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花環 溫塞特 第2頁,共2頁

「克里斯汀,」西蒙突然說,「你的父親還不知道這件事。」

「你怎麼知道我在……那兒?」克里斯汀問。

「我本來是想找你商量,」西蒙回答說,「然後聽修道院的人說你被叔叔派來的隨從帶走了。我知道亞斯蒙德如今人在哈德蘭德。你們兩個想的點子還真是不怎麼樣。你有聽我剛才說的話嗎?」

「嗯,」克里斯汀回答,「是我讓人告訴厄萊德,我們要在伏露加的旅館裡見面。我認識那個女人。」

「我真為你感到羞恥!你是認識她,可你知道她是個什麼樣的女人嗎?聽著,」西蒙的口氣相當嚴肅,「如果有可能瞞住的話,你一定不能讓拉夫拉恩斯知道這些。如果這件事被人知曉了,那你會讓你的父親蒙上最大的羞恥。」

「你當然很關心我的父親。」克里斯汀顫抖著說。她試圖讓語氣強硬點,卻差點哭出聲來。

西蒙往前走了一小段距離。之後,他又停下——兩人站在濃霧中的時候,克里斯汀瞥了一眼西蒙的臉。她從來沒有見過那個樣子的西蒙。

「每次去你家,我都發現,」他說,「你,包括你的母親,都不瞭解拉夫拉恩斯是個怎樣的人。唐德·格傑斯林說他不想讓你事事循規蹈矩。拉夫拉恩斯生來就是人上人,他為何要費這一番功夫呢?他天生就是做領導者的料,很多人都樂於跟隨他;只是他生不逢時。我的父親早在巴格哈斯時就認識他。但最後他卻是在這偏野山村度過一生,和農民沒什麼兩樣。他結婚太早;而你母親的性格也不允許他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他的確有許多的朋友,但你覺得他的朋友中有一個能真正配得上他嗎?他生的幾個兒子全部夭折;只剩下你們這三個女兒來延續血統。一個女兒失去健康,另一個女兒名聲盡毀,難道你真的想讓他經受這樣的痛苦?」

克里斯汀雙手扣在胸前。她覺得自己必須堅持住,必須強硬。

「你為什麼要跟我說這些?」克里斯汀沉默一會兒輕聲說,「反正你不會再要我的身子,也不會再想娶我。」

「那個……我不是,」西蒙不太確定地說,「願上帝保佑我,克里斯汀。我還記得費恩斯貝肯閣樓上的那個你。我是那樣地相信你的眼睛,如果還有第二個,願魔鬼直接將我帶走!」

「答應我,你父親到這之前不要再和厄萊德見面。」兩人站在大門口,西蒙這樣對克里斯汀說。

「我不能答應你這個。」克里斯汀說。

「那就只能由他來答應了。」西蒙威脅似的說。

「我不會和他見面的。」克里斯汀聞言飛快地回答。

「我送給你的那隻可憐小狗,」臨分別,西蒙又說,「如果你不想再看到它的話,記得給你的妹妹們——她們都非常喜愛它。」

「明天早上我要啟程去北方。」西蒙說著拉起克里斯汀的手同她道別,此時修女們已經開啟門在等。

西蒙·達勒朝鎮子裡走去。他一邊走一邊在空中揮舞著拳頭,在迷霧中低聲咒罵。西蒙跟自己發誓,他不是為克里斯汀難過。他曾以為克里斯汀是純金,可當他近看時卻發現那只是銅錫。就在一年之前,她還像一片潔白的雪花,跪著將自己的手伸向燃燒的火焰。而現在,她卻可以在伏露加的閣樓裡同一個被逐出教會的渾蛋把酒狂歡。她被魔鬼控制了,不要!拉夫拉恩斯·比傑加爾弗森,留在喬拉恩加德的他還相信……拉夫拉恩斯做夢也想不到他會被這樣地背叛。他現在必須親自送信給拉夫拉恩斯,併成為欺騙這個男人的幫兇。這也是他難過和憤怒的原因。

克里斯汀並沒打算恪守她對西蒙·達勒的諾言,不過她最終也只是跟厄萊德趁著夜色在路旁說了幾句話而已。

克里斯汀抓著厄萊德的手站在那兒,厄萊德跟她講上次在布里恩希爾德見面時發生的事情時,她顯得異常溫順。厄萊德說會再找時間同西蒙面談。「如果我們在那兒打起來,訊息一定會傳遍全城,」厄萊德生氣地說,「而那個西蒙很清楚這一點。」

克里斯汀知道這件事讓厄萊德遭受了很多的痛苦。從那以後,她也總是對這件事揮之不去。這種情況下,厄萊德無疑比她更丟人、更屈辱。克里斯汀感覺他們現在真的合二為一了;她得為厄萊德做過的事情負責,即便她也不喜歡他的某些行為,厄萊德遭受痛苦時,她也會感同身受。

三週以後,拉夫拉恩斯·比傑加爾弗森到奧斯陸來接他的女兒。

克里斯汀去大廳見父親時,心裡既害怕又有些不情願。看著同普泰夏修女交談的父親,克里斯汀第一個想法是他同記憶中的父親不一樣了。也許父親同一年前分別時沒有多少變化,只是她印象中的父親一直是小時候那個年輕、充滿活力、英俊並讓她自豪的父親。在家的年年月月無疑會在父親的身上刻下痕跡,就像如今的她也已長成一個大姑娘一樣——只是她一直沒有意識到這一點。她沒有注意到父親的頭髮已經有些發白,太陽穴也變成了鏽紅色,原本金黃的頭髮如今更近灰色。他的雙頰變得又幹又瘦,以至於臉上的肌肉像細繩一樣延伸到嘴角;年輕時白裡透紅的膚色如今卻顯現出滄桑的痕跡。父親的背雖然沒有駝,但披風下的肩膀也明顯有些蜷曲。父親張開雙臂朝她走來時腳步雖然穩健,但同過去輕快的步伐已不能同日而語。也許一年之前就是這樣,只是克里斯汀沒有注意到。也許還有一點別的什麼——一點沮喪——才讓她現在注意到父親的蒼老模樣。克里斯汀不禁淚流滿面。

拉夫拉恩斯環住克里斯汀的肩,一隻手撫摸著她的臉頰。

「好了,好了,平靜一下,我的孩子。」拉夫拉恩斯柔聲說。

「父親,你生我的氣嗎?」克里斯汀也問得很輕聲。

「發生這樣的事,我能不生氣嗎?」拉夫拉恩斯回答道,手依然愛撫著克里斯汀的臉頰。「不過你也很清楚沒必要怕我,」他的言語中流露出悲傷,「不,你現在必須平靜下來,克里斯汀;這樣子做難道你不覺得丟人嗎?」克里斯汀聞言哭的聲嘶力竭,只得在旁邊的一張長椅上坐下。「我們不要在這人來人往的地方說這些事情,」拉夫拉恩斯說著也在女兒身旁坐下,並握住她的手,「你都不想問問你母親的情況嗎?還有你的妹妹們?」

「母親是什麼反應?」克里斯汀問。

「哦,你應該猜得到——不過我們還是不要在這講,」拉夫拉恩斯再次強調,「不過她還好。」之後他又同克里斯汀介紹家裡每一個人的情況,直到她的情緒穩定下來。

可是,父親不願講她悔婚的事讓克里斯汀更加緊張不安。拉夫拉恩斯給克里斯汀錢,讓她給修道院中的窮人和俗人修女們買禮物;他自己也是非常慷慨,修道院裡的所有人都認為克里斯汀是要回家同未婚夫正式結婚了。拉夫拉恩斯和克里斯汀在伏露·葛羅拉房間裡用最後一餐,葛羅拉對克里斯汀做出了相當高的評價。

但這一切最後終將歸於結束。克里斯汀同修女們和修道院的朋友道再見。拉夫拉恩斯陪女兒走到馬旁並扶她上馬。同父親以及喬拉恩加德來的人一起騎馬到橋頭讓她感覺十分奇怪,一路上她都偷偷躲著哭;這樣招搖地騎行過奧斯陸的大街讓克里斯汀感覺心裡很不是滋味。克里斯汀想起厄萊德經常跟她說的盛大婚禮進行式。她的心越來越沉重;要是厄萊德帶她一起走的話,事情就簡單多了。現在她不得不在人前偽裝成另一個人,這種日子恐怕還得持續好長一段時間。不過當她看見父親那蒼老嚴肅的面孔時,她又努力說服自己厄萊德不帶她走是對的。

客棧裡還歇著其他的旅人。晚上,所有人都在一個帶開放火爐的小房間裡用餐,裡面只有兩張床。拉夫拉恩斯和克里斯汀就睡在那兩張床上,因為他們是旅館裡最有身份的客人。天色漸晚,大家用過餐後也紛紛道晚安,四散去找睡覺的地方。克里斯汀想到自己曾偷偷溜到布拉恩希爾德·伏露加的閣樓,讓厄萊德將她擁進懷裡。她的內心既悲傷又害怕,害怕無法成為厄萊德的女人;克里斯汀感覺她不屬於這兒,不應在這些人中間。

父親坐在一張長椅上,看著她。

「這次我們不去斯科格了嗎?」克里斯汀打破了沉默。

「不去了,」拉夫拉恩斯回答,「你叔叔已經跟我念叨的夠多了——他問我為什麼不對你用強。」拉夫拉恩斯解釋道。

「是的,我會讓你遵守諾言,」過了一會兒拉夫拉恩斯補充道,「只要西蒙不說,他不想要一個不忠的妻子。」

「我從來沒有答應西蒙什麼,」克里斯汀急切地說,「你以前總是說,不會逼我和人結婚。」

「你和西蒙的婚約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而且已經訂了這麼長時間,如果我要求你遵守婚約,這算不得用強吧,」拉夫拉恩斯回答,「整整兩個冬天,大家都稱呼你為訂過婚的女子,你也從來沒有提出異議或表示不情願,直到現在婚期定下你才說不同意嫁了。如果你想用去年推遲婚期的事當藉口,說你從來沒有答應過西蒙什麼,那我覺得這真是說不過去。」

克里斯汀站在那兒,盯著火爐裡的火看。

「我不知道哪樣子算更糟糕,」父親繼續說,「人們要麼說你把西蒙踢了,要麼說你被人拋棄了。安德魯斯先生讓人帶信給我說……」拉夫拉恩斯說到這兒竟紅了臉。「他對西蒙很生氣,並請求我懲罰他。我只能告訴他實情——我想不出還有其他的辦法——如果真要有人受懲罰的話,也應該是我們。我們都丟人丟到家了。」

「我不覺得這件事這麼丟人,」克里斯汀小聲囁嚅道,「只要西蒙和我都同意解除婚約。」

「同意!」拉夫拉恩斯抓住這句話頭,「誰都看得出這件事讓西蒙很鬱悶;只是他說和你談過之後,他覺得要求你履行婚約只會帶給你痛苦,這才作罷。現在你必須告訴我,為什麼你們會做出這樣的決定。」

「西蒙沒有跟你說嗎?」克里斯汀問。

「他似乎是覺得,」她的父親說,「你愛上了另一個男人。你現在必須告訴我實情,克里斯汀。」

克里斯汀猶豫了一會兒。

「天知道,」她小聲地說,「我已經明白,西蒙是很好的人——他配我綽綽有餘。只是我確實認識了另一個男人,而我覺得,如果我同西蒙生活在一起,我這一輩子都不會再快活——即便他成為世界上最富有的男人。而我愛的那個男人即便一無所有,我也願意跟著他。」

「要我把你嫁給一個下人,堅決不可能。」拉夫拉恩斯說。

「他的出身絕對配得上我,甚至更高,」克里斯汀回答說,「他有足夠多的財產和土地;我只是想說,我寧願同他粗茶淡飯地過活,也不願同其他任何一個男人享受山珍海味。」

拉夫拉恩斯沉默了好一會兒。

「克里斯汀,我不逼你嫁給不喜歡的人是一回事——雖然只有上帝和聖奧萊福知道你抗拒這門婚事的原因;但我是否同意你嫁給那個你現在死心塌地要跟著的男人又是另一回事。你還年輕,涉世未深……覬覦一個已經許配過人家的姑娘,也實在不是一個有身份的男人會做的事。」

「但這種事情,你無法控制的呀。」克里斯汀情緒激動地說。

「哦,是的。但你必須要明白——我不可能讓你甩掉西蒙立馬就同另一個人訂婚——尤其是一個可能更有地位或更有錢的男人——這會把狄福林一家都得罪。你必須告訴我這個男人是誰。」拉夫拉恩斯頓了一會兒說道。

克里斯汀緊扣住自己的手,呼吸粗重。她猶豫地說:「我不能告訴你,父親。如果不能跟這個男人在一起,那你就把我送回修道院,讓我永遠留在那兒——當然,那樣子的話我肯定也是不會再活下去的。不過在我確定他是否待我如我待他一樣之前,我不能告訴你他的名字。你……你不能逼我告訴你……除非……除非等到他想上門求親的時候。」

拉夫拉恩斯沉默了好久。女兒這個樣子,讓他神情黯然。最後他說:「那就這樣子吧。如果你還不知道他的打算,那最好還是不要告訴我他的名字。」

過了一會兒,拉夫拉恩斯又說:「克里斯汀,你現在得去睡覺了。」說著,他走過來吻了吻克里斯汀。

「我的女兒,你的這個打算讓我悲傷又氣憤,可你知道我最在乎的就是你過得好還是不好。上帝保佑,無論你做了什麼,我的這個想法都不會改變。上帝和慈愛的聖母會幫助我們渡過這一關的。現在去好好睡一覺吧。」

拉夫拉恩斯上床之後,隱約聽到從另一張床上傳來克里斯汀的抽泣聲,不過他假裝已經睡著。拉夫拉恩斯不敢告訴克里斯汀,他其實很擔心有關阿恩和本特恩的傳言會再度甚囂塵上。還有一件事重重地壓在拉夫拉恩斯的心頭——他沒有辦法阻止人們在背後說克里斯汀的壞話。而最讓他痛苦的是,這一切貌似都是克里斯汀自己造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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