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花環 溫塞特 第2頁,共2頁

「我們要把這兩個壞東西帶到城裡去,應該把他們扔進監獄,」他對抓著那兩個德國人的手下說,他們原來是羅斯塔克號的船員。「不過我們先得護送這兩個姑娘返回修道院。我想你們一定能找幾根繩子把這兩個人捆了吧……」

「你是說這兩個姑娘嗎,厄萊德?」其中一個人問。兩個人年輕強壯,身上的穿著也不俗,一場打鬥之後兩個人的臉都紅紅的。

年輕男子皺著眉頭,正準備回答。但克里斯汀扯了扯他的衣袖。

「讓他們走吧,善良的先生!」她微微聳了聳肩,「我的姐妹和我很不願意再談這件事情。」

陌生男子低頭看克里斯汀,他咬了咬嘴唇,注視克里斯汀的時候朝她點了點頭。之後他又用劍柄分別痛擊了兩個德國小夥子的後頸幾下,打得他們踉蹌著撲向前面。「滾吧。」他說著,又踢了一腳,兩個人聞言趕緊走了。年輕人轉過來朝向克里斯汀和伊恩格博傑格,並問她們兩個是否願意搭一程。

伊恩格博傑格坐上了厄萊德的馬,但她坐不穩,才剛坐上去就又滑了下來;厄萊德於是詢問式地看了克里斯汀一眼,克里斯汀告訴他,她能夠坐穩。

年輕男子於是把克里斯汀扶上馬。她感覺一股電流從身上流過,那種感覺很好,因為他很小心地保持了一些距離,彷彿擔心靠得太近會讓她不舒服一樣。在家裡的時候,其他人扶她上馬時可從來沒有想過是否靠得太近這個問題。克里斯汀莫名地有一種被尊重的感覺。

騎士——伊恩格博傑格是這樣叫他的,雖然他穿的是銀馬刺——則向伊恩格博傑格伸出手並拉她上馬,另一個也跳上了馬。伊恩格博傑格現在想去北方,繞城一圈然後順著雷恩山和馬提斷層走,而不用穿過街道。她的理由是,厄萊德先生和他的手下都是全副武裝,不是嗎?騎士陰鬱地回答說,旅客攜帶武器管得不是很嚴,還有那些捕獵野獸的人。克里斯汀完全明白,伊恩格博傑格是想走最遠的一條路,這樣她就能多點時間和厄萊德說話。

「這是我們今天第二次耽誤你的事了,先生。」伊恩格博傑格說。

厄萊德客氣地回答:「沒有關係;今晚我也只是去格達魯德而已,不遠——而且整晚都有亮光。」

克里斯汀很高興他既不逗姑娘們玩也不打趣,而是和她平等地對話,也許不僅僅是這樣。她想到了西蒙;她還從來沒有遇見過西蒙那個階層的年輕男子。但這個男人很可能比西蒙要大一些。

他們沿著雷恩山下的村子前行,之後又順著溪流向上。路很窄,新生灌木那溼溼的散發股股清香的樹枝不時碰到克里斯汀。那兒有一些黑,空氣也是涼涼的,小溪旁的樹木葉子也都被露水沾溼。

一行人行進緩慢,馬蹄聲聽起來彷彿是踩在潮溼的草地上。克里斯汀搖擺了下馬鞍;她聽見身後的伊恩格博傑格在說話,還有陌生人那深沉而平靜的聲音。他並沒有說太多,回答的時候也彷彿心事重重的——克里斯汀想,好似同她的感受一樣。克里斯汀有一種奇怪的昏昏欲睡的感覺,現在所有事情都告一段落,她同時又覺得心安和滿足。

一行人從森林出來走到馬提斷層的坡上時,就好似剛剛從睡夢中醒來。其時太陽已經落下,腳下的城鎮和海灣沐浴在淡而蒼白的光中。淡藍色的天空下,阿克山脈好似鑲了明黃色的邊。寂靜的黃昏中,遠遠傳來一些聲響,那聲音好似是從冷空氣的深處傳來的。沿路的某個地方,傳來一陣馬車的吱嘎聲,城鎮對面似乎家家戶戶都有狗在叫。夕陽西下,而在他們身後的森林中,鳥兒也正用最大聲音賣力地歌唱。

乾草枯葉燃燒的煙霧嫋嫋飄向高空,田野的正中,一堆篝火燃燒得正紅;遠處,大紅的玫瑰映襯著美麗的天空。

陌生男子再次同伊恩格博傑格搭話時,他們已騎行到修道院的籬笆之間。他問伊恩格博傑格覺得哪樣最好:他護送她到修道院門口,並求見伏露·葛羅拉,這樣就能同她解釋這一切的緣由?但伊恩格博傑格覺得他應該偷偷地穿過教堂;或許還能趁人不注意溜進女修道院。他們已經走了太遠的路。也許忙著招待親戚的普泰夏修女已經忘了她們兩個。

教堂西門前面的廣場十分安靜,克里斯汀對此並沒有多想。往常這兒一到了晚上就熱鬧非凡,鄰近地方的居民都會到這教堂裡來。廣場周圍有許多俗人修女和退休的神職人員住的房子。這也是她們同厄萊德告別的地方。克里斯汀勒住馬並輕拍它的身子,那是一匹有著溫柔眼睛的漂亮的黑色大馬。她覺得這匹馬同莫文有些像,莫文是小時候在家時她騎的馬。

「你的馬叫什麼名字,先生?」馬轉過頭用鼻子拱厄萊德胸前時,克里斯汀問他。

「巴佳德,」他說,同時越過馬頸看著克里斯汀。「你問我的馬的名字,卻不問我的名字?」

「先生,我真的很想知道你的名字。」克里斯汀回答,同時微微躬身。

「厄萊德·尼庫拉森是我的名字。」他說。

「那麼我們必須向你道謝,厄萊德·尼庫拉森,為你今晚的拔刀相助。」克里斯汀說著伸出了手。

突然她的臉騰地一下紅了;連忙把手從厄萊德的手中抽出來。

「伏露·阿希爾德·高苔絲戴特是不是你的親戚?」克里斯汀問。

她驚訝地看到厄萊德的臉也紅了。他突然放開克里斯汀的手,答道:「她是我母親的姐姐。我確實是哈薩比的厄萊德·尼庫拉森。」說完又奇怪地看了克里斯汀一眼,這讓她更加不解,但她還是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情緒。

「我應當好好謝謝你的,厄萊德·尼庫拉森,但我不知道該跟你說什麼。」

然後厄萊德向克里斯汀禮貌地鞠躬,這讓克里斯汀覺得她應該說再見了,雖然她還想同厄萊德多說一會兒話。走到教堂門口時,克里斯汀回過頭,她看到厄萊德仍然站在馬的旁邊,於是她衝厄萊德揮手。

修道院中滿是恐懼和騷亂的氣息。哈空派人騎馬回家報告訊息,他自己則在鎮子裡四處找尋克里斯汀和伊恩格博傑格,教堂裡做事的人也紛紛出去幫忙。修女們聽說那猛獸可能已經將兩個姑娘吞入腹中。事實證明這只是以訛傳訛,而且獵豹——其實只有一隻獵豹跑出來——黃昏之前就被國王的幾個人抓住了。

修道院院長與普泰夏修女發洩怒氣的時候,克里斯汀一直低垂著頭,也沒有說話。好似她已經睡著了。伊恩格博傑格則不服氣地哭著反駁:她們倆是經過普泰夏修女同意才出去的,而且,也有人陪著,後面發生的事情不能怪她們。

但伏露·葛羅拉要她們待在這教堂裡思過,直到敲響午鍾;要她們想想自己的靈魂並感謝挽救了她們生命和尊嚴的上帝。「上帝已經清楚地告訴了你們這個世界的真理,」她說,「野獸和魔鬼的僕人通過各種方式威脅上帝的子民,除非你向他哀求和祈禱,否則你就無法得到拯救。」

然後葛羅拉院長給她們一人一根點燃的蠟燭,並讓她們跟塞西莉亞·巴德斯戴特修女走,塞西莉亞經常獨自坐在教堂裡一直祈禱到夜幕降臨。

克里斯汀把她的蠟燭放上聖勞倫提斯的聖壇,並跪倒在祈禱凳上。默唸禱詞時,她目不轉睛地直視著蠟燭的火焰。漸漸地,那燭芯的光亮似乎將她包圍,身旁的一切都不復存在。她感覺自己的心扉開啟了,裡面滿溢著對上帝及聖母的感激、承諾和愛——他們彷彿就在身邊。以前她只是知道上帝和聖母可以看見她,但這個晚上,她真正在心底感受到了這一點。世界彷彿變成了一幅幻象:一束陽光射在一個黑暗的屋子裡,塵埃從黑暗處翻騰到光明中,她感覺現在的自己也終於挪進了這陽光之中。

就算讓她永遠留在這靜悄悄黑漆漆的教堂中,她也會欣然接受——黑夜中的幾個小光點彷彿星星一樣閃亮,滿屋子都是古老焚香的馥郁,還有蠟燭燃燒那特有的溫暖感覺。克里斯汀的內心也升騰起一顆星星。

可當塞西莉亞修女悄無聲息地走近並推了推她的肩膀時,這種喜悅的感覺也隨之消失殆盡。行過屈膝禮之後,她們便從南門出了房間,進到修道院的院子裡。

伊恩格博傑格已經是昏昏欲睡,她這次一句話都沒說便上床睡覺去了。這讓克里斯汀暗中鬆了一口氣;她可不願意在自己意識這麼清醒的時候再被她打擾。克里斯汀也很高興晚上穿睡衣睡覺——伊恩格博傑格實在是太胖了,而且總是出很多汗。

克里斯汀在床上輾轉了很長時間,但跪在教堂時那種浪濤一樣襲來的甜蜜感受此時卻怎樣都無法重現。不過她還是能感覺到內心的那種暖意;她熱誠地感謝上帝,在為父母姐妹和阿恩·哥德森的靈魂祈禱時,她好似感覺到了一種精神的力量。

克里斯汀很是想念父親,想念西蒙·達勒出現之前她和父親之間的點點滴滴。她的內心又對拉夫拉恩斯湧起一種新的柔情,好似那天晚上她對父親的愛中還帶有一種母性的關懷和憂傷。她隱隱意識到,父親這一生還有許多東西未曾得到。她想到格達魯德的古老黑木教堂,她曾在那兒見過伊斯特提德三個小兄弟和祖母的墳墓,伊斯特提德的祖母也就是他父親的親生母親——克里斯汀·斯加德戴特——她因生拉夫拉恩斯時難產而死。

厄萊德·尼庫拉森在格達魯德能做什麼?她想不透。

克里斯汀並不覺得那天晚上想厄萊德想得比別人多,但他那瘦瘦黑黑的臉,他輕柔的聲音一直盤桓在她腦海的某個黑暗角落,在她的靈魂光芒照不見的地方。

克里斯汀第二天醒來時,陽光已經射進房間。伊恩格博傑格告訴她,是伏露·葛羅拉親自下令讓俗人修女不要叫她們起床參加晨禱的。她們現在可以去廚房找些吃的。院長的善意讓克里斯汀的心裡暖洋洋的。彷彿整個世界對她都是如此的和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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