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花環 溫塞特 第2頁,共2頁

「不,善良的人們,現在你們可不能再在這個死人的房間裡談論我的未婚妻了,你們必須找點其他的話題了。神父,難道你不能管管這些人嗎?好讓所有事情都按章法來?」

那個神父——克里斯汀現在看清他就是阿爾夫斯沃爾德家最小的兒子,回來過聖誕節——他開啟手中的書並站到棺材的旁邊。但拉夫拉恩斯朝那些談論克里斯汀的人大吼,不管是誰,只要討論他的女兒,他都不客氣。

然後因加又叫嚷了起來:「儘管來取走我的性命吧,拉夫拉恩斯,就像克里斯汀奪走我所有的安慰和快樂一樣——並慶賀她同這位騎士的兒子成婚,但所有人都會知道她在那條路上就已經把貞操給了本特恩。這個——」說著,她將拉夫拉恩斯送給她的毯子扔給克里斯汀,「我不需要拉格恩弗裡德的亞麻布來裹葬禮上的阿恩。你自己拿去做手帕吧,或者給你的私生子當襁褓衣——幫著加恩希爾德給她那被絞死的兒子哭喪去吧。」

拉夫拉恩斯、加德和神父三人都抓住了因加。西蒙試圖抱起克里斯汀,她現在已經橫躺在棺材上了。但克里斯汀猛烈地搖頭,然後,她仍然保持著跪姿並直起腰大喊:「願上帝保佑我,那不是真的!」

她抽出一隻手按住了棺材上離她最近的一根蠟燭。

燭火搖曳著偏向一邊。克里斯汀感覺所有人都在盯著她看——似乎盯了很長時間。突然,她感到手掌上一陣灼熱的疼痛,倒在地上了,還伴有銳聲的尖叫。

克里斯汀知道自己是暈倒了,但她還能感覺到西蒙和神父正將她抱起。因加正叫嚷著什麼。她還看見父親那被嚇到的臉,聽到神父說誰也不能把這看做一個真實的考驗——這不是請求上帝做證的方式——然後西蒙將克里斯汀抱出閣樓下了樓梯。西蒙的隨從立刻奔到馬廄,過了一會兒,處於半清醒狀態的克里斯汀就坐在西蒙的馬鞍前頭,身上裹著他的披風;西蒙用最快的速度往村子裡趕。

拉夫拉恩斯趕上他們時,差不多就要到喬拉恩加德了。其他隨從還遠遠地在後面跟著。

「什麼都不要和你母親講,」西蒙說著把克里斯汀在門口放下了,「我們今晚聽了太多瘋話,也難怪你最後會暈倒。」

他們進屋時,拉格恩弗裡德正睜著眼睛躺在床上,她詢問瓦吉目前是什麼狀況。西蒙替拉夫拉恩斯和克里斯汀回答。是的,那兒有許多的蠟燭和許多的人。對,還有一個神父——阿爾夫斯沃爾德的託莫德。他還聽說西拉·埃裡克連夜去了南方的哈瑪,好躲掉喪禮的麻煩。

「我們必須要為那個孩子做一場彌撒,」拉格恩弗裡德說,「願上帝賜予因加力量。她一定是累極了,那個善良能幹的女人。」

拉夫拉恩斯也附和著西蒙的話,過了一會兒,西蒙說現在大家都應該睡覺了——因為克里斯汀已是疲憊又傷心。

過了些時候,拉格恩弗裡德睡著了,拉夫拉恩斯套上幾件衣服,走到女兒的房間在她的床頭坐下。黑暗中他看見克里斯汀的手,於是他輕聲說:「現在你必須跟我說,孩子,因加說的那些話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克里斯汀哭著把阿恩動身去哈瑪的那個黃昏發生的所有事情都告訴了父親。拉夫拉恩斯沒說什麼。克里斯汀爬到床頭,雙手抱住父親的脖子,輕柔地耳語。

「阿恩是我害死的——因加說得沒錯……」

「是阿恩自己要你去見他的,」拉夫拉恩斯說著把毯子蓋在女兒裸露的雙肩上,「我讓你們倆在一起待那麼長時間,也真是思慮不周全,但我還以為那個孩子有自知之明呢。我不會責怪你倆;看得出你已經承受了許多沉重的東西。我從來沒有想過自己的女兒會在這個村子裡有不好的名聲。要是你母親聽到這個訊息,她一定會很難過的。可你去找了加恩希爾德,而不是來找我——這真的不是明智之舉,我不明白你怎麼會做這麼愚蠢的事。」

「我不想再留在村子裡,」克里斯汀哭著說,「我不敢看任何一個人的眼睛。還有我給羅曼德加德和費恩斯布萊肯兩家人造成的傷害……」

「是的,」拉夫拉恩斯說,「加德和西拉·埃裡克必須保證,這些關於你的謊言同阿恩一同入土。不然的話,西蒙·安德魯森也會就這件事給你最好的保護。」拉夫拉恩斯在黑暗中拍著克里斯汀的背。「難道你應對事情就不可以再理智聰明一些嗎?」

「父親,」克里斯汀請求道,她抓著父親,恐懼而熱誠,「送我去修道院吧,父親。是的,你聽我說——這件事我已經想了很久。如果我代替阿爾夫希爾德去修道院,或許她就會好起來呢。你還記得今年秋天我給她縫的那些帶珍珠的鞋子嗎?我的手指被針不曉得紮成了什麼樣,尖利的金針讓我出了很多血。我之所以會坐著縫那些鞋子,是因為我覺得自己不夠愛妹妹,我沒能成為修女幫助她。阿恩有一次問過我這個。要是我當時就應允了,那也就不會發生現在這些事了。」

拉夫拉恩斯搖頭。

「你現在躺好,」拉夫拉恩斯對女兒說,「你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我可憐的孩子。你現在必須要好好睡一覺。」

但克里斯汀躺在那兒,雙手灼痛不已;心裡積聚著對生活的痛苦感覺和絕望。要是她是罪過最深重的女人,那事情也不會這麼糟糕了;所有人都會認為……不,她不能,她不能再留在村子裡。一個接一個的恐怖畫面出現在她面前。要是母親也知道了這件事……現在他們同教區神父之間也結下了血仇,而從她出生開始,這些人就是朋友,如今卻彼此憎恨。但最讓她恐懼不已的是想到西蒙的時候——他抱起她的樣子,他帶她離開,他在家裡替她說話,他表現得彷彿她已經是他的人。父親和母親已經完全接受他,彷彿她已經更多地屬於西蒙,而不是他們。

然後,她記起阿恩的臉,冰冷可怖。她記得自己上一次從教堂出來時,曾看見一個等待安放遺體的露天墳墓。鏟好的土堆在雪地上,灰鐵一樣的冷硬——阿恩會躺在這樣的地方,都是她的過錯。

克里斯汀突然又想起多年前的一個夏夜。她站在費恩斯布萊肯的閣樓迴廊上,就是今晚她受折磨的那個閣樓。阿恩同一些男孩子在院子裡玩球,球彈到迴廊裡,剛好落在她的腳下。於是她把球撿起來放在背後,不肯還給阿恩。阿恩於是想搶過去,他們就在迴廊裡爭搶起來,後來又到了放著許多櫃子的閣樓裡面。兩個人在屋子裡頭追追打打,不時地被掛著的裝滿衣服的皮袋子撞到頭。他倆爭搶著,最後兩個人都被球絆倒在地上。

此刻,她好像才終於意識到阿恩已經死了,她再也見不到那勇敢而英俊的臉或感受他手中的溫暖了。她以前是那麼幼稚無腦,竟然從來沒有想過失去她阿恩會是什麼樣的感受。克里斯汀絕望地痛哭起來,覺得自己已經把個人的不開心扔到一旁。但過了一會兒她又開始想正等待她的一切,她痛哭,還因為她覺得上帝對自己的懲罰太過嚴厲。

前一天晚上,西蒙把瓦吉布萊肯家發生的一切都告訴了拉格恩弗裡德。不過他只是說了一下事情經過,並未作他語。但傷痛和一夜無眠已經讓克里斯汀變得有些神志不清,她對西蒙產生了一種莫名的痛恨情緒,因為他說的好像發生的事情一點都不重要一樣。父母允許西蒙這般表現,彷彿他就是這個家的主人一樣,這也讓她十分不高興。

「所以你沒什麼意見,西蒙?」拉格恩弗裡德心憂地問。

「沒有,」西蒙回答說,「我覺得其他人也不會有;他們知道你們和克里斯汀的為人,也知道那個本特恩是個什麼樣。不過在這個偏遠的小村莊裡也沒有多少話題可以講;大家七嘴八舌地議論一通也是在情理之中。現在我們必須得讓鄉民們知道,克里斯汀的名聲可不是他們這些鄉巴佬能夠消遣的。只是她被本特恩的粗魯行為嚇得六神無主,沒有立刻來找你或找西拉·埃裡克而已。岳父,我想要是你去問那個妓女房裡的神父本特恩,他一定會說自己沒有惡意,只是逗克里斯汀玩罷了。」

拉夫拉恩斯和拉格恩弗裡德都認同西蒙的看法。但克里斯汀卻尖叫著跺起腳。

「可他把我打倒在地,我都不知道他究竟對我說了些什麼,我當時失去了意識;我什麼都不記得。或許,事情就是因加說的那樣。自從……我一天都沒開心過。」

拉格恩弗裡德聞言哭了起來,她疊起雙手捂住嘴巴;拉夫拉恩斯也站了起來。即便是西蒙的臉也變了色;他銳利地看了克里斯汀一眼,走過去用手抬起她的下巴。然後大笑。

「上帝保佑你,克里斯汀。要是他真對你做了什麼,你一定會記得的。」怪不得自從那個倒霉的晚上開始,她就顯得很憂鬱,原來是被嚇到了——以前她對我可是百般溫柔良善,西蒙對其餘人說道,「任何人都可以從她的眼睛裡看出,她對美好的相信勝過邪惡,她還是個貞潔少女。」

克里斯汀抬起頭看著未婚夫那一雙小而堅定的眼睛。她的手舉到半空;她想抱住他的脖子。

西蒙繼續說:「克里斯汀,你一定不能想著自己永遠忘不了這些事情。我並沒有打算立馬在弗摩定居,也不是說永遠不許你離開這個村子。‘人們在雨中的頭髮顏色或氣質總是同太陽底下的不一樣’,這是斯維拉老國王控訴他的「樺木腿」追隨者們因為成就而日漸驕傲時說的話。」

拉夫拉恩斯和拉格恩弗裡德微笑起來。聽這個年輕人像一個睿智的老主教一樣說話,逗樂了他們。

西蒙接著道:「我訓誡你不合適,應當由岳父來,不過我還想說幾句:我和我的兄弟姐妹們被管得很嚴。我們不能同下人隨意來往,而我看到克里斯汀卻習慣同下人來往。我的母親總說,如果你同農民的孩子一起玩,那久而久之你的頭上也會生出蝨子;這話也有一點道理。」

拉夫拉恩斯和拉格恩弗裡德對此沒有說什麼。但克里斯汀扭頭跑開了,剛才想擁住西蒙脖子的衝動這會兒也消失得無影無蹤。

中午時分,拉夫拉恩斯和西蒙穿上滑雪服,出門去看山脊上設的幾個打獵陷阱。外面的天氣晴朗,也不似之前那麼冷了。拉夫拉恩斯和西蒙都想從家裡的悲傷和眼淚中抽出身,所以他們滑了很遠的一段距離,一直滑上裸露的岩石。

兩個人在一個懸崖的下面躺下,一邊曬太陽一邊喝酒吃東西。然後拉夫拉恩斯講了一點阿恩的事情;他很喜歡阿恩。西蒙也隨聲附和,大讚死去的阿恩,還說他並不奇怪克里斯汀會為這位義兄而傷心。拉夫拉恩斯又說,或許他們不應該給克里斯汀這麼多壓力,訂婚之前應該多給她一點時間好讓她調整好自己的轉變。她說想去修道院待一陣。

西蒙突然坐起身,吹了一段長長的口哨。

「你不在乎?」拉夫拉恩斯問道。

「哦,是的,是的,」西蒙連忙回答道,「親愛的岳父,目前這似乎是最好的辦法。讓她去奧斯陸的姐妹那住一年;然後她就會知道這個世界的人們是如何談論彼此的了。我恰巧知道幾個在那兒的未婚少女,」西蒙說著大笑,「她們不會因為和瘋小夥子分開悲痛而死的。我也不想要那樣子一個女人做妻子,但我覺得讓克里斯汀多認識幾個人也沒什麼壞處。」

拉夫拉恩斯把剩下的食物都裝進背包,看也沒看西蒙一眼,只是說:「我覺得,你是真的喜歡克里斯汀。」

西蒙笑了笑,也沒有看拉夫拉恩斯。

「你一定知道我很愛她——也很喜歡你,」西蒙突然說,然後他站起身套上滑雪的裝備。「我從來沒有遇到過比她更讓我想結婚的女子。」

復活節前夕,滑雪橇下山穿過米潔莎湖還是有可能的,克里斯汀第二次踏上了去南方的旅程。西蒙護送她到修道院。所以這一次,她是同父親還有未婚夫一同乘雪橇出行,身上裹著厚厚的皮毛衣服。隨行的還有許多下人和裝滿箱子的雪橇,箱子裡面是衣服以及給修女和諾奈賽特姐妹帶的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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樺木腿,據記載,1226年挪威內戰時期,兩名被稱為「樺木腿」的偵察兵,懷藏兩歲的國王哈康四世,滑雪翻越高山,擺脫了敵人。比喻有功之臣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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