諾奈賽特的日子仍然和以前一樣。克里斯汀在寢房、教堂、織布房、圖書館和食堂來回度日。修女們和修道院的下人們在藥草園和果園收割採摘;隨著秋天的到來,聖十位元組也日益臨近,之後便是米迦勒節前的齋戒時間。讓克里斯汀詫異的是,竟然沒有一個人注意到她的異樣。不過她在陌生人面前總是沉默不語,而日夜陪著她的伊恩格博傑格·弗利普斯戴特則總是呱啦個不停,她也就用不著說太多的話。
所以沒有人注意到克里斯汀的心思早已不在修道院。厄萊德的女人。她告訴自己:現在她是厄萊德的女人。似乎這是一場夢——聖瑪格麗特節的黃昏,在穀倉的時光,斯科格度過的那些同床共枕的夜晚。也許是以前的夢境,也許是現在還沒醒的一場夢。但有一天,她終將醒來;那一天遲早會來。她知道,自己一定是懷了厄萊德的孩子。
但她無法想象這件事公開之後會有怎樣的結果——她或許會被扔進黑黑的牢房或者是被遣送回家。她的腦海中突然閃現出父母親的樣子。克里斯汀閉上眼睛,頭暈暈沉沉;她是被這想象中的狂風暴雨給淹沒了,她試著去承受這種不幸,因為她覺得到最後她肯定會在厄萊德的懷抱中直到永遠——現在,那是唯一讓她有家的感覺的地方。
所以在這種緊張之中,有多少期待,就有多少恐懼;同時又混雜著甜蜜和痛苦。她不開心,但她感覺對厄萊德的愛彷彿是一棵種在心上的植物,時間每過一天,她的心上就開出一朵新的更美麗的花——儘管她的內心滿是痛苦。最後分別的那個晚上,厄萊德躺在她的身旁,她感覺如此甜蜜,只是那甜蜜走得太快;在他的懷中,克里斯汀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激情和喜悅。此刻,回憶讓她全身顫抖;那種感覺就像是陽光炙熱的花園颳起一陣熱氣燻騰的辛辣的風。路旁的私生子——這是因加曾經跟她說過的詞。她伸出手彷彿要抓住這個詞,並將它緊緊地攥在手中。路旁的私生子——在林間或草地秘密降生的孩子。她記得陽光的燦爛,也記得陽光中雲杉的氣息。一想到肚子裡未出生的孩子,克里斯汀的內心就會有種新的刺痛感覺,身體也加速脈動;這不斷地提醒她,她走上了一條新的險路。但不管接下來會遭遇怎樣的艱難,她知道這條路最後一定會引著她去往厄萊德的身邊。
她坐在伊恩格博傑格和阿斯特德修女的中間,正在繡一條有騎士和小鳥圖案的掛毯,騎士和小鳥的上面還有顫動的樹葉。她一直在想,等事情瞞不下去了,她就要離開。她要沿著這條路走,打扮得像個貧窮的婦女,把自己所有的金銀都裝進布包攥在手中。她要在一個與世隔絕的村莊找一個棲身之處。她去給別人做工,擔著水桶去挑水。她會幫別人看管馬廄,做飯洗衣,因為她不肯說出孩子父親的名字而遭受眾人的辱罵冷眼。然後厄萊德有一天會來,會找到她然後帶她走。
有時,她覺得厄萊德會等很久很久才會來。然後,她會躺在一張簡陋的床上,純白美麗。厄萊德走進屋子的時候會低下頭。他會穿一件長長的黑色披風,就是斯科格的那些晚上來找她時穿的那件。會有一個農婦帶著他來找她。他蹲下身子,握住她冰冷的手,眼睛裡滿是絕望的悲傷。「你就一直在這兒,唯一能給我快樂的人兒?」然後,他會強忍悲傷,將她和他的孩子抱在懷中帶她離開。
不,這不是她要的結局。她不想死,厄萊德也不該受這樣的傷痛。但此時的她已是沮喪萬分,這樣的想象能讓她好過一些。
突然,她突然想清楚了一件事情——孩子確確實實在她的肚中,這不是想象出來的,他一定會降生。有一天她必須要解釋自己做的事情,因為恐懼,她感覺自己儼然已停止心跳。
可一段時間之後,克里斯汀對懷孕這件事卻不那麼確定了。她不明白的是,沒懷孩子竟然也沒能讓她高興起來。那種感覺就像是先躺在一張暖和的毛毯下,傷心痛哭;而現在她卻必須起身走進寒冷中。時間一個個月地過去。最後克里斯汀確信,自己沒有懷孕。可這個結果讓她感覺冰冷而空虛,她比以往任何一個時候都更不高興,而且心裡漸漸滋生了對厄萊德的苦澀感覺。基督降臨節就要來臨,可厄萊德卻是杳無音訊;她完全不知道他在哪兒。
當下,克里斯汀覺得自己再也無法承受這種痛苦和不確定;似乎她和厄萊德之間的關係已經出現裂痕。現在,她真的很恐懼。可能會出現某種變故,以至於她永遠都沒有辦法再見到厄萊德。她已經切斷了與過去所有的聯絡,而現在她和厄萊德之間的關係又是如此脆弱。克里斯汀並不認為厄萊德會拋棄她,可世事難測,誰又知道中間會發生什麼呢?她不知道這種日復一日的等待要怎樣熬下去。
有時,克里斯汀會想起父母和妹妹。她想念他們,可又感覺已經永遠失去了他們。
身處教堂時或其他的某些時刻,克里斯汀會強烈渴望皈依教堂,將自己的一生獻給上帝。教堂一直都是她生命的一部分,可現在因著那不可言說的罪過她卻不得不遠離。
她告訴自己,與家、與家人、與基督的隔離都只是暫時的。某天,厄萊德一定會牽著她的手帶她回去。等拉夫拉恩斯同意她和厄萊德之間的情事,她就能像以前一樣陪在父親身邊;再等到跟厄萊德完婚之後,他們兩個人就可以一道懺悔贖罪。
克里斯汀試圖證明,其他人也和她一樣,多少都有自己的罪過。她開始留心周圍的流言蜚語,她把身邊那些表明修道院的修女也不完全是聖潔並遠離紅塵俗世的小事一一記錄下來。那都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在伏露·葛羅拉的領導下,諾奈賽特的修女在外邊人的眼裡頭完全是聖潔的化身。修女們熱誠地侍奉上帝,勤勞肯幹,並對老弱病殘格外照顧。修道院的規章制度也並非嚴格到不近人情,修女們能同親戚朋友見面,得到事先保證的情況下還能陪親戚朋友到鎮子上去。但伏露·葛羅拉掌權的這些年裡,諾奈賽特的修女們從來沒有做過讓修道院蒙羞的事情。
克里斯汀現在對修道院內的小抱怨、小嫉妒和小虛榮這些小紛擾分外敏感。如果不是為著護理,就沒有修女願意幫著做粗活;所有人都想變得博學而才華橫溢。每一個人都試圖超越別人,而那些沒有天分的修女只能退出這場無聲的硝煙戰,彷彿一縷迷霧在這修道院裡飄來飄去。
伏露·葛羅拉本身是一個博學而睿智的女人。她密切關注這些修女們的操行,但卻不甚注重她們的靈魂昇華。她對克里斯汀一直很和善,似乎比對其他年輕姑娘都要好些;但這是因為克里斯汀在讀書和針線活方面有所造詣,而且勤勞肯幹不惹是非。伏露·葛羅拉從來都不想聽聽底下修女們的心聲。另一方面,她卻很喜歡同男人說話。男人們在她的住所來來去去:與修道院利益休慼相關的地主和護衛、大主教身邊的佈道修士、還有霍夫多修道院的代表,她同這些人確有正事需要商談。她需要管理修道院的大片土地、賬目、神職人員的打扮、還有派人取書翻印等,這些讓她忙得不可開交。即便是最吹毛求疵的人,也無法挑出伏露·葛羅拉的毛病。她喜歡講的那些事情女人們似乎都不太懂。
修道院的副院長住在北邊一棟單獨的房子裡頭,她似乎只想著兩件事,一件是蘆葦筆,另一件就是修道院院長換人。修道院後勤大部分事務多半是由普泰夏修女管。她曾在德國一家名聲顯赫的修道院裡做過見習修女,現在奉行的規則也多出自那兒。普泰夏修女本名叫斯格里德·拉格恩瓦爾德斯戴特,不過正式入教堂成為修女之後,她便按照其他國家的習俗改了名字。提出僅在諾奈賽特修道院小住的學生們也要穿年輕見習修女服飾的人也是她。
塞西莉亞·巴德斯戴特修女和其他修女有些不一樣。她經常一個人沉默地在修道院內走動,眼睛始終低垂著。回答別人問題的時候,也是一副惴惴的樣子,彷彿低人一等;她似乎更喜歡做那些粗活重活,而且齋戒次數超過修道院的規定——也就是伏露·葛羅拉允許的齋戒次數。有時晚禱後或晨禱前,她在教堂裡一跪就是幾個小時。
不過有一天傍晚,塞西莉亞突然在飯桌上大聲哭了起來,而白天的時候她一直是跟兩個俗人修女在溪邊洗衣服。她癱坐在石板地上,然後又在修女中間爬來爬去,手捶打著自己的胸。塞西莉亞的臉因激動而變得通紅,眼淚嘩啦啦地往下流,她請求大家原諒她。她說自己是罪過最深重的一個——她終日不可一世。她活在這世界之上,心裡裝的不是謙卑或對救世者基督的感恩,而是驕傲;她逃到修道院,不是因為愛上一個男人的靈魂而是因為她迷戀上了自己的驕傲。她滿心傲慢地服侍著自己的修女姐妹,她從自己的水杯中喝到的是虛榮之水,當其他修女喝麥芽酒、吃黃油麵包時,她就在自己的麵包上塗上厚厚的一層「狂妄自大」。
這一切讓克里斯汀明白,即便是塞西莉亞·巴德斯戴特這樣的人也並非心靈純潔無瑕。天花板上吊著一個未點亮的蠟燭臺,上面滿是菸灰和蜘蛛網——這就是她對自己無愛的基督信仰的比喻。
伏露·葛羅拉親自過去將號啕大哭的塞西莉亞從地上扶起。她嚴肅地說,鑑於塞西莉亞在飯桌上如此失態,就讓塞西莉亞從修女寢房搬到修道院院長的房子去住,直到她平復自己的情緒。
「還有,塞西莉亞修女,你會在我的位子上坐8天。我們會就靈魂方面的事情徵詢你的意見,並因你對上帝的無比恭敬而尊敬你,這樣你的驕傲就會因其他罪人的讚揚而得到滿足。然後你再來判斷,這件事是否值得如此糾結;並決定以後是像我們其他人一樣循規蹈矩地生活,還是繼續你的自虐。然後你再思考,現在你說的、你做的這些事情是否會讓我們尊敬你,只有懷著對上帝的愛意行事才能贏得他的寬恕呀。」
一切按伏露·葛羅拉說的做。塞西莉亞修女在院長的屋子裡住了兩個星期;她發了高燒,伏露·葛羅拉親自照料的她。塞西莉亞康復後,她又做了8天的院長,處理教堂內外的大小事情,所有人都得聽從她的安排。可塞西莉亞一直哭個不停,彷彿自己被什麼咬到了一樣。再後來,她就變得溫柔許多,人也更快活。她的行為習慣還是沒怎麼大變,不過要是你在她掃地或在教堂裡獨自散步的時候看她一眼,她就會跟個新娘子樣似的羞紅了臉。
塞西莉亞修女的這件事情讓克里斯汀生出了一種強烈的渴望,她渴望平和,渴望與之前切斷的一切握手言和。克里斯汀想起了埃德溫修士,一天,她鼓起勇氣請求伏露·葛羅拉同意她去看看這個赤足修士朋友。
她看得出伏露·葛羅拉對此並不樂意;她與方濟會和其他主教教區的修道院關係都不怎麼親近。而且克里斯汀說要見的朋友埃德溫也不是她待見的人。伏露·葛羅拉說,埃德溫修士是個不忠誠於上帝的人,總是四處遊蕩在其他主教教區化緣。很多地方的農民都認為他是一個聖人,但他似乎沒有意識到方濟會修士的第一職責是侍奉自己的上級。他聆聽那些違法犯罪之徒和被逐出教會的人的懺悔;未經批准就替這些人的孩子洗禮。不過他的罪過大多數是因為不明白這些是對上帝意志的忤逆,而他也默默承受著其他人因這些事加諸在他身上的斥責。因為埃德溫擅長雕刻,所以教堂對他十分寬容;但即便是在雕刻這門藝術中,他也同其他人有衝突。伯根大主教教區的大師畫家就不允許他在他們的教區內活動。
克里斯汀大膽地問,埃德溫的名字聽起來不像是挪威名,那他這個名字從何而來呢?伏露·葛羅拉恰好有說話的興致。她說,埃德溫在奧斯陸出生,但他的父親是一個名叫李卡德·阿莫馬斯特的英國人,他娶了斯科格黑姆地區一個農民的女兒,兩人在奧斯陸定居。埃德溫的兩個兄弟都是城裡受人尊敬的軍械士。不過作為阿莫馬斯特家長子的埃德溫卻天生有一顆不安分的心。從小他就對修士生活心生嚮往;所以年紀一到就參加了霍夫多的「灰色修士」。霍夫多修道院將他派到法國學習;他的確是能力過人。埃德溫被允許從西多會(天主教隱修會修院之一)轉入方濟會。修士們自行決定在東邊修建一座教堂,而主教並不同意。埃德溫修士是抗爭最厲害、最頑固的一個——他甚至用榔頭錘大主教派來阻止教堂修建的人,還差點殺了人。
已經很久沒有人同克里斯汀講這麼多話。伏露·葛羅拉後來讓克里斯汀離開,克里斯汀恭敬而熱誠地俯身親吻修道院院長的手,淚水差點奪眶而出。但伏露·葛羅拉卻以為克里斯汀是因為悲傷而哭——她說,某天或許會讓克里斯汀去找埃德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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