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關於生命的機制——自然秩序及智慧形式

創造進化論 柏格森 第1頁,共2頁

生命問題與知識問題之間的關係——哲學方法——建議方法的表面惡性迴圈——對立方法的真實惡性迴圈

物質與智慧同出一源——物質所固有的幾何學——智慧的幾何趨向——集幾何與推理——幾何與歸納——物理法則

基於對無序觀念的分析,描繪出一種知識理論——秩序的兩面性:種屬的問題與法則的問題——「無序」概念,智慧在兩種秩序間的徘徊

創造和進化——物質的理想起源——生命的源頭和功能——生命程式以及進化運動中的根本性和偶然性——人類——肉體生命和精神生命

在第一章的討論中,我們對無機和有機之間的界限進行了追查,但是我們也指出,將無機物細分入多項個體的行為關乎到我們的感官和智慧,而被我們視為不可分割之整體的物質肯定就是一種延綿的改變,而不是某個東西。認識到這一點,我們便做好了準備,要在靜止和運動之間取得一種平衡。

而另一方面我們也已經在第二章中闡釋過,我們能夠在本能和智慧之間找到同樣的對立關係,其中一方最終成為了生命的確定因素,而另一方則掌握了對物質的構建。但是我們同樣也說過,本能和智慧是在同一背景中所顯現出來的,這背景目前還沒有一個確切的名字,我們稱之為普遍意識力,它伴隨芸芸眾生一道延展。這樣一來,我們便揭露出了一種可能性,即通過剝離包圍在外的普遍意識,從而一探智慧的起源。

於是我們開始了嘗試,將智慧的起源定位於物質起源的同一時刻——倘若我們智慧的主線標註出了我們基於物質的行為的普遍形式,同時,物質的細節依從於我們行為的需要,那麼此二者在根本上就是相互關聯的。智慧性與物質性已經被建立了起來,具體來說,其主要的建立方法為相互融合。它們都源於一種更為寬廣、更為高階的存在形式。我們必須回溯到那裡,才能看清它們的發展。

最初的嘗試可能會比形而上學者所做出過最為大膽的推斷還要勇敢。但是僅僅這樣還遠遠不夠,我們需要超越心理學的範疇、超越宇宙學的範疇、超越傳統形而上學的範疇,因為心理學、宇宙學和形而上學都將智慧限定在了那些對其非常重要的既定事物中,而不是現在我們所提出的這些在其形式和物質中所產生的東西里。這種事物在現實中要更為普遍一些,我們接下來就會談到這一點。但我們還是先來看看它是如何與眾不同的。

從心理學開始,我們並不認為它會在動物的發展過程中產生出智慧這種東西。比較心理學告訴我們,一個動物越是具有智慧,它就越可能會對能夠利用事物的行為產生反應,從而變得更為接近人類。但是它的這些行為已經自然而然地擁有了人類行為的主要特徵,它們也已經像我們一樣,認識到了這個物質世界的主要方向,也依賴於被同樣關係捆綁在一起的同樣客體,所以,儘管並未形成所謂的真正觀念,但是動物的智慧同樣也是在觀念性的氛圍中前進的。它們無時無刻不專注於自己所做出的行為和自己必須採取的態度,並因此而使自己傾向於外在,毫無疑問,它們只能執行觀念,而非思考觀念,但是這種順從從整體上來看,仍然還是符合人類智慧的總體規劃的。如果要用動物智慧去解讀人類智慧,最簡單的方法就是瀏覽一遍從人類胚胎到成年的發展。我們已經展示了越發具備智慧的生物是如何朝著某個特定的方向不斷進化的。而一旦我們承認了這個方向,智慧就是既定的了。

在一個類似於斯賓塞的宇宙進化論中,智慧是一種自不待言的事物,與此同時,物質也是如此。我們所看到的都是物質受到規律的控制,物體與物體之間以及事實和事實之間都是被一些不變的關係所聯絡在一起,感知意識打上了這些關係和規律的烙印,因此接受了自然的普遍架構,進而將其自身塑造成了智慧。但在我們接納客體和事實的時候,怎能忘記此時的智慧是被假設出的呢?首先,讓我們無視那些對物質屬性的種種假設,可以很明顯的看出,一個物體的物質性不會止步於我們所觸及的那個點:一個物體,產生影響即是存在;就它的引力而言,可以施加到太陽、行星,甚至整個宇宙之上。物理學越是發達,就越能消除各物體乃至各微粒的個體性,科學想象就是從分解後者開始的:這些物體和微粒都趨向於融入一種普遍的相互作用中去。我們的認知更多地賦予了我們自己對於事物的最終行為的計劃,而非對於事物本身的計劃。我們在事物身上所發現的輪廓只不過表明了我們能夠在這些事物中得到並修改的東西。我們所看到的那些貫穿事物的軌跡也都只是我們所行走的道路而已。感知意識已做好準備要在無機物上施展行為,在其程度和比例之中——意思是說,智慧形成的程度和比例——輪廓和道路揭示了它們自己。值得懷疑的是,基於不同藍圖產生出來的動物——比如軟體動物和昆蟲——是不是以同一種手段去分切物質的。實際上,它們本無必要去細分物質。在繼續研究昆蟲給予我們的這種啟示的時候,我們沒有必要去理解所有的事物,只需將不同的屬性區分開來就已足夠。相反,即便是最簡陋的智慧,也已經在致力於利用物質去作用於物質了。就一方面而言,如果物質將自己細分進主動和被動的物體中,或者更為簡單地分散進同時存在且完全不同的碎片中的話,那麼智慧就將認為這種情況下所產生的結果就是物質其本身,且其以一次擴張緊接著另一次擴張的方式,分裂的次數越多,它能擴充套件的空間也就越大,毫無疑問,空間其自身具有空間性上的傾向,但是它的各個部分還尚且處在一種相互包容和滲透的狀態中。於是,將其自身變為智慧的運動,也就是將其自身變為各種不同的概念的運動,使得事物將自己碎裂為互相獨立的許多物體,這種運動與形成意識的運動是相同的。感知意識越被智慧化,物質就越是空間化。進化論在空間中設想出一種按照我們的行為所遵循的輪廓切割出來的物質,這相當於事先為自己設定好一種現成的智慧,基於這一點,進化論者宣傳自己說出了智慧的起源。

儘管更為敏感、更富自我意識,但是在其對思想的種類進行先驗推論的時候,形而上學所做的也是同樣的工作。它壓縮智慧,將其減少以符合自己的標準,嚴格地將其限制在一個太過簡單,甚至可以被視為無物的原則之中:從這個原則中我們能將自己之前曾經放在它裡面的東西完整地取出來。這樣,我們就會毫無疑問地表現出智慧的一致性,對智慧下定義,制定出它的準則,但是我們卻並不能追溯到它的起源。類似於費希特思想的東西,儘管因為其對於事物的真實規律有更大的尊重,且比斯賓塞的更為富有哲理,但是這種理論卻很難帶領我們走得更遠。費希特是在一種濃縮的狀態中進行思考的,然後再將其擴張至現實之中,而斯賓塞卻是從外在的真實開始著手的,然後再將其濃縮為智慧。但是,在上述的案例中,智慧必須在其出現的一開始就被接受——不管是濃縮的還是擴張的,不管是在一種直接幻象中所捕獲的還是被自然界中某種類似於映象效果的反映所捕獲的。

大多數哲學家們在這一點上所達成的這種一致性都源自一個事實,即他們一致承認了宇宙的統一性,而且一致將其用一種抽象而且幾何學的形式表現出來。在有機和無機之間,他們確實沒有發現而且也不會發現任何裂縫。有一些人從無機開始,認為其和其自身的融合產生出了生命。而其他的則是將生命放在第一位,然後用一種熟練的漸弱手法把它引向物質,但是此二者實際上只存在著屬性等級上的不同——第一種假說中的複雜等級,第二種假說中的強度等級。一旦接納了這種原則,智慧就會變得像現實一般寬廣。因為不管事物中的幾何性究竟怎樣,對於人類智慧而言,它們都是可以被完全獲知的,而如果幾何學與其他學科之間存在著完美的連續,那麼這些學科當然也就是智慧的學科,易於被智慧所掌握。大多數體系的先決條件都是如此。對比一下那些看起來沒有什麼共同之處和共同標準的學說——就如費希特和斯賓塞的學說——對比一下被我們偶然置於同一位置的這兩個名字,任何人都能一目瞭然。

於是,在這些推論的根基上存在著兩種相互關聯補充的理念,一個認為自然是合一的整體,另一個認為智慧的功能是從全域性上把握自然。認知機制被認作與整體經驗一同延展的,這一點毫無疑問。我們已經知道這一點,只是很少能夠將其利用起來。事實上,這些觀點的區別在於對結果的評估。對於某些來講,智慧囊括的就是現實其本身,而對於另外一些而言,這就只是一個幻象。但是,不管是幻象也好還是現實也罷,智慧所捕獲的所有東西都被認為是通過努力所能得到的全部。

於是,哲學過於偏重於個體意識的力量。不管是教條主義還是批評主義,不管它是承認我們知識的相對性還是宣稱知識是建立於絕對之中,一門哲學通常都是一位哲學家的成果,它是對整體的個體看法。要麼全盤接受,要麼徹底否定。

唯一能讓他們的理論變得完整乃至完美的哲學,是一門更為含蓄的哲學,那就是我們的哲學。如我們所言,人類智慧根本就不是柏拉圖在山洞寓言中所教授給我們的那些東西。它的功能也不是審視那些從我們頭上呼嘯而過的陰影,更不是自己轉過身來凝視閃閃發光的太陽。它還有其他的一些事情要做。就像耕牛一樣,全身都捆綁著東西,從事繁重的工作,我們能感覺到自己全身肌肉和關節的運動,還有犁頭的重量和土地的阻力。做出行動,知道自己正在做出行動,觸碰現實,乃至生活在這現實,但生活範圍又僅侷限於工作範圍之內,僅僅關係到那道正被開墾出的田溝,這就是人類智慧的功能。若非沐浴在有益的液體之中,我們又如何能夠對體力勞動下的生活產生興趣呢?在這片讓我們沉浸其中的生命之海,我們始終都在不斷吸收東西,然後發現自己的存在——至少是引導這種存在的智慧——就是通過區域性的聚合而在此成型的。哲學智慧被視為一種重新融入整體的努力。智慧,被其原理重新吸收,可能會因此再次回到自己的起源中去。但是這一切無法被一次性完成,它需要逐漸積累的過程。它就在於促使各種印象相互交流、相互連線,最終擴充套件我們的人性,乃至超越人性。

但是這種方法卻是和在意識中最根深蒂固的習慣作對,它體現出的是一種惡性迴圈。肯定有人會說,你想要超越智慧的做法是不會成功的:你如何能在沒有智慧的情況下做到這一點?你感知意識中所有清晰的內容都是智慧。你處在自己的思想之中,你無法擺脫它。你若願意,便可說智慧能夠不斷進步,它能夠對越來越多的事物擁有越來越清醒的瞭解,但你千萬不要涉及智慧的生成,因為當你這麼去做的時候,你所要依靠的就正是你的智慧。

然後,讓我們將注意力放在距離外在性最遠、同時對智慧性干涉最少的東西上去。讓我們在自身經驗的深度中,尋找生命中我們自身感覺最為融洽的瞬間。接下來,我們一頭扎回純粹的綿延之中,在這個綿延中,不斷移動的過去與一個絕對全新的當前一起無休止地擴大。可是,與此同時,我們感覺到自己意志的彈簧幾乎已經被拉伸到了極限。我們必須採用讓自身的個性捲曲起來的方式,把正在流逝的所有過去搜集到一處,然後一心將它緊緊地壓縮排當前(這種當前是由它的進入創造的)之中。我們很少能對這種延伸保持鎮定的心態:在這些時候我們的行為才是真正自由的。而即便是此時,我們也不能完整地擁有自己。我們對於綿延的感覺——準確地說應該是讓我們自己與其保持一致——具有不同的程度。可是,這種感覺越深刻,而且一致性越完善,通過超越智慧而代替我們吸收智慧的生命就越多。因為智慧的自然功能就是將相似的東西聯絡在一起,而只有事實才能夠被重複的觀點完全適用於智慧觀念。因此,我們的智慧毫無疑問地趕在它們消逝之前抓住了真正綿延中的真正瞬間;我們通過再造新的意識形式(這種新的意識形式是從一系列取自其外部的觀點中得來的,而所有的這些觀點都儘可能地與一些我們已知的東西相似)來做到這一點。在這種情況下,我們可以說,意識的形式暗示性地包括了智慧性。但是意識的形式卻超出了智慧的範圍,它事實上是無法和智慧相比較的,只是獨自存在,而且永遠都是新的。

現在讓我們將彈簧放鬆,讓我們中斷儘可能地將過去擠進當前的工作吧。一到放鬆的過程結束,記憶也好,意志也罷,都將不復存在——這實際上是在說,我們永遠都不會落入這種絕對的被動之中,我們也就不再需要讓自己絕對自由了。但是,在此種限制中,我們還是瞥見到了一種由不斷重新開始的當前所組成的存在——它缺乏真正的綿延,只有不斷開始和結束的一個個瞬間。事物的存在也具有同樣的屬性嗎?並不完全是,因為我們通過分析將其分解為各種初級振動,其中最短的振動具有非常短暫的綿延,這種綿延幾近消失,但卻並非不存在。然而,我們可以假設物理存在偏向於這第二種方向,而精神存在偏向於第一種方向。

因此,一方面是「精神性」,另一方面是有著智慧性的「物質性」,在這兩者之後,存在著兩種方向完全相反的過程,而我們通過逆反的方法,亦或是通過簡單中斷的方法,從第一個過程通往第二個過程,倘若逆轉和中斷在這種情況下一定要被看成兩個同義的素語,正如我們在之後的篇章中會闡釋的那樣。那麼,當我們從擴張的角度,而不僅僅是從綿延角度來考慮事物的時候,這種假設就能夠得到確認。

當我們讓自己越多地意識到我們在純粹的綿延中所取得的進步時,我們就越能感受到不同部位的相互滲透,我們的整個個性都將其自身濃縮於一個點(或是一處尖銳的邊鋒)上,壓在未來之上,並不斷地植入其中。在這種狀態下,生命和行動才是自由的。但是,若我們放任自己去做夢,而不是行動,那會怎樣呢?那樣的話,自我就會立即消散,而我們的過去——直到那個時候還被集中在其傳送給我們的不可見的衝動中——會碎裂為成千上萬個相互獨立的回憶。它們放棄了相互滲透,因而達到了固定的程度。我們的個性也因此沿著這個空間方向墮落。它不斷地圍繞著知覺。我們不再就此詳述已經於別處研究過的問題。我們只需想到,擴張具有不同的程度,所有的知覺都在以某種方式進行擴張,而未被擴張的知覺——被人為地放到了空間中——只不過是意識的觀點,這種意識的觀點是由一種無意識的形而上學觀點,而非心理學上的觀察引起的。

即便我們放任自己向前邁進,也很可能只是向著延伸的方向邁出了一步而已。可假如有那麼一瞬間,物質存在於這個走向遠處的運動中,那麼物理學就僅僅是心理學的逆轉了。我們現在能夠明白為什麼當物質顯現出更清晰的觀念時,意識能夠感到舒坦,能夠自如地在空間中四處遊走了。當一個模糊的想法在最後逗留時——也就是說,正在進行它自身可能的延伸時,這個空間就已經著魔了。意識在事物中找到空間,但如果它有足夠強烈的想象,將它自身自然運動的逆轉推到盡頭,它也就能在沒有那些事物的情況下找到空間。從另一方面講,我們就能夠解釋為什麼當物質被意識看見時,更多突出的是它的物質性了。首先,物質幫助意識沿著它自身的偏向往前走;它產生衝動。可是,一旦衝動被感知到,意識就繼續它的程式了。它構成純粹的空間的想法只是極限的框架,而這個運動就會在極限的框架處結束。其次,意識一旦擁有了空間的形式,就把它當成一個網眼密佈的、能夠隨意被製作或者撕破的網來使用,而那個網,背離了物質的層面,根據我們行動的要求將它分成若干份。這樣一來,我們幾何學中的空間和事物的空間性就藉助(本質上是一樣的,可卻朝著相反方向運動的)兩個東西的互相作用和反作用相互生成。空間並不是像我們想象中那樣與我們的本質無關,物質也不是我們的感官和理解力所呈現的那樣完全在空間中延伸。

我們曾在別處論及過第一點。對於第二點,我們也僅限於指出:完整的空間性在它們的相互關聯中包括了完整的獨立部分,也就是說,處在一個完全對等的獨立狀態中。那麼,就沒有任何一個質點不會對其他質點起作用了。當我們觀察到一件事真的在發生時,我們就會說(正如法拉第那樣):所有的粒子相互滲透,它們中的每一個都填充著這個世界。在這樣的前提下,粒子(或者更廣泛地說,是質點)就僅僅成為意識的一種看法,一種當我們繼續做更多的工作(完全與我們的動作技能相關)時會有的看法,而通過做這種工作,我們將物質細分成各個部分。然而,無可爭辯的是,物質允許它自身被這樣細分,另外,假如它們碎成相互獨立的幾部分,我們就建立了一門能夠代表真實的科學。同時無可爭辯的還有,即便世界上沒有完全孤立的系統,科學也能夠找到一種方法,將宇宙切割成相對相互獨立的系統,並且這樣做還不會犯明顯的錯誤。這種辦法就是:物質讓其自身延伸到空間,而同時並沒有絕對地被延伸,另外,將物質看為可以分解進孤立系統中的東西,賦予它相當明確的元素,這種元素相對其他部分來說有所改變,可其自身(那是「不可替換的」,我們也可以說,不被「轉換」)並未改變。總之,在將物質賦予純粹空間的特質的過程中,我們也將自己轉移到某個運動的終點,而這個運動是被物質指示了方向的,除此之外,辦法還能是什麼呢?

康德的先驗美學論(itranscendentalaesthetic/i)一勞永逸地建立這樣的觀點:擴張並不是一種與其他物質屬性相同的物質屬性。我們不能對熱量、顏色、重量的概念進行無限的討論:要想知道重量或熱量的形式(imodality/i),我們就必須依賴於經驗。而空間的概念則並非如此。即使假設視覺和觸覺已經從經驗上證明了空間(康德並沒有對此提出質疑),空間的概念也依然存在著一個顯著的問題:我們的意識只憑自己的力量去思考空間,並從中切割出一種形式(iapriori/i),指出它的種種特質,我們將形式定義為:經驗,儘管我們並沒有始終與之保持聯絡,但是它依然穿過我們推理的無限複雜性僅僅跟隨著我們,並總能證明這些推理是有道理的。事實就是如此。康德已經將它清晰地表現了出來。但是我們認為,對於這個事實的解釋,一定要在某個與康德所走道路不同的方向上尋找。

正如康德向我們展現的那樣,智慧沉浸於一種空間性的環境中。智慧和這種環境之間的關係就如同生命體和它所呼吸的空氣之間的關係一樣。我們的觀念在穿過這種環境之後才會到達我們的頭腦。它們事先受到幾何學影響,所以我們的思想只能再度發現被我們的感知放到物質中的數學屬性。因此,我們就能確切地看到,物質對我們的推理表現出讓步,但是這種物質,不論它是否擁有智慧,都是我們自身的產物。而對於其「自身」的真實性,我們一無所知,並且永遠都無法知道什麼,因為我們僅僅是通過感知形式,將其進行了折射。這樣一來,一旦我們聲稱已經證實了其中的某些東西,立刻就會出現某種相反的證據,這種證據同樣的可被論證,同樣具有合理性。相反的理論產生了間接的知識,而對於這種知識的分析就直接證明了空間的理想性。這也是康德批判主義的主導理念。這個理念反駁了一種知識上的「經驗主義者」理論。而在我們看來,最權威的,卻是被這個理念否定的東西。但是,被這個理念肯定的東西,就給了我們解決問題的方法嗎?

根據康德的描述,空間是一種作為我們感知領域裡已經成型了的理念而被給定的東西——它是一種真正意義上的解決方法(ideusexmachina/i),但是我們卻無法觀察到它是如何產生的,也無法得知它為什麼就是如此,而非其他樣子。「自在之物」(ithings-in-themselves/i)同樣也被給定了,康德認為我們無法瞭解其中的任何東西:即便是針對「有問題的東西」,他又能通過何種正當的手段確定它們的存在呢?如果這種無法被獲知的現實向我們的感知領域投射了一種能與之嚴格相符的「感知的多樣性」(isensuousmanifold/i),那麼,就那個事實而言,難道它不就在我們已知部分的範圍內嗎?而當我們開始對這種吻合性進行檢查的時候,難道(至少在一點上)不會設想事物和我們意識之間一種預先設定的和諧嗎?這種和諧是一種無根據的假說,康德希望迴避它,這是正確的。實際上,正是因為空間性不具備顯著的級別差異,他才不得不將空間作為一種給定的東西——由此引出了「意識上的多樣性」如何適應這種空間的問題。基於同樣的原因,康德將物質變成了相互獨立的部分——這樣就產生了自相矛盾,而從這之中我們可以清楚地發現,這兩個對立的理論都認為:事物與幾何學空間之間具備完美的一致性,但是,一旦我們不再僅對純粹的空間事物進行延伸,這種完美的一致性就會中止。最終,我們得出的結論就是,對於知識的理論,存在著三種不同的選擇,也只有這三種:要麼是由事物所決定的意識,要麼是由意識所決定的事物,或者是我們在意識和事物之間達成的一個神秘的協定。

但是事實上,還存在著第四種選擇,而康德似乎並未想到它——第一個原因是因為他認為意識不會超出智慧的範圍,第二個原因(這個原因從根本上來講和第一個差得不多)是因為他並未將綿延歸為一種絕對存在,而是作為前提,將時間放到了與空間相等的高度。這種選擇首先將智慧視為意識的一種特殊功能,它從根本上轉向非生命事物;其次,不管物質決定智慧的形式,還是智慧會影響物質的形式,或是物質和智慧被它們之間的一種(我們所不知道的、事先就已經存在的)和諧關係糅合在一起,智慧和物質都積極地讓自己與其他形式彼此適應,最後變成一個共同的形式。此外,這個適應過程是相當自然地產生的,因為它是相同運動的相同逆轉,而這種相同的運動立刻就創造了意識的智慧性和事物的物質性。

就此而言,我們對物質的理解與對科學的理解一道進入了我們的視野,無疑相似卻又不相關。我們的覺察力,其功能支撐我們的行為,它通常作用於明顯被分割開來的物質,且總是從屬於實際需求,需要反覆地修正。而追求數理形式的科學則過分強調物質的空間性;它的規則通常來說都是非常精準的,且需求不時地修正。意識必須將所有事物包含在內,並且把每一個事物都分別關聯到另一個事物身上;但因為那個特殊的原因,實際上我們不得不逐個地考慮所存在的問題,因此我們所尋找的解決問題的辦法暫時不得不根據問題本身產生的解決辦法來進行:這樣,科學作為一個整體與一種特殊的秩序相關聯,在這種秩序裡,問題碰巧會發生。在這個意義上,在這種程度上,科學必須被視作一種慣例。這雖然可以說是一種慣例,卻不能說是完全正確的。一般而言,只要證實科學不越界,只在自身的非生命領域進行研究,那它就是基於現實本身的。

如此看來,科學知識因此上升到了一個更高的層面。這樣,知識理論便成為一種極難研究的物件,只有智慧才能將其理解。經仔細的分析之後還是很難對思想進行分類,我們必須形成思想。至於空間,我們必須依靠一種獨一的意識努力,跟隨前進的程式,或甚至是跟隨一種從超空間性退化到空間性的迴歸程式。當我們把自己的自我意識變成了最高等級,然後讓它一點點下降之時,我們就得到了一種延伸的感覺:我們把自己延伸進了一種回憶,這種回憶相互獨立、彼此牽制,替代了它那不可分割的蠢蠢欲動之張力。但這僅僅只是開始。我們用來描繪運動的感知意識,向我們展示了其發展方向,並且向我們揭示了其可能的發展趨勢以及可能走到的結果;但感知意識本身其實持續不了這麼久。那麼,從另一方面說,一旦我們考慮物質——乍一看它是與空間重疊的——便會發現我們越是對其集中注意,就有我們所說的越來越多的這種部分挨個進入到彼此之中,它們中的每一個都會經歷整套步驟,這會不停息地體現在它們之中。這樣,儘管物質自身延伸到空間的發展方向上,卻並沒有完全得到它;由此我們可以得出這樣的結論:意識可以以其初期狀態存在於活動發展的過程中。因此,儘管我們不能找到其中的關聯,彷彿還是握住了鏈條的兩端。這種關聯會永遠躲避我們嗎?我們必須記住,正如我們所說的那樣,哲學還未完全意識到其本身。物理學只需把物質推到空間性的方向上,便會明白自己所處的角色;但尾隨物理學腳步、妄圖在相同的道路上行至更遠的形而上學是否明白自己的角色呢?相反,形而上學應該填平被物理學拉下的斜面,讓物質迴歸本源,逐步建立起一種可以說是「顛倒的心理學」的宇宙哲學嗎?從這個觀點上來說,在唯物論者和幾何學者眼中的絕對將會變成一種對真實絕對的中斷或推翻;至於「絕對」這個詞,請用心理學術語去解釋。

每當我們想到這令人讚歎的數學秩序——與之所涉及的客體之間的完美協議,用數字和圖形體現出的內在邏輯——的時候,我們確定自己總能得出相同的結論,無論我們針對同一客體的推理是多麼的不同和複雜,我們都不願在它們的特質中看到一種明確的否定系統。但我們決不能忘記,發現這種秩序且對之充滿興趣的智慧,被安排在了和通往其客體的物質性及空間性相同的運動線路上。通過分析發現,我們對客體研究得越深,就會發現其秩序是越為複雜。因為真實與智慧朝向一個相同的方向,所以這種秩序與這種複雜性對智慧來說必然是一種真實的存在。

當一位詩人給我朗誦他所寫的詩句時,我想其所想,感其所感,體會他將心情融入文字時的簡單狀態,便能參與他的快樂。我與他的靈感產生了共感,緊隨其後的是我一系列不可分割的持續行為,正如他的靈感本身。現在的我只需沉浸在他的聲音裡,放鬆自己的精神,釋放內心的焦慮。因此我什麼都不必做;也是時候抽離一些東西了。我自己前進的程度與這連續的聲音的個性程度呈正比;當詩句被拆分為一個個的單字,這些字又會以一個個音節的形式被我認知。如果我在這個方向上繼續前行:這些字母會變得散漫,看起來像是手拉著手,正沿著某張奇妙的紙頁舞蹈著。接下來我便會感慨它們的相互交織,這真是了不起的佇列秩序,這種把字母插入音節、音節插入單詞、單詞插入句子的準確性。我越是深入這種消極的放鬆方式,它就會帶來越多的延展和複雜;複雜性越是增強,在元素之間持續鎮定地起支配作用的秩序就越令人欽佩。但是,這種複雜性及延展並不代表任何絕對的東西;它們表達的是一種願望的缺陷。並且,從另一個角度來說,秩序需與複雜性共同發展,因為秩序只是複雜性的一個方面。象徵性地說,在一個不可分割的整體裡,我們覺察到的部分越多,那麼這些部分之間的關係必然也會變多,因為真正整體的同樣的不可分割性在不斷增長的標誌性元素之上懸停,而意圖也正好分散進這樣的元素中。一個此類的對照可以讓我們在一定程度上了解到,絕對真實的相同抑制、某種起源運動的相同倒置,是如何即刻於空間中創造出一種延展,以及一種包括數理的秩序的。當然,兩者之間存有區別,單詞與字母是人類用真實努力創造出來的,而空間則如同減法的餘數,是自然產生的。但是,在這兩個案例中,各部分的無限複雜性以及它們之間的完美配合,是在同一時刻由一種倒置帶來,換言之,便是真實存在的縮減。

我們所有的智慧運作都傾向於幾何學,目標是讓所有動作都能完全達到其本身的目的。但是,幾何學必然又是居於這些運作之前的(因為這些運作最終不會構造空間,相反也不能完全將其佔有),很明顯這是一種潛在的幾何學,固存於我們對空間的理解之中,是我們智慧的主要源泉,並主導著它的運作。一旦考慮到智慧的這兩項主要功能——推理機制與歸納機制——我們就會支援這種觀點。

我們先來談談推理。順著一個運動,我在空間中追尋著一個影像,這個運動同時也造就出了它的特徵:它們在這運動裡是顯而易見存在著的;我覺得,從空間上我能看見其定義與結果的關係,還能進行有關其結果的預想。我的相關經驗給我的所有可實施建議在某種程度上只是先驗的部分構成;因而它們的定義是不完善的,觀念所進入到的推理也參與到了這不完善當中,無論結論與假設之間的聯絡是多麼的緊密。然而,當我在粗略地研究一個三角形的構成時,我很確切地知道,如果這底部的兩個角度是相同的,那三角形的邊也是一樣的,這個圖形就能夠自由翻轉,決不會產生任何改變。這是在我學習幾何學之前就知道了的事情。因此,在幾何學之前就已經存在一種清晰度與明顯度超越其他推理的自然幾何學。這些其他的推理都基於質而非量。那麼,它們似乎成型於最初的模板,藉助事實給予的力量,讓我們可以透過質看見含糊的量的概念。事實上,我們可能會注意到,那些有關處境和量的問題是首先出現在我們行為面前的問題,在以行為去解決的過程中,智慧將它們具象化了——這甚至發生在反射智慧出現之前。相對於文明人,原始人更擅長測量距離、尋找方向、回憶曾經走過的複雜路線、以一條直線道路回到他的出發點。如果說動物不能進行準確的推理,如果原始人不能在腦海中形成清晰的概念,他也就不能形成一種齊次的空間概念。如果不以相同的行為引入一種將自己降化為邏輯的實質幾何學,你就不能瞭解這個空間。所有哲學家在認識物體的問題上所存在的厭惡都來源於此,智慧的邏輯運作呈現在他們眼前的是一種絕對的精神努力。但是,如果我們通過精神獲悉了匯出所有新創造的程式,通過建立它們之間的關係獲悉了不可一概而論的結論,那我們就必須談及一個穿行於必要趨勢中各關係裡的、穿行於事先就包含結論的前提裡的觀念,它所面朝的是物質性的反方向。從智慧的這個觀點上來講,所呈現出的努力是順其自然的。同時,從智慧的這個觀點上來看,在幾何學從空間中自動顯露出的過程,以及邏輯從幾何學中脫穎而出的過程中存在著一種預期理由——相反,如果空間是意識放鬆運動的終極目標,那在沒有給出邏輯和幾何學的情況下,空間也不會出現;邏輯和幾何學都是沿著以純空間性直覺為目標的運動中前進的。

心理學以及倫理學的推理範圍的牽強性還沒有引起足夠的重視。從一個已被事實證明的命題上來說,這裡所指的可證實的結果只能通過一種特殊的方式、在某種特定程度上形成。很快,這種訴求就被用於常識,也就是說,用於對現實的持續體驗中,以便改變推論的結果並使它們適應生命過程的蜿蜒。可以說在倫理學中成功的推理只是隱喻性的,只有在倫理學可以轉換為物理學的情況下,才可以假定其可以轉換為空間符號。這種隱喻的推理不會走得太遠,就像一條曲線與其切線重疊的地方不會太長。當一些奇怪的、自相矛盾的事情發生時,我們就一定會受到這種推理的牽強性的影響嗎?這是一種純粹的意識運作,只有藉助意識的力量才能完成。這看起來就如同在家一般自在,自由行走在意識中,主導著意識,其實不然,它會突然在其極限的終點戛然而止。相反地,在幾何學、天文學、物理學等研究外在事物的學科中,推理是無所不能的!為了得出這一原理,在這些科學中的觀察及體驗毫無疑問是必須的,也就是說,去探尋那些重要事物的深層面;但是,嚴格來說,我們可能會立即就僥倖地達到目標;然而,只要我們掌握了這樣的理論,我們可能會從中獲取最終會得到經驗證實的結果。推理是由物質屬性所支配的,由物質易變的相互聯絡所塑造的,實際上是由位於物質之下的空間所毫無保留地給定的,我們是否會因此得出這樣的總結?只要推理取決於空間或者與空間化了的時間,我們就只能任其自然發展。將輻條置入推理車輪中的正是綿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