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生命進化的不同方向——麻木、智慧、本能

創造進化論 柏格森 第1頁,共2頁

進化過程的普遍觀點——成長——對立統一的趨向——發展和適應的含義

動植物間的關係——動物的大體趨向——動物生命的發展

生命進化的主要方向:麻木、智慧、本能

智慧屬性

本能屬性

生命和感知意識——人類在自然界中的表面地位

進化運動是很簡單的一種運動,我們應該很快就能夠確定它的前進方向,前提是生命描述的是一種簡單的過程,就像從炮管裡射出的堅硬鐵球一樣。但是它前進的方式卻類似於那顆炮彈,會突然爆裂成很多的碎片,這些爆裂形成的碎片其自身又是一顆顆小小的炮彈,它們也會爆裂成更小的,會再次發生爆裂的碎片,它們就這樣在一種無法比較的時間長度中不斷進行下去。我們只能看到距離自己最近的東西,那也就是說那些粉碎性爆炸發生時候的那些碎片的運動。從它們身上,我們能夠回溯過去,一步一步地來到最初的運動那裡。

當一顆炮彈爆炸時,其特定的爆炸方式能夠通過其所含火藥的爆破能力以及金屬抗壓力進行闡釋。生命爆炸產生個體和物種的方法也是如此。我們認為,這取決於兩個系列原因:生命從非生命物質那裡得到的抵抗力,以及爆破能力——與一種不穩定的趨勢平衡性相關——這種能力是生命其自身就擁有的。

非生命物質的抵抗力是需要首先克服的阻礙。生命通過人性的力量似乎已經成功地解決了這個問題,它將其自身做得非常細小又極富暗示意味,屈服於物理和化學力量,甚至和它們在這條道路上共同行進一段距離,就像其努力離開的軌道上那每隔一段距離就會出現的軌道轉換開關一樣。在這種生命最簡單的形式現象中,很難說清楚它們是否還屬於物理學和化學範疇,或是它們是否仍然存活著。生命不得不因此進入非生命物質的領域,從而才能將其一點一點地拉回到原位上去,就像它和另外一條軌道之間有某種磁性吸引力一樣。首先出現的動畫形式因此也變得極為簡單。它們可能是一些質量極小的不同的原生質,表面上類似於今天我們所能觀察到的變形蟲,但是卻擁有著巨大的內部推力,這種內部推力能將其帶到生命的最高形式那裡。憑藉著這種推力,最初形成的那些有機物才能夠隨意生長。但是有序物質在擴張方面卻存在著一種限制,很快它們就會達到這種限制的邊緣,在超過了某個點之後,它們開始了分裂,而不是繼續生長。數個世代的努力和微妙奇蹟的發生對於跨越新障礙的生命來說可能是必不可少的。它成功地實現了元素在數量上的增長,為分裂做好了準備,而且還讓這些元素團結在一起。通過力量的分裂,它用一種不可溶解的紐帶將這些元素捆綁在一起。這種複雜的、準間斷的有機物因此就包含了功能性,而連續的活著的物體就僅僅只是生長得越來越大。

但是分裂真實和巨大的原因其實是那些生命自身所擁有的。因為生命是一種創造的趨勢,而且趨勢的本質就是在捆紮的形式中發展的,其方式是通過自身的增長,在不同的方向中,它的動力被分化了。我們都能夠在自己身上觀察到這一點,在進化中,我們將這個特殊的傾向稱為自己的特性。我們中的所有人在回顧歷史的時候都會發現人類孩子身上所具有的特性,儘管是不能被看到的,但是它們卻在不同人的身上共同存在著,這些特徵會因為他們尚且處在孩童時期而被暫時地掩蓋住:這種充滿了希望的猶豫不決是人類孩童時期最富有魅力的眾多特徵之一。但是這些互相交織的個性在成長的過程中會變得互不相融,於是,我們中的所有人都只擁有一次生命,我們在迫不得已的情況下就做出選擇。我們在現實中會進行各種不間斷的選擇,同樣,我們也會永不間斷地放棄很多東西。我們沿著時間的大道行走,足跡散落在所有我們自開始的時候就擁有,後來還剩下的東西之上;散落在我們可能會在未來擁有的東西之上。但是自然包含了無數的生命,它與我們所做的此類犧牲毫無瓜葛。它用那些分裂各個物種的連串事物來創造那些將會分開進化的物種。

此外,這些連串的事物其重要性可能各不相同。在一本小說寫作剛剛開始的時候,作家會賦予自己的主人公很多東西,而隨著故事的進展,這些東西都會被丟棄。也許這位作者可能會在自己的其他書中讓這些東西再次出現,將它們賦予新的人物,這些人物看起來可能就像從第一個人物身上分裂而來,甚至可能是其身上的某種特徵的再現,但是他們與第一個人物比起來在某種程度上又都存在著某些不足和缺陷。在觀察生命進化的時候也是如此。進化道路上的分叉數量是非常之多的,但是在兩三條高速公路周圍存在著很多的死衚衕,而對這些高速公路而言,其自身中只有一條路通往能進化成人類的脊椎動物,這條路非常寬廣足以成為通往完整生命氣息的免費通道。這個理念是在我們比較蜜蜂和螞蟻社會與人類社會的時候所得到的。其中,前者具有極強的組織性和統一性,但是異常單調,而後者對所有的過程都持開放態度,但卻呈現分裂的狀態,而且自身內部會形成強烈的爭鬥。理想的狀態是,一個社會,總是處於進步當中,而且一直非常協調,但是這種理想狀態可能是無法實現的:兩種互相完全不同的特徵,即便在胚胎時期能夠完全互補,但是在變得強大之後它們也絕對無法互相融合。如果一個能夠體現出通往社會生命的衝動,那是不是可以說這衝動的動力一直存在於終結於人類的進化線路呢,然後餘下的部分都留給了通往膜翅目昆蟲的道路:螞蟻和蜜蜂的社會也就是由此才呈現出和我們互補的一面。但實際上這不過是一種外在的表現而已。並沒有專門針對社會生命的衝動;這只是生命的普遍運動,其上的分支總是在創造新的生命形式。如果社會能出現在這些分支中的兩個上,那這兩條分歧的道路將會同時出現。由此,它們發展出了兩個等級的特徵,而我們也能從中找出模糊的互補關係。

於是我們對進化運動的研究必須闡明一定數量的分支方向,並評估各個線路上所發生的事情的重要性——簡而言之,就是去確定各分散趨向的屬性,然後評估它們的關係。然後,將這些趨向合而為一,我們就能得出這起推動作用的不可分割的動力原理的近似值,或某種模擬值。由此,我們就得以證明,進化並不單純是機械論者所認為的一系列適應環境的行為;更不是目的論所說的是在實現一個全盤計劃。

適應環境的確是進化中必不可少的手段,這個我們暫且不說。顯然,如果一個物種不能適應它所生存的環境,那它必死無疑。然而,我們必須認識到一點,那就是認為外界環境是進化不得不去面臨的觀點,和說它是進化的直接原因的觀點,並不是一碼事。後者正是機械論的觀點。它絕對地排斥了原始衝動的假說,我的意思是,它排斥了一種推動生命的內在力量,這股衝動的形式越來越複雜,目的也越來越高層。而這衝動是顯然存在的,僅需瞥一眼化石,你就能看出生命壓根兒不需要進化;或者僅在一個有限的範圍內進化——前提是,如果它一開始就做出了正確的抉擇,選擇了一種於自己很方便的形式。這種有孔蟲自志留記開始就沒有再進化過。海豆芽也是,它們至今都和古生代時期一樣,這些一動不動的傢伙經歷了多次浩劫,仍靜觀著地球的滄海桑田。

事實上,這些適應說明的是進化運動的蜿蜒曲折,而非進化運動的普遍方向,它仍然要低於運動本身。就像通往鎮上的小路,不也是跟隨小山上浮下沉的嗎?地面本就不平,它不得不讓自己適應;但這路可不是為了這地上的坑坑窪窪而修建的,更別說它所通往的方向了。無論何時何地,鋪路的人都會涉及一些必不可少的因素,在這個例子中,就是路面所基於的土壤;但如果我們從整體上來考慮這條路——而非東一段西一段來看——我們就會發現土壤的凹凸不平頂多只能讓工程延期,道路所指向的終究還是小鎮,一眼望去它還是一條直線。這個例子很適合生命進化和它所基於的環境——要說不同的話,那就是進化並非一條實在的線路,它的各個方向也永無終點,而且哪怕是在適應,都能富有創意。

但是,如果生命進化並非是一系列針對環境突變而進行的適應,那它也不會是對一個計劃的實現。計劃都是預先制訂好的。在被實現之前,它是會被體現——至少可以被體現——出來的。要想完全將之實現,那是猴年馬月的事了,甚至會被無限期擱置;但它的宗旨依然可以在當下、利用已然給出的條件進行推算。相反,如果進化是一種永無止境的更新創造,那隨著它的發展,它不僅創造出了生命的形式,同時還創造出了能夠被智慧理解的宗旨,以及能夠用以表現它的條件。這就是說,後浪總是推前浪,未來可不是一個宗旨就能說清的。

這是目的論的第一個錯誤。與之緊挨的是另一個更為嚴重的錯誤。

如果生命是在體現一個計劃,那它越是前進,就越該體現出一種更深層次的協調,就像工程師修房子,隨著磚瓦的堆砌,實景就會越發類似效果圖。而相反,如果在推動生命沿時間之路前進的衝動之中,我們找到了生命的一致性,那這協調就不是居於首位,而是排在後面的了。這種一致性源於一種後面的動力:它在開始的時候以一種衝動出現,而不是掛在終點當誘餌。在它的自我溝通之中,衝動分裂得越來越多。生命,相對它的過程來說,分散在各種表象裡,而這表象毫無疑問都歸結於它們共同的起源,事實上它們都以各自的特徵相互補充,但同時也相互排斥和對立。於是物種之間的不協調還會繼續加強。的確,我們僅僅只是指出了它的本質原因。出於簡單明瞭,我們已經假設過,每個物種各自保有此種衝動然後傳遞給其他物種,然後在生命進化的各個方向,傳承都是直線式的。但是,事實證明,的確有延遲進化的物種;的確有退化了的物種。進化,不單指向前的運動;在很多案例中,我們都能觀察到一個時間界限,更常觀察到的是偏離和返回。正如我們在後面會講到的那樣,這是一種必然的現象,導致進化分支的原因同樣也會導致生命偏離自己的軌跡,沉迷於它所帶來的前景中。由此帶來了越來越多的不協調。如果進步意味著在初次衝動所帶來的普遍方向上無止境的前進的話,那毫無疑問這就是進步;但這進步似乎只出現在進化的兩三條越來越複雜、越來越高階的主線上;這幾條主線之間還夾雜著無數支線,相反的是,這些佔據大多數的支線卻在偏離、受阻、倒退。那些事先就認定每個細節都與大計劃相連的哲學家們,在用這種理論去檢驗事實的時候卻一次次地碰壁;而且,當他們把萬物都置於同一級別的時候,由於其自身不認為結果是出於偶然,所以乾脆把萬物都視作偶然。那麼,他們就得先為偶然設定一個定量,而且是一個非常自由的定量。我們必須認識到,自然中的萬物不是擁有連貫邏輯的。一旦認同了這一點,我們將得以一探在周圍凝聚這不連貫的中心。這種凝聚本身將會澄清餘下的內容;主要的方向將會顯現,生命在其中運動的同時,原始衝動也在發展。的確,我們不會目睹一個計劃在每一個細節上的完成。就實現而言,自然要比一個計劃更全更好。計劃意味著勞神費力:它關閉了被它指明瞭形式的未來。相反,在生命進化之前,通往未來之門大大的敞開著。藉助最初的運動,進化將永無止境。這個運動構成了有機世界的一致性——一個無限富饒的一致性,超乎於任何智慧的想象可及,因為智慧不過是它的一個方面或一個產物而已。

只是,詮釋這個方法要比運用這個方法容易得多。正如我們所言,要對過去的進化運動做出完整的詮釋,必須先知道有機世界的發展史。而實際情況並非這樣。為不同物種制定的譜系通常都經不起推敲,又因作者和作者所基於的觀點不同而各不相同,接著就引發出當代科學尚無法給出最終答案的爭論。然而,對不同結論的對比顯示出,它們更傾向於在一些細節問題上大做文章,卻不太牽涉主線上的內容;由此,通過緊跟主線,我們將會確保自己不劍走偏鋒。再者,只有它們才對我們重要;因為我們不同於自然學家,我們不是要找出各物種的連續秩序,而是要且只要確定出它們的進化方向。也並非所有的方向都對我們有意義:最吸引我們的是那條引向人類的道路。因此,我們在追隨條條道路之時,不能忘了我們的目的是要確定人類與動物王國之間的關係,以及在整體有機世界中動物王國所處的位置。

在開始第二點之前,我們得首先說說,動植物之間並無明顯特徵的區分。嘗試確定兩者區別的行為無一成功過。就某種程度而言,沒有什麼植物生命的特徵不出現在動物生命中,也沒有什麼動物生命的特徵不出現在植物世界的某個物種或瞬間。於是,那些沉醉於清晰概念的生物學家們自然而然地會把兩者之間的區別看成人為的。如果要像數學家和物理學家那樣,必須為某物找出一個別的物種所不具備的靜態特徵,並以此來做界定的話,他們也許就是對的。在我們看來,適用於生命科學的界定方法是完全不同的。沒有哪個生命表象未包含其他生命表象的本質特徵,即便它尚處於潛在的初級狀態。不同之處就在於所在比例的高低。只要我們能夠證明這不是巧合,那這種比例的差別就能夠用來界定種群,而這種群在發展的過程中強化自己的特點。一句話來說,既只能用有無強化特徵的趨向,而非用是否擁有特徵的現象來界定種群。從這樣的觀點來看,只要重視趨向而非狀態,我們就會在動植物之間找出精確的界定和區別,發現它們關聯於生命的兩條不同分支。

此二者的分歧首先體現在攝取營養方面。眾所周知,植物可以從空氣、水分和土壤中直接獲取生命所需的養料,尤其是碳和氮,是以礦物形式被吸收的。相反,動物必須通過植物,或其他把這些植物直接或間接攝入體內的動物,才能獲取營養。所以說到底還是植物養活了動物。事實上,這條法則在植物世界裡也不是完全通用。我們毫不猶豫地將茅膏菜、捕蠅草、捕蟲堇等食蟲植物歸入了植物的範疇。另一方面,盤踞在植物世界裡的真菌卻活得像種動物:無論是靠發酵、腐生還是寄生,它們都是靠已經形成的器官組織來獲取營養。由此可見,具體情況終須具體的分析,我們無法通過獲取營養的區別來做一個靜態的界定,一刀劃清動物和植物的界限。但它們之間的不同卻可以為二者的動態界定提供一個起點,當中標註出了動植物各自發展的道路。有個顯著的事實,真菌安身於世界各地,數量之多難以想象,但它們卻不能夠進化。它們的有機形式並不高於組織,而在偏高等級的植物中,這種組織是在子房的胚囊中形成的,且先於新個體胚芽的發育。它們可以被稱為植物世界中的流產兒。它們的各種類彷彿只是一連串的死路,似乎放棄了植物的營養攝入方式的它們都被帶入了植物進化大道上的一個停頓點。而茅膏菜、捕蠅草和捕蟲堇以及通常的食蟲植物則和其他植物一樣,從根部吸收營養;同樣,它們也用自己綠色的部分去固定大氣碳酸中的碳元素。它們的獵捕、吞噬和消化昆蟲的能力多半都是因後來的一些極端情況才發展出來的,例如土地無法提供足夠的營養。那總的來說,只要我們不過於在意特徵的表象而把注意力放在它們的發展趨向上,只要我們把讓進化持續前進的趨向視作本質趨向的話,我們就可以說植物與動物之間的區別在於前者可以把從空氣、大地和水中直接得來的礦物元素轉化為有機物。但如今我們遇上了另一個更為深層次的區別,不過它和以上的內容並無聯絡。

動物無法直接攝入隨處可見的碳和氮,它們必須搜尋包含這些元素的植物,要麼就是那些已經從植物中獲得了這些元素的動物。於是,動物不得不動。從在水滴裡靠扇動假足搜捕有機物的阿米巴原蟲,到具有搜尋獵物的感知器官和運動器官,以及協調感覺和運動的神經系統的高階動物,動物的生命在整體上看是以它們在空間中的運動為特徵的。其最基本的形式為一小堆頂多裹著一層類蛋白膜的原生質,這層膜讓它們得以自由地改變形狀和運動。相反的是,植物細胞被包裹在一層纖維素薄膜中,這讓它們不能移動。而且,在植物世界中,從最底層到最高層的個體都在強化這同一個習性,它們不需要移動,只需要從周圍的空氣、水和土壤中直接攝入礦物元素就行。現實中其實也有會動的植物。達爾文在一本著作中展示了攀援植物的運動。同時他還對一些食蟲植物——諸如茅膏菜和捕蠅草——捕食獵物的才能進行了研究。金合歡是種敏感的植物,它的葉片運動眾所周知。不僅如此,從植物葉鞘內的原生質迴圈,我們也能見證出其與動物原生質之間的聯絡。同時,在很多動物物種(通常都是寄生蟲)中,有能觀察到類似植物才有的固定現象。這裡,再一次,我們不能就固定或移動這兩個特徵來區分站在面前的東西是動物還是植物。但在動物界中,固定通常看上去都像是該物種陷入了一種麻木狀態,不願在往特定的方向進化下去;寄生蟲就是這樣,它的特徵極似植物的特徵。另一方面,植物的運動方式既沒有動物那樣的頻繁也沒有動物那麼多的花樣。通常來講,它們僅僅演變自身的一部分,幾乎從來不會延伸到整個身體。偶爾有些例外,植物會表現出一種主動性,似乎是一種沉睡許久的活力意外甦醒了。簡而言之,雖然無論移動還是固定都既存於植物又存於動物的世界,但顯然前者更趨於固定,而後者更趨於移動。這兩種相互對立的趨向清晰地指出了兩條進化道路,而這兩條道路足以界定何為植物何為動物。然而,再一次,固定和移動不過是一些更深層次趨向的外在表現而已。

移動和感知之間存在著一個顯而易見的關聯。毫無疑問,高階有機物的感知力似乎繫結在某種理智機制上。神經系統越是發達,它對運動能做出的選擇就更為豐富和精確;同樣,與之相伴的感知力也更為清晰。但是,無論是這種運動,還是這個選擇,還是因此而來的感知力,都不是神經系統出現的必要條件;後者只會成型於一些特定的方向上,分散於大量的有機物質之中,然後進入更高的強度等級,進入一種初級而模糊的活動中。我們越是觀察低等的動物,越能發現它們的神經系統更趨於簡單,與此同時,各物種之間的差異也隨之增大,直至神經元素完全消失於分化程度較低的有機物中。然而,器官之間也是如此,組織結構也是如此;如果因為一隻動物沒有大腦就宣稱其不具備感知力,其荒唐程度不亞於因為它沒有胃而宣稱其不能攝入營養。事實上,正如其他系統,神經系統也產生於勞動分工。它並沒有什麼新創的功能,只是通過給予它反射和自主的雙重形式,把強度和精確度帶入了更高的等級。為了完成一次真正的反射運動,它需要一整套存在於脊髓或骨髓中的機制。為了在數條已確定的活動線路中做出自由的選擇,它需要各種大腦中樞——這是一個交叉口,各岔路的起點皆位於此——通往各種形式不同卻又同樣精確的運動機制。但在神經元素所不及,尚未聚合成一個系統的地方,反射和自主會以一種類似分裂的方式形成某個東西,而這東西既不具備前者的機械精確也不具備後者的智慧游移。但它是一種尚未確定的反應,且也極為少量地參與了這兩項行為,因此也具備模糊的感知力。這就是說,最低階的有機物,其感知力與其自由移動的能力成正比。在與運動的關係中,感知力是因還是果呢?某種意義上它是因,因為它指導著移動。但從另外的角度來看,它又是果,因為是它在維持動力活動,而且,一旦活動消失,感知力就會消亡,至少都會陷入沉睡。很久以前,諸如根頭蟲之類的甲殼動物必定曾有過分化程度更高的結構,固定和寄生隨著退化出現,神經系統幾乎完全消失。那麼,在這個例子中,可以看出只有把所有的感知活動都定位於神經中樞上,有機物才可以進化。我們還能得知,這種動物的感知力甚至比分化程度更低、壓根兒就沒有神經中樞卻又保有移動能力的有機物還要脆弱。

那麼,那些紮根在地上,就地取食的植物,又是如何在感知活動的方向上發展的呢?那些包裹著原生質的纖維薄膜可不僅僅只讓這些最簡單的植物不能移動,還能在某種程度上讓它免受作用於動物敏感神經上的、使之免於睡覺的外界刺激。由此,植物沒有感知。然而,又一次,我們不得不注意一些根本上的分歧。「無感知」和「感知」並不是能被機械地各自貼上於植物細胞或動物細胞上的標籤。當感知力沉睡退化為喪失移動力的寄生蟲體內時,它也可以甦醒在獲得了自由移動能力的植物中,此時它的甦醒程度與這種植物所獲取的自由度一致。不過,感知和無感知仍然標註出了此二者所發展的方向,基於這樣的看法,欲尋找感知動物的最佳樣本,我們必須上升至該類物種的最高形式;欲尋找感知植物的可能案例,我們必須儘可能下降至植物類的最低層次——例如藻類的遊動孢子,更普遍一點,下降至那些尚游離於動植物之間的單細胞有機物。就此立場、就此範圍,我們應該以敏感神經和覺醒後的感知力來界定動物,以無敏感神經和沉睡的感知力來界定植物。

總的來說,植物從礦物質裡直接製造有機物;有了這種能力,它得以免於運動和感覺。而動物呢,不得不四處覓食,於是走上了運動行為的發展路線,所以擁有了越發清晰、豐富的感知力。

現在,我們似乎發現動植物細胞擁有一個共同的根源,而最初的生命有機物是游離於動植物之間,同時擁有兩者特徵的。的確,我們方才看過了此二者的特徵進化趨向,雖然有所區別,但又相互依存,同時出現在動植物兩者之中,唯一不同的就是所佔比例。通常情況下,這兩種趨向之一會覆蓋或摧毀另外一個,但在個別環境中那被壓抑著的趨向將會重返舞臺,奪回自己失去的位置。植物細胞的移動力和感知力並非不可喚醒,在條件允許或不得不覺醒時,它們將會煥發生機。另一方面,動物的進化一直以來都在被潛藏於它的植物趨向拖著後退,所以曲折、停滯甚至倒退。無論怎樣充分,無論動物的特徵呈現出怎樣的活力,麻木和無感知一直在靜待著時機。動物完全是靠疲憊的努力才保有這種特性,在它們進化的道路上,充斥著無數缺陷和衰敗的例項,而這通常都與寄生習性相關;它們就是無數變道植物生命的樣本。由此,所有證據都承載著一個共同的觀點,即動植物同根同源,它們的祖先結合了這兩種趨向最本初的狀態。

但這兩種在最初階段共生的趨向一旦發展起來便不可同存了。於是有了擁有固定力和無感知力的植物,有了擁有移動力和感知力的動物。在解釋這種分化的時候,並無涉及神秘力量的必要。只需一點便足夠,生命會自然地傾向於對自己更為便利的方式,只是植物和動物各自選擇了兩種不同的對自己便利的方式,來獲取碳和氮而已。植物不間斷且機械地從不停提供此類元素的環境中攝取它們;動物在感知力的指導下,通過間斷的行動和瞬間的行為,在已經固定了此類物質的有機物上尋找它們。它們各自付出著自己的努力,換句話說,各自享受著自己的閒暇。也正是因此,我們才會懷疑自己能否在植物身上找到神經系統——無論形式多麼原始。我們相信,它與動物持有的指導性意識是相對應的,是當它在用光將碳酸中的碳從氧中分離出來的時候,轉化太陽輻射的能力。而它與動物持有的感覺能力相對應的則是它的葉綠素對光的易感性。現在可以看出,一套神經系統首先得是一個能協調感覺和意願的機制,而植物真正的「神經系統」似乎是一個能協調易感性和葉綠素光合作用的獨特機制——或者換個詞來說,獨特的化學過程:由此可見,植物並不具備神經系統,在植物身上,這種給予動物神經及神經中樞的衝動肯定已經完結了,取而代之的是進行光合作用的能力。

對有機世界的初步窺探讓我們得以更精準地把握是何物將這二者聯合,又是何物將它倆分離的。

正如我們在前一章中講到的那樣,假設在生命的源頭存在著一種努力,它朝物質存在的必然性灌輸了極為大量的不確定性。這種努力不可能帶來能量的創造,或者,就算它能,但那新能量的大小也不是我們靠感官和儀器能夠測量出來、靠經驗和科學能夠推算出來的。那麼,這個努力所能做的,就是在最大程度上開發已然存在的能量。現在,它發現只有一種方式可以辦到這一點,那就是緊抓潛藏在物質當中的那些慢慢積累起來的能量。這樣一來,它可以在任何需要行動的時候,只需牽一髮,便可動全身。這種努力本身只會佔據已被釋放出來的能量。然而釋放的過程,雖然總是等於或小於任何可被測算的量,但會隨著重量越大、高度越高而越為有效——換句話說,可支配的潛在能量積累的越多,它就越為有效。現實情況中,我們星球表面最主要的能量來源就是太陽。而問題就在這裡:從太陽那裡獲得它不斷輸出,卻又部分懸留於地球表面的可用能量,然後將其適當地儲存起來,留給需要的時候,用在需要的地方,朝著需要的方向。構成動物的食物的物質就是這樣的能量庫。它們由非常複雜的、蘊含著潛在化學能的分子構成,就像炸藥,只需一點火花就能把能量釋放出來。那麼,很有可能生命在一開始的時候就同時擁有這個炸藥和它所需要的爆炸能力。這麼說來,這些直接貯存了太陽輻射能量的有機物,在自由的空間運動中又將其釋放了出來。正是出於這個原因,我們必須假設,第一批生物在不停地積累太陽能量的同時,也在運動中以間斷且爆發的方式釋放能量。也許,就算是在當下,那些帶有葉綠素的纖毛蟲——例如眼蟲藻屬——仍然呈現出了這種原始的生命趨向,雖然形式低劣,不可進化。動植物之間的發展分歧是否可被歸結為對這個過程中兩條岔路之一的遺忘?或者,更有可能的是,是不是因為生命在這顆星球上所遇見的物質的根本屬性拒絕了讓共存於一個有機物身上的這兩個趨向都能擁有長遠的發展?可以確定的是,植物主要趨向於第一種,動物主要趨向於第二種。但如果自然在一開始製造這些炸藥的目的就是為了爆炸,那麼動物——而非植物——的進化就在全域性上成為了生命的根本方向。

動植物之間的「融洽」,它們各自扮演的互補角色,可能正歸結於在最初之時合二為一的那個趨向在它們身上都得到了發展。這種單一的原始趨向越是發展,越是難以在一個生物體內統一這兩種原本相互交融的特質。由此分道揚鑣,踏上了兩條不同的進化之路;由此出現了在某些方面對立或互補的兩種特徵,而無論是對立還是互補,它們永遠維繫著一種共生的關係。當動物順著不無曲折的道路,面朝一種在需要之時能越發被自由消費的能量進化之時,植物卻選擇了紮根原地,靜靜地積攢能量。我們不打算過於糾結這第二點。需要說明的是,在一個類似於動植物劃分的新劃分中,植物必將成為最大的受益者。最原始的植物細胞不得不獨自固定碳和氮,但就在擁有超強氮固定功能的微生植物出現之後,它幾乎就可完全放棄這個功能,甚至在碳固定的功能上提升幾個層次。固定空氣中氮元素的微生物,以及那些將氨化合物轉化為氮化合物,再轉化成硝酸鹽的微生物,在最原始趨向的分裂中,它把整個植物世界內部的關係也分化成了植物相對動物那樣的關係。如果能為這些微生植物建立一個特殊的王國,那就可以說,在這片領域內的微生動物及植物中,我們可以看見所有在最初被包含於一種相互關聯狀態的生命的分解,它源自生命在這個星球上找到的可支配的物質。那麼,說這是一種「勞動分工」是否比較恰當?正如我們之前所說,這四個字並不是進化的真實概念。存在勞動分工的地方,必然存在聯合且聚合的努力。然而,我們所說的進化從來都是以分散而非聯合的形式獲得成功。它從不走向聚合,反而走向分叉的努力。在我們看來,那些存於特定事物之間的互補而融洽的關係,並非是在進化過程中因對適應環境的需求而產生的;相反,它只在一開始的時候才是最完整的。它始於原始的一致性,始於進化過程的事實——最初的時候,它們相互依存,完美互補——像一捆線束被分散開來,對應著它們的同步發展。

然後,那些被歸入分裂趨向的元素其重要性也各不相同,換句話說,它們的進化能力各不相同。可以說,我們方才在有機物的世界中區分出了三個不同的王國。第一個只包含尚處於初級階段的微生物,而動物和植物則朝著令人羨慕的命運飛去。事實上,這就是劃分趨向之後的普遍現象。在發展中的各種趨向當中,有的會無限延展下去,有的則或快或慢地走向各自的極限。後者並不直接來源於原始趨向,而是來自它的分支元素;它們是一些還將持續進化的真正基礎趨向所製造和遺留下來的殘餘物。現在,我們認為這些真正基礎的趨向承載著能夠將其識別的標誌。

這標誌就像一個仍可看見的軌跡,標註出了代表基本方向的原始趨向中所蘊含的東西。一個趨向之中的元素並不是緊挨在一起的相互排斥的物體,它們更像是精神狀態,雖然開始的時候總是孤零零的,但它們中的個體總會相互分享,於是最終它會包含它的主體的全部特質。沒有什麼是真正的生命表象。相反的,當我們在進化的一條線路上看見了本應發展於其他線路上的潛伏於原始記憶中的能力(irecollection/i),我們就必須指出在我們面前的是從同一個原始趨向中分離出來的元素。在這種觀點的指導下,植物和動物展現出的是生命發展的兩條主要分支。雖然植物因固定和無感知而被區分於動物之外,但移動力和感知力卻仍然沉睡於它體內,作為原始記憶的能力,隨時可能覺醒。但是,除了這些通常都處於沉睡狀態中的能力,還有一些其他活動中的,並不阻礙基本趨向本身發展的能力。我們可以制定這麼一個法則:當一個趨向在它發展的道路上出現分歧的時候,每一個由此產生的細分趨向將會盡力去保留並發展原始趨向中的每一個與它現在的細分工作不相沖突的特質。這非常精確地解釋了我們在上一章中探討的問題,換言之,即在各自獨立的進化線路上出現了相同的複雜機制。這種存在於動植物之間的深層次的相似也許並不存在其他的原因:生殖繁衍也許只對植物而言才是奢侈行為,對動物來說它可是必要行為,而將植物推到這一步的衝動肯定正是將動物推到這一步的衝動,這種最本初的原始衝動要先於這兩個物種的分化。可以說,植物朝著複雜化發展的趨向也是一樣。這種趨向是動物世界的根本,一直受到對越發廣泛越發見效行為的需求的困擾。而對處於固定性與無感知的植物來說,它們呈現出這種趨向的唯一原因就是在最初承受了同樣的衝動。最近的研究顯示,當「突變」來臨之時,植物所進行的改變是隨機的;但我們相信,動物必定是在一條確定性高得多的線路上進化的。然而,我們不會在生命的原始雙線條問題上做深入的探討。讓我們走進動物的進化歷程吧,這才是我們更關心的東西。

我們說過,構成動物性的能力可以利用一種釋放機制來將盡可能多地貯存起來的潛在能量轉化為「爆炸」行為。最初的時候這種爆炸是偶然的,並沒有預先確定好的方向。阿米巴原蟲就是同時朝所有方向伸出它的假足。但是,隨著我們在動物界的發展,可以看出身體形式其本身指明瞭一些非常明確的方向,而能量就是順著它們傳輸的。大量神經元素將這些方向標註了出來。現在,神經元素逐漸從尚未分化的有機組織中顯現了出來。因此,我們可以推測,在神經元素出現的時候,在它及它的附屬物裡,就已經擁有了能夠將逐漸積累起來的能量突然釋放的機制。毫無疑問,任何一個活體細胞都在一刻不停地釋放著能量,以維持生理的平衡。而從一開始就陷於麻木的植物細胞,則全神貫注地從事起了這種維持工作,似乎它把這種在最初只是方法之一的手段一路堅持了下來。然而,在動物裡,所有一切都指向了運動,這意味著一切都指向東奔西走的利用能量。是的,每一個動物細胞都會在維持生命的時候釋放出足夠分量——通常是全部——的能量;但作為整體的有機物會試圖去吸引儘可能多的能量,讓其進入動力運動生效的部位。所以,在有神經系統以及與之互補的感覺器官和動力儲存器的地方,事情就應這樣,即身體的其他部位彷彿是在為它們做準備,並在需要的時刻把能量傳遞給它們,迫使它們以某種形式爆炸出來(這是它的根本功能)。

實際上,在高等動物之間扮演食物角色的東西是極端複雜的。它首先要為器官提供修復功能,然後提供動物所必需的熱量,讓其能在外界溫度變化的時候,儘可能獨立地釋放它們。因此,是它維持並支撐著有機物,神經系統就存於後者當中,神經元素也必須靠其存活。而一旦有機物不再向神經元素——尤其是它們掌控下的肌肉——傳輸它們所要釋放的某種能量,那它們就完全無法存活。甚至可以這麼推測,總的來說,這就是食物的根本及最終的目的。這並不意味著食物的絕大部分被用到了這個作用裡。也許要花費大量的支出才能確保精力恢復,在扣除收集能量時的耗費之後,它將會消耗完的總量也許非常之小:這個總量依然是精力以及為了恢復精力而消耗能量的原因。所以動物需要的是食物中的能量。

似乎有許多事實指出,神經及肌肉元素與其他有機部分處於這樣一個關係當中。先看看在各生命體中,不同元素之間的營養物質分佈。這些物質能分為兩類,一類是四價的,也稱類蛋白,另一類是三價的,包括碳水化合物和脂肪。類蛋白具有很好的可塑性,註定會被用作組織修復——然後,歸功於它們所含的碳,它們偶爾還能提供能量。但供給能量的功能在第二類營養物質中有著更為獨特的發展:它們並不是構成細胞的一部分,而是直接置於細胞當中;它們以潛在化學能的形式運輸能量,並把它們直接轉化成運動或熱能。簡而言之,類蛋白的首要功能就是修復機體,而另一類則是提供能量。自然地,類蛋白並無其他什麼特別使命,因為機體的任意部位都需要維護。但其他物質並非如此。碳水化合物的分佈極為不均,但對我們而言,這種分佈上的不均勻具有最高階的啟發意義。

以葡萄糖作為傳輸形式,以血液作為傳輸媒介,這些物質化作肝糖原存在於構成組織的各類細胞中。我們知道,肝臟的一個主要功能便是將血液中的葡萄糖含量維持在一個穩定的狀態,而辦到這一點的就是肝細胞中的肝糖原。那麼,在這葡萄糖迴圈和肝糖原積累中,我們可以很輕易地發現,有機物的一切努力都是為了向肌肉元素和神經組織提供潛在的能量。有機物以兩個不同的方式運作,結果都殊途同歸。第一個方式中,它將儲備好的大量能量提供給了肌肉細胞:相比其他組織,肌肉中蘊含的糖原總量是非常之多的。相反,在神經組織里,儲量則非常小(神經系統的功能僅為釋放儲備在肌肉中的潛在能量,它從不在同一時刻去做過多的事情);然而,值得注意的是,這些儲備會在被釋放出去的時候由血液補充回來,以此保證神經能夠立刻重獲潛能。所以我們說肌肉和神經組織都是很幸運的,前者貯存著大量的能量,後者總會在需求之時獲得其意願範圍內的補充。

說得更具體一些,這種潛在的能量是來自需要肝糖原的「知覺—動力」系統,就像是有機物的其餘部分僅僅是為了給神經系統以及它控制下的肌肉輸送能量一樣。是的,當我們把神經系統乃至「知覺-動力」系統所扮演的角色視作有機生命的調節器時,很有可能會出現一個問題,在神經系統與身體其他部分交流的這種良好職能之中,它是否真的就是身體所服侍的主人呢?可一旦我們能考慮到潛在能量——哪怕僅在靜止的狀態下——在組織中的分配,我們就會偏向這樣的假說;而一旦我們想到了能量釋放和貯存的條件,我們就將完全認同這一種說法。假設「知覺-動力」系統和其他系統一樣,同屬一個等級,存在於整個有機物當中的它會靜待潛在化學能的超標,否則不會執行任何的運作。相當於說,正是肝糖原的產物在調節神經和肌肉的消耗。相反,如果「感覺-運動」系統真是主人,那它運作的持續時間和覆蓋範圍將會——至少在一定範圍內——獨立於它所保有的肝糖原儲備,甚至獨立於整個有機物所保有的肝糖原儲備。它將運作起來,同時其他組織會盡可能地為其提供潛在的能量。這恰好就是事實的樣子,正如莫拉特和都佛的實驗所顯示的那樣。肝糖原的功能依賴於控制它的敏感神經,而敏感神經的運作又從屬於某物對運動肌的刺激——這麼說來,肌肉在不計成本的運動中消耗掉了糖原,也耗盡了血液裡的葡萄糖,最後讓不得不朝耗盡糖原的血液中補充儲備糖原的肝臟開始生產新的糖原。如此一看,一切都是從「知覺-動力」系統開始;一切都匯聚於這個系統;而我們也可以直截了當地說,有機物的其餘部分都是在為這個系統服務。

我們再來思考一下長期絕食會帶來的後果。在那些被餓死的動物中值得我們去注意的是,雖然它們的大腦幾乎完好,但身體的其他器官卻多多少少地減重了,同時細胞也承受了深度的異變。這看上去似乎是身體的其他組織曾竭盡所能地維持神經系統的完好,僅把自身當作全神經系統的一種手段。

總結一下:長話短說,只要我們同意依據「知覺-動力」系統去理解大腦—脊髓神經系統以及在它其中的知覺器官和它所掌控的肌肉組織,我們就可以說,高階有機物於本質上就是在消化、呼吸、迴圈、分泌(諸如此類)系統上加裝了一套「知覺-動力」系統;上述的幾種系統其功能在於修復、清潔和保護後者,創造出持久的內在能量,以轉化為動力運動。的確,越是完善的神經系統,就越是需要能夠維持它發展的各種功能,最後其自身也越發精準。鑑於神經活動來自快要將其淹沒的原生質群,它不得不在它周圍聚集各類可以支援它的活動。它們的發展必須基於其他活動,這再一次依賴到了其他活動,並無限地以此類推。有機物就是在如此錯綜複雜的運轉中越發高階,一路通往無限。對這些有機物中的某一個進行研究,讓我們覺得自己是在兜著同一個圈子,因為一切彷彿都陷入了一個死迴圈。但這圓圈必定有一箇中心,這中心正是延展在知覺器官和動力組織之間的神經元素的系統。

我們在這裡就不過多探討這一點了,因為它在我之前的作品中已經有過深入且詳盡的說明。我們只需回想一下,神經系統的發展受到了可供生命選擇的兩個方向的影響,前者既對運動更加精準的適應,後者則是更大的自由程度。乍一看這兩個趨向相互對立,實際上它們也的確這樣;然而,一條哪怕處於最低階形式的神經鏈也能成功地將此二者協調起來。另一方面,它標註出了一條介於外圍各點——知覺和動力——之間的清晰路線。由此,它將一個原本散漫在原生質群中的活動匯聚成型。但是,在另一方面,組成它的元素有可能是斷斷續續的;無論怎麼說,就算它們交雜在一起,都會呈現出功能性上的不連續,因為它們中的每一個都會在一個類似交叉路口的地方終止,讓神經流得以選擇它的方向。從最卑微的無核原蟲,到鬼斧神工的昆蟲,再到最具智慧的脊椎動物,這個程式最主要體現出的就是神經系統的程式,它會在每一個階段連線起這個程式所需的一切新型機理構造和複雜機制。正如我們在本書開始時預示的那樣,生命為物質注入了某種不確定性。這些不確定性——例如不可預見性——是生命在進化的道路上創造出來的形式。同樣,不確定性越多,自由度就越高,這些形式成為了活動的載體。在一套神經系統中,神經元就是以這樣的方式首尾相連,在它們的各個末端會有各式各樣的岔路,這些岔路自身會呈現出各式各樣的問題,故神經系統就是不確定性的大雜燴。我們相信,耗費在創造這類器官上的生命衝動的主要能量,只需一瞥有機世界便可被輕易發現。只是,對生命衝動本身做出一些解釋還是非常必要的。

我們絕不能忘記,貫穿整個有機世界的力量是有限的,它總是尋找機會超越自己,且在執行任務的時候老是力不從心。激進派目的論的錯誤和幼稚正是由於對這一點的錯誤解讀。它將整個生命世界的樣子表述為一個架構,一個類似於人類行為的架構。一切佈局都是為了讓機械的功能達到理想狀態。每一個物種,都有它存在的理由、扮演的角色、所處的地位;然後萬物合一,走進一場音樂會,表面上的不妥之音其實是為了發出最深刻的和聲。簡而言之,自由中發生的一切都如同人類只能所造就的一切,興許成就微不足道,但至少成果和付出的關係總是如此恰如其分。

但生命進化中從未有過此類的例項。耕耘和收穫不成正比。在有機物世界裡從下往上,我們的確是發現了一種偉大的努力;但往往英雄氣短,有時被反力量抵消,有時候誤入歧途,目的被形式蠱惑,實相被映象催眠。哪怕在它最完美的作品裡,它戰勝了外界的阻力,也戰勝了內在的自己,但這實則是得益於它所具備的物質實體。這一點,我們自身都能夠感覺。我們的自由,在運動中得到了證實,創造出了愈發增長的習慣,若無一種持續的努力能使其不斷進步,這種習慣便會被扼殺:讓它無懈可擊的是「無意識的行動」。思想之河道凍結了意識之川流。詞句和觀點,由此而敵對。

文字刺殺了靈魂。最狂熱的激情一旦具化為行動,自然就淪為對私利或虛榮的冰冷算計,它們極易披上其他的外衣,若我們不知道死者會在一定時間內保持生命的特徵,那我們將困惑不已,懷疑起自己的真誠,否定了愛和善良。

造成這不和諧的深層原因潛伏在已然無法彌補的節奏差別之中。生命普遍地自行變化著;生命的特殊表現形式被迫接受了這種變化,還總是慢它一拍。生命的移動永遠走在前面;它們想要用自己去標誌時間。普遍進化要走的並非一條大直道;每一個物種的進化都是迂迴前行。正如當風掠過時被捲起的沙塵,被生命颶風推動的生命也在圍繞自己旋轉。由此它們相對穩定、看似靜止,讓我們把它們視作東西而非程式,也忘記了它們那恆久不變的形式不過是一個進展的外在表象罷了。然而,當一切濃縮為稍縱即逝的影像時,承載生命的無形呼吸將在我們的眼前具象起來。有時,當我們身處母愛的某些表現中時,這種啟發突如而來,它攝人心扉,在動物中也是一樣,甚至當植物在關照自己的種子時也是這樣。這種蘊藏著生命奧義的愛也許能向我們傳遞生命的秘密。它向我們展示了生命的代代相承。它讓我們得以一窺,生命本身就是一條大道,生命本質則是傳送生命的程式。

普遍生命和其中表現形式之間的對立充滿了數不盡的相同特徵。也許能說,生命趨向的是最大程度的行動,然而每個物種卻更願付出最小程度的努力。考慮到其真正本質——即各物種之間的過渡,生命是一項不斷發展的行動。但被生命穿過的每一個物種都只會顧慮其自身的便利。這讓它們更傾向於只需付出極少勞動便可獲得的成果。它專注於將要採取的行動,從而陷入了區域性的沉睡,忽略了生命的其餘部分。這麼說來,生命為創造新形勢而採取的行為,以及讓這種形式成型的行動,是兩種截然不同、往往對立的運動。前者緊隨後者,只是必須偏離其自己的方向,反之則無法繼續。就像一個正在跳過障礙的人,他必須把視線從障礙物上挪開且一直盯著自己。

就其定義而言,生命形式就是得以讓生命存活的形式。無論你對有機物適應環境是做何解釋,理由肯定是很充分的,因為反正這物種存活了下來。就這個角度來看,古生物學和動物學描述出的每一種傳承下來的物種都是生命造就的成果。然而,一旦我們將每一個物種都對應到程式——它將物種丟棄在半路,並未帶領它們通往早被設定好的目標——上時,我們得到的將是一副截然不同的景象。通常,這程式都偏離了航線;同樣普遍的是,它並沒有持續太久;原本的無垠大道變成了終點站。從這個全新的觀點去看,似乎失敗才是常態,成功反而是例外,而且總有瑕疵。我們將會看到,在動物轉變其目標的四個方向中,有兩條是死衚衕,而另外兩條上的努力往往和成果不成比例。

資料檔案很難重現這一歷史的細節,但我們仍可勾勒出它的主線。我們已經說過,動物和植物肯定在很早以前就從共有的族系中分離了出來、植物陷入了靜止的沉睡;動物相反,覺醒程度越來越高,為了征服神經系統而不斷前行。也許,動物世界的努力創造出了擁有一定活動能力的簡單有機物,它們尚未定型的形狀能讓它們踏向無數不可知的未來。這些動物就類似於我們今天看到的蠕蟲,但也有一些區別:能與之進行對比的當代蠕蟲,只是擁有無限可塑性的空洞而固定的例項,孕育著未來的無限可能,是棘皮動物、軟體動物、節肢動物和脊椎動物的共同祖先。

在它們的前方埋伏著一個危險,這個障礙也許曾阻斷過動物生命的上升。一旦我們回收遠古時期的動物,就會忍不住被它們的一種特徵所震懾,它們似乎被囚禁在固態的套子裡,而這套子常常妨礙它們的運動,有時還讓運動功能完全喪失。相比當代,那時的軟體動物無一例外的長有外殼。節肢動物也普遍揹著硬硬的甲殼,它們中的大多數都屬於甲殼動物。更古老的魚類則被極為堅硬的骨質鱗片覆蓋。要探尋這普遍事實的原因,我們必須深入一個趨向,那就是軟體有機物為了自我保護而努力使自己變得不容易被對方吃掉。每個物種都會在演變為該物種的路上選擇儘量簡單的方式。這就像一些原始的有機物,它們放棄了從無機礦物中生成有機物,轉而從植物身上攝取現成的物質,它們用這種方式踏上了動物生命的道路。同樣的事情還發生在動物世界裡,許多動物都得依靠吃掉其他動物來維持生命。對動物來說——動物意味著可以動——它們可以利用其移動能力去搜捕那些防禦力較低的動物,像吃植物那樣吃掉它們。於是,能動的物種越多,被吃掉的風險就越高。由此,動物在通往越來越高階、越來越具移動力的道路上遭遇了一次突然的停滯。棘皮動物堅硬的鈣質皮膚、軟體動物的外殼、節肢動物的甲殼以及遠古魚類的骨質胸甲,可能都來源於動物物種的同一種努力:在敵對物種面前保護自己。然而,保護動物的胸甲卻降低了它們的移動力,有時還把它們固定在了原地。若說植物是以把自己裹進纖維薄膜的方式放棄了感知力,那動物就是因為把自己關在了一座堡壘或盔甲中而陷入了區域性的沉睡。棘皮動物,甚至一些軟體動物至今都處於這種麻木狀態中。興許,節肢動物和脊椎動物也都隨時生活在它的陰影之中。然而,它們躲過了一劫,這種幸運的環境要歸功於高階生命形式的擴充套件。

事實上,在兩個方向中,我們都能看到生命運動的衝動在重獲主動權。魚類脫下堅硬的胸甲,換上了鱗片。而在更早之前,昆蟲就已經出現了,它們同樣丟棄了曾守衛著祖先的盔甲。更高的敏捷度成為了它們新的護身法寶,這讓它們既能逃離敵人的追捕,又能發動更為有效的進攻,還能選擇遭遇戰的地點和時間。在人類的武器發展史中,我們能找到相似的程式。最初的動機只是為了尋找掩護;接著,稍有進步了,人們開始追求更強的敏捷,以供逃跑;最重要的是學會進攻——進攻是最好的防守。於是,古希臘重甲步兵被古羅馬兵團取代;全副武裝的騎士不得不讓路給輕裝上陣的步兵;而在一個更為廣闊的天地裡,生命的進化道路都正如人類社會和個體命運的發展,最偉大的成功不外乎戰勝最嚴峻的風險。

那麼,移動力的增進顯然是為了動物的利益考慮。正如我們曾說的,普遍狀態下的對環境的適應,物種的任何演變都是為了其自身的獨特利益服務。這為變異給出了直接的原因,但通常這只是最表象的原因。而深層次的原因,正是把生命推入這個世界的衝動。是它讓生命演變出動物和植物,是它給予動物靈活機動的形式,是它在動物世界遭受麻木威脅的時候,確保——至少在某一個層面上——它們能喚醒自己,繼續前進。

在脊椎動物和節肢動物各自進化的兩條道路上,發展(排除因寄生或其他原因而造成的退化)最首要的部分就是「感知—動力」系統。它尋求著移動性和靈活性;同樣被尋求的還有運動的多樣性——經過多次實驗性的嘗試,且在最初的時候也並非沒有一條通往物質過剩和強大力量的趨向。但它卻是在諸多分叉的方向上進行著探尋。只需對節肢動物和脊椎動物的神經系統看上一眼,我們就能找到不同。節肢動物的身體由一系列或長或短的環節構成;這讓它們的機動能力被分配給了諸多——有時甚至數不勝數——附肢,它們中的每一節都擁有獨特的功能。而在脊椎動物身上,行動能力被濃縮到了僅僅兩附肢體上,且它們的實際功能並不嚴格受限於它們的外觀形式。這種獨立性在人類身上體現得最為完整,我們的手可以用來從事任何工作。

這至少在我們眼中是這樣。但在我們所見的背後,也許還存有一些推論——兩股力量,存於生命內在,於一開始的時候相互交融,卻又註定了會在成長的旅途中分道揚鑣。

要定義這兩股力量,我們必須全面考慮節肢動物和脊椎動物的進化,它們分別標誌著各自的頂點。這個點又是如何被找到的呢?這裡,幾何學意義的精確性會再次讓我們誤入歧途。我們不能通過簡單的標誌性符號去判斷同一條進化線路上的物種誰更高階。這兒有各式各樣的特徵,必須在各種特殊案例中進行對比和衡量,才能得知哪些是基本特徵、哪些是偶然特徵,以及它們要發展到何種程度才能夠被納入考慮範圍。

毫無疑問的,成果是判斷優勝的最普遍標準。就某個層面而言,這兩個詞語表達的是一個意思。在生物體的意識之中,成功必須有一種能夠在各種環境中生存發展,穿越無數困難和阻礙,然後佔據儘可能多的廣闊天地的品質。一個敢於將整片大地都宣稱為自己領地的物種才是真正的領主,由此也是較高等級的物種。例如人類種族,它代表著脊椎動物進化的頂峰。在節肢動物中,昆蟲——尤其是膜翅目昆蟲——也是如此。有句話是這麼說的,人類是地上之主,螞蟻是地下之主。

另一方面,一些出現稍晚的物種大多是退化後的物種;但是,我們必須考慮到某種造成退化的特殊原因。按道理說,這些物種理應比之前更為高階,因為它本該站上進化中更高等級的舞臺。如今人類應該算是脊椎動物中登臺最晚的物種;而在昆蟲物種中,沒有誰比膜翅目昆蟲來得更晚——除非它屬於鱗翅目,這個物種多半是退化的產物,寄生在開花植物上。

那麼,我們以不同的方式取得了相同的結論。節肢動物的進化在昆蟲——尤其是膜翅目——身上到達了頂點,而在脊椎動物處於相同地位的則是人類。那麼,由於昆蟲世界裡無孔不入的本能——它在膜翅目昆蟲中有著奇蹟般的發展,遠超過其他型別的昆蟲——我們可以認為,在排除指向植物生命形式的退化之後,動物世界的全部進化就發生在兩條相互對立的道路上,一條通往本能,另一條通往智慧。

植物的麻木、本能和智慧——在動植物共有的根本衝動中,這些元素是同步發展的,而在這個過程中——雖然無法預見其形式,但它們在其中被表現得越來越明顯——它們隨著各自的成長而逐漸分離。一個始於亞里士多德,且已經嚴重扭曲了自然哲學的重大錯誤認為,在植物、本能和理性生命中存在的是同屬於一條趨向當中的三個相繼出現的發展等級,但實際上它們是隨著成長而分離的三個全然不同的方向。不是說它們之間存在巨大的差距——或者說通俗點:等級——而是說,它們根本就不是一個型別。

在這一點上多花點心思是非常必要的。我們已經看過植物和動物是怎樣相互獨立,又怎樣相輔相成的。現在我們必須展示的是,智慧和本能也是既相對又相生的。但還是讓我們先解釋一下,我們是憑什麼去普遍判斷孰優孰劣的。現實中的它們根本就是不同的傢伙:它們並沒有相互傳承,我們也不能把它們劃入不同的等級。

正是因為在太初之時相互滲透的智慧和本能保留了一些它們的共性。我們從未看見過存在於純粹的智慧或本能。我們說過,潛伏在植物體內的感知力和移動力處的可被喚醒的休眠狀態;而動物則一直生活在墜入植物生命形式的陰影之中。這兩個趨向,從一開始就徹底地交融在了一起,之間從未有過完全的隔斷:它們無止境地相互縈繞在對方那裡。不同的只是所佔據的比例。沒有哪種智慧當中找不到本能的蹤影,更沒有哪種本能不被智慧所圍繞。正是這個智慧外套造成了諸多誤解。表面看去,本能多多少少有點智慧的感覺,所以有人覺得本能和智慧是一回事,它們之間的唯一差別就是複雜和完美程度,更直觀的是,其中之一相對另一個更具表現力。事實上,此二者相互依存的唯一原因就是因為它們能夠互補,而它們得以互補的唯一原因就是因為它們不同,本能中的本能反應能力剛好對應著智慧中的智慧思考能力。

我們一定要詳談這一點。它是最重要的一點。

讓我們在開場的時候先說一下,我們將要到達的彼岸將是世所不容的;因為我們要給本能中的本能反應和智慧中的智慧思考下定義,但所有具象的本能中都混進了智慧,正如所有真實的智慧中都滲入了本能。不僅如此,無論智慧還是本能,都沒有把自身引入僵化的定義:它們是趨向,而非實物。同樣不能忘記的是,我們在這一章中認為智慧和本能是被生命順著自身發展軌跡一路安插的表現。現在,生命通過一個有機物顯露出來,在我們的觀點中,這生命是要以某種特定的努力從物質世界中獲取某種特定的東西。如果我們感受到的是本能努力和智慧努力之間的差異化,如果我們能看透這兩種模式在精神層面的活動,那毫無疑問其最顯著的區別就是兩種對待非活性物質的截然不同的手段。這種對它們相當狹隘的看法其實也有個好處,它為我們在區別二者的時候提供了客觀的依據。然而,它又只能給我們一箇中間位置,普遍智慧和普遍本能則圍著它上下搖擺。出於這個原因,讀者看見的將會像一個表格,其中,智慧和本能的各種表象要比它們原本呈現出的樣子更為鮮明,而因為它們各自的不明確性和相互滲透性而存在於它們之間的過渡則被忽略了。我們沒必要在這非常朦朧的物質中力求清晰。讓兩者的表象更顯柔和,並修正圖示中幾何意義太強的東西——簡而言之,就是用生命的靈活去替代圖示的僵硬——總是能讓事後的工作更加簡單。

人類出現在地球上的標誌時間究竟是哪一天呢?是第一批武器、第一批工具被打造出來的時期。布歇·德·佩特斯在奎格農-磨坊採石場的發現所引起的著名爭議,至今都沒有被人忘記。問題的關鍵在於,他發現的究竟是真正的短斧還是因意外而被破壞的打火石。我們假設就是短斧,那擺在我們眼前的就是出現的智慧了,說具體一點就是人類智慧,這一點無人懷疑。現在讓我們看看有關動物智慧的趣事:除了很多被解釋成模仿一類的行為之外,對於它們的某些行為我們會毫不猶豫地稱其為智慧:其中最典型的就是製造意識的萌發,無論是它們自己製造了一件工具,還是為了達到目的而去使用人類的工具。猿和大象是智商僅次於人類的動物,它們有時可以使用人類製造的工具。位於它們之下很近位置的是能夠辨別人造物品的動物:例如狐狸,人類的陷阱在它眼中真的就是一個陷阱。不用說,具備邏輯推理能力的動物都具備智慧;然而,把過往的經歷靈活運用在當下經歷方向上的推理,已經算得上是發明的第一步了。一旦這種意識具象成了某種「人」造的物件,那發明也就完成了。朝向這個成就的動物智慧更像是朝向一種觀念。雖然在通常情況下,它並不能真正的造出並使用工具,但卻可以藉助自然賦予的本能所上演的極端變化而為此做好準備。而對於人類智慧,我們尚未充分認識到它的機械發明能力從一開始就是它的基本特徵,直至今天,我們的社會生活也在圍繞人造品和工具運用,那灑滿進化之路的發明同時還標記著它的方向。要認識到這一點並不容易,因為我們花費了遠多於改變工具的時間來改變自己。我們個人乃至社會習慣的持續時間也遠超過讓這些習慣得以成形的環境的持續時間,所以一項發明的最終影響要真正為人們所注意,肯定是在它已經失去了新奇感之後。一個世紀以前發明的蒸汽引擎,到了今天才讓我們感受到它對我們的衝擊有多大。然而,它在工業界造成的革命卻徹徹底底地打破了原有的社會關係。新的想法不斷湧現、新的感受破繭成蝶。站在宏觀的角度,遠觀千年以來,那些過去時代的模糊輪廓、那些戰爭和革命,都顯得無足輕重,無論它們是否為人所銘記。然而,蒸汽機和與之一道出現的發明卻像歷史上的青銅和切削石器一樣,標註出了一個時代。如果我們能夠放下所有的傲慢,如果我們能夠嚴格把握歷史告訴的人類和智慧那從未改變的特質,那當我們在界定自己物種的時候就不該說「智人」,而該說「製造人」。簡而言之,智慧的最初特徵似乎就是一種能夠製造物品,尤其是用工具來進行製造的機制,也是一種能夠改變造物的能力。

那麼,一隻不具備智慧的動物是否也能製造工具或機器呢?當然,只是它們的工具成為了使用者身體的一部分;而且,動物還擁有一種與這工具相關聯的使用本能。是的,我們不能因此而認為一切本能都包含於一個能夠使用天生機制的自然能力中。如此的定義並不是羅曼尼斯所說的「次級」本能;而不止一個「主要」本能並未包含在其中。但這個定義,正如我們暫時對智慧的定義一樣,至少能確定各式各樣的本能在理想狀況下能夠企及的範圍。是的,我們常說絕大部分的本能都只是器官運作的延續或對器官運作的完成。本能活動從何而來?這自然的能力又將止於何方?我們不得而知。在幼蟲結繭、破繭成蝶的過程中,蛻變往往需要具備主動性的幼蟲做出適當的行為,在動物本能和生命材質的器官運作之間並無明顯的分界。我們也很樂意說,要麼是本能器官化了即將投入使用的材質,要麼就是器官化的程式緊隨在必須使用器官的本能之後。昆蟲最神奇的本能也就僅僅是將自己的特殊結構發展成運動:的確,社會生命在個體中進行了勞動分工,從而給不同的個體賦予了不同的本能,在不同的結構中我們也能夠看出相對應的區別:螞蟻、蜜蜂、黃蜂和一些偽脈翅目昆蟲的多型性眾所周知。由此,如果我們只考慮這類智慧和本能均大獲全勝的案例,我們就會發現兩者之間的最根本的不同:本能最擅長的是對有機組織的運用甚至構建;智慧最擅長的是對無機物件的製造和使用。

這兩種行為模式的優勢和劣勢都非常明顯。本能發掘出自身的可操作器具:這些能夠自我構建和修復的器具和所有自然的造物一樣,總有一套極端複雜的細節架構,卻又指向一個非常簡潔的使用功能,它會在受到需要的時候毫無困難地立即投入運作,其完美程度往往使人震撼。隨之而來的是,這種器具還保留著幾乎不能變更的結構,因為結構的改變會引發物種的改變。因此,本能必須特殊化,它並非什麼高深的東西,只是為了達到物種目標而對物種器具的利用。相反,由智慧構造的器具則並非完美的器具。它需要花費努力,要操控它還挺麻煩。但由於它是用無機物製成,故可以隨意變換其形式,也可以服務於任何目的,將生物從不斷湧現的新困難中解放出來,並賜予它無限的力量。雖然它處理突發狀況的能力不如自然器具,但隨著緊迫度的下降,它的優勢也越來越明顯。最重要的是,它是為製造它的生物量身定做的;因為它讓製造者獲得了一個新的功能,我們可以說它擴充套件了製造者的器官,它就是天然器官在人造品上的延生。對於每一個需要它去滿足的需求來說,它又創造出了新的需求;如此一來,它並沒有把動物封閉在一個只能無意識移動的圈子裡,而是為活動新開了一片廣闊天地,隨著它在其中越來越深入,它創造出的自由也越來越多。然而,智慧相對本能的這種優勢只有在後期才能得以顯現,那時的智慧已經把結構上升到了一定的高度,不斷創造著極具建設性的器具。起初,人造器具和自然器具之間的優劣取得了很好的平衡,以至於很難預測究竟誰會把生命帶入一個更加宏偉的帝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