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咬緊牙關,握緊拳頭,鼓起整個身體的力量,發狂而絕望地準備開始新生。
就在前一天,我收到一封t寫給我的信。信中就瑪瑟琳擔心的問題一一給出回答,滿篇都是醫療建議,隨信還寄來幾本醫學普及讀物和一本專著。我更看重那本專著,只漫不經心地掃看了一遍新的內容,至於印刷品,我完全沒看。因為第一,這些小冊子和童年別人塞給我的大量道德小讀本很像,無法引起我的任何好感;其次,這些建議實在令我心煩;再者,我認為自己沒有患結核病,因此《給結核患者的建議》《結核病實踐療法》之類的書也不符合我的病情。我情願把咯血的原因歸咎於別處。老實說,我根本找不到原因,也儘量不去想,我斷定自己即便暫時無法痊癒,那至少也離完全康復不遠了……我看完信,又貪婪地讀了那本書和小冊子,突然驚恐地意識到,我並沒有以恰當的方式照顧自己。我之前一直抱著不切實際的希望,得過且過。現在我猛然發現,自己的生命正遭受著前所未有的打擊,生命的核心受了重創。我的身上正活躍著一隊敵人,我能聽見、看見、感覺到它們。不經過搏鬥,我絕對打敗不了它們……我還大聲補充了一句:「這是意志問題。」好像這麼喊一下,能更堅定地說服自己一樣。
我的心理進入了戰鬥狀態。
暮色降臨,我為自己制訂了戰略計劃。在這段時間裡,我只研究一個東西,就是如何治好病,唯一的任務也只有一個,就是恢復身體健康。只要對我身體有好處的,就說它好,拿來利用;而不利於治療的,就通通拋之腦後、棄之不理。晚飯前,我已經就呼吸、運動、飲食幾方面做好了決定。
我們在一個四面被平臺環繞的小亭子裡吃飯,這裡安靜、平和、遠離一切喧鬧,兩人吃飯也顯得頗為親密。一名老黑人從附近一家飯店給我們送飯菜過來,說實話,這些食物只能勉強入口,都是瑪瑟琳負責訂的,她點了這個菜要了那道菜……我一般都沒什麼胃口,不覺得缺菜、菜式不豐盛有什麼影響。瑪瑟琳飯量小,也沒發現我的食物其實不夠。而在我做的所有決定中,多吃飯排在首位。本打算今天晚上就實踐起來,沒想到一頓飯毀了一切。送來的飯是完全不能吃的臘腸,還有烤過了頭的肉。
我氣急敗壞,把怒火全撒在瑪瑟琳身上,對她講了一大堆難聽的話,把什麼都怪在她頭上。聽我那口氣,就好像飯菜不好吃都是她的錯一樣。我氣就氣在,剛剛決定採用飲食療法,就被迫推遲。推遲事小,後果卻可能極為嚴重。我把前段時間的事忘得一乾二淨,認為這一餐劣質飯菜會讓我的身體徹底崩潰。我強令瑪瑟琳進城去買罐頭,隨便什麼都行。
沒過一會兒,她就帶了一個小罐回來。我狼吞虎嚥,差不多全都吃完了。彷彿在向我們倆證明,現在的我需要吃更多的食物。
那天晚上,經過商量後,我們一致同意要徹底改善伙食,增加用餐頻率——每三小時一餐,早晨六點半就開始第一餐。飯店的菜式太差,必須補充各式各樣的罐頭……
這全新的療法讓我激動不已,導致當晚我不能成眠。我想當時好像有點發燒,床邊正好有一瓶礦泉水。我喝了一杯,又倒了第二杯,第三次我乾脆對著瓶口,一飲而盡。我像複習功課一樣,在腦海裡重溫了一下剛做好的決定。又鼓起勇氣,準備面對一切艱難險阻,同一切戰鬥。我的救贖就在自己手中。
最後,天終於亮了,晨曦已至。
戰役開始之前,我必須保持警惕。
第二天是星期天。我必須坦白,在此之前,我一直沒問過瑪瑟琳的宗教信仰——不管是出於漠不關心還是覺得尷尬,都沒問她——我覺得這與我無關,我也不以為意。那天瑪瑟琳去做了彌撒,回來後,我得知她為我做了祈禱。我直視著她的眼睛,儘量溫和地說:
「不用為我祈禱,瑪瑟琳。」
「為什麼?」她不安地問。
「我不喜歡什麼特殊的庇佑。」
「你拒絕上帝的庇佑?」
「不,因為那樣就意味我要感恩戴德,我就得報恩,我不願意那樣。」
我們談起此事,表面上風輕雲淡,但其實彼此心裡都明白這對話的重要性。
「我可憐的愛人,光靠自己你是不會好起來的,」她嘆了口氣道。
「那就這樣吧……再說,」我見她神色悲哀,便緩和口氣,說,「你會幫助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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