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里斯汀告訴自己,事情最後就是這樣解決的。但她不知怎的竟有一種疲倦的感覺,彷彿被人吸乾了,只想躺進厄萊德的懷抱中。
她在床上輾轉反側了大半夜,然後決定做一件之前不敢做的事情——帶信給厄萊德。要找到合適的人幫她跑這一趟差可不容易。俗人修女從來都不會獨自出門,她也想不出還有其他人可以幫她做這件事。幹農活的那些男人都已經上了年紀,而且除了同院長商量事情很少會到修女的住處來。所以,奧萊福是唯一的人選。奧萊福是一個半大小夥子,在園子裡幹活。一天早上,修道院的人在教堂的階梯上發現了還在襁褓中的奧萊福,之後他便被伏露·葛羅拉收作繼子。人們說,他的母親可能是俗人修女中的一個。那個女人本來可以成為正式的修女,但她因為不服從命令在監獄裡關了6個月——據說,這是在奧萊福被發現之後——而後便成了一名俗人修女,一直在農場裡幹活。過去的幾個月中,克里斯汀經常想伊恩葛麗德修女的命運,但她一直都沒有機會同伊恩葛麗德說上話。讓奧萊福去辦這件事實在是很冒險;他還是個孩子,而且伏露·葛羅拉及所有的修女只要看見他便會同他說話,逗他玩兒。但克里斯汀想,反正事情到這一地步,她也沒什麼好怕的了。幾天後的一天早上,奧萊福正打算去城裡;克里斯汀叫住他並讓他幫忙帶信到阿克斯尼斯,告訴厄萊德找藉口讓兩人單獨見次面。
就在那天下午,厄萊德的隨從阿爾夫出現在修道院的大門口。阿爾夫聲稱自己是亞斯蒙德·比傑加爾弗森的隨從,被主人派來看看可不可以接他的侄女克里斯汀到城裡待一會兒,因為他自己沒有時間親自到諾奈賽特來。克里斯汀暗想這一招肯定行不通;不過當普泰夏修女問她是否認得這個送信人的時候,她說認識。於是,克里斯汀便跟著阿爾夫到了布拉恩希爾德·伏露加的旅館裡。
厄萊德在閣樓裡等她。他神情十分緊張,克里斯汀意識到他是在擔心最讓他恐懼的那件事情發生。
每當克里斯汀想到厄萊德會如此害怕她懷上孩子,她就會覺得心裡一陣刺痛——明明兩個人似乎都離不開對方。那天晚上,克里斯汀感覺焦慮萬分,她跟厄萊德說了許多話,帶著滿腔的憤怒。厄萊德的臉也變成了深紅色;他把頭靠在克里斯汀的肩上。
「你說得對,」他說,「克里斯汀,我應該試著讓你一個人過段清靜日子,而不是這樣子拿你的運氣做賭注。如果你想……」
克里斯汀摟住厄萊德,放聲大笑,但厄萊德卻緊緊地鉗住克里斯汀的腰並將她按倒在一張長椅上;然後厄萊德坐到桌子的另一邊。克里斯汀朝厄萊德伸出手,厄萊德於是熱烈地親吻她的手掌。
「如果你知道我把我們兩個堂堂正正結婚這件事看得多重,你就會明白我一點都不比你輕鬆。」厄萊德說得很認真。
「那你之前就不應該佔有我。」克里斯汀說。
厄萊德把臉埋進雙手中。
「是,真希望我沒對你犯下這樣的錯。」他說。
「我們兩個誰也不希望,」克里斯汀咯咯笑了起來,「只要我的親人和上帝到最後可以諒解我,那麼就算要我戴上已婚婦女的頭巾,我也心甘情願。我經常想,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哪怕生活動盪一些我也不在乎。」
「你會給我的莊園帶去光榮,」厄萊德說,「我不想讓你跟我一樣落得一個不體面的名聲。」
克里斯汀搖了搖頭,接著說:「如果我告訴你,我已經跟西蒙·安德魯森攤牌了,你會不會很高興?而且,他不會用那一紙婚約來束縛我。」
厄萊德聞言歡呼雀躍,克里斯汀只得把事情的始末都給他講一遍,不過克里斯汀隻字未提西蒙貶損厄萊德的那些話。另外,她還提了西蒙不想讓拉夫拉恩斯責怪他的事。
「這想得通,」厄萊德說,「你的父親和西蒙惺惺相惜,對吧?拉夫拉恩斯肯定沒那麼喜歡我。」
克里斯汀認為厄萊德這樣說,肯定是明白了這件事情離最終解決還有很長的一段路要走,而她對此很是感激。不過之後厄萊德就沒再提過這個話題。厄萊德是高興壞了,他說之前一直擔心克里斯汀沒有勇氣跟西蒙開口。
「我看得出,其實某方面來說,你還是喜歡西蒙的。」厄萊德說。
「在你我共同經過這些之後,我才意識到西蒙是一個正直有能力的男人,這還重要嗎?」克里斯汀問道。
「如果你沒有遇見我,」厄萊德說,「克里斯汀,你和他可能會過上好日子。你笑什麼?」
「哦,我是想起了伏露·阿希爾德曾經說過的話,」克里斯汀回答說,「那時我還是個小孩子。但她說,‘理智的人有他們的快樂日子,但最輝煌的時光屬於敢不按理智行事的人’。」
「阿希爾德教你這些,真是太好了,」厄萊德說著讓克里斯汀坐到他的膝上,「很奇怪,克里斯汀,但我真的從來沒有見過你恐懼。」
「你從來沒有見過嗎?」克里斯汀說著,也更緊地依偎住厄萊德。
厄萊德讓克里斯汀坐到床頭並脫下她的鞋子,不過之後又把她拉回到桌子旁。
「哦,不,克里斯汀——現在我倆的事情總算有了眉目。我不會再對你做那種事情,」厄萊德一邊說,一邊捋克里斯汀的秀髮,「你知道嗎?每次看見你,我都覺得上帝不可能賜給我這樣一個美麗賢淑的妻子。來,坐過來,陪我喝點酒。」
這時響起了敲門聲,彷彿是有人用劍柄在刺一樣。
「開門,厄萊德·尼庫拉森,我知道你在裡面!」
「是西蒙·達勒。」克里斯汀輕聲說。
「快開門,如果你還是個男人的話!」西蒙一邊大吼,一邊用力砸門。
厄萊德走到床邊拿起自己的劍。他慌張地往四周看了看。「這兒沒有地方躲——除了床底下……」
「我躲到床底下也無濟於事,」克里斯汀說。此時她就站在那兒,看起來相當平靜,但厄萊德察覺到其實她的身子在顫抖。「你得把門開啟。」克里斯汀不改其音。外面傳來西蒙再次砸門的聲音。
厄萊德走過去,拉開門閂。西蒙一個大跨步就邁進了屋裡,他手中拿著一把出鞘的劍,不過他立刻把劍收了回去。
三個人站在那兒,很長一段時間都沒有說話。克里斯汀全身發抖,但有那麼幾個瞬間,她的心底竟然奇怪地湧起一種甜蜜而興奮的感覺。兩個男人為她而爭鬥——這讓她的呼吸都變得緩慢起來:無數個月的沉默等待和憂慮恐懼,現在故事就要進入高潮。克里斯汀看看西蒙,又看看厄萊德;兩個男人都是臉色蒼白,但眼睛裡都閃著光;突然,克里斯汀的這種興奮感覺又變成了一種深不可測的絕望,冷入骨髓。西蒙·達勒的眼睛裡更多的是冷冷的輕蔑,而不是憤怒或嫉妒;而她在厄萊德倔強的表情之下看到的是慚愧。她突然明白了其他男人會怎麼評價厄萊德——一個讓她陷入如此境地的男人——那無異於打他耳光;她知道厄萊德恨不得拔出自己的劍刺向西蒙。
「你怎麼會來這兒,西蒙?」克里斯汀大聲地問,聲音卻顯得驚恐。
兩個男人都轉向她。
「我來帶你回家,」西蒙說,「你不應該在這兒。」
「你已經沒有任何權利命令克里斯汀·拉夫拉恩斯戴特做什麼事,」厄萊德憤憤地說,「她現在是我的。」
「毫無疑問她是你的人了,」西蒙聲音粗噶地說,「看看,你給她準備的婚房多麼漂亮呀。」他在原地站了一會兒,呼吸粗重。之後西蒙重新控制住自己的聲音,繼續若無其事地說:「不過就目前而言,我還是她的未婚夫——直到她父親來帶她走為止。到時候我恐怕就要用手中的劍來捍衛榮譽了——自然也有輿論決斷。」
「你不需要那麼做;我自己就可以。」厄萊德在西蒙的注視之下,臉再一次變得通紅。「你覺得我會讓你這樣一個初出茅廬的小子威脅到嗎?」厄萊德大吼,手放在劍柄上。
西蒙則是把手放到了身後。
「你以為我會怕你狗急跳牆嗎?」西蒙還是之前一樣的語調,「如果你儘快向克里斯汀父親求親的話,我一定會和你決鬥,厄萊德·尼庫拉森。」
「我憑什麼聽你的,西蒙·安德魯森。」厄萊德生氣地說,臉再次刷紅一片。
「不,你對這麼年輕的姑娘犯下錯,難道不應該趕緊補救嗎?」西蒙平靜地答道,「這對克里斯汀也好。」
克里斯汀尖叫著在地上踱來踱去,她為厄萊德的痛而痛。
「你走,西蒙,現在就走!你有什麼資格管我們之間的事?」
「我已經告訴過你,」西蒙回答說,「我倆得等到你父親點頭之後才算正式斷絕關係。」
克里斯汀完全崩潰了。
「走,你走啊,我馬上就來。上帝啊,為什麼你要這樣折磨我,西蒙?我的事不值得你管。」
「我這麼做不是為你,」西蒙答,「厄萊德,你是不是得告訴克里斯汀,現在她必須跟我走?」
厄萊德的臉在抖動。他碰了碰克里斯汀的肩。
「克里斯汀,你現在不得不走了。西蒙·達勒和我改日再談這件事。」
克里斯汀順從地站起身。她繫上披風,然後記起鞋子還放在床邊,而她沒有勇氣當著西蒙的面穿鞋。
外面又起了濃霧。克里斯汀雙手緊緊拉著披風頭也不抬地往前走。壓抑的哭泣全部堵在她的喉嚨裡;此時,她只想找一個沒人的地方好好地哭一場,痛哭一場。而最壞的事情,還在前頭等著她呢。那天晚上,她經歷了之前從來沒有過的感受,而現在那種感覺還在折磨著她——眼睜睜地看著自己身心相許的男人被人羞辱。
克里斯汀跑過狹窄的巷子,穿過街道和廣場,而西蒙就一直跟在她的身後;兩個人在迷霧中很難看見前路。克里斯汀不小心被絆了下,西蒙連忙拉住她的手臂不讓她摔倒。
「別跑這麼快,」他說,「大家都在看我們呢。你抖得好厲害。」西蒙的聲音很溫柔。克里斯汀沉默了一會兒,放慢腳步往前走。
克里斯汀在泥濘中穿行,全身溼透,雙腳也是冰涼。腳上穿的長筒襪雖說是皮革做的,卻很薄;她甚至能感覺到腳上的襪子被撕開,汙泥水直接滲到她裸露的腳上。
兩個人走到一座橋上,橋的那頭就是修道院;爬坡的時候,速度更加慢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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