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凍依舊。馬廄裡的馬匹都是又冷又餓,嗷嗷叫喚。但主人們已經盡力給它們留出口糧。
這一年的聖誕節期間格外冷落,走親戚的人很少,大家都待在自己家裡頭。
聖誕節這一天,天氣愈發寒冷;似乎每天都比前一天更冷。這樣寒冷的冬天已經多年未見。而且也沒有新的雪落下,就連山上也沒有,聖克萊門特節下的雪現在已被凍得跟石頭一樣硬。陽光照亮清朗的天空,現在白晝一天比一天亮。晚上,北極光在北邊的山脊上頭閃耀,但這耀眼的光也沒能讓天氣發生變化。每隔一段時間,天空就會烏雲密佈,之後灑下一點幹雪;然後便又是清朗的天空和刺骨的寒冷。冰橋下面的蓄水層間或發出一些響動。
每天早上克里斯汀都想,她忍受不了了;她沒有辦法熬過這一天,因為每天都像是她和父親的決鬥。而且現在這種時刻,她和父親這樣子針鋒相對更加說不過去;村子裡的人和牲畜也正經歷共同的磨難。不過到了晚上,她發現每天還是這樣子熬了過來。
並非父親不友善。她和父親也沒再談過那些事情,只是克里斯汀感覺父親雖然不說,但他卻是決計不會改變主意的。
而且,克里斯汀是那樣地想念她的厄萊德。因為她知道父親除她的事情外還承受著許多其他的壓力,這讓她更加痛苦;要是以前,父親一定會跟她講講心裡的苦悶。喬拉恩加德提前做好了應付天災的準備,這是不爭的事實;不過即便這樣,他們還是每時每刻都能體會到壞收成帶來的影響。往年的冬天,拉夫拉恩斯多數時間是在訓練他的小馬駒;可這一年,所有馬駒在秋天的時候就被賣到了南方。拉夫拉恩斯很喜歡在院子裡訓練他那些瘦小、毛髮粗糙的兩歲小馬駒;克里斯汀和她的兩個妹妹今年也格外懷念父親訓練小馬駒時歡樂的叫喊。前一年豐收之後,喬拉恩加德的儲物間、穀倉和大大小小的箱子裡還有些存糧;不過每天都會有許多人找喬拉恩加德尋求幫助,大家要麼是用錢買要麼是當做禮物接受,倒也沒有誰想白拿。
一天傍晚,一個穿著皮草的老人冒冰前來。拉夫拉恩斯同他在院子裡說話,哈爾夫丹則從伙房裡拿了些東西給老人吃。農場裡沒有人認識那個老人,大家紛紛猜測他可能是住在山裡面;也許拉夫拉恩斯曾造訪過他。但克里斯汀的父親此後並未提及老人的這次造訪,哈爾夫丹也是三緘其口。
又是一個傍晚,一個與拉夫拉恩斯·比傑加爾弗森有多年淵源的朋友來訪。拉夫拉恩斯去到儲物間同他見面。不過回來之後,他說:「所有人都想尋求我的幫助。可是我自己家的人卻偏偏都和我作對。包括你,我的妻子。」
拉格恩弗裡德於是拿克里斯汀開罵。
「你聽見你父親對我說的話了嗎?我沒有和你作對,拉夫拉恩斯。克里斯汀,你自己很清楚秋天時羅爾德斯塔德發生了什麼;厄萊德和另一個來自哈根的親戚一道穿過山谷——而那個被他引誘的不幸女人自己抹了脖子。」
克里斯汀表情木然,她厲聲回道:「我知道,不管他怎麼做,你都會怪罪於他。」
「哦,上帝,」拉格恩弗裡德嚷起來,她的雙手因為激動而絞在一起。「看看你變成了什麼樣!難道這種事情都不能改變你的想法嗎?」
「不能,」克里斯汀說,「我沒有改變想法。」
拉夫拉恩斯同阿爾夫希爾德坐在一張長椅上,他抬起頭。
「克里斯汀,我的想法也沒變。」他不緊不慢地說。
不過克里斯汀自己知道,她的內心已經有了變化——雖然心意沒有改變,但她對未來的期望變了。她也聽到了一些與厄萊德旅途相關的事情。事情進行得很順利。不知道是由於傷口受了寒還是其他的原因,厄萊德胸上的刀傷出現了感染。他在羅爾德斯塔德的招待所躺了很長時間,幸好有黑爾·比傑恩在旁照料。不過也幸好厄萊德受了傷,這樣子跟別人解釋起來可信度也就高了。
厄萊德恢復得差不多的時候,他便把艾琳的屍體裝進棺材,一路護送到了奧斯陸。最後,在西拉·喬恩的干預下,他在尼克拉斯教堂的墓地為艾琳找了一個位置。之後,他便離開了挪威。
克里斯汀想去朝聖救贖自己,可她卻沒有目的地。她必須要留在這兒,等待,擔心,默默承受與父母對抗帶來的痛苦。與厄萊德相識以來的種種記憶都籠罩在一種古怪而淒涼的冬日光束中。克里斯汀想起厄萊德的激情——愛和悲傷——她突然覺得,要是以前她能以同樣的果斷和迅疾抓住她想要的東西,那之後的一切可能會容易許多。有時,她甚至覺得厄萊德可能會放棄她。克里斯汀一直隱隱擔心她和厄萊德的事情太過艱難,以至於厄萊德喪失信心。不過無論怎樣她都不會放棄厄萊德——除非他收回自己所有的承諾。
冬天的生活繼續。克里斯汀不再欺騙自己,她必須承認現在他們面臨一個最嚴峻的現實——阿爾夫希爾德活不了多久了。在為妹妹傷心的同時,克里斯汀驚恐地意識到,她的靈魂已經偏離正道被罪惡摧毀。因為當她看著奄奄一息的妹妹和悲痛得無以復加的父母時,她的腦中只有一件事:如果阿爾夫希爾德死了,我要如何面對父親,如何去坦陳這一切,如何請求他的原諒?
大齋節臨近。人們紛紛宰殺剩下的家禽牲畜備用,以免它們自己死掉。因為只能吃魚和一點點穀物糧食,很多人都病倒了。西拉·埃裡克將牛奶的禁令解除,不過此時已經沒有人喝得上牛奶。
阿爾夫希爾德已經下不了床。她孤零零地躺在姐姐的床上,晚上的時候家人會在旁邊照看。有時克里斯汀和她的父親會一同陪在阿爾夫希爾德的身邊。就是在這樣的一個夜晚,拉夫拉恩斯對女兒說:「你還記得埃德溫修士對阿爾夫希爾德的命運是怎麼說的嗎?當時我想到了這一點。可是我沒有在意。」
陪床的那些夜裡,拉夫拉恩斯時不時地會講一些她們小時候的事情。克里斯汀臉色蒼白地就坐在那兒,內心萬分痛苦,她知道父親說這些話其實是在請求她。
一天,拉夫拉恩斯跟科爾貝恩去北邊的森林尋找熊窩。他們帶回來一隻母熊,拉夫拉恩斯還抱了一隻活著的小熊崽。克里斯汀把小熊給阿爾夫希爾德看時,阿爾夫希爾德露出了微笑。不過拉格恩弗裡德說現在不是捕熊的季節,接下來要拿這兩隻熊怎麼辦呢?
「我會把它們捆起來,用繩子繫著放在我女兒的臥室。」拉夫拉恩斯大笑著說。
不過他們沒能找到小熊崽需要的那種牛奶,所以幾天之後,拉夫拉恩斯便把那隻小熊宰了。
陽光漸漸強烈起來,偶爾正午時分,屋簷的冰被曬得融化而滴下水來。山雀扒在木頭牆上,在有陽光的一邊蹦來蹦去;它們在木頭縫隙間尋找還未醒來的飛蟲,鳥喙啄蟲的聲音經常在木牆上回響。草場另一邊結凍的雪還在閃著銀光。
終於,一天傍晚,月亮前頭聚集起大片烏雲。喬拉恩加德的人清晨醒來發現,天空飄起了大雪。
就在那一天,阿爾夫希爾德已然無力迴天。
喬拉恩加德的所有人都聚在屋子裡頭,西拉·埃裡克也趕了過來。屋子裡點著許多蠟燭。那天傍晚,阿爾夫希爾德平靜地死在了母親的懷裡。
拉格恩弗裡德的反應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她沒有哭天搶地,只是和拉夫拉恩斯一樣默默垂淚。屋子裡所有的人都在哭。克里斯汀走到父親身邊,父親伸手攬住了她的肩。拉夫拉恩斯察覺到克里斯汀整個人都在顫抖,於是他摟得更緊了。不過克里斯汀覺得,她和父親之間的距離比妹妹的死別更遙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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