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依然從海洋般的黑色瓦楞的屋頂升起,三層閣的尖頂猶如整齊的小小的山峰。太陽冉冉地升起,在九點鐘的時分照耀著皇甫秋。她頭一回的在九點鐘的太陽裡看見皇甫秋,她七百二十天來頭一回的在九點鐘的陽光裡看見皇甫秋。而皇甫秋卻再也沒有回望了。在那一個暮沉沉,雨漣漣的黃昏裡,皇甫秋提了那把古老的舊傘,溼透了全身地走回了家,他不知不覺地洗了澡,換了乾淨的衣服,吃了飯,給奶奶洗了腳,然後就坐在臨街的門口,看著新修的綠色玻璃鋼的雨簷上流下的水滴。透過了那屏障般的水簾,他看見光滑的柏油馬路上一輛一輛嗖嗖而去的腳踏車,腳踏車嶄新的鋼圈,噝啦啦啦,好聽地歌唱著。有很嬌小的姑娘和很強壯的小夥子高聲笑著駛過,他們歡樂而活潑的聲響在街上留下了長久的回聲。越過這一條如雨後漲滿了的河流那麼歡暢而歡騰的馬路,對面的隱在樹影中的人行道上,好像躑躅著一個人影,一個迷路了的孩子,一個無家可歸的流浪者,那人影在雨中徘徊,雨點好像從玻璃窗上彎彎曲曲地流瀉,將那人影扭曲了,那人影茫茫地來回著,再也走不出他的視線。雨,道路,道路上急駛的車輛與行人,將他阻隔了,他走不過去,他無法橫渡。他怎麼努力怎麼也無法橫渡。這是一個比海洋還要寬闊的海峽,他找不到船隻。他找到了船隻卻沒有風帆,他豎起了風帆卻沒有風,他得不到一點援助。他無助而無望地望著那孤獨的躑躅的身影,心裡疼痛如刀剜。
在那一個夜晚裡,皇甫秋的心裡,平地而起一座山峰,將他與張達玲的道路徹底地阻斷了。他心中的愛情雖未泯滅,卻因了這崇山峻嶺的橫斷,再無法傳達。他喪失了信心,喪失了信心的皇甫秋再不相信這愛情會有結果。他漸漸的將這愛情上升為一種理想,一種可望而不可即的理想。這是愛情的昇華,他將他無望的愛情昇華了。這是我們的皇甫秋惟一的選擇,我們的皇甫秋決不會因為愛而沉淪,他永不會因為愛而沉淪。這便是皇甫秋比張達玲比一般人堅強而有希望的關鍵所在。在他愛情泯滅的時候,他卻誕生了一個理想。從此,他將由了這理想的指引,這理想從此將永遠地在他前邊遙遙地引領,引領著他越攀越高,越來越好。
皇甫秋默默地,悄悄地開始了一個準備,那便是高考的準備。他和他那位從黑龍江一同回來的戰友,在奶奶睡熟以後的夜晚,一支一支吸著煙地商量了這一個計劃。他們已經好久沒有談及「開江」和「映山紅」的故事,而那冰河涌動,沉悶的轟鳴始終震顫著他們腳下的水泥方磚的道路,映山紅永遠地在他們身後的歲月的山嶺上怒放。他們再不必時時念及,它們似乎已經流進他們的血管,和著他們成熟的熱血激昂而從容地歌唱著流動。他們收集來了各種課本,還輾轉地找了一位退休的教師,開始了他們曠日已久的學習生活。他們是早已錯過了學習的年齡,他們的記憶驚人的衰退。他們繞口令似的讀著英語,他們以幼稚古怪的圖案方式背下化學元素,他們猶如智力競賽一樣憑著科學與運氣解答題目,他們為了學習語法而竟連話都不敢說了。他們為難題苦惱著,又為他們的笨拙自嘲地笑著。而皇甫秋不會消沉,因他愛生活,他愛一切,包括困難與障礙。他的生而俱來的愛心已經受到了種種的磨練,經過了離別的苦楚,經過了碰壁的打擊,經過了零下幾十度的天寒地凍,而又迎來百花怒放的春天。他的愛心雖細膩卻決不脆弱,他的愛心雖溫存卻決不軟弱。那是經過了淬火的冶煉。這是一個最最有希望的孩子,我們要永遠永遠地祝福他,祝福他。
而那一個初初涉獵了愛的課題的孩子——張達玲,終於在早上九點鐘的時光抬起了頭,在太陽未及到達的沁涼的蔭地裡,看見了陽光裡的皇甫秋。她像一個沉睡太久的,還未恢復感知的夢遊者一樣,木訥地恍恍惚惚地想起了一些事情:她想起在她遲到的課堂上,被窗欞劃成方格格的陽光裡,有一顆可愛的,柔和的橢圓著的後腦勺,耳後有一排細細柔柔如鳥羽般的黑髮,方格子的襯衣領裡,轉動著細細的長長的脖頸。她看見了那頸項與下頜之間柔和的線條。她想起她初次上班的工間操的時候,有一個聲音告訴她道:「休息了。」他召喚她休息,他為什麼要召喚她休息?她禁不住地要去追究,然後便可貴地微笑了一下。她還想起她的那些現在回想是多麼骯髒的藥片的神秘的消失和減少。呵,她多麼感激這消失與減少,她回想起來便覺刻骨的噁心。她想起他說道:「藥片,是我扔掉的。」他說:「藥片,是我扔掉的。」他將那些骯髒的藥片扔掉了。她想著這些,她由著這一串回憶的引領,終於又回到了那一個黃昏的雨簾之中。她透過時間的朦朧的隔障,依稀看見了他期待的眼神,他殷殷地期待著,對她說道:
「回家啊?」
他又說道:「下雨了啊!」
她隔了時間的隔障,感覺到了他目光溫暖的照射。他目光溫暖的照射,脈脈地穿過了時間的隔閡,與她的目光對望著。她甚至注意到了那一把笨重的,很難撐開,撐開又很難收攏的傘,她隱隱地奇怪它有些面熟,它隱隱地提示著她一點什麼,可她最終什麼也沒記起,將它忽略了。這時候的張達玲,甚至可以她的背影洞察,她分明看見了他在雨中的跟隨,與她相距了三米的跟隨。她看見他輕而易舉地悄無聲息地收攏那把笨重的油布傘,如提了一頁紙那麼輕地提著它,走在她的身後,一直跟她走進她的弄堂,走近她家的後門。她用鑰匙開開了後門,後門在她身後關上,司伯靈鎖輕輕的咯噠一聲地關上了。她甚至通過了那一扇關閉的後門,仍可望見他。他停在門外的雨中,手裡明明有著傘,卻不撐開,任憑雨流滿面。她竟能相隔了時間的距離,將這逝過的一切瞭然瞭解,那瞭然瞭解的一切透過了雨霧,溶溶地散發著光芒,張達玲極想走進那光芒中去,可只要她前去一步,那光芒便後退一步。她與那光芒永遠保持了距離,永遠接近不了,因時間不會倒流。時間不會倒流。她終是走不回去了,她只能回過頭去作一些暫時的觀望與流連。
她卻冉冉而起了期望,她期望皇甫秋再向她說些什麼,她將回答他,她將回答他些什麼。這一日里,又到了工間操的時候,她卻依然埋頭做著線圈。她聽見他站起來了,他站起來對她說道:
「休息了。」
她幾乎是欣喜地抬起了頭,看見了他平靜的目光。他的目光友愛而平靜,清澈見底卻又似乎矇蔽了什麼。
她不明白似的看了他的眼睛,心裡懷了深深的期望。
他又說道:「休息了。」
他僅僅是在說道:「休息了。」
他說:「休息了。」
她終於聽懂了,點了點頭,心裡卻止不住有些失望。她不知道她為什麼會有些失望。他友愛而平靜地微笑了一下,轉過身去,沿了長條桌邊走了出去。太陽正停在長條桌上,長桌像一條金色的界河,將他與她劃分了。他沿了界河走著,她則坐在了界河的邊上。陽光在長桌上水波似的遊動,她覺著她身前有著什麼東西在金光熠熠地流過。她茫茫地注視著那金光熠熠的流動,她忽然認出了那流過的正是她的愛情,正是她張達玲的愛情。張達玲終於體味到了愛情,在它逝去的時候。她甚至沒有觸碰它一下,卻深深地體味了它;她甚至不能正面地與它相視,卻深深地體味了它;她沒有接觸,沒有對話,沒有相望,沒有一切的一切的,卻深深地體味了它。這是真正的戀愛,這也是真正的失戀。然而,這一次流逝的愛情,卻奇怪地為她留下了一些什麼,她甚至沒有覺得她是受了打擊,這是一無打擊的失戀。她並不覺得受傷,這是沒有傷害的失戀。她聽見了休息結束的鈴聲,她竟想起上課的鈴聲,這其實是多麼的相像。人們如同走上陣地的軍隊,步伐整齊地走上樓梯,在長桌的一端分成兩路縱隊,從長桌的兩邊整齊地行進,各就各位。然後,木柄手搖機在一秒鐘內整齊地搖動。她安詳地抬起眼睛,與他安詳的眼睛接觸。她明白,一切的一切,雖只僅僅錯過了那麼一霎,一瞬,一步,一拍,然而卻是太晚,太晚,太晚,太晚了。
然而,她終於覺悟了,無論是多麼,多麼,多麼,多麼的晚了。她覺悟了。他坐在她的對面,猶如一個身體力行的教師,遙遙地援引著她,援引她去學習愛。太陽在他們之間,從上午九點至下午三點,自由地橫渡界河,每一次橫渡,都於他帶去一些難題,再於她帶來一些答案。這是她生平裡最最平靜而愉快的時光了,她暫且摒除了自身的一切經驗,像一個好學的謙虛的小學生那樣,孜孜不倦地吸取著愛的知識。無論那些愛的知識是如何快樂的淺薄,而她自身的經驗是如何痛苦的深奧,她都好奇且好學。因她已經將她的經驗揹負得太久了,而那經驗又實在太沉重了。她幾乎要被壓垮,她幾乎要崩潰,她急需有著另一種絕然相反的經驗來作平衡的援助。她不可無愛。
太陽第二千次地在早上九點鐘的時分照耀皇甫秋,皇甫秋第二千次地走上沒有扶手的筆陡的木梯,到那馬桶間的狹長的後窗前,越過海洋般遼闊的烏黑色的瓦楞,對那夕陽下的小街做第二千次的眺望。明天,他就要走了。明天,他就要與這一切告別了。小街上橫七豎八的竹竿上挑著的五顏六色的衣衫,在夕陽裡滴著溫暖的水珠。他忽覺得眼裡一陣溫熱,成串的淚珠滾落了他的臉頰。他害羞地笑著抹去眼淚,卻不料又碰落了一串更大更晶瑩的。「這是怎麼了,皇甫秋?」他問著自己。「這到底是怎麼了,皇甫秋!」他連連問著自己,自己無法回答。遠處的小街上的衣衫,隨著晚風美麗地飄揚,那水珠叮叮噹噹歌唱般地滴落。忽然,呼啦啦的一陣,夕陽竟被遮暗,無數潔白的翅膀連線成雲彩,漫天鋪地地過來。那鴿群是呼啦啦地過來,潔白的翅膀轉瞬便在落日的餘暉中成了漆黑。它們如精靈一樣扇動著漆黑的卻鑲了燦爛金邊的翅膀,從皇甫秋的頭頂飛過。在它們呼嘯的身後,則是一片明淨的深藍的天空,所有的景色全成了剪影,襯托著越來越深,越來越靜的天空。
我們的皇甫秋走了,我們的豆豆子走了,他要去很遠很遠的地方,他走得很遠很遠的,卻還回過身向我們揮手。他把手舉得高高的一揮,像要揮落天邊的雲霞。他揮過手又重新轉過身去朝前走,他朝前走了很遠很遠卻依然在我們的視線中,溫暖著我們的視線。
早上九點鐘的太陽又來了,停在清潔的椅面上,與她空空地對視。每逢這樣的時刻,她便覺著淒涼而又溫暖。她又覺著那陽光分明帶來了皇甫秋的訊息。她漠漠地望了那一束空寂寂的陽光,思想如同長了翅膀,走向極遠極遠的地方,然後又從極遠極遠的地方走回。她的思想在陽光停留的那一剎那,走過了漫長的路程。她茫茫地走過漫長的路程,其實是為尋找什麼。她尋找了許久,才明白自己是在尋找走遠了的皇甫秋。她懷念一個人了,這世界上終於有了一個人可被張達玲溫存地,純潔地,和平地懷念了。她因了這一份懷念,與這一個世界終於建立了聯絡,她與這一個世界再不是漠漠無關的了。她因了一個人而與這世界有了聯絡,那個人站在她與世界中間,手牽手地聯起了隔斷了的她與世界。她再不可能冷漠地對這一個世界,冷漠地對她這一份人生了,她同世界和她同自己的關係,全因了一個人而快樂地改善。她日日夜夜地想念這一個人,她日里夜裡都可追尋他到很遠的天涯海角。她每時每刻都在期望著與他的邂逅,她珍愛這期望中的邂逅。為了這邂逅,她開始修飾自己。她將她從小至大沒有改變過的那一種難看的髮式,兩根不長不短,編結不勻的髮辮解散,束成一把馬尾,她在夏日裡穿上了藍裙白衣,她配了一副平光眼鏡,遮擋了自己那一副表情呆板的眼睛,她為改變姿態而艱苦地操習著穿上了高跟皮鞋。因為她對一個人純潔,溫存的想念,她對一整個生活有了興趣。她對一整個平凡的生活裡最最平凡的細節有了興趣。她的驕傲的臉上甚至也有了平凡的表情,比如微笑。她依然是難得的卻畢竟是開始有了微笑,她的微笑還不頂自然,遠遠算不上美麗,可她卻開始微笑。她的微笑全為了那一個可遇而不可求,只有命運才知的邂逅。她對這邂逅只有一個平凡的要求,便是看看他。她穿過了時間的阻隔無數次地看見了他,她穿過了空間的阻隔無數次地看見了他,可她日思夜想著的是一次平凡的,人間的相望。
她為他的不為她所知的生日做美麗的生日卡片,因不知他的生日是哪一天,於是哪一天都成了他的快樂的生日。她收集了許許多多贈送他的小禮物,牛仔皮帶,超薄型打火機,領帶,剃鬚刀,這些金貴的小禮物她統統收藏在她那一隻插隊落戶時代的舊板箱內,這是她那一個家裡惟一為她私有的一個天地,那裡有著她的一個不為人知的世界,如今這世界裡參加進了對他的想念。她甚至憑了靈感找到了他出生並長成的那一間臨街的小屋,她無數次的從那臨街的張著綠色玻璃鋼的雨簷下的門前走過,她早已與他的奶奶稔熟,在心裡作了無數次的交談。在她眼裡,那是世界上最最慈祥的奶奶,世界上惟一的奶奶,那奶奶常常坐在門前擇菜,菜籃裡那一小株一小株的菠菜,是多麼親愛地碧綠著。她將他留在工場間的一隻飯單和一雙袖套悄悄地收了起來,因怕人察覺便拿出了自己的一套讓組長收回,她將他的那些原樣疊起,上面的未經洗滌的汙跡飽含著他的溫暖。她的想念越來越苦,揪心地疼痛,她時常覺著活跳跳的一顆心卻無著無落。她會想得苦悶,而苦到了盡頭卻又漸漸地快樂起來,她因為心裡有了他而深覺快樂。不知從幾時起,他漸漸地駐進了她的心裡,他永遠地駐進了她的心裡,無論她走到哪裡,他都與她同行。有了他的同行,這世界對她再不是冷漠的,她再不是寂寞的,也不是孤獨的。這一切,全因為,因為有了他。
她的心裡有了他。他不知不覺地已經衝破了重圍,通過戒備森嚴的空闊地,走進了她城堡般嚴守的心裡。她終於失守,這是幸福的失守,這是美麗的失守。她神鬼不知地卸下武器,解除了武裝,她的銅牆鐵壁的城堡漸漸成了斷垣廢墟,她的軍隊漸漸潰散,她那一片荒涼的空闊地上竟長出了茸茸的青草,草間隱著還未踏成的小徑。
她想他想得最甚的時候,她就給他寫信,她竟能寫出那樣美麗的字句,她竟有著那樣奔湧的熱情。她寫好了長長的信,裝進了信封,封上了信口,方才想起沒有他的地址。不知為何,她很高興沒有他的地址。她沒有他的地址地給他寄出了許多沒有地址的信。她的沒有地址的信茫茫地愉快地在路上行進,它們行進在不明目的的道路上。她想著她那些沒有地址的信在路上行走,心中竟是十分的快慰。每日早起,她便要計算它們的行程,那是永遠走不完的行程,那是永遠走不到的行程。從那以後,她看見綠色的郵筒,便覺親切,心裡充滿了奇妙的感激。她走過去便忍不住要用手撫摸它們,或者僅僅是拍擊一下。它們深解人意地輕輕地回應著她的拍擊。
她耐心地,持之以恆地等待著與他的邂逅,這是每一分,每一秒的等待。她毫不鬆弛她的眺望。在這眺望裡,她一點一滴地學習了愛,她開始將愛這一門人生的學問往深處學習,為她的人生建豎了另一根支柱,支撐起因傾斜而要倒塌的橫樑,她這一座生命的簡樸又輝煌的宮殿才可日趨穩固。日頭一百次地從東邊升起,一百次地從西邊落下,從他空寂的位置走向她永遠駐守的位置。地板縫裡一百年的灰塵一千次地飛揚到天空,一千次地落回到一百年的縫隙。她一百次地穿過兩條橫馬路,一百次地穿行這一條曲長的弄堂。在這一條路途中,她遇見了三十號檔案時便回滬的魏源生,攜了他美麗而俗氣的妻子去買蝙蝠袖的羊毛衫;她遇見了從淮北迴來探親的龔國華,為他那一個二百人的工會採買辦公用具;她遇見了終於回了上海的紅顏已老的齊小蘭,抱了一個比她小時更為嬌美的女孩;她還遇見了幼年的好友郭秀菊,如同一個童話一般的判若兩人的雍容華貴;她甚至一眼認出地遇見了陳茂,蒼老了許多的和著他永遠不老的父親走在路上。可是,她卻遇不見皇甫秋。
她總是遇不見皇甫秋,她總是不得與他邂逅。而她永遠等待,永遠耐心地焦灼著,快活地苦悶著地永遠等待。冬天來了,樹葉凋零了,她從沒有樹葉遮蔽的,蒼白的陽光裡走過。春天來了,她從新綠的交叉著的樹枝下暖風煦煦地走過。夏天來了,她從透明的濃蔭,蟬的長鳴裡走過,秋天到了,她從落葉上走過。春夏秋冬,歌唱著從街上走過,春天唱著雨的歌,夏日唱著閃電的歌,秋天唱著風的歌,冬天唱著小雪的歌。雨,閃電,風,小雪,歌唱著從街上走過。她從它們的歌聲中走著,她竟從它們的歌聲裡聽見了他的訊息。雨告訴她,他在春天裡;閃電告訴她,他在夏天裡;風告訴她,他在秋天裡;小雪告訴她,他在冬天裡。於是,春夏秋冬於她都親愛起來,春夏秋冬於她都成了盛大的節日,她的生命剎那間成了節日,她暗淡了二十九年的生命剎那間煥發了光芒,在此之前的那二十九年的生命,似乎全是準備,準備這一個光輝的瞬間的降臨。
她遇不見皇甫秋,可是皇甫秋遍佈了她的周身,無時無刻不與她同在,她逐漸逐漸地平靜下來,那等待已與她的生命結合,甚至比她的生命更為長久,成了永恆。那想念已與她的生命結合,甚至比她的生命更為長久,成了永恆。春天的雨悄然而下,夏日的閃電劃開黑色的夜幕,照亮了一秒鐘的烏雲,迎來滾滾的雷聲,風徐徐而過,晶瑩的雪靜靜地旋舞。春夏秋冬的歌聲沉入地底,升上天廷,人間一片安寧。在一個最安寧的黃昏,她和皇甫秋相遇了。
「張達玲。」他叫她。
「皇甫秋。」她也叫他。
他們在街的當中停住了腳步,那是一條小小的馬路,沒有機動車輛,只有腳踏車悄悄地丁零零著駛過。
「你好,張達玲。」他說。
「你好,皇甫秋。」她說。
他們一起點了點頭,然後微笑。他們頭頂上的小窗悄悄地開了,伸出了橫七豎八的竹竿,竹竿上晾了五顏六色的衣衫,在夕陽的餘暉裡滴著溫暖的水珠。
「忙不忙?」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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