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啊,你看,我在看書呢。」
「我們究竟為什麼來這兒啊?希望你不要怕冷。」
「不是很冷。你呢?你臉色蒼白啊。」
「還好……」
當晚,風颳得越發猛烈。郵車終於來了,我們再次上路。
車起步還沒顛幾下,我就覺得身子骨快散架了。瑪瑟琳累得厲害,直接倚著我的肩頭睡著了。我心想,可千萬別咳嗽,不要把她弄醒啊。於是我輕輕地、輕輕地移開身子,把她扶到車壁那一側。可咳嗽居然停了,我咯起痰來。這是新情況,咯出來並不費勁,每隔一會兒咯一小口。起初這感覺很奇特,我甚至還覺得挺有意思,但沒過多久,我的嘴裡多了一股異味,那感覺十分噁心。很快我的手帕就用完了,還沾得滿手都是。要把瑪瑟琳叫醒嗎?……幸好我想起在她腰帶上還掖著一塊大手帕,便輕輕地抽了出來。有了手帕我再也不用強忍了,便劇烈地咯了起來,咯完感到特別輕鬆,心想感冒總算快好了。可突然我又覺得渾身乏力,頭暈目眩。我想我就要暈過去了。要叫醒她嗎?……真是令人羞恥的想法!(我相信自己,這麼做都是受童年的清教思想的影響,讓我始終認為,任何向軟弱屈服的行為都是怯懦的表現。)我控制住自己,手裡抓牢一個東西,好歹有個依靠,就這麼最終控制住了眩暈……我幻想自己重新回到了海上,車輪的聲響變成了浪濤聲……這麼想著,也不咯痰了。
之後,我便昏昏沉沉地打起瞌睡來。
當我醒來時,已近破曉,瑪瑟琳依然在沉睡。車快到站了。我手中拿的大手帕黑糊糊的,一開始還沒怎麼注意。等我掏出來一看,不禁傻了眼:上面沾滿了血汙。
我的直覺告訴我必須瞞著瑪瑟琳。可該怎麼辦?我身上斑斑血跡,特別是手指上……真像流了鼻血——好主意!要是她問起來,我就謊稱我流鼻血了。
瑪瑟琳一直睡著。車到站了,她得先下車,所以我有什麼異樣她也沒看到。我們提前預訂了兩間客房。一下車我就衝進我的房間,立即將血跡洗掉。瑪瑟琳依然什麼都沒發現。
我的身體十分虛弱,趕忙吩咐夥計給我們送上茶點。瑪瑟琳的臉色也有點蒼白,但依然笑著,她給我斟上茶。我心裡不禁憤懣,怪她不關心我。當然我也覺得自己這樣有失公允,心想都是我掩蓋得好,她才沒發現。就算這麼想也沒用,我的火氣越來越大,本能地在我身上增長,控制了我的大腦……我的情緒最後愈來愈失控,再也忍不住了,裝出漫不經心的樣子,隨口說道:
「昨天晚上我吐血了。」
瑪瑟琳一聲不吭,只是臉色更加蒼白,身體搖晃起來,剛想穩住,卻重重栽倒在地板上。我瘋了一樣衝過去:「瑪瑟琳!瑪瑟琳!」老天啊,我都做了什麼!一個人病還不夠嗎?可就和我剛說的一樣,我的身體非常虛弱,差點兒也跟著一起昏厥過去。我開啟門,喊人幫忙。立馬有人跑了過來。
我突然想起箱子裡放了封介紹信,是開給城裡一名官員的。我便憑著這封信,派人請來了軍醫。
與此同時,瑪瑟琳倒是醒了過來。她坐在床頭,俯身看著我,而我卻躺在床上燒得直抖。軍醫來了,給我們倆輪番做了個檢查。他說瑪瑟琳沒事,跌倒時沒有受傷;而我的病情卻相當嚴重——他都不願意說是什麼病,只答應傍晚之前再來。
軍醫又來了,這次他只衝我微笑,跟我說了不少話,又開了一些藥。我意識到,他認為我已經沒有希望了。要我以實相告我自己的感受嗎?老實說,當時我沒有感到不安,只是覺得累,有種坐以待斃的感覺。「說到底,生活又給了我什麼讓我必須活下去?我勤勤懇懇工作到最後一刻,帶著滿腔熱忱地盡忠職守。至於剩下的……哼!跟我有什麼關係?」我心中暗想,不覺欽佩起自己的清心寡慾來,唯一讓我痛苦的是這地方太簡陋了。「這間客房太爛了。」我想。我環視著房間,突然意識到,在隔壁屋裡,有我的妻子瑪瑟琳。我聽得見她說話的聲音。醫生還沒走,正和她談話,還把聲音壓得很低。後來就記不大清楚了——我一定是睡著了……
我醒來後,發現瑪瑟琳就待在我身邊,一看樣子,就知道她剛哭過。我不夠熱愛生活,因此也不為此時的自己感到可惜。只是這地方太過簡陋,我看著難受。但光是看著她,我就又覺得快樂起來。
此刻她正坐在我身邊寫東西。我覺得她很美,瞥見旁邊放了幾封已經封好的信。她起身走到我床前,溫柔地握住我的手。
「現在感覺怎麼樣了?」她問。
我悽慘地笑了。「我會好起來嗎?」我哀傷地問她。
她立即真心實意地答道:「當然了!」她的話裡充滿了由衷的信心,連我也差點兒相信了。我隱約感到生活的前景就和她的愛情、美貌一樣,我眼前似乎出現了感人的美好幻象,以致淚水決堤。我流了好久的淚,停不下來,也不願停下。
瑪瑟琳以極大的愛的力量勸我離開蘇斯。她一路扶持、幫助、照顧著我……我們從蘇斯到突尼西亞,又從突尼西亞輾轉到君士坦丁……瑪瑟琳太了不起了!後來到比斯克拉時,我的狀況總算有了起色。她信心十足,熱情分毫未減,她忙著安排行程,預訂住處。不過不幸的是,她卻不能讓這趟旅行為我少帶來些痛苦,她沒有那個能力。我有好幾次都覺得自己不能再繼續前進,已做好了隨時放棄掙扎的準備。我像垂死之人一樣,大汗不止,呼吸困難,還經常昏迷。等我第三天傍晚好不容易到達比斯克拉時,整個人已經奄奄一息了。
【註釋】
16世紀至18世紀,法國天主教派對加爾文教派的稱呼。
西班牙的兩個地方。
作者「安德烈·紀德」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