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花環 溫塞特 第1頁,共2頁

8月24日是聖多羅買節,哈空國王的外孫在哈加接受盛讚。代表加德布蘭德斯戴爾出席的是拉夫拉恩斯·比傑加爾弗森。從年輕時候起,他就是國王身邊的人;只是最近這些年他鮮少同國王的人來往,也沒有利用反抗埃裡克公爵運動中獲得的好名聲謀一己私利。拉夫拉恩斯也不熱衷於去參加這些活動,只是這些是他無法推脫的。諾達爾的法官們接受了一個任務,就是從南方購買糧食,然後將糧食用船運到拉姆斯達爾。

村子裡的人都很沮喪,為即將到來的冬天而擔心。另一個孩子即將成為挪威的國王,農民們認為這也是一個不祥的預兆。老人們還記得馬格納斯國王死後把王位傳給還沒長大的兒子時的情形。

西拉·埃裡克說:「貓要是還沒長大的話,那晚上農場裡的老鼠就沒得安生日子過了。」

拉夫拉恩斯出門的日子,農場是由拉格恩弗裡德·伊瓦斯戴特來打理,她和克里斯汀都很高興能有這麼多事情做,這樣就不會胡思亂想。村子裡的每個人都忙著從山上採集青苔和削樹皮,因為每家每戶剩下的乾草已經很少,麥稈更是少之又少,即便是午後撿來的樹葉都是又黃又枯的。聖十位元組這一天,西拉·埃裡克扛著耶穌受難像穿過田野,沿途許多人見了受難像都失聲痛哭,祈求上帝能慈悲。

聖十位元組過了一週後,拉夫拉恩斯·比傑加爾弗森也回來了。

其時已經夜深,但拉格恩弗裡德仍坐在織衣房中。她有太多的家務事需要操勞,所以這些日子以來她經常縫縫補補忙到深夜。待在織衣房裡總是讓拉格恩弗裡德很開心。這間房子可能是整個莊園最老舊的一間;大家都叫它「女人的屋子」,說是列國時代就已經存在。克里斯汀和一個名叫阿斯特德的女僕陪著拉格恩弗裡德一起坐在平爐旁紡羊毛。

三個人就這麼靜靜地坐在那兒忙著手中的活,都有些昏昏欲睡;突然她們聽到一陣馬蹄聲;一個男人飛速地奔進了院子。阿斯特德走到門口往外探看,沒過一會兒,就只見拉夫拉恩斯·比傑加爾弗森跟著進了屋子。

拉格恩弗裡德和克里斯汀立馬意識到拉夫拉恩斯已是酩酊大醉。拉夫拉恩斯走路搖搖晃晃,拉格恩弗裡德替他脫掉溼透的披風和帽子並解開腰帶時,他只能抓著排煙管才能站穩。

「你把哈爾夫丹和科爾貝恩怎麼了?」拉格恩弗裡德明白是怎麼一回事,「你是不是把他們兩個都給扔馬路上了?」

「沒呢,我讓他們留在勞普特司佳德,」他說著笑了笑,「我一心想著回家,在那兒我沒有辦法入睡。他們都已經在那兒睡下了,不過我就把加爾德斯韋恩騎了出來一路狂奔到家。」

「阿斯特德,快去給我弄點吃的,」他對女僕說,「就把東西拿到這兒來吧,免得你在雨中穿來穿去。不過動作要快;我今兒還只吃了一頓早餐呢。」

「你在勞普特司佳德怎麼沒吃東西?」拉格恩弗裡德驚訝地問。

拉夫拉恩斯在一張椅子上坐下,前前後後地搖晃,吃吃地笑了起來。

「那兒有很多東西吃,可我在那兒不想吃東西。我跟司佳德喝了一會兒酒,不過後來我突然想馬上回家來,不想再等到早上。」

阿斯特德拿來了麥芽酒和一些吃的;她還為主人拿了一雙乾的鞋子過來。

拉夫拉恩斯解開馬刺時動作很是笨拙,但他還是自己摸索著。

「克里斯汀,你過來,」他說,「幫幫你父親。我知道你會用一顆充滿愛的心幫我解開的——是的,一顆愛心——至少今天會這樣吧。」

克里斯汀聽話地蹲下身子。拉夫拉恩斯然後用兩隻手托住克里斯汀的頭,將她的臉抬向一邊。

「你很清楚,我的女兒,我只想你過得好。我不會做讓你傷心的事,除非那件事能避免你日後更長久的傷心。你還這麼年輕,克里斯汀,今年你才17歲,聖哈爾瓦德節之後再過三天就是你的17歲生日……」

克里斯汀幫著父親解開了馬刺。她站起身,臉色有些發白,然後又在火爐旁的矮凳上坐下。

拉夫拉恩斯吃東西時彷彿醉意散了一點兒。妻子和阿斯特德問他這些事他也能一一回答。是的,場面很盛大。他們買了糧食、麵粉和麥芽,有些是從奧斯陸買的,有些是從塔恩斯伯格買的。那都是從國外進口回來的東西——可能更好,也可能更壞。另外,他也在那兒遇見了許多親戚熟人,帶回了許多人的問候。拉夫拉恩斯只是坐在那兒,問什麼答什麼。

「我也跟安德魯斯·加德蒙德森先生說了話,」阿斯特德走了後,拉夫拉恩斯說,「西蒙在曼維克慶祝和一個年輕寡婦訂婚。聖安德爾日這一天會在狄福林家舉行婚禮。這一次是西蒙自己做的決定。在塔恩斯伯格的時候,我原本儘量想避開安德魯斯先生,但他還是特意找到了我。他想告訴我,西蒙是今年仲夏時節同伏露·哈爾弗裡德相識。他擔心我誤會,西蒙同我們解除婚約時就已經計劃好了這場婚禮。」拉夫拉恩斯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苦澀地笑了起來。「你看,這個讓人尊敬的男人生怕我們把他兒子想成那個樣子。」

克里斯汀鬆了一口氣。她覺得西蒙結婚才是父親不高興的原因。也許他一直還在期待,期待西蒙和她能夠結婚。開始克里斯汀還擔心父親會打聽她在奧斯陸修道院時的所作所為呢。

克里斯汀站起身,同父母道晚安。但拉夫拉恩斯讓她再等一會兒。

「我還有件事,」拉夫拉恩斯說,「克里斯汀,也許我應該瞞著你,但我覺得還是告訴你會比較好。是這樣的:關於你愛的那個男人,你必須要努力忘記他。」

克里斯汀愣愣地站在原地,低著頭。然後她抬起頭看著父親。她的嘴唇動了動,但卻沒能說出話。

拉夫拉恩斯避開女兒的視線,他向女兒伸出手。

「你知道的,如果我確信這件事對你好,那我是不會反對的。」他說。

「父親,你這趟聽到了什麼訊息?」克里斯汀問,她的聲音聽起來還很平靜。

「厄萊德·尼庫拉森和他的親戚穆南·巴德森先生到塔恩斯伯格來找我,」拉夫拉恩斯回道,「穆南先生替厄萊德來求親,希望我把你嫁給他,我拒絕了。」

克里斯汀沉默地站在那兒,大口喘著氣。

「為什麼你不願意把我交給厄萊德·尼庫拉森?」她問。

「我不知道你對這個你想嫁的男人瞭解多少,」拉夫拉恩斯說,「如果你自己不知道原因,那經我的口說出來,恐怕會讓你更難過。」

「是因為他曾經被逐出教會嗎?」克里斯汀還是先前的口氣。

「你知道是什麼原因讓哈空國王將這樣一位近親趕出他的王國嗎?你知道最後他被教會除名,是因為他違抗大主教的命令嗎?還有,他最後離開挪威時並不是一個人,這些你都知道嗎?」

「我知道,」克里斯汀說,她的聲音已經有些顫抖。「我還知道遇見她的時候——他的情婦——他還只有18歲。」

「我當時結婚時也是這個年紀,」拉夫拉恩斯說,「年輕的時候,我們都以為一個18歲的男人將能為自己的所作所為負責,也能對他自己和其他人的利益負責。」

克里斯汀沉默。

「你說那個女人是他的情婦,那個同他生活了10年替他生兒育女的女人,」拉夫拉恩斯頓了一會兒說,「要是我把自己女兒嫁給一個同情婦公開生活10年的男人,那我這一輩子都會在後悔中度過。你知道,這不僅僅是帶著罪惡生活的問題。」

「可對伏露·阿希爾德和黑爾·比傑恩,你怎麼不這麼刻薄呢?」克里斯汀輕聲問。

「可我也不會想同他們結成一家人。」拉夫拉恩斯回答。

「父親,」克里斯汀接著說,「難道你和母親這一輩子就沒有犯下過罪過嗎?你有資格這樣嚴厲地評判厄萊德嗎?」

「上帝知道,」拉夫拉恩斯口氣變得嚴肅,「我從來沒有覺得還有人比我的罪過更大。但我不能因為所有人都需要上帝的寬恕,就把自己的女兒交給這樣一個男人。」

「你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克里斯汀也激動了起來,「父親,母親,你們都曾經年輕過。因愛而生的罪過很難抵擋,難道你們不記得了嗎?」

拉夫拉恩斯聞言不由臉紅了起來。

「不。」他回答得很簡略。

「那你們現在就是不講理,」克里斯汀絕望地大叫,「如果非要分開厄萊德·尼庫拉森和我的話!」

拉夫拉恩斯坐回到椅子上。

「克里斯汀,你才17歲,」他繼續說,「也許你們比我想象地更加深愛。但他也還是太年輕,可能不明白……如果他是一個好男人,就不會用甜言蜜語哄騙你這樣一個年輕且不成熟的孩子。他似乎覺得你已經跟別人訂婚這件事不算什麼。

「但我無論如何也不會允許自己的女兒嫁給一個跟有夫之婦生了兩個孩子的男人。你難道沒有意識到他是有孩子的嗎?

「你還太年輕,所以不明白這樣的情況會造成親朋好友之間無休止的爭吵。那個男人沒有辦法拋棄自己的親生子女;但他也不能光明正大地承認他們。他的兒子在社會上立足將是一件很難的事情,女兒除了嫁給做事的人或小戶人家也沒有其他出路。如果說他的這兩個孩子不鄙薄你和你的孩子,那才是奇了怪了……

「克里斯汀,難道這些你都沒有想過嗎?這樣子的罪過……上帝或許能很輕易地原諒這樣的罪過,但他卻會對家世血統造成無法挽回的傷害。阿希爾德的兒子穆南站在我面前時,我也想起了比傑恩和阿希爾德。穆南是含著金湯匙出生,是國王身邊的人。他和他的幾個兄弟掌管了原本屬於阿希爾德的所有財產,但這些年來阿希爾德貧困潦倒他卻從來沒有來探望過。是的,這就是你親愛的厄萊德選來替他說話的人。

「不,我說,不可能!只要我還活在這世上一天,你就不能進那樣的家門。」

克里斯汀雙手掩臉,痛哭失聲。「如果你不改變主意,那我就日日夜夜向上帝祈禱,日日夜夜祈禱他把我帶離這個地方!」

「今晚多說無益,」拉夫拉恩斯說,聲音裡盡是悲傷。「你可能不願意相信,但我必須這樣看住你,這樣才不至於釀成苦果。去睡覺吧,孩子。」

拉夫拉恩斯伸出手,但克里斯汀不願去接,她只是哭著跑出了屋子。

拉夫拉恩斯和拉格恩弗裡德沉默地坐了好一會兒。

然後拉夫拉恩斯對妻子說:「你可不可以再拿些麥芽酒過來?不,拿葡萄酒過來。我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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