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德溫修士後來跟她說的話,克里斯汀沒能記起。不過告別埃德溫修士之後,她有一種奇怪的清醒感覺,靈魂也得到了安定。
以前,她總是感到一種空蕩而隱秘的恐懼,她試圖同這恐懼鬥爭——自己並非罪過深重。現在埃德溫修士清楚地指出,她確實犯下了罪過,種種事情都證明她的罪惡,而她必須用耐心和尊嚴來承擔這一切。克里斯汀試著心平氣和地去想厄萊德,不去管他杳無音訊這個事實,也不管自己如何想念他的愛撫。她只是想相信他,把所有善良溫柔都給他。克里斯汀還想到了父母,她知道毀掉跟狄福林家的婚約將會讓父母十分傷心,但她卻跟自己說,等父母稍稍平復傷痛就要全力回報他們的愛。克里斯汀想的最多的還是埃德溫修士的意見,她不應當在其他人的失敗中尋找慰藉;她感覺自己突然變得謙遜而善良,感覺贏得他人的友誼是那麼簡單的一件事。與人相處也不是那麼難,這個想法瞬間讓她得到了安慰——她覺得,她跟厄萊德的相處應該也不會太難。
在她給厄萊德承諾之前,她總是努力去做那些所謂的正確事情,不過那都是為別人而做。現在,她感覺自己也從一個少女變成了一個女人。這不僅僅是因為那些得到過的和給予過的激情而隱秘的愛撫。她也不僅是離開父親的保護,轉而順應厄萊德的意志生活。埃德溫修士說要為自己的生命負責,這句話讓她印象深刻;其實也是為了厄萊德,她要優雅而有尊嚴地來承受這一切。所以聖誕季的時候,克里斯汀就與修女們一塊兒,在那歡樂祥和氣氛的包圍中,她自然不再懷疑自己的價值,而是用一種信念自我安慰——很快她就能救贖自己。
不過新年過後的一天,安德魯斯·達勒先生不期而至,同時還帶著他的妻子和五個孩子。他們打算去城裡同親戚朋友共度聖誕假期最後的一段日子,特意前來邀請克里斯汀一道前去。
「我在想,我的姑娘,」伏露·安格德說,「現在,你可能不會介意見幾張新面孔吧。」
狄福林家族住在一棟漂亮的房子裡頭,這所離大主教的城堡很近的房子屬於安德魯斯先生的侄子。下人們睡的房子寬敞明亮,還有一個裝飾華麗的閣樓房間,裡面置有一個磚石壁爐和三張上好的床鋪。安德魯斯同伏露·安格德帶著他們最小的兒子加德蒙德睡在其中一張床上,克里斯汀同他們另外兩個女兒阿斯特德及斯格里德睡在第二張床上。第三張床上睡的就是西蒙和他的哥哥,加德·安德魯森。
安德魯斯先生的幾個孩子都生的模樣俊俏——其實西蒙在其中算是最不好看的了,不過人們都認為他很英俊。一年前她也在狄福林家的莊園裡待過,當時她就注意到西蒙的父母和四個兄弟姐妹都相當聽西蒙的話,按他的意願做事;現在她覺得這一切有過之而無不及。所有的親戚都是真心地彼此關愛,但無一例外地都把西蒙放在第一位。
這些人都過著優哉遊哉的快活日子,每天白天去教堂做禮拜,晚上就和朋友開懷暢飲,年輕人們就可以自由玩樂跳舞。每個人都對克里斯汀表現出最大的善意,但似乎沒人注意到她並不快活。
晚上,閣樓裡的蠟燭吹滅,每個人都上床準備睡覺,西蒙站起身走到姑娘們睡的地方。他在床邊坐了一會兒,多半是和妹妹們說話,不過黑暗中他卻把手偷偷放在了克里斯汀的胸部。克里斯汀躺在那兒,憤怒讓她滿身大汗。
克里斯汀現在對這種事情非常敏感,她知道西蒙太過驕傲也太過羞澀,所以當他注意到克里斯汀不願多談時,有很多事情他就不知道如何同她啟齒。而且克里斯汀竟對西蒙生出一種奇怪的痛恨情緒,因為她覺得西蒙是想表現地比那個俘獲她芳心的男人更好——雖然西蒙還不知道那個男人的存在。
不過一天晚上,大家都到另一個莊園跳舞,阿斯特德同斯格里德落在了後面並且打算同她們的一個乾姐姐睡。那天晚上,當閣樓裡的人都已睡著,西蒙便走到克里斯汀的床邊並爬了上去;他躺在皮毛上頭。
克里斯汀把被子拉到下巴處,並交疊著雙手緊緊護住胸前。過了一會兒,西蒙伸手去摸克里斯汀的胸部。克里斯汀觸到西蒙腰部的絲質繡花,她意識到西蒙此時已是一絲不掛。
「晚上的你和白天的你一樣害羞呀,克里斯汀,」西蒙吃吃笑著說。「你會讓我握住你的手,對嗎?」他問道,克里斯汀於是讓他握住自己的手指尖。
「現在我們終於有機會可以獨處一會兒,你不覺得有幾件事我們得說一下嗎?」西蒙說。克里斯汀覺得也對,便同意了。可她卻一個字都說不出。
「我能鑽到皮毛下面去嗎?」西蒙再次問道,「房間裡很冷。」然後西蒙便鑽到皮毛和克里斯汀蓋著的羊毛毯中間。他的一隻手彎曲著放到克里斯汀腦後,不過這樣子他還是觸不到克里斯汀。兩個人就這樣躺了一會兒。
「你也不是一個容易求愛的人,」西蒙頓了一會兒說道,之後又遲疑著笑了起來。「我保證,如果你不想我吻你的話,我就不吻;不過你可以跟我說說話兒,行嗎?」
克里斯汀用舌頭潤了潤嘴唇,但她還是沒有說什麼。
「我感覺你似乎在顫抖,」西蒙繼續說,「克里斯汀,你是不是對我有些抗拒?」
克里斯汀覺得自己不可能同西蒙睡覺,所以她說:「沒有,僅此而已。」
西蒙又躺了一會兒,他試圖再引起一個話題。不過最後還是笑著說:「我懂了,你覺得我應該就此感到滿足——你不抗拒我——至少今晚是這樣,而我甚至該為此感到高興。你真是太驕傲了,驕傲的讓人不理解。不過你還是得親我一下,那麼我就下床,今晚不再折磨你。」
西蒙親了親克里斯汀,然後坐起身穿鞋下床。克里斯汀覺得,她應該要跟西蒙說出她心裡的話——可西蒙已經下床,她還聽得到西蒙穿衣服的聲音。
第二天伏露·安格德對克里斯汀就沒有以往那麼和藹了。克里斯汀知道,她一定是聽說了什麼,而作為母親,她覺得克里斯汀這樣對他兒子是不應該的。
那天午後,西蒙提出他想跟他的朋友買一匹馬。他問克里斯汀是否願意一道前去看看。克里斯汀說可以,於是兩人便一同去鎮上。
那是一個晴朗的日子,天朗氣清。前一天晚上下了一點雪,白天卻是陽光燦爛,不過天氣還是很冷,雪在兩人的腳下咔嚓咔嚓地響。能到戶外走走讓克里斯汀很高興,所以當西蒙找到他要的那匹馬時,克里斯汀也跟他侃侃而談了很多。克里斯汀從小就受父親的薰陶,所以她對馬知之甚多。西蒙看中的這匹馬確實很不錯:一匹老鼠灰顏色的種馬,背部有一道道黑色的斑紋,鬃毛短而蜷曲。這匹馬體型優美,顯得很有精神,不過體格有些很小很輕。
「若是一個全副武裝的男人騎在上面,它恐怕撐不了多久。」克里斯汀說。
「是的,不過我想的不是這個。」西蒙說。
西蒙把馬牽到農場後面的開闊區域,並讓馬奔跑走動,親自騎了一圈,克里斯汀跟著也坐了上去。兩人在白色的戶外牧場待了很長時間。
最後,當克里斯汀用手中的麵包餵馬時,西蒙斜倚著馬身雙手放在身後,突然說:「克里斯汀,我怎麼覺得你和我母親之間有些不愉快呢?」
「我從來沒想過要跟你的母親置氣,」她說,「不過我同伏露·安格德沒有多少話好說。」
「似乎你跟我也沒有多少話好說,」西蒙說,「克里斯汀,在我倆正式成婚之前,我不會對你用強。不過事情不能一直這樣子下去;我根本都沒有機會同你說話。」
「我從來都不是一個健談的人呀,」克里斯汀說,「這我自己也知道,如果我倆走不下去,希望你不會覺得這是一個多大的損失。」
「你知道我是怎麼想的嗎?」西蒙看著克里斯汀說。
克里斯汀的臉紅通通的。她很訝異地發現,自己並不反感西蒙·達勒的求愛。
過了一會兒,西蒙說:「克里斯汀,你是一直都忘不了阿恩·哥德森嗎?」克里斯汀盯著他。西蒙繼續說,語氣裡是善意和理解,「我不會因此而怪你。你們從小像兄妹一樣長大,而且他不幸被人殺死才一年。不過你不能一直都放不下這事呀;我只想你過得好。」
克里斯汀的臉色變得十分蒼白。兩個人趁著黃昏穿過城鎮,誰也沒說話。走到街的盡頭時,天空已是一片藍綠色,一輪新月懷抱著一顆明亮的星星掛在天上。
一年,克里斯汀在心裡想,她都記不起上次想到阿恩是什麼時候。這突然讓她感到恐懼——也許她就是一個放蕩邪惡的女人。一年前她看到阿恩躺在靈堂中的棺材裡,那時她以為自己這輩子都不會再高興起來。她為自己的三心二意而驚恐,也為物是人非而悲傷。厄萊德,厄萊德——他會不會忘了她?更糟糕的是,可能她也會忘了他。
安德魯斯先生帶著眾人去國王的城堡裡參加聖誕大慶。克里斯汀目之所及的一切都是那麼華麗宏偉,他們還被邀請到哈空國王與伏露·伊莎貝爾·布魯斯坐的大廳跳舞,伏露·布魯斯是埃裡克國王的遺孀。安德魯斯先生走向前同國王問好,他的幾個孩子和克里斯汀則跟在後面。克里斯汀想起伏露·阿希爾德曾跟她說過的那些事情,她記起國王是厄萊德的近親——他們兩個的祖母是姐妹。而她是厄萊德勾引的女人;她沒有權利站在這兒,尤其是站在這些衣著光鮮的上等人中間,站在安德魯斯的孩子中間。
突然,她看到了厄萊德·尼庫拉森。厄萊德走到伊莎貝爾王后的跟前,王后正跟他耳語著什麼,他則是恭敬地垂著頭,雙手放在胸前。厄萊德身穿棕色的絲質短外套,就是之前他去赴宴穿的那件。克里斯汀慌忙走到安德魯斯先生的女兒身後站著。
過了一些時候,伏露·安格德陪著三位年輕姑娘去拜見王后,克里斯汀已經瞧不見厄萊德的蹤影,不過她還是不敢抬起眼睛。她猜想厄萊德此刻是否就站在大廳的某處;她覺得厄萊德正在看著她。克里斯汀覺得所有人都正盯著她,彷彿他們都知道頭戴金色花環的她是個騙子。
厄萊德不在年輕人們用晚餐的地方,也沒有出現在舞池。那天晚上,克里斯汀不得不跟西蒙跳舞。
靠牆有一張桌子,國王的僕人們不間斷地往上面擺麥芽酒、蜂蜜酒和葡萄酒。西蒙把克里斯汀拉到那張桌子旁向她敬酒,就在這時,克里斯汀看見厄萊德就站在西蒙身後,離她只有幾步之隔。西蒙將酒杯遞給克里斯汀,而此時厄萊德正盯著她看,克里斯汀舉起酒杯的手都有些顫抖。厄萊德同身旁的男人耳語幾句——一個身材魁梧、相貌英俊但年紀較大的男人——他臉上是生氣的表情,輕蔑地搖著頭。之後,西蒙就帶著克里斯汀重新回到舞池跳舞。
克里斯汀不知道舞會究竟進行了多久;舞曲似乎永遠都不會完,每一秒對她而言都是那麼的無聊,那麼的痛苦,她的心中滿是騷動不安。最後,舞會終於結束了,西蒙陪著她再次去酒桌旁取酒喝。
西蒙的一個朋友走過來同他說話,並拉著他走到一群年輕人中間。就在這時,厄萊德出現在克里斯汀的面前。
「我有好多的話想跟你說,」厄萊德同她耳語,「可我不知道應該從何說起。克里斯汀,你告訴我,你過得怎樣?」厄萊德問得很急切,因為他注意到克里斯汀的臉已是煞白一片。
克里斯汀看不清他;彷彿他倆之間隔著流動的水。厄萊德從桌子上端起一個酒杯喝了一口,然後他將杯子遞給克里斯汀。可克里斯汀覺得那個杯子太重了,或是因為她的手臂已經脫臼?總之,她沒有辦法把杯子舉到唇邊。
「所以事情就是這樣的——你同你的未婚夫把酒言歡,卻不願陪我喝一杯?」厄萊德問得很小聲。但克里斯汀手中的杯子突然滑落,整個人往前栽到厄萊德的懷裡。
醒過來的時候,克里斯汀發現自己躺在一張長椅上,頭枕在一個不認識的姑娘的腿上。她的腰帶和胸針都已經解開。有人正在拍她的手,而她的臉則是溼漉漉的。
克里斯汀坐起身。她在周圍的人群裡看見了厄萊德蒼白的臉。克里斯汀覺得身子很虛弱,彷彿所有的骨頭都斷了,頭變得又大又空。即便這樣,她的腦海裡依然有一個清晰的念頭——她必須跟厄萊德說上話。
於是,克里斯汀對身旁的西蒙·達勒說:「我一定是熱過頭了。這兒點了太多蠟燭,再加上我也不習慣喝這麼多葡萄酒。」
「你現在好點了嗎?」西蒙問,「你可把我們都嚇壞了。要不,我帶你回家?」
「我想我們還是等你父母一起走吧,」克里斯汀語氣平靜地說,「不過,我們就在這兒坐坐,我不想再跳舞了。」說著,她拍了拍旁邊的坐墊。然後,她把另一隻手伸向厄萊德。
「來這兒坐,厄萊德·尼庫拉森。我還沒來得及跟你打招呼呢。伊恩格博傑格最近還老說,恐怕你已經把她忘到九霄雲外去了。」
克里斯汀看到厄萊德好不容易才定住神,他似乎比她還緊張。見此情形,克里斯汀很想笑,但她還是儘量忍住。
「啊,她還記得我,你一定要替我謝謝她,」厄萊德說的有些結巴,「我還擔心她會忘了我呢!」
克里斯汀暗忖了一會兒。她不知道還能借輕浮的伊恩格博傑格向厄萊德傳達什麼資訊。突然,這幾個月來經歷的無助和痛苦在她心裡升騰起來,於是她說:「親愛的厄萊德,你覺得我們這些姑娘會忘記如此守護我們名譽的男人嗎?」
克里斯汀看到厄萊德彷彿受到重擊。當西蒙問她這話是什麼意思時,克里斯汀才後悔不該說這句話。克里斯汀於是跟西蒙講了她跟伊恩格博傑格在愛卡伯格樹林裡的險遇。她察覺到,西蒙聽完後並不高興。克里斯汀便讓西蒙去找伏露·安格德,看他們是不是打算走了。反正,她確實已經很累。西蒙走後,克里斯汀回頭去找厄萊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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