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里斯汀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撐過來的,她甚至都不大記得自己一直撐著的原因。她的臉上彷彿沒有表情,心裡是木然的一種痛;不過她總算撐了過來沒讓自己倒下。
聖托馬斯的聖壇前面的地板上架起了幾塊木板,阿爾夫希爾德·拉夫拉恩斯戴特的墳墓就選在那下面。
阿爾夫希爾德躺在麥稈棺材的日子裡,外面一直靜靜地下著大雪;她入土之後,雪依然在下;那場大雪足足下了一個月。
那些等待春天救贖的人彷彿永遠都等不到盡頭。白晝一天比一天長,陽光閃耀的時候整個山谷都籠罩在冰雪融化的霧氣中。不過冰霜仍未退盡,那熱度也發揮不了多大威力。晚上結冰結得十分厲害;人們躺在床上都能聽見冰面上咔嚓咔嚓的巨大聲響;有時山林中也會傳來不小的動靜,那是嚎叫的狼群和狐狸下到村子來了——這本是仲冬才有的情景。人們想護住自己的牲畜,可最後還是死了很多。沒有人知道這一切什麼時候會結束。
克里斯汀就在這樣一個雪水叮咚、銀裝素裹的日子出了門。面向太陽而飄的雪花是中空的,所以她踩上去時那嬌柔的雪花邊緣會閃出一圈銀光。不過只要是太陽沒有照見的地方,霜雪就依然堅硬。
克里斯汀朝教堂走去。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去那兒,不過她就是想去。父親也在教堂。克里斯汀只知道,是幾個玩得好的農民在那兒搞了一個會議。
爬上山坡,克里斯汀剛好遇上正打算離開教堂的農民們。西拉·埃裡克也在其中。他們都是走路,腳上套著厚厚的皮毛,彼此交談點頭;克里斯汀同他們打招呼,但對方只是板著臉象徵性地回了下。
克里斯汀暗自想,以前村子裡的人都對她那麼友好親切,可現在這一切變得好遙遠。大家肯定都知道她是一個不孝的女兒。也許他們還知道更多有關她的事情。他們現在很可能相信有關她和阿恩、本特恩的流言不是空穴來風。可能她已經被大家戳破脊樑骨。克里斯汀抬起下巴,繼續朝教堂的方向趕路。
教堂的門虛掩著。裡面還是很冷,不過一間昏暗的棕色屋子讓她感覺到陣陣暖意;屋子上頭有高高的煙囪,似乎要把黑暗撐起來。聖壇上沒有燃著蠟燭,不過陽光透過開啟的門照進來,在畫像上投下微微的光。
克里斯汀看到父親跪在靠近聖托馬斯聖壇的地方,他的頭抵著交疊的雙手,而披風也被手卡在胸前的位置。
克里斯汀感到一陣害羞同時又有些沮喪,她踮起腳尖走到教堂的迴廊。扶著兩根小小的拱形廊柱,克里斯汀看到喬拉恩加德就在自己的腳下,淡藍色的薄霧籠罩在她家的上空。陽光下,河流攜閃著白光的流水和浮冰從村子穿行而過,河岸旁已經開花的赤楊林是金棕色的一片,教堂四周的雲杉林也現出了春天的綠色,小鳥則在林子附近嘰嘰喳喳地叫個不停。哦,是的,每晚落日之後她都能聽到小鳥的歌唱。
克里斯汀感覺心中有一種渴望似乎要衝破所有束縛,這種渴望深藏在她的身體,融進了她的血液。內心開始變得不安,彷彿這種渴望也是在經歷冬眠之後悠悠醒來。
拉夫拉恩斯·比傑加爾弗森從房間走出,並順手關上了身後的門。他走到離女兒不遠的地方站定,隔著一根拱形廊柱望向她。克里斯汀發現,這個冬天父親蒼老了好多。她覺得自己現在沒有辦法開口講這些,可話還是脫口而出。
「母親那天說的是真的嗎?你跟她說……如果換成阿恩·哥德森,你就不會這麼激烈地反對?」
「是的。」拉夫拉恩斯頭也不抬地答道。
「阿恩活著的時候,你從來沒有這麼說過。」克里斯汀說。
「也沒有人提過這件事啊。我其實看得出阿恩喜歡你,可他什麼都沒說……而且他還年輕……我也從來沒有察覺到你對他是那樣的心思。你總不能要我主動提出把自己的女兒嫁給一個窮光蛋吧。」拉夫拉恩斯說著笑了笑。「不過我喜歡那個孩子,」他柔聲說,「如果我看到你是和他相愛……」
父女兩人都站在原地沒有動,眼睛直直地望著前方。過了一會兒,克里斯汀感覺父親在看她。她努力想做出淡然的樣子,但她知道自己的臉一定是蒼白如紙。接著,拉夫拉恩斯走到克里斯汀身旁,雙手環著她的肩緊緊地抱住了她。他讓克里斯汀頭往後仰,注視她的臉龐,然後把她的頭按在自己的肩上。
「上帝啊,我的小克里斯汀,你就這麼不開心嗎?」
「我覺得自己會鬱結而死,父親。」克里斯汀靠在拉夫拉恩斯的胸前說。
然後,克里斯汀哭了起來。不過她哭是因為父親的愛撫和眼神讓她看到他已經被痛苦耗盡了力量,他不會再堅持反對。她贏了。
午夜,克里斯汀從睡夢中醒來,看到父親正撫弄著自己的肩膀。
「起來吧,」他輕聲說,「你聽見了嗎?」
克里斯汀凝神細聽,她聽見了房子角落的歌唱——那分明是南風深沉且帶著溼氣的聲音。房頂上的雪水傾瀉而下,而雨落在柔軟的融化的雪上幾乎聽不見聲響。
克里斯汀套上裙子跟隨父親走到屋外。兩人一起佇立在明亮的五月夜色中。溫暖的風和雨撲向他們。天空佈滿雨雲;森林裡傳來嘩嘩啦啦的響動,房子裡許多人吹起了口哨,他們還聽到山上積雪滑落的巨大聲響。
克里斯汀握住父親的手。父親特意把她叫醒,就是為了讓她看到這派景象。父親以前經常這樣子做,那時一切都還沒有變化。而現在,父親又這樣子做了。
待到兩人回到屋裡重新躺下,拉夫拉恩斯說:「前幾天來的那個陌生人捎了一封穆南·巴德森寫的信給我。他今年夏天想來這兒看望他的母親,還問能否和我聊聊。」
「那麼父親,你是怎麼回應的呢?」克里斯汀小聲問。
「我現在還不能告訴你,」拉夫拉恩斯回答說,「不過我會跟他聊,而且我也一定會待他以禮,我的女兒。」
克里斯汀爬上床睡到拉恩伯格身旁,拉夫拉恩斯則走到睡著的妻子身旁躺下。他躺在床上,想著要是突然暴發山洪,那喬拉恩加德最容易受到衝擊。似乎有人預言過——有一天,河流會沖垮這座莊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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