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聖十位元組前後,夏天在奧斯陸做生意的外國商人到了這座城市,聖十位元組比聖哈爾瓦德節早10天。為了慶祝節日,米潔莎湖的鄉民從四面八方湧向瑞士邊境,所以5月的第一個星期,鎮上人山人海。這個時候從外國人手裡買東西是最好的了,因為他們囤積的大多數貨物還沒有賣出去。
普泰夏修女負責諾奈斯特教堂的採購事宜,聖哈爾福德節的前一天,她答應帶伊恩格博傑格和克里斯汀一道去鎮上。但臨近中午的時候,普泰夏修女的幾個親戚來教堂看她;所以那天她就沒能出去。之後伊恩格博傑格千方百計地請求讓她和克里斯汀獨自去鎮上,雖然這是不合規定的。作為陪同,一個受修道院救濟的老農被派同她們一道去鎮上。老人名叫哈空。
到這時候,克里斯汀已經在諾奈斯特待了三個星期,這些天中,她從沒有踏足過除修道院以外的庭院和花園。看到外面韶韶的春光,克里斯汀感覺驚訝不已。田野裡的小樹林閃爍綠色光澤,而海葵林子則像地毯一樣鋪在繁盛的樹幹之下。弗角德島嶼的上方,飄過無數白色的雲朵,而水看起來是那麼的清那麼的藍,被春風漾起陣陣漣漪。
伊恩格博傑格一路跑著跳著,她從樹上扯下一把葉子便去聞那葉子的氣味,眼睛盯著每一個從旁經過的人看,引得哈空將她訓斥了一番。一個正經的姑娘如何能這樣?再說,身上還穿著修道院的衣服呢。姑娘們應該手牽著手走在他的身後才是,安靜而有禮貌。但伊恩格博傑格的眼睛卻一直亂瞟,因為哈空有點耳背,她更是嘰裡呱啦地說個不停。克里斯汀現在是一身年輕修女的打扮:一條未染色的淡灰色手工布裙子,一根羊毛腰帶和束髮帶,還有一個帶頭巾的樣式簡單的深藍色披風,頭巾拉到了前面,把髮辮完全遮住。哈空手裡拿著一根銅柄的棍子,走在她們的前頭。他穿一件黑色的長衣,胸前掛著一個鉛做的羔羊頌,帽子上有聖克里斯托弗的畫像。哈空那經過細心梳理的白髮和鬍子在陽光下閃耀銀光。
城鎮的上半部分從修女溪一直向下延伸至大主教教堂,這一段沒有集市或旅店,只看得見大多數屬於偏遠村莊的農舍。房子面向大街,上面掛著黑色的三角形飾物。但那一天,小路上卻是熙熙攘攘,做事的人們全都靠著農場的籬笆,同經過的人說話聊天。
走到主教教堂附近,她們也加入了哈爾瓦德大教堂和奧萊福修道院前面市集上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草坡上擺起了貨攤,還有閒逛的旅人讓受過訓練的狗從桶箍中跳過。但哈空不許兩個姑娘停下來看,也不許克里斯汀進到教堂;他說盛大節日期間再進去看會有意思得多。
在克萊門教堂前面的路上,哈空牽著她倆的手,因為那兒的人流更多了,人們從四面八方湧來。姑娘們要去米克爾加德,因為那兒有鞋匠。伊恩格博傑格覺得克里斯汀從家裡帶來的裙子煞是好看,但她說克里斯汀帶過來的鞋子卻上不了大臺面。伊恩格博傑格有許多從外國進口來的鞋子,克里斯汀見了,暗想自己無論如何也得買上幾雙。
米克爾加德是奧斯陸最大的市集之一。它從大飛輪路一直延伸到鞋匠路,兩個大院子周圍有超過四十棟的建築。院子裡還擺起了賣手工布遮篷的小攤,帳篷上面矗立著一座聖克里斯平的雕像。許多人都在那兒買東西。女人們拿著鍋碗瓢盆在廚房間穿梭,孩子們則在人們的腳下絆來絆去,馬匹被牽著在馬廄裡進進出出,僕人們也在儲存間來來去去。在賣上等商品的閣樓拱廊處,鞋匠們和小販們衝下面的姑娘們叫喊,他們晃盪著自己小巧玲瓏、色彩斑斕、繡著金線的鞋子攬客。
但伊恩格博傑格直接朝狄德萊克所在的地方走去;狄德萊克是德國人,但娶了一個挪威的妻子,在米克爾加德有一所房子。
狄德萊克正同一個披著旅行斗篷、腰帶上佩著劍的年輕男子做生意,但伊恩格博傑格直接走上前去,一邊鞠躬致意一邊說:「善良的先生,你能否讓我們先跟狄德萊克說幾句話?我們一定得在晚禱之前趕回修道院,你的時間可能更充裕些吧?」
年輕男子也回了禮並走到一旁。狄德萊克用手肘推了伊恩格博傑格一下,大笑著問她是不是在修道院裡跳舞跳得太多,所以前一年買的鞋子都磨爛了。伊恩格博傑格也不甘示弱地推了狄德萊克一下,說那些鞋子基本上沒穿,上帝啊,不過這兒還有個姑娘——說著她把克里斯汀推向身前。於是狄德萊克和他的幫徒搬來一個箱子,從裡面一雙雙地往外拿鞋,拿出來的鞋子一雙比一雙漂亮。克里斯汀坐在箱子上,狄德萊克便幫她試鞋。鞋子有白色、棕色、紅色、綠色和藍色,有的帶鞋釦,有的是絲綢繫帶,還有那種用兩或三種不同顏色皮革做成的鞋子。克里斯汀覺得自己對每一雙都愛不釋手。但那些鞋子賣得很貴,簡直嚇到她了——一雙鞋的價格抵得上家裡一頭奶牛。父親離開時給了她一個錢包,裡面有換成硬幣的一馬克銀子;這是用作她日常開銷的,克里斯汀本覺得這是一大筆錢。但現在她看得出,伊恩格博傑格覺得用她的這些錢也買不了幾雙鞋。
伊恩格博傑格也試起了鞋子,她只是為著好玩。狄德萊克笑著說,這又沒什麼損失。她買了一雙帶紅跟的葉綠色鞋子,不過是賒賬買的;反正狄德萊克對她知根知底,也認識她的家人。
克里斯汀也看得出,狄德萊克倒不是在意這個,他之所以神色有些不悅,是因為那個穿旅行斗篷的年輕人已經離開了閣樓。兩個人選了很長時間的鞋子,最後克里斯汀選了一雙藍紫色皮革做的平跟鞋;鞋子上綴著銀飾和玫瑰色的寶石。只是她不喜歡鞋子上的綠色絲質鞋帶。狄德萊克說他可以幫她們換一根,於是帶著她們到了閣樓後面的一個房間。那兒放著成箱的絲帶和小銀釦子——這些東西鞋匠們一般是不賣的,可大多數絲帶用來配那雙鞋子都太寬了,釦子也不合適。
克里斯汀和伊恩格博傑格最終都買了好幾雙,她們還同狄德萊克喝了一點甜酒,狄德萊克用手工布幫她們把鞋子包起來。當時天色漸晚,而克里斯汀的錢包也空了許多。
再次走到東街的時候,已經是金色夕陽晚照,來來往往的人群踏起的塵土彷彿薄霧一樣籠罩住整個街市。這種景象如此溫暖而喜人,從埃克伯格來的人手上抱著一捧捧的葉形飾物,用來裝飾節日的家。伊恩格博傑格覺得她們還應該去格傑塔大橋走走。碰上開市的日子,河岸旁總是有許多好玩的東西,玩雜耍的呀,賣小東西的呀。伊恩格博傑格還聽說那兒還有一艘滿載外國動物的船,動物們全都關在籠子裡頭在河岸旁展示。
哈空也在米克爾加德喝了點啤酒,現在變得相當和藹可親,興致昂然,所以姑娘們拉著他的手親熱地懇求時,他也就同意了,於是三個人朝格傑塔大橋走去。
河的另一邊只有幾間小農舍,稀稀落落地設在河流和陡峭山坡之間的綠色山丘上。她們經過米諾利特修道院時,克里斯汀的心因為悔恨而緊縮,因為她突然想起自己曾想把自己的銀幣都用來超度阿恩的靈魂。但她又不想同諾奈斯特的神父說起這件事;她害怕被他人詢問。她還想過,或許可以去牧場看看光腳修士,看埃德溫修士是否已經回來——她很想見他一面。但她不知道如何接近修士或說起這個話題。而且現在她只剩這麼點錢了,她都不知道自己是否做得起一次彌撒;也許她必須得供一份粗蠟。
突然,她聽見河岸那邊傳來幾聲嚎叫,壓住了人群的喧鬧——那聲音彷彿是狂風暴雨在人們頭頂聚集。然後便只見四面八方的人朝她們這個方向跑來,尖叫著顫抖著。所有人都萬分驚恐地奔跑,幾個人還衝哈空和兩個姑娘大喊說,籠子裡的獵豹跑出來了。
於是,她們也返身朝橋頭跑,途中聽到別人的大聲交談,原來是一個籠子被踢翻了,兩隻獵豹逃了出來;有人說還有一條蛇。她們離橋越來越近,跑過來的人也越來越多。一個女人手中抱著的嬰兒掉了,剛好掉在她們的面前,哈空於是連忙護著那個小傢伙。過了一會兒,克里斯汀和伊恩格博傑格發現老哈空落在後面很遠,手裡抱著那個孩子,可轉眼他的身影就消失在了人流中。
狹窄的橋上擠了太多的人,人們推推搡搡,克里斯汀和伊恩格博傑格被推到了地裡。她們看見人們都沿著河岸跑;年輕男人跳進水中游泳過河,老一點的人則跑到河邊停泊的船上,船很快就滿載了。
克里斯汀努力想讓伊恩格博傑格聽見她的話;她大聲說,應當跑去米諾利特修道院。戴著灰頭巾的修士連忙奔過來將嚇壞了的人們聚集到一塊兒。克里斯汀沒伊恩格博傑格那麼害怕,她們也沒看見什麼猛獸,但伊恩格博傑格已經嚇得六神無主。人群再次蜂擁著向前,但後面又從橋頭給逼了回來。因為許多去附近農舍找武器的男人現在都回來了,有些騎著馬,有些在跑。伊恩格博傑格差點被一匹馬絆倒,她嚇得尖叫出聲,然後拔腿便朝山上的森林跑去。克里斯汀沒想到伊恩格博傑格竟然能跑這麼快——她就像一頭被捕獵的野豬——克里斯汀不得已也跟在伊恩格博傑格的後面跑,以免兩個人走散。
跑著跑著,兩個人竟跑到了森林深處,伊恩格博傑格跑到了一條小道上,小道貌似可以通向泰拉伯格。她們停了一會兒,平復喘息。伊恩格博傑格抽著鼻子哭了起來,她說不敢獨自穿過鎮子回修道院去。
克里斯汀也覺得街上那麼混亂,現在回去也不是個辦法;她覺得應該找一匹馬,或許能僱一個男的陪她們一道回去。伊恩格博傑格想起河岸附近有一條去泰拉伯格的小路,她確定沿途有幾戶人家。所以她們便沿路往山下走。
兩個人都很沮喪,走了許久許久,最後才在田地的中間看見一所房子。她們看到院子裡有一群男人坐在白蠟樹下,圍著桌子在喝酒。一個女人走來走去,給他們遞瓦罐。女人看見穿修女打扮的克里斯汀和伊恩格博傑格時,露出既驚訝又惱怒的表情。克里斯汀同他們解釋現在的處境,但似乎沒有男人願意護送她們回去。不過最後還是有兩個年輕的小夥子站起身,說要是克里斯汀給他們錢的話,就護送她倆回諾奈斯特。
克里斯汀一聽口音,便知道他們不是挪威人,但看起來還像是正經人。只是她覺得這兩個人簡直是獅子大開口,但嚇壞了的伊恩格博傑格實在是不想這麼晚還單獨上路,所以她答應了那兩個人的要求。
一踏上森林的小路,那兩個男的就說開了。克里斯汀對此很是鬱悶,但她又不想表現出來,所以也只是假裝平靜地跟他們說話,告訴他們獵豹的事,還問他們是從哪兒來的。克里斯汀同時還四處張望,假裝隨時可以遇見護送她們的隨從;她說的好像有一大群人在護送她們。慢慢地,男人的話也少了,反正她也聽不太懂他們的語言。
走了一陣,克里斯汀發現走的路並不是她和伊恩格博傑格來時的路;她們走的是完全不同的方向,偏北,而且她覺得已經走了太遠。克里斯汀的心裡打鼓,但她不敢說出口。雖說有伊恩格博傑格在一塊兒,但她並沒有因此而覺得有底氣一些;這個姑娘並不機靈,她覺得自己恐怕得替兩個人打算。克里斯汀從披風下面扯出父親給她的聖物箱十字架,放在手心握住,並誠心祈禱能很快遇見誰;她鼓起所有的勇氣,假裝一切正常。
又走了一陣,她看到這條小道通向一條馬路,不遠處有一塊空地。海灣和城鎮在腳下很遠的地方。兩個男的帶她們走了歧路,可能是故意為之,也可能是因為他們不熟悉路。他們現在已經走到了高高的山坡上,克里斯汀看到這兒是在格傑塔大橋北邊很遠的地方。眼前的這條馬路似乎是通往那個方向。
於是,克里斯汀停住了腳步,她拿出自己的錢包,把裡面的十個penninger倒了出來。
「那,善良的先生,」她說,「我們現在不需要你們護送了。到這兒我們就認得路了。謝謝你們不辭辛苦一路護送我們過來,按照我們之前說好的,這是給你們的一點心意。上帝保佑你們,親愛的朋友。」
兩個男的對視了幾眼,顯得很木訥,克里斯汀差點都要笑了。但這時其中一個男人斜著眼說,下到橋頭的路鮮有人走,若是她倆獨自上路的話恐怕不太好。
「沒有人會這麼殘忍到或者傻到想攔住兩個小姑娘的,特別還是兩個穿著修女服的姑娘,」克里斯汀回答道,「我們想自己走。」接著便把錢遞給了他們。
可男人猛地抓住克里斯汀的手腕,臉朝她湊過來,說了些什麼「吻你」和「寶貝兒」之類的東西。克里斯汀明白他的意思是,要是讓他們親一下並把錢包給他們,就放她倆走。
克里斯汀記起本特恩的臉也曾湊她這麼近,突然間她覺得特別恐懼;她感到一陣頭暈和噁心。但克里斯汀緊閉著嘴唇,在心裡呼喚上帝和聖母瑪利亞——就在那時,她聽到從北邊的小路上傳來一陣馬蹄聲。
於是,克里斯汀用硬幣袋子朝那個男人的臉猛砸過去,男人被打得一個踉蹌;她又在男人胸前重推了一把,男人被推得掉進了林子裡。另一個德國男人從後面抓住克里斯汀,搶她手中的錢包,還把她脖子上系十字架的帶子扯斷了。眼看克里斯汀就要摔倒了,但她又扯住了那個男人,試圖把十字架搶回來。男人想趕快脫身;他也聽到了有人走近的聲音。伊恩格博傑格大聲叫嚷,騎馬的男人朝她們這邊飛速奔來。騎馬的人從灌木叢中現身;一共有三個。伊恩格博傑格朝他們奔過去,全身顫抖,那三個人於是從馬上跳下來。克里斯汀認出那就是在狄德萊克店子裡買鞋子的年輕人;他取下身上的佩劍,扣住正與克里斯汀糾纏的德國人的後頸,並用劍刃較平的一面刺他。另外兩個人則追趕另一個德國男人,抓住後將其痛打了一頓。
克里斯汀靠著一塊大岩石,全身顫抖,但她更多的是訝異於自己的祈禱竟然能這麼快地得到應驗。然後,她留意了下伊恩格博傑格。那個姑娘把頭巾掀掉了,披風鬆鬆垮垮地搭在肩頭,她正把厚厚的金色髮辮撥到胸部。克里斯汀見此情景不由大笑出聲。她的身子往下沉,所以只得抓住一棵樹來支撐自己;好似她的脊髓裡都進了水,感覺如此得虛弱無力。克里斯汀顫抖著,邊哭邊笑。
那位年輕男子走到她跟前,小心地將手放在她的肩頭。
「也難怪你嚇成這樣,」他說,聲音是愉悅而帶著善意的。「不過你現在可得撐住;剛剛有危險的時候,你表現得多麼勇敢呀。」
克里斯汀只能點頭。年輕男子有一雙明亮的眼睛,臉瘦瘦的,曬成了古銅色,一頭黑短髮剛好遮住額頭,捋在耳朵後面。
伊恩格博傑格終於拾掇好了頭髮;她走過來對陌生男子說了很多好聽的感謝話。而陌生男子同伊恩格博傑格說話時,他的手還一直搭在克里斯汀的肩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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