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花環 溫塞特 第1頁,共2頁

克里斯汀15歲那年的春天,拉夫拉恩斯·比傑加爾弗森和狄福林的賽爾·安德魯斯·加德蒙德森約見時決定,安德魯斯的第二個兒子西蒙同克里斯汀·拉夫拉恩斯戴特訂婚,那麼西蒙將得到安德魯斯從母親那兒繼承來的弗摩莊園。雙方握手達成協議,但並沒有訂立相關的書面協議,因為安德魯斯首先得安排其他孩子的繼承問題。雙方也沒有喝訂婚麥芽酒,但賽爾·安德魯斯和西蒙陪同拉夫拉恩斯返回喬拉恩加德並與新娘見面,拉夫拉恩斯置辦了一場豐盛的宴席。

拉夫拉恩斯的新房子已經建造完成——兩層樓高,主房間和閣樓都帶磚造火爐。各種木製雕刻和精美傢俱將房子裝飾得富麗堂皇。他還將老閣樓翻新,並擴大了其他建築物的面積,這樣一來生活條件也就同他鄉紳地主的身份相配。到這個時候,拉夫拉恩斯已經是家財萬貫,因為運氣站在他這一邊,而且他又是一個聰明體貼的主人。拉夫拉恩斯能飼養出最上等的馬和牛,這也是他最有名的一點。現在他安排女兒與狄福林家族聯姻從而獲得弗摩的莊園,人們說他已經成功實現成為村莊裡首屈一指的地主的目標。拉夫拉恩斯和拉格恩弗裡德都很高興,賽爾·安德魯斯和西蒙也是一樣。

克里斯汀第一次看到西蒙·安德魯森時有些小失望,因為眾人都對他的英俊外表和高尚行為的讚揚不已,所以她也對新郎生出了無限的期待。

西蒙確實很英俊,但就一個只有20歲的年輕人而言,他還是顯得太魁梧;西蒙的脖子很短,臉就像月亮一樣圓、一樣亮。他那一頭棕色蜷曲的頭髮很是漂亮,眼睛是乾淨的灰色,但看起來似乎有些眯縫,因為他的眼瞼有些浮腫。西蒙的鼻子很小,嘴巴也是小小的,向前噘著,不過並不難看。拋開他的壯實不談,西蒙的腳步倒是很輕快,動作也很靈敏,稱得上一個運動健將。西蒙說話相當莽撞粗魯,但拉夫拉恩斯覺得他不過是想在跟長輩說話時體現他的聰明機智罷了。

拉格恩弗裡德很快就喜歡上了西蒙,阿爾夫希爾德也立馬對西蒙有了非常強烈的好感;他對生病中的小女孩也是格外地體貼憐愛。當克里斯汀習慣他的圓臉和他說話的方式之後,她也對西蒙這個訂婚物件很是滿意,並且很高興父親為她安排了這樣一門婚事。

伏露·阿希爾德也被邀請參加了宴會。自從喬拉恩加德的人們開始與她交往之後,鄰近村莊的貴族鄉紳也再次記起她那高貴的出身,他們也就不再那麼在意阿希爾德的種種奇怪傳聞;所以伏露·阿希爾德身邊現在常常有人陪伴。

她見到西蒙後,說:「他和你很配,克里斯汀。這個西蒙會有大出息——你就可以避免很多傷痛,而且他也很好相處。但我覺得他有些太肥了,有些太樂天。如果現在的挪威還同以前、同其他國家一樣——人們對罪惡者的態度不比上帝嚴苛——那我建議你還是給自己找一個瘦一點、感性一點的朋友——你可以坐下來同他對話的一個人。那麼我會說,你再也找不到比西蒙更好的了。」

雖然沒有完全明白伏露·阿希爾德的話,但克里斯汀還是臉紅了。但隨著時間的推移,克里斯汀的嫁妝奩也已經是滿滿當當,她也經常聽家裡討論她的這門親事以及打算讓她帶去新家的東西,她開始渴望正式的訂婚、渴望西蒙到北方來。過了一陣,她對西蒙越來越想念,很想再見到他。

克里斯汀現在已經長大,出落得水靈標緻。她和父親最為相像。身材高挑,柳腰盈盈一握,手腳也是細長優雅的樣子,但她同時又很豐滿。她的臉短而圓,低而寬的額頭白如牛乳;好看的眉毛下面是一雙大大的溫柔的灰色眼睛。克里斯汀的嘴巴有些大,但她那飽滿的嘴唇是新鮮的紅色,圓如蘋果的下巴有著優美的曲線。她還有一頭漂亮的、又厚又長的頭髮,不過現在頭髮的顏色深了,更像是棕色而不是金黃色,而且頭髮很直。拉夫拉恩斯最喜歡聽西拉·埃裡克夸克里斯汀。神父也是看著克里斯汀長大,教她讀書寫字,非常地喜愛她。但神父有時會將克里斯汀與無瑕的皮毛光亮的年輕母馬作比,這讓拉夫拉恩斯有些不高興。

不過所有人都說,要是阿爾夫希爾德沒有發生那場意外,她一定會比姐姐漂亮一百倍。阿爾夫希爾德有著最漂亮、最甜美的臉蛋,如同玫瑰和百合一樣白裡透紅,絲緞一樣柔順的頭髮好似會流動,細長脖子和小小肩頭周圍還繞著許多捲曲的頭髮。她的眼睛像格傑斯林家族的人:又直又黑的眉毛下面是一雙深邃的灰藍色眼睛,水一般清澈,但阿爾夫希爾德的眼神是溫柔的,並不銳利逼人。她的聲音清晰動聽,聽她說話或唱歌都是一件特別讓人高興的事。阿爾夫希爾德在學習和彈奏各種絃樂器還有棋盤遊戲方面都很有天分,但她對針線活興趣寥寥,因為坐著的話她的背很快就會累。

這個漂亮的小孩要想完全恢復身體的健康似乎已是不可能,雖然父母帶她到尼達羅斯的聖奧萊福聖龕去過之後情況確實改善了一些。拉夫拉恩斯和拉格恩弗裡德是走路過去的,沒有帶一個隨從或僕人,全程都是兩個人用擔架抬著阿爾夫希爾德。打那之後,阿爾夫希爾德的病情就好了許多,拄著柺杖還能自己走動了。但若是說康復到可以嫁人結婚似乎也不太可能,所以到那時候,她很可能帶著自己整合的所有財產被送到某個女修道院。

大家從來不談論這件事,阿爾夫希爾德也不覺得自己和其他小孩有什麼不同。她很喜歡漂亮的衣服,而父母也不忍心拒絕她的任何請求;拉格恩弗裡德為阿爾夫希爾德縫製了許多衣服,把她打扮得像個公主一樣。一次,幾個走街串巷的小販途經村子並在勞嘉布魯過夜,阿爾夫希爾德被允許在那兒賞玩他們的東西。小販們有一些琥珀黃的絲綢,阿爾夫希爾德想用那絲綢做個東西。拉夫拉恩斯從來沒有與這些走村串戶售賣從城裡非法獲得的商品的小販們做過生意,但這次他二話不說便買下了。他還給克里斯汀買了做嫁衣的布料,夏天的時候克里斯汀便用那布料做衣服。在此之前,除了羊毛,克里斯汀從來沒有穿過其他的衣料,只有一件亞麻做的長袍——那是她最好的一件。但阿爾夫希爾德卻穿著絲綢做的衣服參加宴會,她還有一件帶絲綢緊身上衣的亞麻布禮拜衣。

勞嘉布魯現在也屬於拉夫拉恩斯·比傑加爾弗森,由托蒂斯和喬恩打理。拉夫拉恩斯和拉格恩弗裡德最小的女兒拉恩伯格同托蒂斯和喬恩兩個住在那兒;托蒂斯是她的奶媽。拉恩伯格出生的頭幾天,拉格恩弗裡德甚至都不願看她一眼,因為她覺得自己總是會給孩子們帶去壞運氣。但她還是很愛這個小女兒,經常送禮物給她和托蒂斯。後來,她還經常到勞嘉布魯去看拉恩伯格,但她通常是等孩子睡著之後才過去,然後靜靜地坐在孩子身邊。拉夫拉恩斯他的兩個大女兒也經常去勞嘉布魯陪小拉恩伯格玩;勞嘉布魯身體強壯健康,雖然沒有兩個姐姐那麼漂亮。

那年的夏天是阿恩·哥德森在喬拉恩加德度過的最後一個夏天。大主教答應加德幫助這個小夥子找一條出路,秋天的時候阿恩便要出發去哈瑪。

克里斯汀無疑察覺到了阿恩對她的喜歡,但他的很多感受都顯得很幼稚,所以克里斯汀也沒有過多地想這件事,仍然像小時候一樣對他。她經常找阿恩陪她,而且在家裡或在教堂大廳裡跳舞時總是會牽著他的手。母親對此很有意見,這讓克里斯汀覺得好笑。但她從來沒有跟阿恩說過西蒙或她的訂婚,因為她注意到每次一提起這些事,阿恩就馬上變得無精打采。

阿恩有一雙靈巧的雙手,他想給克里斯汀做一個縫衣箱,好讓克里斯汀睹物思人始終記得他。他雕刻了精美絕倫的箱子和框架,現在正在鐵匠鋪裡打鐵柄和箱鎖。一個天氣涼爽的夏日傍晚,克里斯汀跑去找阿恩說話。手上拿著父親的一條需要縫補的襯衫,她坐在石階上,一邊跟鐵匠鋪裡的阿恩聊天一邊縫補衣服。阿爾夫希爾德也跟她一起,拄著柺杖四處跑,摘石堆間長出來的覆盆子吃。

過了一會兒,阿恩也走到鐵匠鋪的門口乘涼。他想靠著克里斯汀坐,但克里斯汀移開了一點距離,並讓他小心別讓手上的炭弄髒了她膝蓋上的衣服。

「所以,我們之間是這樣子?」阿恩說,「你不敢讓我坐在你身旁,因為你害怕這個農場的小夥子會弄髒你的東西?」

克里斯汀驚訝地看著他,然後說:「你很清楚我的意思。但請你解下圍裙,把手上的煤炭洗掉,然後再坐到我旁邊休息一會兒。」說著,給他挪出了一個位置。

但阿恩在她身前的草地上躺下。

克里斯汀於是繼續說:「親愛的阿恩,你不要生氣。你給我帶來了那麼多快樂,你覺得我會這麼不懂感恩嗎?或者說我會忘記你一直是我在家裡的最好的朋友嗎?」

「我是嗎?」他問。

「你知道的,」克里斯汀說,「我永遠都不會忘記你。但你現在就要去闖世界了——或許很快就能功成名就。可能還沒等我忘記你,你早就忘了我。」

「你永遠都不會忘記我,」阿恩說著露出了微笑,「但我會在你忘記我之前忘了你——你真是個孩子,克里斯汀。」

「你也沒多大呀。」克里斯汀回答。

「我和西蒙·達雷一樣大,」他說,「我們可以同狄福林的人一樣戴頭盔面罩,只不過我的父母沒那麼有錢而已。」

他把手在一叢草上擦乾淨。然後握住克里斯汀的腳踝,並把他的臉壓向克里斯汀露在裙子外面的腳。克里斯汀試圖拔出自己的腳,但阿恩說:「你的母親在勞嘉布魯,拉夫拉恩斯也不在農場——房子裡沒有人可以看到我們坐在這兒。這一次,你必須讓我說出我的想法。」

克里斯汀回答說:「你我一直都知道,就算我們相愛,也會沒有結果的。」

「我能把我的頭放到你的膝上嗎?」阿恩問,還沒等克里斯汀回答,他便已經這麼做了,阿恩的雙手環住克里斯汀的腰。另一隻手則拉著她的辮子。

「要是西蒙這樣躺在你的膝上玩你的頭髮,」過了一會兒阿恩問,「你又會是什麼樣的感覺?」

克里斯汀沒有回答。她感覺彷彿突然有個什麼東西重重地壓住了她——阿恩的話和阿恩的頭——她覺得那好像是一條通向房間的開啟的門,但中間有許多黑暗的迴廊,將會走向更多的黑暗。克里斯汀覺得心被針紮了一樣,並不高興,她有些猶豫,不願朝裡面看。

「結了婚的人就不會做這樣的事了。」克里斯汀突然蹦出這句話,彷彿鬆了一口氣一樣。她試著想象西蒙那張肉肉的圓臉,想象他正用同阿恩一樣的眼神看著她;她聽見他的聲音——她情不自禁地笑了出來。

「我可不認為西蒙會這樣躺在地上把玩我的鞋子!」

「是的,因為他能夠在自己的床上把玩。」阿恩說。他的聲音讓克里斯汀突然覺得眩暈和無助。

她試圖把阿恩從膝頭推開,但他卻壓得更緊了,並輕聲說:「克里斯汀,如果你成為我的妻子,每天晚上在我懷裡睡著,我會整天跟著你進進出出,玩你的鞋子、玩你的頭髮、玩你的手指。」

阿恩半坐起身,雙手搭上克里斯汀的肩,直直地看進她的眼睛。

「你這麼和我說話不合適。」克里斯汀小聲地害羞地說。

「是的,不合適,」阿恩說,他爬起來站在克里斯汀的面前。「但你告訴我一件事——如果和你訂婚的人是我,你會不會更開心?」

「哦,我寧願……」她沉默地坐了一會兒,「我寧願不要男人——甚至不要……」

阿恩沒有動。他說:「那麼你寧願去修道院,就像他們為阿爾夫希爾德計劃的一樣,一輩子做老處女?」

克里斯汀絞著放在膝頭的雙手。她的心裡有一種奇怪的甜蜜的顫抖——她突然意識到小妹妹有多麼可憐。她的眼睛滿是淚水,她為阿爾夫希爾德而悲傷。

「克里斯汀。」阿恩輕聲喚她。

就在那時,阿爾夫希爾德尖聲大叫起來。她的柺杖被石頭卡住,不小心摔倒了。阿恩和克里斯汀連忙跑了過去,阿恩把阿爾夫希爾德抱起放進克里斯汀的手中。她的嘴巴被磕著了,血流不止。

克里斯汀和她坐在鐵匠鋪的門口,阿恩用一個木碗舀來一些水。他們一同替阿爾夫希爾德洗臉。阿爾夫希爾德的膝蓋也被磕傷了。克里斯汀輕輕地屈起那雙細瘦的腿。

阿爾夫希爾德很快就止住了號啕大哭,只是輕聲啜泣著,就跟其他受了疼痛的孩子一樣。克里斯汀把阿爾夫希爾德靠到她的胸前,輕輕地搖晃她。

奧萊福教堂裡敲響了黃昏晚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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