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後,克里斯汀被告知修道院裡幾個做事的人要到國王的城堡裡去,所以她們可以陪克里斯汀去找埃德溫。
埃德溫修士在家。克里斯汀沒想到自己見到久違的埃德溫竟然會這般高興,她原本以為除了厄萊德,再也沒有人會讓她高興。兩人坐著說話,埃德溫一邊感謝克里斯汀的到來一邊摩挲她的手。自從那晚在喬拉恩加德住了一晚之後,埃德溫就沒再到那兒去過,不過他聽說了克里斯汀要嫁人的事並送上了自己的祝賀。之後,克里斯汀請求埃德溫同他一起到教堂去。
兩人走出修道院繞一圈便到了教堂的主入口;埃德溫修士不敢領著克里斯汀直接穿過庭院。他變得謹小慎微,生怕做什麼冒犯上帝、冒犯他人的事。克里斯汀暗想,埃德溫老了,確實老了。
克里斯汀將自己的供品放上教堂的神父聖壇,然後請埃德溫聆聽她的懺悔,可埃德溫卻表現得分外恐懼。他不敢,他已被禁止聽別人的懺悔。
「也許你聽說了,」他說,「我以前從來不拒絕這些可憐人的請求,那是上帝賦予我的職責;可我現在卻只能將他們打發到其他合適的地方去……哦,好吧,克里斯汀,你必須跟修道院的副院長去懺悔。」
「可有些事我不能對副院長講。」克里斯汀說。
「你想對有資格聆聽你懺悔的人隱瞞一些事情,卻希望讓我來聆聽這些事,你覺得這樣好嗎?」埃德溫修士的表情更加嚴肅了。
「如果你不聽我的懺悔,」克里斯汀說,「你可不可以聽我說說我的心裡話,然後給我一點意見?」
埃德溫修士往四周看了看。教堂當時空無一人。他在角落裡的一個箱子上坐下。「你得記得,我沒有辦法赦免你的罪過,但我會給你建議同時替你保密。」
克里斯汀站在他面前,說:「你知道嗎?我不能嫁給西蒙·達勒。」
「關於這件事,你知道我無法給你建議,不過副院長可以,」埃德溫修士說,「上帝不喜歡不聽話的孩子,你的父親把他能做的一切都為你做了——你得明白這一點。」
「如果你聽完下面的事情,我不知道你又會給我什麼意見,」克里斯汀說,「現在的情況是,我已經失掉了貞操,而西蒙是太好的一個男人,他要是娶了我就太虧了。」
克里斯汀直視埃德溫修士。可當她和埃德溫的眼神相接,她注意到埃德溫那乾澀蒼老的臉瞬間變化,眼神里滿是悲痛和恐懼,克里斯汀感覺自己內心彷彿有什麼東西碎了;眼淚奪眶而出,她差點跪倒在地。可埃德溫將她拉了回來。
「別,別,同我坐在這箱子上。我不能聽你的懺悔。」說著埃德溫往旁邊移了移,好給克里斯汀讓出一點位置。
克里斯汀還是止不住地哭。
埃德溫拍著克里斯汀的手,輕聲說:「克里斯汀,你還記得我第一次在哈瑪大教堂見到你的那個清晨嗎?我曾在國外聽過一個傳說,說是一個修士不相信上帝會愛所有罪惡的靈魂。於是,一個天使來到他身邊並碰了碰他的眼睛,然後他便看見海底有一塊石頭,石頭下面住著一個看不見東西的全身雪白的裸體生物。修士一直盯著那生物看,直到他開始愛上那個生物,因為它是那樣的小、那樣的讓人憐愛。那天早上我看到你,那麼小、那麼可憐地坐在那巨大的石頭建築裡,然後我就想,上帝應該愛你這樣的人。你可愛而純潔,但你需要保護和幫助。我想我能看見整個教堂,你就在那裡面,在上帝的手心上。」
克里斯汀柔聲說:「我們已經向彼此許下最神聖的誓言——我聽說,這種誓言只要許下,便永遠都不能改變,就如父母給我們生命的承諾一樣。」
但埃德溫卻顯得有些絕望,他說:「克里斯汀,我看,一定是有人跟你講了我們的教規,但他卻沒能完全參透。你把自己許給這個男人,如何能不是對父母犯下的罪過呢?在你遇到他之前,父母是在你自己之上的。如果這個男人的親戚知道他勾引了一個多年來盡心守護榮譽的男人的女兒,他們難道不會為此感到悲傷且羞恥嗎?我知道,你不認為自己犯下多麼大的罪過——但你卻不敢把這一切向教區的神父坦白。如果你覺得自己嫁給這個男人真的那麼好,那你為什麼不戴亞麻的修女頭巾,而是這樣子走在年輕的少女之間呢?要知道你現在同她們可不一樣了。因為現在你的心思一定放在其他事情上。」
「我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想些什麼,」克里斯汀疲憊地說,「確實,我所有的心思都圍繞著這個我日思夜想的男人。如果不是為著父母親,我會很高興在這一天將自己的頭髮盤起來——我不介意他們叫我作男人的情人,只要這個男人是他。」
「那你瞭解這個男人的打算嗎?他會不會將你光明正大地娶回家呢?」埃德溫修士問。
於是,克里斯汀將她和厄萊德·尼庫拉森之間的所有事情都告訴了埃德溫。她說的時候,彷彿已經忘記自己也曾懷疑過事情的結局。
「埃德溫修士,難道你不明白嗎?」克里斯汀繼續說,「我們無法控制自己。願上帝保佑我,讓我同你告別之後能在教堂外面遇見他,只要他開口,我可以拋下一切跟他走。而且你要知道,我已經明白這世間上的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罪過。以前在家的時候,我不明白怎麼會有力量那麼強大的事物,以至於讓人們忘了對罪過的恐懼;可現在我深深地明白了,如果一個人因慾望或憤怒而犯下的罪過不能正名,那即便天堂也會變成一片沙漠。他們說你也曾憤怒之下差點殺了一個人。」
「沒錯,」埃德溫修士說,「多虧上帝的寬恕,我才沒被叫成殺人犯。那是許多年前的事了。當時我還是個毛頭小夥子,我認為大主教非要反對我們這群窮兄弟的決定很不公平,我受不了。哈空國王——當時他還只是伯爵——給了我們一塊建教堂的地,但我們沒有錢請人幹活,所以一切都只能自己動手;另外還有幾個願意幫忙的兄弟也一塊兒幹,他們更多地是把這當成做好事為自己積德。也許身為窮修士,卻想著建一座屬於我們自己的宏偉教堂有些自不量力;不過當教堂初步落成時,我們在草地上唱讚歌,每個人都高興得像個孩子。願上帝保佑拉納爾福修士。他是一個能幹的泥瓦匠,也是教堂主要的建造者;他的知識和能力都是上帝賜給他的禮物。當時我是負責用石頭雕刻祭壇裝飾品。我完成了聖克拉拉的一個雕像,表現得是聖誕節的清晨,天使領著她去往聖弗蘭西斯的教堂。雕刻很是漂亮,我們所有人都為之歡呼雀躍。可那些該死的魔鬼把我們的牆拆了,石頭倒下來砸毀了我的雕刻。所以我掄起一把錘子就朝其中一個人砸去;我沒有辦法控制自己。
「是的,我看到你在微笑,克里斯汀。可你難道沒有意識到現在你的處境有多糟糕嗎?你寧願去打探別人的罪過,也不願意探知那些高尚人士的行為,後者才是你應該效仿的榜樣呀。」
克里斯汀正準備離開,埃德溫修士對她說:「我很難給你什麼建議。如果你做了你認為對的事情,那就會給你的父母帶去傷痛,給你的整個家族帶去恥辱。另外,你必須得讓西蒙·安德魯森同意放你走。然後耐心等待上帝安排給你的快樂。在你的內心盡情懺悔吧——別讓厄萊德誘惑你再次犯下罪惡,而是要讓他儘量同你的親人還有上帝和解。」
「我無法赦免你的罪過,」兩人分別時,埃德溫修士說,「不過我會盡心為你祈禱。」
說著,埃德溫將自己蒼老且瘦骨嶙峋的手放在克里斯汀頭上,為她的平和喜樂而禱告。
作者「溫塞特」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