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把家安置在帕希旁的s街,是瑪瑟琳的一個哥哥幫我們找的。上次來巴黎時看過,比父親留給我的那套大多了。瑪瑟琳有些擔心開銷,這裡房租高,住在這兒花費也會跟著水漲船高。面對她的擔憂,我只好竭力假裝已經厭倦了居無定所的生活,到最後我甚至勸服了自己,並故意誇大這厭倦感。沒錯,安置新家的花費一定會超過今年的收入,但我們今年財政狀況不錯,以後收入還會更多。我把課時費、書稿稿酬都算了進來——我還把農場新增的收入也一併算入,多麼愚蠢啊!這樣我也不想花大錢了,每項支出都等於為自己的遊蕩加了道羈絆,這感覺簡直讓我害怕。
起初,我們每天都出去購物,瑪瑟琳的哥哥也熱心幫忙,沒過多久,瑪瑟琳就感到疲憊不堪。她需要休息,但家剛剛安頓好,客人不斷上門,她疲於應付。再加上之前我們一直在外遊玩,這次一安頓好,訪客就蜂擁而至。瑪瑟琳不善社交,既不懂如何謝絕來客,也不知道怎麼才能斷了他們想來探訪的念頭。我每天晚上一回家,就發現她已經累得不行了。對於她的倦怠我不是很擔心——這是正常的——但我至少得想法讓她少受點累,我便幫著她接待些客人,有時也出門替她回訪。可我覺得這麼做無聊透頂,對於回訪更是深惡痛絕。
我向來不擅長家長裡短的談話,也不喜歡沙龍里和人裝出膚淺的輕鬆姿態,進行什麼機智對答。以前的我也經常在一些沙龍出入,現在想來,那段日子已經離我很遠了。跟別人在一起時,我常感到無聊、陰鬱和不合群,而且會立馬覺得不自在,別人見我這樣也覺得不自在……那時我只把你們當成唯一的真心朋友,可偏偏你們都不在巴黎,還要等好長時間才能回來。若換做你們,我會變得健談起來嗎?你們對我的理解也許比我自己要多吧?但這在我體內生長的東西,也就是如今我對你們講的這些話,當時的我又瞭解多少?未來在我看來似乎十分穩妥,我對一切的掌控力從未有當時那麼強過。
即便我當時判斷力再強些,可是在休伯特、迪迪埃和莫里斯——這些和我看法相同的人們身上,我又能學到什麼?我怕我很快就會意識到,希望他們能理解我是多麼不現實的想法。我只同他們交流過幾次,就不得不扮成偽君子,被迫演出那副他們認為我依然保持的樣子,以顯得不那麼虛假。為了讓相處容易,我還得假裝成擁有他們傳播給我的思想與品位的樣子。一個人不可能在坦率的同時,也表現得很坦率。
我倒有點想見一見我的同事們——都是考古學家和語言學家——不過和他們一談,就發現還不如去翻譯本歷史字典好點。一開始我對認識的那幾個小說家和詩人還抱著希望,認為他們對生活的理解會更直接一些,但交往後發現,他們即便有這個理解力,也不會表現出來。我對他們的印象是:他們似乎不在腳踏實地地生活,做個樣子就滿足了,差一點就把生活當做寫作的絆腳石。不過我也不能責怪他們,也不意味著錯誤都在我……再說,我說的生活又是什麼呢?我正盼著有人能告訴我答案。大家都擅長談論生活中發生的事情,卻沒人正眼看那些事情的起因。
至於那幾個哲學家——根據這個頭銜的定義,傳授我一些智慧似乎應該是他們的工作,我早就知道不要奢望能從他們身上學到多少東西。數學家也好,新康德主義者也罷,他們都儘量避開現世的煩惱,對現世毫無興趣,就像幾何學家無視他們計算的物品一樣。
回家後我來到瑪瑟琳身邊,絲毫不掩飾這些拜訪帶給我的煩惱。
「他們都一樣,」我告訴她,「彼此之間沒多大區別。我跟他們中一個人說話,就好像在和許多人講話。」
「可是我的愛人,您總不能要求每個人都與眾不同。」瑪瑟琳這樣說道。
「他們之間越像,就和我越不一樣。」我悲哀地說,「他們誰也沒生病。他們苟延殘喘,做出在生活的樣子,卻不知道自己還活著。想到這點,想到我也與他們為伍,就覺得自己已經沒有生活了。比如今天,我做了什麼?早上9點鐘不得不離開您,出門之前,只有翻看幾頁書的時間,這是一天裡唯一的好事情。我和您的哥哥在律師那兒見面,告別了律師,他又不依不饒拉我去了地毯商店。之後又去了木匠店,一直到走到加斯頓才和他分開,我覺得他很討厭。接著,我和菲力浦在那條街的餐館吃了午飯,又去咖啡館,和路易見面,和他一起聽了泰奧多爾的荒謬講座,講座結束後我還恭維了一番泰奧多爾,為了謝絕他星期天對我的邀請,又陪他去了趟亞瑟家。於是我又和亞瑟一起去看了場水彩畫展。完了再到阿貝爾蒂娜家和朱莉家送了幾張卡片……我累得不行,回來一瞧:您在家接待了阿德莉娜、瑪爾特、讓娜和索菲,累的程度和我不相上下……現在,我把白天的所作所為回顧了一番,覺得一天光陰就這麼毫無意義地打發掉了,真想讓時間倒流,重新活一遍,這麼想我都快哭了。」
可我卻說不出我自己對生活的理解——我喜歡空氣新鮮、地大天廣的生活,喜歡少受拘謹,希望能少為滿足別人要求而忙碌,我品嚐過這種生活的滋味,但這就是讓我騷動不安的簡單原因嗎?在我看來,真正的原因比之前經歷的這些事情要更加神秘,我想,也許正是因為我曾在鬼門關走過一遭吧。在普通人之間,我成了陌生人,彷彿剛從墓地爬回來。一開始我感到不安和疑惑,但過了不久,我又產生一種全新的感覺。我之前說過,在我的研究成果廣受讚譽的時候,我未感到一絲驕傲。現在看來,那種情緒莫非就是驕傲心理在作祟?也許吧,不過至少沒有摻雜虛榮的成分。那是我第一次意識到自己真正的價值,那把我同世人分開、加以區別的東西才是最重要的。除了我任何人也無法言說——只有我一人能說的東西,才是最重要的。
不久我就開始授課。受講題影響,我在第一講中灌注了我全部的激情。談起發展到末期的拉丁文明時,我說這種文化從人民內部出現,就好像一種逐漸增多的分泌物,開頭分泌的過多,健康得過剩,之後便凝結、僵化,阻礙了思想與自然的直接接觸,創造出一種表面的硬膜,掩蓋了內部生命力的衰竭,就好像一個禁錮住靈魂的套子,套子內部的思想快速萎縮、凋零,最終死亡。這些想法堆加在一起,我自然地引匯出結論,堅稱這種文化源自於生活,又被生活扼殺。
歷史學家指責我的說法太過籠統,其他人則批判我的方法有誤。而那些恭維我的人,就是最不理解我的人。
講完課後,我看到了梅納爾克。我從來就不瞭解他,在我結婚前不久,他就遠遊做研究去了,此類研究往往會佔據他一年多的時間。以前我從來都沒喜歡過他——他看起來像是個自大之人,也沒表露出要了解我的興趣。今天他居然會來聽我的第一講,讓我十分意外。他那傲慢的態度曾讓我敬而遠之,現在卻吸引了我。他正衝我微笑,看起來十分具有魅力,要知道他是個不苟言笑的人。當時他官司纏身,那是一場荒唐又丟臉的官司,報紙乘機詆譭他的名譽。曾被他目中無人的態度刺傷的人也紛紛報復他。但最讓他們大動肝火的是,他居然對這些負面訊息不屑一顧,根本不受影響。
「必須要讓他們這種人對一次才行,」面對所有的侮辱他是這樣回應的。「他們什麼都沒有,就用這個安慰一下自己好了。」
所謂「上流社會」的人卻個個怒火沖天,那些「值得敬重」的人認為必須以漠然來應對他的蔑視。而在我看來,這是他另一個吸引人的地方。我被一股秘密的力量吸引,在眾目睽睽之下,走到他面前,同他親切擁抱。
最後幾個逗留在此的人看到我的談話物件,也紛紛走了,講堂裡只剩下我和梅納爾克。
我剛聽了些惱人的批評和拙劣的恭維,現在聽到他對我的講座評論,心裡寬慰了不少。
「您把自己曾極其珍視的一切付之一炬,」他說,「只怕現在這步走得稍晚了些,不過那火焰也來得更加猛烈。我還不清楚我對你瞭解的對不對,但你讓我很有興趣。我不喜歡閒聊,不過不介意和你說話。今晚和我一起用餐吧。」
「我親愛的梅納爾克,」我回答,「您好像忘記我已經結婚了。」
「哦,是啊,」他又說,「的確如此。您剛對我表示友好的歡迎,讓我以為你還單身呢。」
我怕侵犯了他,又擔心讓自己顯得懦弱,便同意吃完晚飯後再去找他。
梅納爾克只是來巴黎拜訪,住在旅館裡。住的時間並不長,他卻讓人整理出好幾個房間,弄成一套居所。他把自己的僕人也帶來了,獨自用餐,獨自生活。他覺得牆壁和傢俱庸俗醜陋,就把他從尼泊爾帶回來的昂貴布匹掛上去遮住。他說,他要把布一直掛著,等髒後再贈給博物館。我急著見他,進門時發現他還在用餐,連忙道歉。他卻說:「不過我還並不想讓這頓飯就此結束,相信您一定會讓我吃完。您若是到這兒吃晚飯,我就會請您喝點希拉茲酒,也是哈菲茲sup/sup曾歌頌過的美酒。不過現在已經遲了,這酒一定要空腹喝才行。您願意喝點烈酒代替嗎?」
我接受了他的好意,本以為他會和我一起喝一杯,卻驚訝地發現僕人們只拿來一隻杯子。
「請原諒我,」他說,「我幾乎從不喝酒。」
「您是怕喝醉嗎?」
「哦不!」他答道,「恰恰相反。在我看來,滴酒不沾才是更具威力的陶醉,我既能沉醉其中,又能保持清醒。」
「而您卻給他人提供酒水……」
他笑了。
「我總不能要求人人都擁有我的美德吧,」他說,「讓他們和我共有不良嗜好已經夠了……」
「您至少還抽菸吧?」
「不怎麼抽了。這種享樂方式缺乏個性,是一種消極的自我沉醉,來得太容易。我想拔高生活的高度,而不是縮減。換個話題吧。您知道我是從哪兒來的嗎?比斯克拉。我聽說您不久前也去過那裡,就想去追隨您的腳步。我想啊,這個狹隘的學者、書呆子,去比斯克拉幹什麼?我有一個習慣,凡是別人告訴我的事,我一定會小心謹慎;而對我自己要了解的事,必須坦承,我的好奇心就沒有止境了。所以只要是能去的地方,我都會去,到處問問。我的這種輕率行為還真幫了我的忙,也正是它,讓我產生了再見您的慾望,我發現您已經不是我從前見到的那個迂腐的老學究了,我從來都不知道你還是……嗯,這還得由您來說。」
我的臉一下紅了。
「梅納爾克,您到底瞭解到我什麼了?」
「您真的想知道嗎?不用擔心!您瞭解您和我的那些朋友,知道我沒有可以談論您的聊天物件。您的講課回應聲很低,這您也看到了。」
「但是,」我稍不耐煩地說,「我還看不出來您和別人比有什麼好聊的。好了!您究竟打探到我什麼了?」
「首先,您生了一場病。」
「那又有什麼關係……」
「哦,那其實相當重要。我聽說您經常一個人出去,一本書都不帶——從這兒我就開始琢磨了,或者在您不是一個人的時候,陪同您的更多的是孩子,而不是妻子……不要臉紅,要不剩下的我就不說了。」
「那就不要看我。」
「其中有個孩子,如果我記得沒錯的話,他的名字是莫克蒂爾,長得異常好看,但也是我見過最滑頭的小騙子。關於您他好像有不少話要說,我就收買了他,贏得他的信任——您也知道,這並不容易。即便他聲稱自己沒有說謊,我也沒法確定……他說了點和您有關的事,您來告訴我他的話是真是假。」
說到這兒,梅納爾克站起身來,從一個抽屜裡取出一個小盒子,再把盒子開啟。
「這剪刀是您的嗎?」他邊說邊遞給我一件損壞嚴重、鏽跡斑斑的東西。我沒費多少力氣,就認出這是莫克蒂爾從我那偷走的小剪刀。
「沒錯,是我的,是我妻子以前用的剪刀。」
「他說當時房間裡只有你們兩個人,是他趁您回過頭去的時候偷的。不過更有趣的是,他說他把剪刀藏進斗篷的時候,正好看到您在從鏡子裡看著他,他還瞥見了您在鏡中的眼神。您看著他偷了東西,卻一言不發!莫克蒂爾對您的沉默感到非常驚奇,我也一樣。」
「您這番話讓我也很意外,您的意思是他知道我都看到了?」
「這還不是最重要的。您想在他擅長的遊戲上打敗他,但說到耍詭計,那些孩子總比我們技高一籌。您以為抓住了他的把柄,卻不知道是他抓住了您……不,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請告訴我您為什麼保持沉默。」
「我自己知道就夠了。」
我們倆都沒說話。梅納爾克在屋裡走來走去,心不在焉地點上一支菸,又立馬扔掉。
「您似乎缺乏一種意識。」他繼續說道,「也就是別人所說的‘價值觀意識’。」
「‘道德意識’吧,也許是的。」我強迫自己笑了一下。
「不,只是所有權的意識而已。」
「我看到你也沒有這種意識,我倒不覺得奇怪。」
「的確很少,這間公寓裡什麼都不是我的——甚至就連我睡覺的這張床。我討厭安穩,東西一多,這種想法就更加激烈。心裡若覺得踏實,睡覺時就會安穩。我熱愛生活,更願意活得清醒。我保留著這種不穩定的情緒,以此激勵自己,這樣至少能激勵我的生活。我不能說我愛好冒險,但我希望能每時每刻都處在一種能要我付出全部勇氣、幸福和健康的狀態……」
「那您為什麼要責怪我?」我打斷他的話。
「哦,您誤會我了,親愛的米歇爾。我曾想表露自己的信仰,卻不知那是愚蠢的舉動!我不大關心別人是贊成還是反對,我也不會評價自己。這些詞彙對我來說都沒有意義。剛才我談自己談得太多了,我總是急迫地希望自己能被人理解……我只想對您說,對一個缺乏所有權意識的人來說,您似乎很富有。這就嚴重了。」
「我到底哪兒富有啊?」
「沒什麼,既然您是這種態度……不過您的態度不是挺傲慢的嗎?您在諾曼底不是擁有地產嗎?您不是把那豪華的家安置到帕希了嗎?您已經結了婚,不是正盼著孩子出生嗎?」
「好了!」我不耐煩地說,「但這隻能證明我可以掌控自己的生活,用您的話說,我的生活比您的更‘危險’。」
「是啊,‘只能’。」梅納爾克諷刺地說道,他突然轉過身來,把手遞給我。
「好了,再見,今天晚上就到此為止吧——再談下去也不會有結果。希望以後還能再見。」
後來我有一段時間都沒見到他。
我一直忙於其他事務。一名義大利學者告訴我他剛發現了一批新資料,為了講課我必須仔細研究它們。頭一講的回應很糟糕,更激起我換個方式的想法,我必須更有力地開展接下來的講座。我原先以巧妙的方法提出的假說,現在要冒險將其發展成一門學說。多少人的努力,就毀在別人無法理解他們用精密的話語描述的內容上。至於我,我沒法誠實地說,我該在正常的論述中放入多少易於理解的內容,和多少固執的成分。我要講述的新內容越難、闡述明白的困難越大,我就越急於講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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