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花環 溫塞特 第1頁,共2頁

哈根位於山谷西邊的高坡上。在這樣一個月光皎潔的夜晚,整個世界都變的純白。白色的峰和黛青的山連綿相接,而乾淨如洗的天空中則點綴著幾顆閃亮的星。因著月亮的緣故,即便是遠遠的雪峰頂投下的影子在這一晚也顯得格外明亮。

走進通往山谷的森林,你會看到白色的積雪和冰霜覆滿山坡;山坡圍著的便是農場,農場裡有各樣圖案的籬笆和建築物。不過在山谷底部,影子則是深成了一片黑暗。

伏露·阿希爾德從牛棚出來,將身後的門關緊,在雪中停了一下。整個世界銀裝素裹,但離基督降臨節還有三週多的時間。聖克萊門特節的寒冷宣告了冬天的來臨。唉,總之這是收成不好的一年。

阿希爾德重重地嘆口氣,站在門外出神,她的心中滿是悲傷。又到冬天了,又將是一整季的寒冷和孤寂。過了一會兒,阿希爾德拿起牛奶桶和燈籠朝屋子走去,走的時候,她再次環視了一圈。

突然,她看到下坡的森林路上有四個黑色的點。那是四個騎馬的男人。因為月光下看得見矛尖的閃光。他們正艱難穿行。從降雪以來,就沒有人再來這兒。他們會是往這邊來的嗎?

四個全副武裝的男人。來者不善,因為尋常探訪者肯定不是這副裝扮。她想到屋子裡有一個箱子,裡面放著她和比傑恩的貴重物品。是不是應該先把箱子藏到外屋?

阿希爾德又看了看周圍的一派凋零。然後,她走進屋子。兩隻躺在火爐前頭的老狗正用尾巴蹭著地板。比傑恩帶著較年輕的一隻狗去了山裡。

她吹燃爐子裡的煤火,又往裡頭添了一些木材。然後將裝滿雪塊的鐵鍋掛到火上。她舀了一些牛奶放到木盆中,端著牛奶走進挨門的儲物間裡。

阿希爾德脫掉身上滿是汗味和牛棚味道的粗糙未染色手工布裙,換上一件深藍色的裙子。頭上包著的粗糙棉布手帕也換成了白色的亞麻布頭巾,頭和脖子都裹進頭巾中。接著又脫掉腳上的羊皮靴子,換上一雙帶銀扣的鞋。

然後,阿希爾德開始整理屋子。她把比傑恩白天睡過的枕頭和毛毯收拾妥當,長桌也擦了一遍,並將長椅上的椅墊擺放整齊。

兩隻狗大叫的時候,伏露·阿希爾德正站在壁爐前面攪動火上的粥。她聽到院子裡有馬進來,然後是幾個男人走到迴廊上的腳步聲,很快門口就傳來尖矛敲擊的聲音。阿希爾德把鍋子從火上移開,拉扯下裙子,然後走向前把門開啟。

被月光照亮的院子裡頭站著三個年輕男人,他們牽了四匹身上覆滿冰霜的馬。站在迴廊裡的男人高興地大喊:「阿希爾德姨媽,你親自來開門的嗎?那我必須得說‘bentrouve!’」

「外甥——是你嗎?那我也要向你回以同樣的問候!快進來坐,我先帶你的人到馬廄去。」

「家裡就你一個人嗎?」厄萊德問。阿希爾德給三個隨從指路的時候,厄萊德也跟了上來。

「是的,黑爾·比傑恩帶著他的人坐雪橇出去了。他們想看看能不能帶回來一點我們儲藏在山中的生活必需品,」伏露·阿希爾德說。「另外呢,我也沒有女僕。」她笑著又補充了一句。

很快,四個年輕男人就背靠著桌子在長椅上坐定,他們看著阿希爾德不慌不忙地在屋子裡穿梭為他們準備食物。阿希爾德在桌子上攤了一張布並點燃了蠟燭;她拿來黃油、乳酪、一隻熊腿、還有一堆上好的小麵包幹。接著,她又從地下室取出麥芽酒和蜂蜜酒,並用一個漂亮的木製食盤盛了粥放在桌上,然後她客氣地請大家坐下用餐。

「這對你們年輕小夥子來說可能少了,」阿希爾德大笑著說,「我得另外再煮一鍋粥。明天你們可以吃頓更好的——不過除了做麵包或釀酒之外,冬天我是把伙房關了的。農場裡就幾個人,而我也已經老了。」

厄萊德大笑著搖頭。他注意到他手下的人對阿希爾德前所未有的客氣和尊敬。

「你真是一個神奇的女人,姨媽。母親比你年輕十歲,但上次我們見面時,她看起來都比你現在更老。」

「是的,瑪格恩希爾德老得快。」伏露·阿希爾德柔聲說。「你們是打哪兒來?」過了一會兒,她又問。

「我們在北邊萊斯加的一個農場裡待了段時間,」厄萊德說,「我在那兒租了個房子。我不知道你是否猜得到我到這兒來的原因。」

「你的意思是說,我是否知道你想讓拉夫拉恩斯·比傑加爾弗森把女兒嫁給你?」伏露·阿希爾德問道。

「是的,」厄萊德回答,「我正式跟拉夫拉恩斯求親過,可他一口回絕。而克里斯汀和我無論如何都不想分開,我不知道除了強行帶她離開還有什麼其他辦法。我已經……已經在村子裡安排了一個替我打探訊息的人,我知道她的母親會在桑達布待到聖克萊門特節過完之後才回來,而拉夫拉恩斯也帶著手下去希爾取過冬的物資了。」

伏露·阿希爾德沉默地坐了一會兒。

「你最好放棄這個想法,厄萊德,」她說,「我不覺得克里斯汀會願意跟你私奔,你也不會強行帶她走,對嗎?」

「哦,她一定會的。這件事我們談過許多次。她多次求我帶她走。」

「克里斯汀是不是……!」伏露·阿希爾德頓了一會兒,大笑起來,「怪不得你算準了她會跟你離開,原來是她跟你說的。」

「哦,是的,」厄萊德回答,「姨媽,我現在是在想,你可不可以邀請喬拉恩加德的克里斯汀到這兒來拜訪你——就說因為她父母不在,想讓她在這兒待一週左右的時間。這樣在被人發現之前,我們就能趕到哈瑪。」厄萊德解釋道。

伏露·阿希爾德仍有笑意:「當拉夫拉恩斯上門來要女兒時,你還替我們——黑爾·比傑恩和我——想好了說辭,是吧?」

「是的,」厄萊德說,「你們就說,我們是四個全副武裝的大男人,而且克里斯汀自願跟著我們離開。」

「這個忙我幫不了你,」阿希爾德嚴肅地說,「多年來,拉夫拉恩斯一直是我們忠實的朋友。他和他的妻子都是品行端正、有頭有臉的人,我不能背叛他們或讓他們丟臉。厄萊德,你就讓克里斯汀平靜地過日子吧。你的親戚們也更願意聽到你做些正事,而不是偷偷摸摸地帶著女人私奔啊。」

「姨媽,我們需要單獨談談。」厄萊德突然說。

伏露·阿希爾德於是拿來一根蠟燭,走進儲物間,並關上了身後的門。她在一袋麵粉上坐下;厄萊德則是雙手插在皮帶裡向下望著她。

「你也可以告訴拉夫拉恩斯·比傑加爾弗森,格達魯德的西拉·喬恩會替我們證婚;並且瑞典的伊恩格博傑格·哈空斯戴特公爵夫人也會接待我們」

「我明白了,」伏露·阿希爾德說,「你知道公爵夫人為什麼會接待你嗎?」

「在塔恩斯伯格的時候,我同她說過話,」厄萊德回答說,「她說我們有一點親戚關係,同時也感謝我在那兒和在瑞典時對她的服侍。而且穆南答應替我寫封信給她。」

「可你知道,」伏露·阿希爾德說,「即便你能找到一個神父替你們證婚,克里斯汀也將失去繼承她父親任何財產的權利。而且她生的孩子也成不了合法繼承人。眾人會不會承認她是你的妻子還是個未知數。」

「也許我們不會在挪威。這也是我想去瑞典的原因。她的繼父勞倫提斯·拉格蒙德從未跟本格塔行過婚姻儀式;他們也沒有得到親朋好友的祝福。不過大家還是把本格塔看做勞倫提斯的妻子。」

「他們沒有孩子,」伏露·阿希爾德說,「如果有一天你不在了,克里斯汀成了寡婦,帶著幾個沒有合法身份的孩子,你覺得我的兒子們會不爭奪你的財產嗎?」

「你對穆南有偏見,」厄萊德回答說,「你其他的幾個子女我不太瞭解。你沒有理由對他們好,這點我明白。但穆南一直是站在我這一邊。他希望看到我結婚;他還代表我跟拉夫拉恩斯求親。而且根據法律,我也可以申請給我和克里斯汀的孩子過繼財產和名號的。」

「可孩子的母親卻會被當做情婦,」伏露·阿希爾德說,「而且我不認為那個膽小的神父喬恩·黑爾格森敢冒險得罪大主教,不顧法律替你們倆證婚。」

「今年夏天我把事情都跟他說了,」厄萊德說著聲音也沉了下去。「他答應我,如果沒有其他辦法,他就替我們證婚。」

「我明白了,」伏露·阿希爾德回答,「厄萊德,那你可就背上了彌天的罪過。克里斯汀在家和父母親過著快樂無憂的日子。她原本可以嫁給一個英俊瀟灑、有頭有臉、出身高貴的男人。」

「克里斯汀自己跟我說的,」厄萊德說,「你說,她跟我可能很適合對方。而西蒙·安德魯森並不適合當她的丈夫。」

「哦,不要管我說沒說過這句話,」阿希爾德突然說,「我這一輩子說過這麼多話。我覺得你和克里斯汀不可能這麼容易就過關的。你們肯定也不是經常見面。而且,我覺得克里斯汀沒那麼容易就搞定。」

「我們在奧斯陸相識,」厄萊德說,「之後她跟她的叔叔在格達魯德待了一段時間。她跑到樹林裡同我見面。」厄萊德輕聲說,他的眼睛低垂,「我在那兒讓她成為了我的女人。」

伏露·阿希爾德聽到這跳了起來。厄萊德的頭垂得更低了。

「那之後……她還願意跟你來往嗎?」阿希爾德不敢置信地問。

「是的,」厄萊德的微笑有些慘白,「自那以後我們還是朋友。她也沒有強烈地抗拒我;不過這不是她的錯。也就是那時候,她想讓我帶她私奔;她不想再回到親人身邊。」

「可你拒絕了她?」

「是的,我想徵求她父親的同意,光明正大地娶她為妻。」

「這是什麼時候的事?」伏露·阿希爾德問。

「一年前的聖拉夫拉恩斯節。」厄萊德答道。

「你沒有立刻求親。」阿希爾德說。

「可當時她還沒有解除婚約。」厄萊德回答。

「從那以後,你就沒再跟她太過親近吧?」阿希爾德問。

「我們之後又見了幾次面。」厄萊德的臉上再次閃過顫顫的微笑。「在城裡的一個地方。」

「以上帝之名,」伏露·阿希爾德說,「我會盡力幫你們兩個。我知道發生了這樣的事,再讓克里斯汀留在她的父母身邊將是一件特別痛苦的事。沒有隱瞞其他事吧?」她問。

「絲毫沒有隱瞞。」厄萊德回答得很乾脆。

頓了一會兒,伏露·阿希爾德問:「你有沒有想過,克里斯汀在這個村子裡有許多的朋友和親戚?」

「我們必須做的儘量隱秘,」厄萊德說,「這也是我們需要儘快離開的原因,這樣在她父親回家之前我們就能多趕一些路。你得借我們雪橇,姨媽。」

阿希爾德聳了聳肩。「她叔叔在斯科格。要是他聽到你和他哥哥的女兒在格達魯德慶祝婚禮該怎麼辦?」

「亞斯蒙德也在拉夫拉恩斯面前替我說過話,」厄萊德說,「他不會盡力幫我,這是事實,不過他很可能是袖手旁觀。我們會晚上趕路,然後趁夜找神父證婚。我想亞斯蒙德很可能會告訴拉夫拉恩斯,他那樣敬畏上帝的人不合適拆散經過神父證婚的我們。甚至,他可能還會給我們祝福,這樣我們就能算合法成婚了。這些事情你也要和拉夫拉恩斯說。只要能認可我們,他可以提出任何條件。」

「在這件事情上,我不覺得拉夫拉恩斯·比傑加爾弗森會這麼容易說話,」伏露·阿希爾德說,「上帝和聖奧萊福知道我真的不喜歡這種事情,外甥。但我知道如果你想彌補對克里斯汀造成的傷害,這是你最後一次機會。明天我會親自去喬拉恩加德,另外你再派個人跟我一起,這樣我就能讓伊恩葛麗德去北邊照料我的牲畜。」

第二天月亮剛在天上露出頭,伏露·阿希爾德便趕到了喬拉恩加德。克里斯汀到院子裡接她,她看到面前的克里斯汀是一副面色蒼白、形容憔悴的模樣。

伏露·阿希爾德在火爐旁坐下陪克里斯汀的兩個妹妹玩。她偷偷地看了眼正在擺桌子的克里斯汀。乾瘦的克里斯汀沉默著沒有說話。克里斯汀一向不愛說話,但她現在的這種沉默和以往明顯不一樣。伏露·阿希爾德可以想象這沉默背後的緊張和固執。

「你很可能已經聽說,」克里斯汀走過來說,「這個秋天發生的事吧?」

「是我妹妹的兒子向你求親,對吧?」

「你還記得嗎?」克里斯汀說,「你曾經跟我說,我和他可能彼此合適?除了他太富有而且出身名門所以我配不上他之外?」

「我聽說拉夫拉恩斯有不同想法,」阿希爾德說的有些生硬。克里斯汀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光芒,她微微笑了笑。雖然伏露·阿希爾德並不情願,但她還是會幫厄萊德完成他的計劃。

克里斯汀為客人鋪床,伏露·阿希爾德要求克里斯汀和她一起睡。兩人躺下之後,主屋裡萬籟俱寂,伏露·阿希爾德於是道明瞭自己的來意。

看到克里斯汀並沒有考慮過她將帶給父母的傷痛,伏露·阿希爾德的心變得異常沉重。阿希爾德心想,我同巴德在一起痛苦地生活了20年。但也許這就是我們的命。克里斯汀似乎並沒有意識到,阿爾夫希爾德的身子在這個秋天虛弱了很多。阿希爾德覺得克里斯汀這一走,將不可能再見到活著的阿爾夫希爾德。但她什麼都沒說。克里斯汀的這種巨大喜悅和勇氣撐得越久,對她就越好。

克里斯汀站起身,黑暗中她將自己的珠寶首飾收進一個小箱子,然後把箱子放到床頭。

伏露·阿希爾德對她說:「克里斯汀,我還是覺得,最好是等你父親回來之後厄萊德再親自上門坦誠他對你做過的錯事,並讓拉夫拉恩斯來決斷。」

「那樣子的話,我想父親會殺了厄萊德。」克里斯汀說。

「如果厄萊德不向他的岳父亮劍,拉夫拉恩斯也不可能這麼做的。」阿希爾德回答。

「我不想讓厄萊德受那樣的屈辱,」克里斯汀說,「我也不想父親知道,厄萊德在堂堂正正向我求親之前就已經佔有了我的身子。」

「你覺得拉夫拉恩斯聽到你和厄萊德私奔逃跑的訊息時,他會少生一點氣?」阿希爾德問,「還有,你以為你的父親就能夠承受這些嗎?根據法律,如果你不經過父親的同意便跟厄萊德雙宿雙飛,那你只能算作他的情婦。」

「可我們的情況不一樣,」克里斯汀說,「他已經試圖堂堂正正地娶我過門,只是我的父親不同意而已。我不會被當成他的情婦的。」

伏露·阿希爾德沉默。她尋思,拉夫拉恩斯·比傑加爾弗森回家後發現自己的女兒不見了,她鐵定得給拉夫拉恩斯一個交代。

克里斯汀又說:「我知道,你會認為我是一個壞女兒,伏露·阿希爾德。但自從父親回來之後,在家裡的每一天對他對我都是巨大的折磨。如果這件事能最終解決,那對所有人都好。」

第二天清早,兩個人就從喬拉恩加德啟程;中午剛過她們便到了哈根。厄萊德在院子裡等,克里斯汀不顧還有厄萊德隨從在場一下撲到厄萊德的懷裡。進屋後,她同比傑恩·迦納森還有厄萊德的另外兩個隨從打招呼,彷彿他們是老熟識一樣。伏露·阿希爾德看不出她害羞或者害怕。隨後,所有人都在桌子旁坐下,厄萊德便開始講自己的計劃。克里斯汀也進言獻策,她對要走的路線提出了自己的建議。她說,最好是第二天晚上趁夜從哈根出發,待月亮下去他們便能趕到峽谷處;之後再摸黑穿過希爾直到過了勞普特司佳德。從那兒起,他們應該沿著奧塔河一直走到大橋,然後再轉到奧塔河的西邊從小路走,馬能走多遠就往前走多遠。然後白天的時候在山坡上的某間春屋稍作停留,她說:「按照霍萊迪斯的法律,我們可以跑到沒有人認識我們的地方。」

「你有沒有想過馬匹的飼料問題?」伏露·阿希爾德問,「你不可能從人們的春屋中獲得一年吃的糧食——就算裡面有糧食——而且以今年的收成,你也不知道從哪兒可以買到糧食。」

「這一點我想過了,」克里斯汀說,「你一定要借給我們三天的馬糧和準備物資。這也是我們不能大部隊行進的原因。厄萊德必須要把喬恩送回哈薩比。唐德拉格今年的收成並不壞,我想聖誕之前在山的那邊弄到一些生活物資還是有可能的。伏露·阿希爾德,村子南邊還有一些窮人,也希望你能替我和厄萊德給他們一些幫助。」

這時,比傑恩突然發出一陣陰陽怪氣的笑,伏露·阿希爾德便跟著搖了搖頭。

男僕阿爾夫這時也抬起他那黝黑的臉,特別狡黠地衝克里斯汀一笑。「克里斯汀·拉夫拉恩斯戴特,哈薩比什麼東西都沒了,所以談不上好也說不上壞。不過要是你去打理的話,事情可能會有所不同。從你的言談中,我覺得你就是厄萊德需要的妻子。」

克里斯汀衝阿爾夫平靜地點頭,然後繼續她的發言。她說,他們必須儘量避過主要道路。而且途經哈瑪貌似也不是一個好的注意。厄萊德對此提出反對,因為穆南就在那兒等他們——這關係到給公爵夫人的信。

「阿爾夫可以在法格博格同我們分開走,他騎馬去找穆南先生,我們則往西朝米潔莎湖的方向走,並經由哈德蘭德的小路穿到哈克達爾。那兒有一條偏僻的路往南通到馬格萊塔達爾;我聽我的叔叔提起過那個地方。如果狄福林家正舉行盛大婚禮,那我們再騎馬穿過拉馬利克就不是一個好主意了。」說著克里斯汀大笑起來。

厄萊德走過來,用手環住克里斯汀的肩膀,她便也往後緊緊靠著他,絲毫不顧周圍的人都在注視他們兩個。

伏露·阿希爾德酸酸地說:「你說,聽了你這番計劃,誰不會以為你之前有過私奔經驗呢。」

黑爾·比傑恩再次笑起來。

過了一會兒,伏露·阿希爾德起身去廚房準備食物。因為厄萊德的人晚上要在那兒睡,所以她已經在廚房裡生了火。她讓克里斯汀也跟著一塊來,「因為我還要向拉夫拉恩斯·比傑加爾弗森發誓保證,你們兩個在我的屋子裡一刻都沒有獨處過。」阿希爾德故意為難地說。

克里斯汀大笑,然後便跟著阿希爾德一同出去。厄萊德立刻也裝作晃悠地跟了上去,他拉過一張三腳凳在火爐旁坐下,反正就一直在廚房裡擋道礙事。每次克里斯汀走近,厄萊德都會抓住她,克里斯汀便連忙跑開。最後,厄萊德終於把克里斯汀拉到了他的膝上。

「也許阿爾夫說得對,你就是我需要的那個妻子。」

「哦,是的,」阿希爾德又好笑又氣惱,「她當然會把你服侍得很好。在這場冒險中,她賭上了自己的一切,你呢,其實並沒有多大風險。」

「沒錯,」厄萊德說,「不過我已經表達過想要走正道娶她的意願。別生氣啦,阿希爾德姨媽。」

「我怎麼能不生氣,」她說,「你現在得帶著一個女人私奔啊,總是亂七八糟的。」

「你要記得,姨媽,」厄萊德說,「一個男人甘願為一個女人惹麻煩,那他肯定算不得最壞的男人。這可是聖人說的話。」

「哦,上帝保佑。」阿希爾德嘆道,她的臉色柔和下來。「厄萊德,我以前也聽過這番言論。」她把手放進厄萊德的手中,摩挲他的頭髮。

這時,阿爾夫·哈爾多森推門進來,並立刻將深厚的門關上。

「厄萊德,來客人了——我想,可能是你最不願見到的一個人。」

「是拉夫拉恩斯·比傑加爾弗森嗎?」厄萊德從凳子上跳起來。

「不是,」阿爾夫說,「是艾琳·奧姆斯戴特。」

門從外面被推開;那個女人進門便把阿爾夫推到一邊,走到有光的地方。克里斯汀看向厄萊德。剛開始他好像就要倒下,但他很快又站直身子,臉變得通紅。

「該死,你是從哪兒來?你來這兒做什麼?」

伏露·阿希爾德走上前說:「艾琳·奧姆斯戴特,跟我們進屋去吧。我們都是些懂禮的人,沒有在廚房接待客人的道理。」

「伏露·阿希爾德,我從來不期望厄萊德的親戚能對我以禮相待,」那個女人說,「你問我是從哪兒來?我從哈薩比來呀,這你很清楚。奧姆和瑪格麗特要我代他們向你問好;他們都很好。」

厄萊德沒有作聲。

「我聽說你讓吉薩爾·阿恩菲森替你籌錢,你要再去南方,」她自顧自地說,「我想這種時候,你很可能是來拜訪你在加德布蘭德斯戴爾的親戚。我還知道你打聽過他們鄰居的女兒。」

說完她和克里斯汀的眼神相遇,這也是兩人第一次見面。克里斯汀臉色蒼白,不過她看著艾琳的表情很平靜,同時又帶點探詢的意味。

克里斯汀靜如磐石。從聽到來的是艾琳的那一刻起,她便努力剋制住自己內心的不安。她努力不去想厄萊德是否真的不再受他前任情婦的牽絆。事實擺在眼前,她再反抗也是無用,不過她還是不想逃避。

她看到,艾琳·奧姆斯戴特確實是一個漂亮的女人。她不再年輕,但仍然動人,毫無疑問年輕時候的她一定是個明豔美女。她的頭巾披在身後;額頭圓且平滑,顴骨微微有些凸出——不過很容易看出,她以前肯定是目光的焦點所在。包頭巾只遮住頭的後半部;說話的時候,艾琳將一頭閃亮的金髮撥到前面。克里斯汀從來沒見過眼睛比她更大的女人;那樣一雙黑棕色的圓眼睛在細細的黑眉毛下面閃亮,配上長長的睫毛和金黃色的頭髮顯得格外美麗。可能是冒寒趕路的緣故,她的臉和嘴唇有些開裂,但這並不影響她的美麗——甚至還讓她看起來更加楚楚動人。她身上穿著厚重的旅行衣,不過她卻把那衣服穿出了自信驕傲的味道。艾琳其實沒有克里斯汀那麼高,但她看起來卻比苗條、小骨架的克里斯汀要高。

「她一直在哈薩比陪著你嗎?」克里斯汀輕聲問。

「我沒待在哈薩比,」厄萊德急忙說,他的臉又紅了。「我大半個夏天都是在海斯特奈過的。」

「厄萊德,我想告訴你一個訊息,」艾琳說,「你無須再寄宿在親戚家,考驗他們對你的熱情程度,我那兒替你留著房子。這個秋天,我成了寡婦。」

厄萊德一動不動地站在院裡。

「去年我並沒有讓你到哈薩比來照料房子。」厄萊德說的有些費勁。

「我聽說那兒的境況不好,」艾琳說,「而我呢,對你多少還有舊情,所以就覺得應該為你做點什麼——雖然上帝知道,你並沒有善待我或我們的孩子。」

「能夠為孩子做的我都已經做了,」厄萊德說,「你也很清楚,我是看在孩子的分兒上,才讓你留在哈薩比的。你不能說這是為了我好或者孩子們好,」厄萊德恨恨地補充道,「就算沒有你幫忙,吉薩爾也能打理好的。」

「是的,你總是那麼相信吉薩爾,」艾琳說著笑了起來,「但事實是,厄萊德——現在我自由了。如果你願意的話,你可以兌現你曾經給我的諾言了。」

厄萊德沉默不語。

「你還記得我給你生兒子的那晚嗎?你答應等司佳德死後,你就娶我。」艾琳問。

厄萊德往後捋了捋汗溼的頭髮。

「是的,我還記得。」他說。

「那你現在說話還算話嗎?」艾琳問道。

「不行。」厄萊德說。

艾琳·奧姆斯戴特看向克里斯汀,她微笑著點了點頭,再次轉向厄萊德。

「那已經是十年前的事了,艾琳,」他說,「那天之後,我們就一直分分合合,受盡了苦楚折磨。」

「並不完全是這樣子的。」她臉上仍然掛著微笑。

「我和你之間早已沒什麼了,」厄萊德說,顯出疲憊的神情。「這對孩子們沒有幫助,你知道……你知道我已經沒有辦法再跟你共住一個屋簷下。」他幾乎要尖叫起來。

「今年夏天在家的時候,我怎麼沒覺得你有這種意思呢,」艾琳意味深長地笑著說,「那個時候我們可不是敵人。從來都沒有過。」

「如果你覺得那就意味著我們是朋友的話,那也隨便你。」厄萊德無力地說。


作者「溫塞特」的其他小說

新娘·女主人·十字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