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但是跟行為一比,話語顯得多麼蒼白!梅納爾克的生活、他最小的舉動,不是比我的講座雄辯千倍嗎?我突然明白了,古代哲學家的道德教誨中,言辭和行動具有同樣的重要性,有時行動甚至大於言辭!

上次見面後過了三週,我又見到了梅納爾克,地點是在我家。那天我們正舉辦一場人數眾多的聚會,接近尾聲時他才到。我和瑪瑟琳為避免天天有人打擾,乾脆在每星期四的晚上都舉行一次開放式聚會,這樣其他日子就可以閉門謝客了。每到星期四,我們別具一格的朋友們便紛紛上門。房子裡空間足夠,能同時接待很多人,聚會一直進行到深夜。現在想來,吸引他們的主要是瑪瑟琳優雅的魅力,以及他們彼此交談的樂趣。而我從第二次聚會開始,就覺得沒什麼好聽的,自己也沒什麼好說的,也難以掩飾我的百無聊賴。我四處溜達,從吸菸室踱到客廳,又從前廳晃到書房,隨便聽聽看看,至於發生了什麼,根本不在乎。

安託萬、艾蒂安和戈德弗魯瓦正躺在我妻子精心設定的沙發上,討論議會最近一次的投票。休伯特和路易亂摸著我父親的蝕刻版畫藏品。吸菸室裡,馬蒂亞斯把點燃的雪茄直接放在紅木桌上,好更專心地聽倫納德講話。地毯上不知被誰潑了一杯柑桂酒。阿貝爾無所顧忌地把腳擱在沙發上,而那雙鞋沾滿了泥汙。我們呼吸的空氣早被汙染,到處都是他們的衣物和毀壞東西的氣味……我突然產生了一股衝動,我想把這些客人通通趕走。在我看來,傢俱、罩布、版畫,一旦被汙染,就徹底失去了價值。這些汙跡就像疾病帶來的腐敗,是死亡的象徵。真希望我能保護這一切,把它們封存起來,只留給我一人獨賞。我不禁想到,梅納爾克什麼都沒有,他多麼幸運!而我卻想保護收藏,結果卻讓自己痛苦不堪。到頭來,這一切真的有那麼重要嗎?……

我走到一間小房間前,這裡燈光昏暗,一道玻璃門把它和外界隔開,瑪瑟琳正和幾個密友聊天。她半趟在靠墊上,面無血色,一臉倦容。我見了立馬著急起來,心裡暗下決定:這是我們最後一次接待客人了。夜已經深了,我把手伸進口袋,想拿表看看時間,卻摸到了莫克蒂爾給我的小剪刀。

「他偷了剪刀,」我暗想,「可為什麼又把它毀掉?難道這就是他的目的?」

正想著,有人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膀。我立馬轉身,一看,是梅納爾克。

他是今晚唯一穿了晚禮服的人。他剛到,請我把他介紹給我妻子——他要是不提出來,我絕不會主動介紹。梅納爾克舉止優雅,外貌甚至可以稱得上英俊。他的臉像海盜,濃髭鬍,邊緣灰白,一左一右垂到兩邊。他眼神冷峻,顯示出旺盛的勇氣和決斷力,卻缺乏仁慈和善。我剛把他介紹給瑪瑟琳,就看出瑪瑟琳不喜歡他。等他倆禮貌性地寒暄完畢後,我便拉他去了吸菸室。

我在那天上午剛得知殖民部長交給他一項新任務。不少報紙在刊登這則訊息的同時,還順帶著回顧了一下他的冒險生涯,通篇都是拍馬溜鬚的話,唯恐那些讚美的詞句無法表達情感,似乎紛紛忘了不久前對他的毀謗。報紙大肆渲染他前幾次勘察中的發現成果,歌頌他對國家、乃至對整個人類做出的傑出貢獻,就好像他做這一切都只是出於人道主義動機。報刊還稱頌他克己忘我、富有奉獻精神,且勇猛果敢,似乎獻上溢美之詞也能為本報贏得同樣的榮譽。

我也想向他道賀,可還沒開口就被他打斷了。

「我親愛的米歇爾,怎麼連您也這樣?」他說,「當初您可沒誹謗我啊,還是把這些廢話留給報紙吧。一個聲譽曾遭詆譭的人,現在居然多了不少美德,真是讓人訝異。我可沒法承認他們對我的認同和保留,我是一個獨立完整的人,只追求自在,只要這件事能給我帶來樂趣,那我就覺得可以去做。」

「這樣也能帶來成果。」我說。

「我當然希望如此,」梅納爾克又說,「要是周圍的人都能明白就好了。可大多數人都認為只有通過約束自身才能獲得成果,他們的愉悅都是假的。人們不喜歡拿出真我,他們都選個楷模來效仿;有時連選擇也掠過,只接受現成的楷模。但我認為,人的身上還有別的可取之處。可他們不敢仔細檢視。‘效仿法則’——我把它叫做‘懼怕法則’。他們發現自己淪為一人,最後根本找不到真我。我厭惡這種精神上的曠野恐懼症,這是怯懦最嚴重的表現形式。人們必須在獨立一人的狀況下才能進行發明創造,可這兒還有誰在發明新東西?其實最難得的要屬自身感到自己與他人不同的地方,那是真正賦予人價值的東西——也正是人們努力壓抑的東西。他們只知道模仿,又說這才是在熱愛生活!」

我讓梅納爾克繼續說下去。上個月我對瑪瑟琳說過一樣的話,此時我理應表示同意,但不知出於什麼懦弱心理,我卻打斷了他,重複起上次瑪瑟琳說的話來,且一字不差:

「可是我親愛的梅納爾克,您總不能要求每個人都與眾不同。」

梅納爾克一下不說話了,他用古怪的眼神看著我。接著歐塞貝走過來道別,梅納爾克突然掉轉方向,同埃克托爾交談起來,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

其實話剛出口我就覺得自己很蠢,更讓我後悔的是,梅納爾克聽了這話很有可能會認為我是受到了他言辭的威脅。時間已經很晚了,客人們逐一離去。客廳裡基本沒人了,梅納爾克又走到我身旁。

「我不能就這樣走掉,」他說,「我一定誤解了您的話,至少讓我留著這希望吧……」

「不,」我答道,「您並沒有誤解……我那話實在毫無意義,愚蠢至極,剛一齣口我就後悔了。最糟糕的是,我擔心我會因那句話被您列入要攻擊的人的隊伍裡,我向您保證,我和您一樣討厭那類人,我討厭一切循規蹈矩的人。」

「再也沒有比他們更卑鄙的人了,」梅納爾克大笑道,「他們身上一點擔當都沒有,所謂道德準則要求什麼,他們就做什麼,否則就認為自己錯了。我稍一察覺到您很有可能和那些人是一樣的,要說的話就不由得凍在了唇上。當時我心底泛起一股憂傷,這情緒告訴我我對您感情深厚。我希望是我弄錯了——當然不是指我的感情錯了,而是我對您的判斷。」

「您的判斷的確出錯了。」

「是這樣的,的確如此!」他一把握住我的手。「聽著,不久我就要出發了,但是我還想和您再見一次面。這趟旅程比以往的旅行時間更長、風險更大,我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再回來。再過半個月就要走了,這裡還沒人知道我即將出發,我只私底下把這秘密講給您聽。明天一早我就要離開,不過我每次啟程之前那一夜,心裡總是焦慮不安。我能指望您陪我度過這最後一夜嗎?請向我證明您不是墨守成規的人吧。」

「在那之前我們還會見面的。」我頗感意外地說。

「不會了。這半個月我誰也不見,我人都不在巴黎。明天我就去布達佩斯,一週內再去羅馬。那兩個地方有我的朋友,離開歐洲前,我得去向他們道別。還有一個在馬德里呢……」

「好,我跟您一起度過那最後一個不眠之夜。」

「我們還可以飲希拉茲酒。」梅納爾克說。

聚會結束好幾天後,瑪瑟琳覺得身體狀況更差了。前面提過,她總是覺得累,卻從不抱怨。我把她這種倦怠歸結於她的孕體,認為這是理所當然的,也沒怎麼擔心。我請來一名老醫生,一名愚蠢——甚至可以說是無知——的醫生,他說沒什麼要緊的,讓我們放心。但後來瑪瑟琳身上又出現了其他症狀,她一直髮熱,於是就決定另請一位叫崔什麼的大夫,他是眾所周知的頂級醫生。看到瑪瑟琳後,他奇怪我為什麼沒有早些請他來。他做出了嚴格的飲食規定,說瑪瑟琳前陣子就該遵循這樣的規定。瑪瑟琳老是硬熬著,都不想想後果。從現在起到分娩時——也就是1月底——她都必須做到腳不沾地。我敢肯定,瑪瑟琳雖不肯承認,她的內心絕對比外表看起來更加焦躁。她絕對遵守那極為煩瑣的醫囑,頑強地堅持著。崔什麼醫生給她開了幾劑奎寧,但她知道這藥對嬰兒不好,前三天都拒絕用藥。可後來發燒得更加厲害,她內心沉重,還是默許了這一切的發生,就好像放棄了對未來的希望。她放棄了宗教式的虔誠信念,那一直支撐她到此時的意志也猶疑起來。瑪瑟琳的健康狀況自此急轉直下,幾天後情況越發糟糕。

我更加精心地照顧著她,並拿崔什麼醫生的話竭力安慰她,告訴她,大夫認為她的病情並不嚴重。但她的擔憂和恐懼也讓我慌了神。噢,我那懸而未決的幸福啊,此時正危機重重,對未來也失去了確鑿的把握!我不由得想,我這人曾沉迷於過去,而這真切的現實滋味卻令我心醉,但未來也有剝奪現時魅力的能力,就像現時奪走往日的快樂一樣。自從我們在索倫託度過那一夜後,我已經把我的全部愛、全部生命都交給了未來。

我答應陪伴梅納爾克過夜的日子很快到了。一想到我要把瑪瑟琳丟在家中,讓她獨自度過一個寒冷的長夜時,心裡還是覺得不穩妥。儘管如此,我還是把我一諾千金的承諾告訴她,儘量讓她理解這次約會的重要性。那天晚上,瑪瑟琳感覺稍好了一點,不過我還是有點擔心。幸而有一位女護士守在她床前,替我照顧她。我一離開家門,那焦慮感便變得越發厚重。我壓抑著這種心理,想驅逐它卻做不到,只好恨自己的無能為力。我的神經漸漸緊張起來,整個人都陷入一種異常興奮的狀態,這感覺和造成這種狀態的痛苦焦慮既不同又相同,也更接近幸福的感覺。時間不早了,我邁開大步,外面大雪紛紛揚揚。我感到十分快樂——我呼吸著冰冷尖銳的空氣,和寒冷作戰,同寒風、黑暗和冰雪作戰,這活力讓我回味了許久。

梅納爾克應該是聽見了我的腳步聲,立馬出現在了樓梯平臺上。他看起來很不耐煩,面無血色,還有點緊張。他幫我脫下外套,又讓我脫掉被雪打溼的皮靴,換上柔軟的波斯拖鞋。他在爐火旁邊的獨腳圓桌上放了些吃的。房間裡亮著兩盞燈,但都沒爐火亮。梅納爾克先詢問了一下瑪瑟琳的身體狀況。我只言簡意賅地告訴他她身體很好。

「你們的孩子也快出世了吧?」他又問道。

「再過一個月吧。」

梅納爾克俯身靠近爐火,好像在遮擋自己的臉。他一言不發,沉默了好久,以致我也開始覺得有些尷尬,都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我站起身來,走了幾步,又踱了回來,走到他跟前,單手放在他肩膀上,他好像在說自己的心思一樣,喃喃道:「人必須作出選擇。關鍵是要弄清自己要什麼……」

「你是說你不想走嗎?」我問道,也摸不準他的話裡的意思。

「似乎是的。」

「你會改變心意嗎?」

「那有意義嗎?您可以留下,和妻子、孩子待在一起……生活有千百種形式,但每人只能經歷一種。嫉妒別人的幸福是瘋狂的。幸福不會呼之即來,應當盡力爭取。明天我就走了,我很清楚,我這是在為自己量身打造幸福……您就堅持住這來自家庭的安逸幸福吧。」

「我的幸福也是為自己量身打造的,」我高聲說道,「不過我成長了,現在我的幸福緊緊勒住了我,有時候會勒得我喘不過氣來……」

「哦,你會應付得來的!」梅納爾克說。接著他直直站在我面前,凝視著我的眼睛。我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他悲傷地一笑,又說:「我們總以為我們在佔有,卻不知自己早就被佔有了。給自己倒點希拉茲酒吧,親愛的米歇爾,這可不是每天都會喝到的佳釀。吃點這種粉紅色糖果,這是波斯人的下酒菜。今天晚上我要和您痛飲一番,忘記明早我要離開,肆意聊天,就當這一夜永無盡頭……你知道為什麼如今的詩歌、哲學都缺乏活力嗎?那都是因為它們通通脫離了生活。古希臘人的理想來源於生活,藝術家的生活本身就是詩意的創造,哲學家的生活應是個人哲學思想的實踐。這兩者都參與了生活,它們並沒有互相隔絕——哲學滋養著詩歌,詩歌表達著哲學,兩者相得益彰,獲得了驚人的力量。但是如今美不再起作用,行為也不再追求美感,智慧只好獨立存在。」

「但您的生活充滿了智慧,為什麼不寫回憶錄呢?——或者就簡單點,」我見他笑了,便繼續說道,「就只記錄您的旅行不行嗎?」

「我不喜歡回憶,」他答道,「那會提前阻礙未來的降臨,並且讓過去侵害到現在。我是在完全忘記昨天的前提下,才重造出一個接一個的小時。曾經的幸福絕不能使我滿足。我不相信已死的東西,‘不再存在’和‘從未存在’,在我看來都一樣。」

他的話激怒了我,也大大逾越了我的思想。我很想拉住他,讓他不要再前進,但怎麼也想不出反駁他的論據來。與其說我是在生梅納爾克的氣,還不如說是在生自己的氣。於是我繼續保持沉默。梅納爾克則像困獸一樣,不停地走來走去,忽而彎腰看向爐火,忽而緘默許久,接著又突然開口發起長篇大論來:

「我們這平庸的大腦就算能儲存記憶也好啊!可記憶這種東西偏偏不好儲存。最精美的枯萎了,最妖嬈的腐朽了,最甜蜜的日子過久了,也成了最危險的。人追悔的,往往在當初發生時都是最甜蜜的。」

一段漫長的沉默過後,他又說道:「回想起來,遺憾、自責、懺悔,其實在過去它們都是歡樂。我不喜歡追憶往日,我就像振翅飛翔的鳥兒,想甩開自己的影子,把過去拋在後面。噢,米歇爾,快樂就在那裡等著我們,但必須先為它騰出位置,它必須是獨一無二的。哦,米歇爾,快樂都好像沙漠中的嗎哪sup/sup,一日更比一日腐朽。又好比阿梅萊斯的泉水,柏拉圖告訴我們,任何瓦罐也裝不了這泉水……時間帶來的一切,也都會被時間帶走。」

梅納爾克又說了很久,我無法把他的話一一複述,許多話都在我的腦海裡留下了極深的印象,我越想忘記,就記得就越牢固——這並不是因為他教給了我什麼新的想法,而是因為它們剝開了了我的思想。要知道我用了多少層東西才把真實想法掩飾起來,才把原有思想扼殺殆盡啊!這個不眠夜就這樣流逝了。

第二天一早,我把梅納爾克送到火車站後就獨自回家了,心裡裝滿了對瑪瑟琳深深的愧疚,對梅納爾克那憤世嫉俗的快樂更是一肚子火。我希望他的快樂都是偽裝出來的,我絕望地對其抱否定態度。讓我惱怒的是,當時的自己居然無言以對;更讓我生氣的是,自己給他的回答很有可能讓他對我的快樂與愛情產生懷疑。我握緊這毫無保障的快樂,用梅納爾克的話說,就是牢牢握住我的「安逸幸福」。我無法驅散這種擔憂,又讓自己相信正是這擔憂滋養了我的愛情。我把一切寄託在未來上,似乎已經看見我的小寶寶在向我微笑。我一定要加強我的意志……我懷著滿滿的信心,大踏步地往前走去。

唉,那天早晨我回到家,剛走過前門,就發現裡面異常混亂。女護士走了出來,委婉地告訴我,昨天夜裡,我妻子突然感到焦慮難當,身體劇烈疼痛起來,一算預產期還沒到,但情況不妙,還是派人請來了大夫。大夫連夜趕到,到現在還沒離開病人半步。想必是看到我面色慘白,女護士說著說著又安慰起我來,她說現在瑪瑟琳的情況已經好轉了,而且……我不由分說,連忙衝進瑪瑟琳的臥室。

房間很暗,剛進去時只能看見醫生,他示意我安靜下來。接著我在黑暗中看見一個陌生的面孔。我滿懷著焦慮,放輕腳步,來到床前。只見瑪瑟琳雙目緊閉,臉白得可怕,乍一看我還以為她已經死了。她沒有睜開眼睛,卻慢慢向我這邊轉過頭來。那個陌生人在昏暗的角落裡收拾起了東西,還藏起了個什麼。我看他懷裡有發亮的儀器。還有棉布。我還看見……我想我看見了一塊沾滿鮮血的布……我的腿一下軟了,差點兒跌進醫生懷裡。他把我扶住。我這才明白髮生了多麼可怕的事。

「是寶寶嗎?」我焦急地問。

大夫悲慟地聳了聳肩膀。我都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麼,只記得我一下撲倒在床,痛苦地抽泣著。這樣的未來來得太過突然!我覺得腳下的土地似乎崩塌了,前方出現一個大洞,我踉蹌著摔了進去。

我對這段時間的記憶完全是模糊的。只記得瑪瑟琳在一開始的時候似乎恢復得很快。新年放假了,我可以整日陪著她。我坐在她身邊,或看書或寫作,有時也會大聲念東西給她聽。每次出門,回來時都會帶花給她。還記得我患病時,她對我百般呵護,這次我也用同樣深沉的愛來照顧她。她經常會笑出來,好像心情還不錯。至於那件粉碎了我們希望的慘事,我們隻字不提……

不久瑪瑟琳患了靜脈炎。過了段時間,炎症剛減輕,栓塞又發作了,一下把她拉向了死亡的邊緣。那天深夜,我還記得自己當時的樣子:我俯身久久地看著她,感受到自己的心臟也隨著她的心跳一起,停止、跳動,停止、跳動。我熱烈地看著她,就那樣度過了許多夜晚,我希望能借著愛的力量,把我的生命注入她的身體!當時我已經不怎麼去想幸福的事了,只要她能偶爾展露笑顏,就會為我的憂傷帶來唯一的歡樂。

新學期的課又要開始了。可我哪兒來的力量備課、開課呢?……那段日子我已經記不清了,我也忘記自己是如何度過那一週又一週的時光的。不過還有一件事得告訴你們。

在瑪瑟琳栓塞突發後的一天早晨,我坐在她身邊,她好像有了起色,但她還是謹遵醫囑,靜臥在床上——連胳膊都不能抬。我喂她喝水,喝完後我也沒有離開,只是彎腰看著她。她的狀況很脆弱,於是我的聲音也越發輕柔起來。她用眼神示意,請我開啟一個小盒子。那個盒子就在桌上,我開啟來,只見裡面裝滿了絲帶、碎片和些小首飾。她想要什麼?我把盒子拿到床前,把裡面的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給她看。是這個嗎?還是這個?……都不是,還沒找到。我覺察出她有些焦躁。

「哦,瑪瑟琳,你想要這念珠啊!」她聽了這話,勉強笑了起來。「你擔心我不能好好地照顧你嗎?」

「哦,親愛的。」她輕聲應道。我立即想到了我們在比斯克拉的談話,想到她聽到我拒絕所謂「上帝的庇佑」後對我充滿擔憂的責備。

我繼續說,語氣多少有些生硬:「我完全是靠自己才好起來的。」

「我為你祈禱了多少次啊。」她的聲音溫柔而悲傷。我見她眼睛裡流露出祈求的神色,透著深深的不安……我只好拿起念珠,放進她那隻擱在胸前被單上的無力的手裡。她非常感激,眼裡含著淚,又充滿愛意地看了我一眼,我卻不知該如何應答。我猶豫了一會兒,不知道該做什麼,只覺得很難過。最後,我再也受不了了。

「我出去一下。」說完,我離開這間略帶敵意的房間,好像是被人趕著逃出來的。

由於栓塞的發作,瑪瑟琳的身體嚴重紊亂,心臟排出的血塊堵塞了肺,她身體的負擔日益加重,呼吸越發困難,只能發出短促而沉重的喘息。病魔已經進入了瑪瑟琳的體內,病症日益顯著。她已經病入膏肓了。

【註釋】

哈菲茲(1320—1389),波斯最著名的抒情詩人。

嗎哪為《聖經·舊約》中記載的一種神賜食物。上帝命令摩西率領以色列人出埃及。以色列人來到曠野,沒有糧食吃。人們紛紛抱怨在曠野裡餓死,還不如死在埃及。上帝聽到了,決定每天早晚給他們降下嗎哪,使古以色列人在曠野裡存活四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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