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花環 溫塞特 第2頁,共2頁

阿恩跟克里斯汀說話,但她坐在那兒俯身抱著妹妹,彷彿聽不見也感覺不到他的話。阿恩突然有些怕了,問克里斯汀是不是覺得阿爾夫希爾德受傷很嚴重。克里斯汀搖了搖頭,但還是不願看他一眼。

又過了一會兒,克里斯汀站起身朝農院走去,她的懷裡抱著阿爾夫希爾德。阿恩跟在後面,也沒有說話,只是感到十分困惑。克里斯汀看起來如此專注,她的表情非常嚴肅。一路上,教堂的鐘聲仍然響徹草地和山谷;進屋的時候,鐘聲還是沒有停。

……克里斯汀把阿爾夫希爾德放在床上,自從克里斯汀長大到不再方便和父母一起睡覺之後,她便是同阿爾夫希爾德睡一張床。克里斯汀脫下自己的鞋子並在阿爾夫希爾德身旁躺下。她躺在那兒,直到鐘聲停了很久之後還在凝神傾聽,而阿爾夫希爾德已經睡著。

克里斯汀想到鐘聲響起的時候,她坐在那兒捧著阿爾夫希爾德流血的臉,那對她而言或許是一種預兆。如果她代替妹妹——許諾一心侍奉上帝和聖母瑪利亞——或許上帝會同意讓小阿爾夫希爾德重獲健康活力。

克里斯汀記得埃德溫修士說過,現在父母們都是把瘸跛的孩子或者他們無法為其安排好婚事的孩子獻給上帝。她知道父母都是虔誠的人,但父母一直說她應該嫁人。但當他們意識到阿爾夫希爾德這一輩子都會受病痛折磨時,他們就立刻提議說要把她送到修道院。

但克里斯汀並不想這樣做;她並不認為阿爾夫希爾德成為修女,上帝就會給她一個奇蹟。她堅信西拉·埃裡克的話,現在很少有奇蹟發生。但她這個晚上有一種埃德溫修士曾同她說過的感覺——如果真的有足夠的信仰,那麼就能創造奇蹟。但她並不想要那一種信仰;她並不希望通過那種方式去愛上帝、聖母和聖人。她從來都沒有用那種方式愛過他們。她愛這個世界,同時也對這個世界心懷渴望。

克里斯汀吻阿爾夫希爾德那柔軟的絲緞一般的頭髮。阿爾夫希爾德正睡得香甜,但她的姐姐卻坐了起來,躁動不安,然後又再次躺下。她的心在滴血,滿懷的悲傷和遺憾,但她知道自己不能相信奇蹟,因為她不願意放棄自己遺傳來的健康、美貌和愛。

父母永遠都不可能同意,克里斯汀試圖用這樣的想法來安慰自己。他們也不會相信這樣做能帶來好處。畢竟,她已經訂婚了,他們肯定不想失去那麼喜愛的西蒙。她覺得自己是被出賣了,因為父母如此讚賞他們這個未來的女婿。想到西蒙那圓圓的紅臉,那小小的帶著笑意的眼睛,還有他跳躍的步伐,克里斯汀突然有些不高興——她突然覺得西蒙就像一個跳動的球——還有他那調笑的說話方式,也讓她覺得笨拙愚蠢。嫁給他並搬去弗摩那麼遠的地方,似乎也沒有那麼好。不過,和做修女比起來,她還是更願意嫁給西蒙。但山外面的世界呢?國王的城堡,還有伏露·阿希爾德曾講過的那些伯爵和騎士,一個有著憂鬱眼睛的英俊男人,跟在身邊永不疲倦……她想起很久以前的一個夏日,阿恩側躺在地上,閃亮的棕色頭髮散在石南植物中間——那時,她像愛自己的兄弟一樣愛著他。阿恩應該明白,他們兩個永遠不可能相愛,所以今天和她那樣子說話實在是有些過分。

勞嘉布魯傳話來說,母親今晚在那邊過夜。克里斯汀於是起身脫衣準備睡覺,她解開裙子的蕾絲,但突然又把鞋子重新穿上,披上一件大衣便出了門。

群峰之上的天空是明綠的顏色,月亮在山脊的下方正欲升起,剛好飄過一朵朵小小的雲,彷彿下面有銀光閃動;天空變得越來越亮,就像聚集了許多露珠的金屬一樣。

克里斯汀穿過籬笆,越過小路,朝山上的教堂走去。教堂裡的人都已經休息了,裡面漆黑一片而且上了鎖,但她走到旁邊立著的一個十字架——紀念聖奧萊福逃離時曾在那兒歇息過。

克里斯汀在石頭上跪下,雙手交疊著放在十字架的基座上:「聖明的十字架,最強大的杆,最漂亮的樹木,把生病的人渡向健康彼岸的橋樑……」

她說這些祈禱詞的時候,感覺內心的渴望就像水裡的漣漪一樣慢慢散開。那些讓她不安的想法此刻都被撫平,她的心變得更加安寧、更加柔軟,一種輕微的悲傷和空白的想法取代了之前的掙扎困擾。

克里斯汀就這樣跪在那兒,聽得見深夜裡的所有聲響。風發出古怪的嘆息聲,教堂另一邊的小樹林上面有河水喧騰,附近還有小溪流過,就在路的另一邊——無論是近處還是黑暗的遠處,克里斯汀的眼睛和耳朵看到聽到的都是流水。河流在村子下面翻騰白浪。月亮在山峰間移動;被露水沾溼的石頭和樹葉閃著微光,而墓地附近的鐘樓那兒新塗了瀝青的木料也在月光下發出暗光。之後,月亮再次消失在更高的山脊後面。天上出現了許多白色的雲朵。

她聽到從上面傳來馬踱步靠近的聲音,還有男人不疾不徐的說話聲。在離家這麼近的地方,克里斯汀並不覺得害怕,她認識這兒的每一個人,她感到很安全。

父親的狗朝克里斯汀衝過來,然後掉轉頭跳進了小樹林裡,接著又回頭跑向她;只見父親從樺樹林間出來,沖剋里斯汀打招呼。拉夫拉恩斯牽著加爾德斯韋恩的韁繩;馬鞍前面掛了幾隻被束住的鳥兒,而他的左手則託著一隻獵鷹。拉夫拉恩斯旁邊還站著一個高挑駝背穿修士衣服的男人,克里斯汀雖然還沒看到他的臉,但知道那是埃德溫修士。她上前同父親和埃德溫打招呼,她覺得十分的驚喜,同做夢一樣。拉夫拉恩斯問克里斯汀是否認出了客人時,她只是微笑。

拉夫拉恩斯在羅斯特大橋遇見埃德溫修士。他說服埃德溫同他一道回家,並在農場歇宿。但埃德溫修士堅持要睡在牛棚:「我身上有好多蝨子,不能睡在你的好床上。」

無論拉夫拉恩斯如何請求,埃德溫堅決不改變主意;一開始他還想把東西拿到院子裡吃。但最後大家還是把埃德溫哄進了屋,女僕端食物酒水上來時,克里斯汀正把木頭放進屋子角落的火爐,並點燃了桌上的蠟燭。

埃德溫修士在門旁邊給乞丐準備的凳子上坐下,他只喝冷粥和水當做晚餐。拉夫拉恩斯說給他準備水洗澡並讓他把衣服洗一下,他也是拒絕。

埃德溫修士抓撓著自己的身體,他那張蒼老枯瘦的臉上露出快活的神情。

「不,不,」他說,「蝨子的噬咬可比任何鞭打或守護人的話語更讓我這驕傲的軀殼難受。整個夏天,我都是在山上的懸崖下度過的。他們允許我去荒野間齋戒祈禱,我坐在那兒,覺得自己如同神聖的隱士一樣純粹;賽特那山谷的窮人們拿食物上去給我吃,他們認為自己遇見了一個過著純粹生活的虔誠修士。‘埃德溫修士,’他們說,‘要是像你這樣的修士還多一些,那我們的生活很快就能好起來的,可當我們看到神父、大主教和修士像飼料槽裡的豬玀一樣爭來爭去……’哦,我告訴他們基督徒不能這樣子說話——但我還是喜歡這樣的話,然後我唱讚歌、做祈禱,山間迴盪著我的聲音。現在,讓我感受一下蝨子是怎樣在我的皮膚上噬咬爭鬥,並聽到這些盡力保持屋子乾淨整潔的家庭主婦們大聲嚷說那個髒兮兮的修士夏天就算在穀倉裡都能睡著——這對我有好處。現在我要去北方的尼達羅斯,去慶祝聖奧萊福日,大家不這麼熱誠地接近我,對於我而言反倒會是好事。」

阿爾夫希爾德醒了過來。拉夫拉恩斯便走過去把她抱起來裹在他的披風裡。

「這就是我跟你說過的小孩,親愛的埃德溫修士。請把你的手放在她身上,為她向上帝祈求,就像你為北方梅爾達爾的那個男孩祈求一樣——我們聽說他已經恢復健康。」

修士輕輕用手託著阿爾夫希爾德的下巴,並看進她的眼睛。然後他抬起阿爾夫希爾德的一隻手親吻。

「拉夫拉恩斯·比傑加爾弗森,應當祈禱的是你和你的妻子,你們要承諾不會因為這個孩子而未被上帝保佑的意志。我們的上帝基督已經設好這樣的路等你們去走,這樣她才能安全地抵達安寧的彼岸——我能從你的眼睛看出來,上帝保佑的阿爾夫希爾德,你的仲裁者在其他地方。」

「我聽說梅爾達爾的那個男孩已經好了。」拉夫拉恩斯輕聲說。

「他是一個貧窮寡婦的獨子,母親過世後,除了街坊四鄰,沒有人會給他衣穿、給他東西吃。但他的母親只是請求上帝給她一顆無懼的心,好讓她信仰上帝為她的孩子做的一切安排。我只是跟她一塊祈禱而已。」

「可拉格恩弗裡德和我並不容易滿足於此,」拉夫拉恩斯沮喪地說,「特別是,阿爾夫希爾德是這樣的美麗、這樣的好。」

「你見過村子南部裡德斯泰德的孩子嗎?」修士問,「你想讓你的女兒變成那樣?」

拉夫拉恩斯聳聳肩,並把阿爾夫希爾德抱得更緊了。

「難道你不覺得,」埃德溫修士繼續說道,「在上帝的眼中,我們都像是他悲憫的孩子,我們因為罪過而變得殘缺?但我們不能認為自己便是這世界上最悲慘的人。」

埃德溫走到牆上掛著的聖母瑪利亞的畫像前,所有人都按照他說的開始做晚禱。他們覺得埃德溫修士給他們帶來了巨大的撫慰。

但當埃德溫修士離開屋子去找睡覺的地方時,負責管理所有女僕的阿斯特德,急忙將他踩過的地板沖洗一遍,並把那些垃圾扔進火中。

第二天早上,克里斯汀起得很早,她在一個樺樹根做的碗中倒了一些牛奶粥和小麥蛋糕,碗上面有著紅色的斑點花紋,十分漂亮——因為她知道埃德溫修士從來不碰肉——並端著東西去找修士。房子裡的人都還沒醒。

埃德溫修士站在牛欄的坡道上,正打算離開,他手上拿著自己的行李包裹。埃德溫微笑著感謝克里斯汀為他做的,並坐在草地上吃了起來,而克里斯汀就在他的腳邊坐下。

克里斯汀養的一隻小白狗朝他們跑過來,脖子上掛著的小鈴鐺項圈嘩啦啦地響。克里斯汀把狗抱到她的膝上,埃德溫修士用手指撕了一點小麥蛋糕送到狗的嘴裡,並對這隻狗大加誇讚。

「這和尤菲米婭王后帶到挪威的狗是一個品種,」他說,「喬拉恩加德現在的一切都是這麼好。」

克里斯汀高興得紅了臉。她知道這隻狗很好,擁有它讓她很是驕傲。除她之外,村子裡沒有人養寵物狗。但她不知道這隻狗竟然和女王的寵物狗是同一個品種。

「這是西蒙·安德魯森送給我的,」克里斯汀說著將狗抱緊,狗狗正用舌頭舔她的臉,「他的名字叫科特林。」

克里斯汀原本打算跟埃德溫說自己內心的不安,並尋求他的建議。但她現在十分不願意想起昨晚的那些想法。埃德溫修士相信上帝會給阿爾夫希爾德最好的安排。西蒙在正式訂婚前就送她這樣的禮物實在是很慷慨。她不想再去想阿恩——她覺得阿恩對她做了不好的事情。

埃德溫修士撿起自己的行李包裹,並讓克里斯汀代他向其他人告別;他不能等到所有人醒來,因為得趁著天氣涼快出發上路。克里斯汀送他到教堂的上面,還在小樹林裡走了一小段路。

分別的時候,他祈求上帝讓克里斯汀獲得平和喜樂。

「給我說幾句話吧,就像對阿爾夫希爾德說的那樣,親愛的修士。」克里斯汀站在那兒握著埃德溫的手,請求他。

埃德溫修士提起因風溼病而留有許多節瘢的赤腳,踩在溼溼的草地上。

「那我想對你說幾句要記在心底的話,我的女兒,你必須留心上帝為村民們造福的方式。雨水少,但上帝給了你們許多山泉,而且每晚都有露水滋潤草地和田野。感謝上帝給你這麼好的恩賜,如果你覺得自己缺少其他你認為有用的東西,那也不要怨天尤人。你有漂亮的金色頭髮,那就不要因為它不夠蜷曲而煩惱。難道你沒有聽說,有個女人因為只有一點點豬肉給她的七個飢腸轆轆的孩子當聖誕晚餐而坐地痛哭嗎?聖奧萊福恰巧在那時候經過她的身邊。於是他伸手拿起那塊肉,並向上帝祈求餵飽那貧窮的淘氣鬼們。可當那個女人看見桌子上出現一隻已經宰好的豬時,她又開始哭了起來,因為她沒有足夠的碗和盆。」

克里斯汀朝家跑去,科特林也跟著她的腳步一邊跑一邊吠叫,身上的小銀鈴鐺響了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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