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誕節期間的一天,西蒙·安德魯森騎馬到達喬拉恩加德,讓人相當意外。他對自己的不期而至表示抱歉——沒被邀請隻身前來,而且沒帶一個隨從家眷;當時賽爾·安德魯斯在瑞典替國王辦事。西蒙則在狄福林的家中待了一段時間,但家裡只有年幼的妹妹和臥病在床的母親相伴,在家的那些日子讓他感到相當無趣;他突然萌生了一種過來喬拉恩加德的衝動。
拉格恩弗裡德和拉夫拉恩斯對西蒙大冬天的還跑這麼遠的路來看他們表示熱忱感謝。他們見西蒙的次數越多,就越喜歡他。西蒙對於安德魯斯和拉夫拉恩斯一致同意的事情相當瞭解,現在他們決定,兩個人訂婚的麥芽酒席將在四旬齋開始之前進行,如果賽爾能在這之前趕回的話——否則,就延遲到復活節。
克里斯汀與未婚夫在一塊兒時,顯得相當安靜害羞;她也沒有多少話和西蒙說。一天晚上,所有人都坐在一塊兒喝酒,西蒙邀請克里斯汀同他去外面散散步呼吸點新鮮空氣。他們站在閣樓前面的迴廊,西蒙的手攬過克里斯汀的腰並吻了她。從那以後,只要兩個人單獨在一塊兒,西蒙都會抱她吻她。克里斯汀對此並不是很高興,但她之所以沒拒絕是因為她知道自己無法逃離西蒙。現在,克里斯汀已經把她和西蒙結婚看成了某件不得不做的事情,而不是一件讓她期待的事情。不過,她還是挺喜歡西蒙的,尤其是在他與其他人說話不碰她或和她說話的時候。
整個秋天,克里斯汀都過得很不開心。她一遍一遍告訴自己本特恩沒能得逞,但這並不起作用;她還是覺得自己被玷汙了。
一個男的竟敢對她做這樣的事情,一切都不復從前了。克里斯汀夜不能寐,她的心裡滿是羞辱,她無法不去想這件事情。他記得自己反抗本特恩時碰觸到的本特恩的身體,還有他那灼熱的帶著麥芽酒味道的氣息。克里斯汀總是忍不住去想當時可能發生的事情,想起本特恩說的那句話,她不由全身戰慄:如果這件事被捅了出去,那也只能怪到阿恩頭上。她總是在腦海裡想象,如果這樣不幸的事情真發生在她身上,接下來可能發生的事情以及人們發現她和阿恩偷偷見面之後會怎樣。要是父親和母親真相信事情是阿恩乾的該怎麼辦?而阿恩自己……克里斯汀仍清晰記得最後告別的那個黃昏阿恩的模樣,她感覺自己彷彿要在阿恩面前羞愧地倒下,只是因為她可能把阿恩拖進這痛苦和恥辱中。而她做的夢如此邪惡。她曾在教堂裡和《聖經》上聽到看到過身體的慾望和誘惑,但以前這些東西對她沒有任何異議。現在她卻清楚地感覺到,自己和其他人都有一個罪惡的血肉之軀,裡面住一個靈魂,身體殘酷地噬咬著靈魂。
然後,克里斯汀又想想自己如何殺死本特恩或者把他弄瞎。這是她能找到的唯一安慰——沉浸在復仇的夢裡,向那個腦海裡揮之不去的躲藏著的黑影復仇。但這隻能帶給她一時的痛快;晚上克里斯汀會睡到阿爾夫希爾德的旁邊,為自己經歷的這些可怕事情而痛苦。在她的心裡,本特恩已經奪走了她的貞潔。
聖誕期過後的第一個工作日,喬拉恩加德所有的女人都在廚房裡忙活。拉格恩弗裡德和克里斯汀也在那兒過了大半天。傍晚的時候,幾個女人做完烘焙的活後開始清洗,另外幾個則準備晚餐;擠奶女工衝進來,一邊大喊一邊揮舞手臂。
「上帝啊,上帝啊——這個訊息簡直太可怕了!他們正用雪橇把阿恩·哥德森運回家——上帝保佑受苦的加德和因加。」
這時,進來一個住在馬路不遠處的一個男人,旁邊還有哈爾夫丹。他們剛好碰上送葬的隊伍。
女人們將他們兩個團團圍住。克里斯汀站在人圈的最外面,臉色蒼白,全身顫抖。哈爾夫丹是拉夫拉恩斯身邊的人,從小看著阿恩長大,他一邊說一邊大聲抽泣。
是本特恩·普萊特森殺了阿恩。新年之夜,大主教的隨從們都坐在房子裡喝酒,本特恩進來了。他成了一個神父的抄寫員,是基督聖體節的受奉者。剛開始大家都不願讓本特恩坐過來,但他提醒阿恩說,他們是一個村子來的。所以阿恩就讓他跟自己坐在一塊兒,兩個人都喝起了酒。但不曉得怎麼的兩個人突然打了起來,阿恩打得很猛,本特恩於是從桌子上抓起一把刀子刺進了阿恩的喉嚨,還在胸口上也刺了幾刀。阿恩差不多是當場斃命。
大主教對阿恩的不幸十分痛心;他親自料理阿恩的後事,並吩咐手下的神職人員護送阿恩的遺體回來。大主教已經把本特恩監禁起來,並從教堂除名,就算現在沒被絞死,估計也快了。
越來越多的人圍了上來,哈爾夫丹不得不一次次從頭講起。拉夫拉恩斯和西蒙看到院子裡圍了那麼多人,吵吵嚷嚷的,於是也從廚房裡出來。拉夫拉恩斯聽聞這個訊息相當難過;他令人備馬,因為他想立馬到布萊肯去。拉夫拉恩斯正準備走的時候,他的視線無意間落在了克里斯汀那蒼白的臉上。
「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他問。克里斯汀猶豫了一會兒,聳了聳肩,然後點頭,因為她不敢開口說話。
「她去那裡是不是太冷了?」拉格恩弗裡德說,「明天他們就會舉行葬禮,到時候我們都去。」
拉夫拉恩斯看了下自己的妻子;又看了一眼西蒙的臉,然後他跨身上馬,並用手臂環住克里斯汀的肩。
「你要記得,克里斯汀是他的義妹,」拉夫拉恩斯說,「或許她想去幫因加料理後事。」
雖然克里斯汀的心被恐懼和絕望攫住,她還是很感激父親這番暖人心房的話。
拉格恩弗裡德說,如果克里斯汀真要一起跟著去的話,那他們也得喝完粥再走。她還想給因加帶點禮物——一條新的亞麻毯、蠟燭和新烤出來的麵包。她請拉夫拉恩斯和克里斯汀帶話給因加,說她願意過去幫忙準備葬禮的事。
食物擺在桌上沒動多少,倒是說了許多的話。一個人對另一個人說這是上帝對加德和因加的考驗。他們的農場被泥石流和洪水沖毀,幾個大點的孩子都死了,所以阿恩剩下來的兄弟姐妹都還很小。不過自從大主教任命費恩斯貝肯的加德當他的護衛,他們家這幾年的境況還不錯,孩子們也都出落得標緻,前程光明。但在所有的孩子中,因加最喜歡阿恩。
大家也都為西拉·埃裡克難過。神父備受尊敬和喜愛,村子裡的人都為他自豪;他受過良好的教育而且很有能力,在當神父的這麼多年裡,他從來沒有缺席一次應由他主持的宗教節日或彌撒或儀式。年輕時,埃裡克是託恩伯格阿爾夫伯爵手下的一名士兵,但他殺了一個出身特別高貴的人從而惹來了麻煩,於是他便轉投奧斯陸的大主教門下。當大主教看到埃裡克在學習方面的能力之後,他同意讓埃裡克成為神父的一員。若不是因為之前的謀殺結下了仇人,西拉·埃裡克也不可能留在那個小小的教堂裡。他確實很貪婪,一方面是為自己的私慾,另一方面也是為了教堂。不管怎麼說,教堂裡被各種容器、帷幔織物和書裝飾得滿滿當當,還有他為那些孩子們做的——但他的家人帶給他的卻只有傷痛和麻煩。在鄉村,人們覺得讓神父像修士一樣生活是不合理的,因為他們必須要有女性神職人員幫著打理農舍,而且當他們不顧下雨天晴在教區內為各種事物跋涉奔忙時,也需要一個女人替他們打理。人們也都記得,挪威的神父與男人結婚也不是很久之前的事。不過,這個晚上,大家都說這似乎是上帝對埃裡克娶親的懲罰,因為他的孩子和孫子都給他帶來了巨大的傷痛。有人說,神父不娶妻生子還是很有道理的——因為神父與費恩斯布萊肯的人之間肯定會產生敵意和憤慨。直到現在,雙方才成為最好的朋友。
西蒙·安德魯森十分清楚本特恩在奧斯陸的所作所為,他把自己知道的都跟別人講了。本特恩成為馬利亞教堂的一個院長的抄寫員,大家也都覺得他是個聰明的傢伙。許多女人都很喜歡他;他有一雙勾人的眼睛和能說會道的嘴巴。有人覺得他是一個英俊的男子——大多數都是些覺得自己被丈夫背叛的婦人,或者喜歡男人獻殷勤的少女。西蒙說著大笑;他們都知道他是什麼意思,是嗎?那,本特恩也很精明,他同那種女人並不是走得太近;只是同她們說幾句話,於是他就贏得了一個生活純粹的名聲。
哈空國王是一個虔誠而正派的人,所以他也希望自己的臣民能嚴於律己、舉止得體——至少年輕人要做到這樣。其他人國王就不太管了。但國王的神父總是聽到年輕人偷溜出去——參加酒宴、賭博、喝麥芽酒諸如此類的活動。於是胡搞的人不得不老實交代並做出懺悔,他們會受到嚴厲的懲罰;是的,其中有兩三個特別不服管的小夥子已經被趕了出去。但最後證明,正是狐狸一樣狡猾的本特恩書記員,經常偷偷摸摸地喝麥芽酒並且做一些更壞的事情;他聆聽妓女的懺悔,並赦免她們。
克里斯汀坐在母親身旁。她試著往嘴裡塞東西,這樣別人就不會注意到她的異樣,但她的手抖得那麼厲害,每舀一調羹粥都會灑掉一些,舌頭也變得又厚又幹,嘴裡的麵包簡直無法下嚥。但當西蒙開始講本特恩的事情時,克里斯汀不再假裝吃飯。她的雙手緊抓著凳子的邊緣;恐懼和憎惡的感覺緊緊地攫住她的心,讓她感到眩暈和噁心。他曾經試圖……本特恩和阿恩,本特恩和阿恩……她不耐煩地等著其他人結束。她想看看阿恩,看看阿恩那英俊的臉龐,她要跪倒在阿恩的遺體前面,沉湎在悲傷中,忘記所有其他的事情。
拉格恩弗裡德幫克里斯汀套上外衣時,她吻了吻女兒的臉頰。克里斯汀並不太習慣母親的愛撫,不過母親的這個吻讓她感覺很好。她把頭伏在拉格恩弗裡德的肩上,靠了一會兒,但哭不出來。
克里斯汀走到院子裡,看見更多的人過來了——哈爾夫丹、勞嘉布魯的喬恩,還有西蒙和他的隨從們。有兩個陌生人跟隨,讓她莫名地感到一種痛苦。
深夜,寒冷刺骨;腳下的雪被踩得嚓嚓作響,星星在黑暗的天空閃爍,如同冰霜一樣密集。走了不遠的一段路,他們聽到草地的南邊傳來吼叫聲和激烈的馬蹄聲。不遠處一群騎馬的人呼嘯著從他們身旁經過。留給在雪地裡前進的拉夫拉恩斯一行人的是金屬撞擊的聲音和升騰的蒸汽以及被冰霜覆蓋的馬身。哈爾夫丹對著這一群粗魯的傢伙大吼——那是村子南邊的一群年輕人。他們仍在慶祝聖誕節,出來試騎他們的新馬。那些醉醺醺的認不出前面隊伍的人,一邊捶著自己的盾牌一邊大吼大叫。但其中有幾個人聽到了哈爾夫丹在身後衝他們的喊叫;他們從隊伍中出來,默默地加到拉夫拉恩斯的隊伍中,並同隊伍後面的人輕聲說話。
一行人繼續前行,直到可以看到賽爾河沿岸山坡上的費恩斯布萊肯才停下。房子間有一道亮光;院子的中間已經有人在雪堆上架起松枝火炬,火紅的光映襯著雪白的山丘,但那暗黑的房子看起來彷彿是被凝結的血畫出了一道道條痕。阿恩的一個小妹妹站在外面,跺著腳,雙手交叉放在披風的下面。克里斯汀在小姑娘淚痕未乾的臉上印下一個吻,小姑娘都快凍僵了。克里斯汀心沉如石,在爬階梯去往他們安放阿恩遺體的閣樓上時,她的四肢彷彿是灌了鉛一樣沉重。
靈堂裡傳來讚美詩的聲音,門口放著許多點亮的蠟燭。閣樓的正中放著阿恩的棺材,上面蓋著一塊毯子。擱凳上頭架有木板,棺材放在最上面。前面站著一個年輕的神父,他的手上拿著一本書,正在唱讚美詩。人們圍著神父跪在地上,臉埋在厚厚的帽子裡面。
拉夫拉恩斯從房間裡取一根蠟燭點亮,並將蠟燭牢牢地插在棺材板上,然後跪下雙膝。克里斯汀也打算這樣做,但她找不到地方放蠟燭;於是西蒙走上前來幫她。神父做祈禱的時候,所有人都跪在地上,輕聲重複著神父的話,所以每個人的嘴邊都繞著一圈水蒸氣。閣樓上面冰冷刺骨。
神父合上手中的書時,大家才從地上站起身;許多人已經聚集到了死者的臥室。拉夫拉恩斯走到因加面前。因加只是盯著克里斯汀,似乎沒有聽見拉夫拉恩斯的話;她拿著拉夫拉恩斯給的禮物愣愣地站在原地,看上去彷彿不知道自己手裡有東西一樣。
「所以,你也來了,克里斯汀,」因加用一種古怪的拉緊的聲音說道,「或許你想看看我的兒子,看看他回來時的樣子?」
因加將幾根蠟燭移到一旁,用顫抖的手抓起克里斯汀的手臂,並用另一隻手撕開了一塊遮住阿恩臉龐的布。
阿恩的臉帶一種汙泥樣的灰黃色,他的嘴唇是鉛一樣的顏色;雙唇微微張開,裡面一排整齊的、細小的、雪白的牙齒似乎是在模仿微笑。長長的眼睫毛下面,可以瞥見他那善良的眼睛,阿恩的臉頰上有幾處烏青,那烏青要麼是扭打時留下的,要麼就是屍體特有的印記。
「或許你想給他一個吻?」因加用和之前一樣的語氣問她,於是克里斯汀順從地俯向前將自己的嘴唇印在死去的阿恩的臉頰上。感覺黏黏的,彷彿是沾了露水,她覺得自己可以聞到淡淡的屍體臭味;在這麼多蠟燭釋放的熱度下,阿恩的遺體肯定已經開始解凍。
克里斯汀倚在那兒,雙手撐在棺材上,因為她已經沒有力氣站起來。因加又掀開了一點裹屍布,阿恩身上橫過鎖骨的刀傷頓時清晰可見。
然後她轉向眾人,用顫抖的聲音說:「人們說,要是被罪魁禍首觸到傷口,即便已經死了,傷口也會流血——我看這就是個謊言。他現在的身子更冷了,我的孩子,他已經不是你最後在馬路上同他道別時的英俊模樣,我看見——我聽說你那時並沒有拒絕他的吻。」
「因加,」拉夫拉恩斯說著走向前來,「你是不是瘋了?你在說什麼?」
「哦,你們都在喬拉恩加德過著好日子——你太富有了,拉夫拉恩斯·比傑加爾弗森,以至於我的兒子不敢光明正大地向你求親。毫無疑問,克里斯汀也覺得阿恩配不上她。但她大晚上的還跟著阿恩出門,阿恩走的那天傍晚同她在叢林中見面,這可就不太好了吧。你自己問問她,看她敢不敢當著阿恩的屍體否認這一切——就是因為她的輕浮,才造成這一切的……」
拉夫拉恩斯沒有質問克里斯汀,他只是轉向加德。
「你必須管好你的妻子——她已經喪失了理智。」
但克里斯汀抬起蒼白的臉,絕望地環顧四周。
「阿恩臨行前的那天晚上,我確實有同他見面,因為他請求我去見他最後一面。但我們之間是清清白白的。」克里斯汀強撐精神,好似完全意識到背後的含義一樣,突然大聲叫嚷起來,「我不知道你是什麼意思,因加。你是想在阿恩的靈前抹黑他嗎?他從來都沒有引誘過我。」
但因加卻放聲大笑。
「阿恩?不,阿恩沒有。但那時因為本特恩不准你同他那樣。問問加恩希爾德吧,拉夫拉恩斯,是她替你的女兒清洗那些髒汙衣物的,你還可以隨便找新年夜在大主教城堡裡喝酒的人來問問,是不是本特恩取笑阿恩讓克里斯汀走,從而讓她變成了傻瓜。克里斯汀在回家的路上讓本特恩鑽到她的皮毛衣服下面,她試圖同本特恩玩同樣的遊戲——」
拉夫拉恩斯抓住因加的肩膀,用手捂住她的嘴巴。
「把她帶出去,加德。在這個好小夥子的遺體前面,你竟然說這樣的話實在是恥辱。但就算你所有的孩子都死了,我也不會站在這聽你誹謗我的孩子。還有你,加德,你必須對這個瘋女人說的話負責。」
加德拉著妻子離開,但他又對拉夫拉恩斯說:「我兒子死的時候,他確實是和本特恩在談論克里斯汀。你對此沒有耳聞自然可以理解,但這個秋天村子裡就已經有了風言風語……」
西蒙「砰」地一聲將佩劍放入最近的衣物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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