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花環 溫塞特 第1頁,共2頁

聖瑪格麗特被阿克地區的農民敬奉為農神,每一年的7月20日,人們都要舉行集會慶祝活動,這一天也被稱為聖瑪格麗特日。在這一天,兄弟姐妹及其子女、各路賓客以及下人都會在阿克教堂的聖瑪格麗特聖壇前做彌撒。之後,所有人會到霍夫威收容所附近的會館,並在那兒狂飲五天五夜。

不過,阿克教堂和霍夫威收容所都是諾奈賽特修道院名下的財產,所以阿克地區的許多農民其實都是修道院的佃農。修道院院長和幾位年長的修女參加第一天的慶祝活動逐漸也成為一種風俗。而在修道院學習但未正式成為修女的姑娘們也能在晚上參加活動並盡情跳舞;而且這一天,她們可以穿自己的服裝,不必穿修女服。

因此,聖瑪格麗特日的前一天晚上,年輕姑娘們住的宿舍內熱鬧非凡。那些要參加晚宴的姑娘們,個個翻箱倒櫃找出自己最好的服飾;其他不能參加的姑娘就在一旁悶悶不樂地冷眼旁觀。有幾個姑娘還在火爐上燒起了水,欲讓皮膚變得又白又嫩。其他幾個則忙著煮一種可以抹在頭髮上的東西;之後她們將頭髮緊緊地挽在一種皮繩上,這樣頭髮放下來之後就會有漂亮的大波浪。

伊恩格博傑格把所有的華麗服飾都拿了出來,卻猶豫著不知道穿什麼去參加晚宴才好。反正,不能穿她最好的那條葉綠色天鵝絨裙子;這只是一個農民的聚會,而那條裙子可是珍貴優雅得很。可一個不打算參加晚宴的名叫海爾格的瘦小姑娘——她很小的時候就被送來了修道院——將克里斯汀拉到一邊,悄悄跟她說伊恩格博傑格當然應該穿那條綠色的裙子和粉紅色的絲質內衣。

「你一直都對我很好,克里斯汀,」海爾格說,「本來我捲進這樣的事情中是很不合適的,但我還是想告訴你。那天晚上護送你倆回修道院的騎士——我親眼看到也聽到過伊恩格博傑格同他說話。他們倆在教堂裡聊天,伊恩格博傑格去看伊恩加恩時,那位騎士還在籬笆路旁等她。不過他問的是你的事情,伊恩格博傑格答應說要把你帶過去。我敢打賭,她沒跟你提過這個,對不對?」

「伊恩格博傑格確實跟我只字未提這件事,」克里斯汀說著噘起嘴巴,這樣海爾格就不會看到她嘴角泛起的笑意。伊恩格博傑格本來就是這種姑娘。「我想她知道我不是那種會偷偷跑到屋后角落同陌生男子幽會的人。」克里斯汀有些驕矜地說道。

「那我告訴你這個訊息還真是多此一舉了,看來還是不說得好。」海爾格顯然有些生氣了;兩個人說著便走開了。

但整個晚上克里斯汀都努力在隱藏臉上的笑意,不讓別人看見。

第二天,伊恩格博傑格挑來揀去了半天,可身上還是隻穿著一件打底衣。克里斯汀最後算明白了,除非她自己收拾妥當,不然伊恩格博傑格是不會完事的。

克里斯汀沒有說話,不過當她走到行李箱拿出自己金黃色的絲質打底衣時,忍不住大笑起來。她以前從來沒有穿過這件衣服,套在身上時那感覺是如此的清涼軟滑。衣領處是用銀藍棕三色絲線縫的邊,套在裙子裡面,也可以看得見裡面的領邊。袖子也是用同樣的絲線縫邊。克里斯汀穿上她的亞麻長筒襪,並繫緊鞋子上優雅的紫羅蘭色絲帶,那是哈空最後在一個騷亂的日子帶回家的。伊恩格博傑格盯著克里斯汀看。

克里斯汀於是大笑著說:「我的父親一直都教我,我們不能瞧不起比自己弱的人,但看來你實在是太高貴了,以至於都不想為農民和佃農而打扮一番。」

話落,伊恩格博傑格的臉紅的像個蘋果,她連忙脫下身上羊毛的底衣,並換上那條粉紅色的絲質底衣。克里斯汀跟著把她的一條最好的天鵝絨裙子套到頭上;那裙子是藍紫的顏色,衣領開得很低,長長的袖子開口幾乎要垂到地上。她接著又在腰上紮了一根鍍金的皮帶,並把松鼠毛皮的灰色披肩披到肩上。克里斯汀最後把一頭金黃的頭髮撥到身後讓其自然垂下,並在頭上戴了一個玫瑰花結。

克里斯汀注意到海爾格正盯著她們。於是,克里斯汀從她的箱子裡拿出一個大大的銀色別針。碰到本特恩的那晚她就是彆著這個別針,從那以後她就再也不想碰這個別針。克里斯汀走到海爾格身旁,輕柔地跟她說:「我知道你昨天只是好心,你要相信我很感激。」說完,她把手上的銀色別針遞給海爾格。

打扮一番之後,伊恩格博傑格看起來也是相當漂亮。她身上穿的是一條綠色的長袍,肩頭披一件紅色的絲質披風,那漂亮的捲曲頭髮也是自然地搭在肩頭。她們都盛裝打扮想要豔壓對方,想到這兒,克里斯汀不由大笑了起來。

清晨,空氣中還帶有露水的絲絲清新涼意,隊伍從諾奈賽特往西向弗里斯加行進。這個地方的乾草收割季已基本結束,但籬笆旁仍長著一簇簇的藍莓和金色的馬利亞草。地裡的大麥已經抽穗,淡銀色的麥浪間或閃出淡紅的光澤。在許多狹窄的通往麥田的道路旁,麥穗都已長到人的膝蓋那麼高。

哈空舉著修道院的旗幟走在隊伍的最前面,藍色絲布旗幟上是聖母瑪利亞的畫像。他的身後跟著幾個人,再後面便是騎馬的伏露·葛羅拉和四個年長修女,年輕的姑娘們便跟在後面走路。她們身上的華麗服飾在陽光下閃閃發光,璀璨奪目。幾個拿著武器的男男女女殿後。

一行人穿過明綠草地時唱起了歌,每當同其他的隊伍迎面相遇,便會退到一旁並彼此禮貌地致意問候。路上盡是三三兩兩的人,他們或步行或騎馬,從四面八方的農場往教堂的方向趕。走了一會兒,身後傳來一個唱讚歌的深沉男聲,隨後便看見霍維多修道院的旗幟出現在山頭之上。紅色的絲布旗幟在陽光下閃閃發亮,舉旗幟的人每走一步,旗幟便也隨之晃動。

走到離教堂最近的一座山頭時,響亮的教堂鐘聲儼然蓋過了馬嘶聲。克里斯汀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多馬同時聚在一起——教堂的前門簡直成了一片馬的海洋。為節日而盛裝打扮的人們在山丘上或站,或坐,或躺,不過當看到諾奈斯特的馬利亞旗幟時,所有人都恭敬地站直身體致意,並向伏露·葛羅拉深深鞠躬。

貌似教堂無法容納那麼多的人,不過離聖壇最近的一片開闊區域已經為修道院的人預留出來了。過了一會兒,來自霍維多的西多會修士也到了,他們立刻朝唱詩班走去,男修士的歌聲在整個教堂迴盪。

做彌撒時所有人都起身站立,克里斯汀在人群中看到了厄萊德·尼庫拉森。高高的個頭讓他顯得鶴立雞群。克里斯汀只看到厄萊德的側臉。他有一個高高窄窄的額頭和一個又大又直的鼻子;從側面看過去,鼻子好似臉上的一個凸出三角形,配上兩個翕動著的鼻孔顯得尤其高細。不知道為什麼,他總是讓克里斯汀聯想到輕佻而讓人害怕的雄馬。這樣看過去,厄萊德似乎沒有她記憶中那麼英俊;他臉的線條好似拉得太長了,顯得有些嚴肅——哦,不過,他還是挺英俊的。

厄萊德轉過頭,也看見了克里斯汀。兩個人不知道對望了多久。克里斯汀唯一的念頭就是希望彌撒趕快結束;她熱切期待接下來發生的事情。

所有人都一窩蜂地往教堂外面走,使得教堂門口特別擁擠。伊恩格博傑格拉著克里斯汀一起退回到洶湧的人群中;她們輕易就甩掉了教堂裡的修女們,因為她們是第一批離開的。姑娘們是最後一批接近聖壇獻上祭禮然後離開教堂的人。

厄萊德就站在門的外頭,他的身旁是格達魯德和一個壯實的紅臉男子,男子身穿一件華美的藍色天鵝絨外套。厄萊德身穿暗色的絲質衣服——一件長長的棕黑色格子圖案外套配一條繡著一隻黃色鷹隼的黑色披風。

雙方彼此問候並穿過斜坡朝駐馬的地方走去。幾個人談論著天氣、彌撒和參加慶祝的人,還有那個想與伊恩格博傑格握手的肥胖紅臉紳士——穿一件金色的馬刺服,名叫穆南·巴德森。他似乎對伊恩格博傑格很是中意。厄萊德和克里斯汀聊著聊著便落到了後邊;兩人並排走著,也不怎麼說話。

人們紛紛騎馬離開教堂,回去的山路上一片喧鬧。馬兒彼此推擠引得馬上的人尖叫不已,有些人為此氣惱,也有人哈哈大笑。其中許多人都是結伴而騎——妻子坐在丈夫的身後,或孩子們坐在馬鞍的前頭——年輕的小夥子則與夥伴同騎一匹馬。他們還可以看到教堂的旗幟、修女們,神父則被遠遠地甩在後面。

穆南先生騎馬從旁經過;伊恩格博傑格就坐在他的馬背上,被他用手抱著。兩個人都朝他們呼喊招手。

厄萊德於是說:「我的人都在這兒。他們可以牽一匹馬過來,如果願意的話,讓你騎霍夫託的馬?」

克里斯汀紅著臉回答說:「我們已經遠遠落在別人後面了,我不想看見你的人,所以……」說著她不由大笑,厄萊德也微笑了起來。

厄萊德跳上馬並扶克里斯汀坐到他的身後。以前在家的時候,克里斯汀經常側身坐在父親的身後——當然這是在她長大到不再方便跨坐在馬背上的時候。不過當她把一隻手搭在厄萊德肩頭的時候,她還是有點害羞和不確定;她的另一隻手則支撐自己在馬背上坐穩。兩個人慢騰騰地朝橋下走去。

騎了一陣,厄萊德也沒有開口說話,克里斯汀覺得她應該打破沉默,於是她說:「今天真是沒想到會在這兒遇見你。」

「沒想到嗎?」厄萊德一邊回過頭看她一邊問,「難道伊恩格博傑格·弗利普斯戴特沒有把我的問候帶到?」

「沒有啊,」克里斯汀說,「我沒有收到你的問候。從5月份你把我們送回教堂後,她就再沒提過你呀。」這話說得很狡黠。她故意想讓厄萊德知道伊恩格博傑格的當面一套背後一套。

厄萊德沒有回頭,但克里斯汀能感覺到再說話的時候,他的聲音裡明顯帶有笑意。

「那個黑頭髮的小個子姑娘——我記不得她的名字了,她有沒有說呢?我甚至有給她錢,讓她幫我把問候帶到呢。」

聽到這兒,克里斯汀不由一陣臉紅,不過隨即她便一陣大笑:「是的,我想海爾格這個錢是賺著了。」她說。

厄萊德的頭微微偏向一邊,這樣他的脖子離克里斯汀的手便比較近了。克里斯汀立即把手移開一點,她感覺相當不安。她在想,是不是自己表現得太過大膽,都不夠矜持,因為她竟然在知道這個男人有意安排的情況下仍然前來同他見面。

過了一會兒,厄萊德問:「你今晚能跟我跳舞嗎,克里斯汀?」

「我不知道,先生,」克里斯汀回答說。

「可能你覺得這樣不合適?」厄萊德又問。見克里斯汀沒有回答,他繼續說,「你的顧慮也有道理。不過我覺得今晚牽我的手跳舞其實也不會對你造成任何傷害。順便說一下,我已經有整整8年沒有參加過舞會。」

「為什麼呢,先生?」克里斯汀問道,「因為你已經結婚了嗎?」說完,她突然又想到要是他已經結婚的話,那再刻意安排同她見面就有些厚顏無恥了。所以她又補充說,「或許是因為你失去了你的未婚妻或妻子?」

厄萊德卻突然轉過身,古怪地看了克里斯汀一眼。

「我?難道伏露·阿希爾德……」頓了一會兒,他又問,「那天晚上當你知道我是誰後,為什麼會臉紅呢?」

克里斯汀聞此言再次臉紅了起來,不過她沒有作聲。

厄萊德繼續說道:「我倒是很想知道,我的姨媽是怎樣跟你說我的。」

「她說的全是你的好話,」克里斯汀急忙說,「她說你如此英俊瀟灑,出身如此高貴……她還說,跟你和她的血統相比,我們都是些不值一提的小人物——我的祖輩和我。」

「那麼她現在還是這麼說嗎?對了,她現在住在哪裡?」之後,厄萊德又苦笑著問道,「那麼,她就沒再說其他的關於我的事情?」

「她還能說什麼?」克里斯汀不解地問。她不知道自己為何感覺如此奇怪和緊張。

「哦,她可能會說……」厄萊德的聲音有些壓低,他的頭也是低垂著,「她可能會告訴你,我曾被教會開除,而且為求得平和與安慰付出了巨大的代價。」

克里斯汀很長時間都沒有說話。之後她輕聲地說道:「我聽說許多人都不是自己命運的主人。我對這個世界還了解太少。不過厄萊德,我相信這並不是什麼……不光榮……的事情。」

「克里斯汀,你能這麼說,真是太感謝了。」厄萊德感激地說。他伏下頭熱烈地親吻克里斯汀的手腕,就連身下的馬都被驚了一跳。當馬兒再次平穩地前進時,厄萊德滿懷熱誠地說:「克里斯汀,你今晚願意與我共舞一曲嗎?日後我會跟你講我的身世遭遇——不過今晚,讓我們盡情享受好不好?」

克里斯汀同意了,兩人又沉默著騎行了一會兒。

不過沒過多久,厄萊德又問起伏露·阿希爾德來,克里斯汀也事無鉅細地把自己知道的全都告訴了他;她說了伏露·阿希爾德的很多好話。

「所以比傑恩和阿希爾德現在並不是被所有人拒之門外,是嗎?」厄萊德問。

克里斯汀回答說,比傑恩和阿希爾德很受大家的歡迎,她的父親以及許多其他的人都認為關於這對夫婦的傳言都有失偏頗。

「那你認為我的親戚穆南·巴德森怎麼樣?」厄萊德笑著問。

「我沒怎麼注意他,」克里斯汀回答說,「而且,我覺得他也沒什麼值得關注的。」

「難道你不知道,穆南·巴德森就是她的兒子?」厄萊德問。

「伏露·阿希爾德的兒子?」克里斯汀驚訝不已。

「是的,她的孩子們都沒能繼承母親的美貌,因為他們把其他的東西毫無保留地都繼承了下來。」厄萊德說。

「我甚至不知道她第一任丈夫的名字。」克里斯汀說。

「其實是兩姐妹嫁給了兩兄弟,」厄萊德解釋說,「巴德和尼庫拉斯·穆南森。我的父親年長;母親是他的第二任妻子,不過他與第一任妻子沒有留下兒女。而巴德便與阿希爾德結了婚,他當時也已經不年輕了,顯然他們兩個人一直相處得不好。當時我還只是個小孩子,所以他們也就竭力不讓我知道這些事情。但她沒經過親戚們的同意便與黑爾·比傑恩離開而且兩人還結了婚——這是在巴德死後。所以大家就想證明她的新婚姻無效。他們宣稱伏露·阿希爾德在巴德還活著的時候,就已經與比傑恩有姦情,兩人合謀害死了我的叔叔。但苦於沒有證據,伏露·阿希爾德與比傑恩的夫妻關係最終還是確立。不過兩人必須得放棄所有的財產。比傑恩也殺了他的侄子——我是說,我母親與阿希爾德的侄子。」

聽到這兒,克里斯汀的心怦怦跳起來。在家的時候,父母總是嚴格限制孩子們聽到這樣的談話。但其實克里斯汀也聽過她的村子裡發生過類似的事情——一個與已婚婦人非法同居的男人。那就是通姦,是最邪惡的罪過。那個女人的丈夫死得很慘,而這一切也全部怪到了這個女人和那個男人的頭上,之後被教會開除並被放逐。拉夫拉恩斯說,要是一個男人背叛了妻子,那麼他的妻子就無須再同他一起過活。但因通姦而生下的孩子從來都得不到好的待遇,即便他們的父母日後自由結婚。一個男人可能會把自己的財產和名聲傳給認養的孩子或者一個流浪的乞丐,也不會傳給私生子——即便這孩子的母親是一個騎士的妻子。

克里斯汀想到她一直以來對黑爾·比傑恩的不待見,因為她確實不喜歡比傑恩那慘白的臉和瘦骨嶙峋的身子。她不明白伏露·阿希爾德如何總是能對這個害她毀掉清譽的男子這般體貼、這般好;她也不明白為什麼這樣一個高貴優雅的女人甘心被他愚弄。他對她甚至稱不上好;家裡的活都是伏露·阿希爾德一個人做。比傑恩除了喝酒之外,其他什麼事都不幹。但阿希爾德每次同丈夫說話時還是那樣輕聲細語、溫柔有加。克里斯汀在想,父親會不會也知道這件事呢?他曾經請黑爾·比傑恩到家裡來過。想到這兒,克里斯汀又對厄萊德這樣說自己的親戚感到有些詫異。不過他可能是以為她已經知道這些事才這麼說的。

厄萊德過了一會兒又說:「哪天等我去北方的時候要是能去看看她——我的姨媽伏露·阿希爾德——我會很高興。不過我的比傑恩姨丈是不是還是英俊如初呢?」

「不,」克里斯汀說,「他看起來就像是一堆整個冬天都堆在地上的乾草。」

「啊,是的,時間是把殺豬刀,」厄萊德臉上仍然帶著那種苦笑的神情,「我從來沒有見過這麼英俊的一個男人——那是20年前,當時我還只是個小孩子——但我真的沒有見過能和他媲美的男人。」

又走了一會兒,兩人到了救濟院。那是一個有著許多木製建築和石頭建築的大莊園:一間醫院,一個收容所,一家為旅行者準備的旅館,教堂和教區區長的管區。院子裡很是熱鬧,收容所的廚房裡正在為晚宴而準備,這一天,就連病殘老弱也能吃上最好的食物。

會館設在救濟院的花園上面,人們都朝藥草園走,因為那兒相當有名。伏露·葛羅拉拿來了一些挪威人聞所未聞的藥草,而且,一些常見的植物在她的院子裡似乎生長得格外好——有花,可食用的植物和藥草。她很擅長侍弄這些花草,甚至還一度把薩勒諾的草藥術翻譯成了挪威語。伏露·葛羅拉注意到克里斯汀對草藥藝術有所瞭解並且對此很有求知慾時,她對克里斯汀便格外地友善。

克里斯汀一邊走一邊跟厄萊德介紹綠道旁的植物。正午的炎熱氣息混著蒔蘿、西芹、洋蔥、玫瑰、青蒿和壁花的香味一起燻騰。陽光毫無保留地照著整個植物園,因此上邊的成排果樹林看起來就顯得格外陰涼;紅色的漿果在深色葉子的襯托下閃閃發亮,蘋果樹也被青色的果實壓彎了腰。

園子的周圍環著一叢野薔薇。裡頭還有幾株玫瑰——它們看起來同其他玫瑰叢並無兩樣,只是花瓣聞起來有一種酒的味道和受熱蘋果的芳香氣息。人們從旁經過時紛紛折一兩枝別在衣服上。克里斯汀也摘了幾朵玫瑰,她把幾枝玫瑰插進別在太陽穴附近的花結裡。而她的手裡還握著一朵玫瑰,可過了一會兒厄萊德卻不發一言地從她手中把玫瑰拿了過去。厄萊德手拿著玫瑰走了一陣,之後便把那玫瑰插進他胸前的金銀絲胸針。他看起來有些難為情和尷尬,所以插得時候還不小心劃破了手指,血立刻流了下來。

舉辦宴會的閣樓裡已經擺了幾張桌子:一張是男人坐的,另一張是為女人準備的,兩張桌子都靠牆而放;房子中間放的兩張桌子則是給小孩子和年輕人坐的。

女人的那一桌,坐在高位的是伏露·葛羅拉;修女們和其他比較有地位的已婚婦女則靠牆而坐,未結婚的少女坐在對面的一張長凳上,諾奈賽特的姑娘們離桌頭最近。克里斯汀知道厄萊德正在看她,可不管是站著還是坐著,她都不敢回頭望哪怕一眼。直到所有人都起立,神父開始念那些死去的教會成員名字時,克里斯汀才匆忙地朝男人坐的那一桌望了一眼。她看到厄萊德站在牆的附近,前面是一張點著蠟燭的桌子。他正在看她。

這餐飯吃了很長時間,因為吃每一道菜前都要先敬過上帝、聖母瑪利亞、聖瑪格麗特、聖奧萊福和聖哈爾瓦德,期間還要做祈禱、唱讚歌。

透過開啟的門,克里斯汀看到太陽已經西下;外頭青草地上傳來小提琴聲和歌聲。伏露·葛羅拉說,若是年輕姑娘們願意的話,可以去外邊自由活動,因此許多的年輕人都離開了餐桌。

草地上燃起了三堆火紅的篝火;眾人繞著篝火跳舞,那火時而燃得熱烈,時而在地上映出跳舞的人的影子。拉小提琴的人們則是坐在一堆箱子上撥動手中的琴絃;每一堆人唱的歌都不盡相同。已近黃昏,北邊炭黑的山峰則遠遠地映襯著黃綠色的天空。

人們坐在閣樓下的迴廊喝酒。諾奈賽特的幾個姑娘下樓梯時,幾個男人也立馬起身跟了過去。穆南·巴德森跑到伊恩格博傑格身邊並拉著她一起跑,克里斯汀的手也被人抓住了——是厄萊德——她已經知道厄萊德的觸感。厄萊德把克里斯汀的手握得那麼緊,以至於兩人的戒指都相互刮擦卡進肉中。

厄萊德牽著克里斯汀跑到最遠的一堆篝火,那兒有許多孩子在跳舞。克里斯汀拉住一個12歲男孩的手,厄萊德的另一隻手則牽住一個瘦小的半大姑娘。

這一群孩子當時沒有唱歌——他們只是和著小提琴的節奏,蹦著跳著。突然有人說,斯沃德和戴恩應該來一首新的歌謠。只見一個拳頭大的驚人的白人男子走向前來,唱起了歌:

他們現在在穆恩克赫姆跳舞,

舞步滑過白色的沙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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