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能那樣做,」克里斯汀哭著說,「我覺得我永遠都不可能為了自己愛的一個男人而違抗父母的意願。」她的手在阿恩的頭巾和重鋼盔下摩挲,想撫到他的臉。「你不能那樣子哭,阿恩,我最親愛的朋友。」
「我想把這個給你,」過了一會兒,阿恩說著遞給了克里斯汀一枚小胸針,「請你偶爾想一想我,因為我永遠都不會忘記你,或者忘記我的憂傷。」
克里斯汀和阿恩最後道別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了下去。克里斯汀目送阿恩騎馬離開。一道黃光從雲團中閃出,光線反射到他們剛才在雪地裡踩下的足跡;她覺得,雪地裡的足跡看起來那麼冰冷、那麼淒涼。克里斯汀把亞麻衣拉出來蓋在緊身胸衣的上面,擦了擦滿是淚痕的臉;然後她轉過頭,朝家走去。
克里斯汀全身又冷又溼,於是她加快腳步。走了一陣,她聽到身後有人靠近。克里斯汀有些害怕,即便是這樣的傍晚,也有可能是陌生的人從這條主要道路上經過,而她的前面空無一人。她的一旁是陡峭的黑色碎石坡,另一邊則是長滿松樹的斷層,松樹林一直延伸到鉛灰色的山谷底部。所以,當身後的人叫出她的名字時,克里斯汀才鬆了一口氣;她停下腳步,等身後的人趕上來。
走過來的是一個高高瘦瘦的男人,穿一件深色的外套,袖子的顏色比較淺。待他走近,克里斯汀看到他是一身神父的打扮,背上揹著一個空的背包。她這才認出那是本特恩·普萊特森,他們都這樣叫他——西拉·埃裡克的孫子。克里斯汀立馬看出,他喝醉了。
「哦,一個離開,另一個到達,」彼此打過招呼後,本特恩大笑著說,「我剛在布萊肯碰見阿恩——我看到你也是走的這條路,而且哭了。現在我回來了,給我一個笑容怎麼樣?我們兩個也是打小的朋友,不是嗎?」
「用你的歸來換他的離開,實在不是一件好事,」克里斯汀生氣地說,她一直都不喜歡本特恩。「恐怕,沒幾個人會這麼覺得吧。你的祖父很高興你在南方的奧斯陸混得那麼好。」
「哦,是的,」本特恩竊笑著說,「所以你覺得我混得好,是吧?就像一頭豬走進了一片麥田,說的就是我那樣,克里斯汀——結果都一樣。我是被吼叫和一根長長的棍棒給趕走的。好吧,好吧。我的爺爺從他的孫兒這裡得不到多少快樂。為什麼你走這麼快?」
「我很冷。」克里斯汀簡單地回答。
「不會比我更冷,」神父說,「我唯一的衣服就是你現在看到的這些。我在裡勒海默不得不賣掉帽子去換食物和麥芽酒。可你身上肯定還留著和阿恩告別時他的體溫吧。我覺得你應該讓我也鑽到你的皮毛衣服下面。」然後他扯住克里斯汀的披風,披到自己的肩上,溼漉漉的雙手還攬在克里斯汀的腰上。
克里斯汀被他這大膽的行為嚇住了,她愣了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然後她試著掙脫,但本特恩扯住了她的披風,而披風又用牢固的銀釦子繫緊了。本特恩再次將手環住克里斯汀,並試圖吻她,他的嘴直湊到克里斯汀的下巴。克里斯汀奮力掙扎,卻被本特恩抓住了手臂。
「我看你是瘋了,」克里斯汀情緒十分激動地反抗,「你怎麼敢這麼對我,好似我是……你明天一定會很後悔今天的所作所為,你這個渾蛋。」
「哦,明天你就不會這麼犯傻了。」本特恩說著用腳將克里斯汀絆倒在泥濘的路上。接著,他又用手按住克里斯汀的嘴。
克里斯汀還是沒有想到要叫。這會兒她才終於意識到本特恩想對她做什麼,但憤怒已經佔據了她所有的思緒,她都不覺得恐懼。克里斯汀就像動物一樣同這個將她按倒的男人纏鬥掙扎,地上冰冷刺骨的雪水浸透了她的衣服,流到她滾燙的身體上。
「明天你就會老實了,」本特恩說,「如果這件事被捅出去了,那你這一輩子只能怪阿恩,人們遲早會相信……」
本特恩將一隻手指塞進克里斯汀的嘴巴,所以她用盡全身力氣咬了下去,痛得本特恩大聲尖叫,並鬆開了手的鉗制。說時遲那時快,克里斯汀抽出了一隻手,並一拳打在本特恩的臉上,大拇指使勁戳他的眼睛。本特恩痛苦地低吼,一隻腳站了起來。克里斯汀就像只貓那樣在雪地裡打滾摔跤,她用力推了本特恩一把,所以本特恩被推得摔到地上。然後克里斯汀朝山下跑去,汙泥在她的身後飛濺。
克里斯汀跑啊跑,沒有回頭看一眼。克里斯汀聽見本特恩跟了上來,她的心直提到嗓子眼兒,她一邊跑一邊小聲地呻吟著,眼睛死死地盯著前面——難道她真的到達不了勞嘉布魯?最後,克里斯汀跑到了馬路和田地交叉的地方。她看見山上有成片的房子,突然她意識到自己不敢去找母親——自己現在滿身都是汙泥,從頭到腳都是枯葉,衣服也被撕破了。
克里斯汀能夠感覺到本特恩離她越來越近。她彎下腰撿了兩塊大石頭,等本特恩走近就用石頭扔他;其中一塊石頭重重地打中了本特恩,打得他摔倒在地。然後克里斯汀又往前跑,直到跑到一座橋邊才停下。
克里斯汀全身顫抖地抓著橋的欄杆站在那兒,眼前的一切變成了黑色的一片,她害怕自己會暈過去——但她又想到了本特恩。要是他追了過來,發現她暈倒在這兒該怎麼辦?克里斯汀被一種恥辱和痛苦的感覺攫住,她繼續往前走,但雙腳幾乎已經承受不住,現在她感覺自己被本特恩指甲劃傷的臉火辣辣的疼,她的背和手臂都受了傷。火一樣滾燙的眼淚奪眶而出。
她希望本特恩被自己的石頭砸死;她希望自己能夠回去了結他,那麼她會掏出自己的刀子,但她發現自己的刀子已經不見了。
然後,克里斯汀再次意識到不敢被家裡人看到這個樣子的她;她突然想到,可以去羅曼德加德。她要向西拉·埃裡克訴苦。
但埃裡克神父在喬拉恩加德,還沒回來。她在廚房看見本特恩的母親加恩希爾德。加恩希爾德一個人在,所以克里斯汀將她兒子的所作所為和盤托出。但她沒有提及自己去見阿恩的事。所以,加恩希爾德認為她是在勞嘉布魯時,她也沒有說什麼。
加恩希爾德給克里斯汀清洗縫補衣服時,並沒說幾句話,只是一個勁地哭。克里斯汀實在是太鬱悶,所以也沒有注意到加恩希爾德暗地裡看她的眼神。
克里斯汀準備離開時,加恩希爾德穿上自己的披風也跟著她出了門,但接著就朝馬廄走了去。克里斯汀問她去哪兒。
「我當然是要騎馬去找我的兒子呀,」加恩希爾德說,「我得去看看你扔的那塊石頭是不是把他砸死了,或者看看他現在的情形。」
克里斯汀不知道要怎麼回答,她只是要加恩希爾德確保本特恩儘快離開村子;她再也不想看到他:「或者,我把這件事告訴父親,那麼你知道會有什麼後果的。」
本特恩一週多後才去的南方;他帶著西拉·埃裡克寫給哈瑪大主教的信,詢問大主教能否給本特恩找一份差事或者給他一些幫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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