個唇槍舌劍。不知不覺地,那一張張床鋪一張張地撤去,猶如撤去了一個個的陣地,現在只有她了,還有對面的父親與母親。她心裡忽然升起了一股博大的憐憫,這憐憫竟使她溫存起來。她站起身,與母親泡了一杯淡淡的茶,送到面前。母親幾乎是為她這一個空前的舉動驚了一下,誠惶誠恐地抬起眼睛,而又誠惶誠恐地躲避開去。

「謝謝你,大妹妹。」母親說道。

她無法回答,默默地走回自己床邊,重又坐下。她坐在床沿,正從梳妝桌的鏡子裡看見了母親淡施脂粉的臉龐,這梳妝桌是與大床一起從亭子間裡搬上來的,倚了牆放著。母親坐在方桌邊,也正從梳妝桌的鏡子裡看見了女兒消瘦的蒼白的臉龐。她們所坐的位置恰巧形成那樣一個奇怪的角度,能從鏡子裡看見對方而卻看不見自己,她們還都以為,僅僅是自己能看見對方,於是便放肆地細看著對方。她們從來不敢作正面的對視,她們只有借了鏡子的折射,細細地看著對方。母女倆沒有相對地對視了。她仔細地看著母親,她仔細地看著女兒,她們看得那麼仔細,好像在進行一場久別重逢的識別與承認。她們看了許久,然後,一個在心裡說道:「這是我的母親。」另一個也在心裡說道:「這是我的女兒。」她們不由得嘆息了一聲,轉過了臉去。

亭子間裡好像鬧得不可開交了,一整條弄堂都要為他們鬧醒。這是大弟最最快樂的日子,這是大弟一生中最好的日子,想起大弟那一具吃力地撐起白色西裝的枯瘦的身體,她心裡竟也軟和了許多。這是他的好日子啊!她又一次地想道,心裡非常願意同他一起快樂。

「今天的酒席蠻好。」她忽然說道。她聽見了布簾後父親的鼻息聲。

「蠻好的。」母親吃力地應酬般地回答,如不回答就像是怠慢了她。

「地方很幽靜,菜也好。」她鼓起勁繼續說道。

「很幽靜,菜也好。」母親衰弱地回答。

「價錢還十分的公道。」她不休不饒地繼續說道,她要為母親鼓勁。

「公道。」母親回聲似的應道。

「大弟弟的西裝也好看。」她說。

「蠻好。」母親的聲音極其微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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