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花環 溫塞特 第1頁,共2頁

伏露·阿希爾德大半個夏天都待在喬拉恩加德,也就是說尋求建議的人也是到這兒來找她。克里斯汀聽說西拉·埃裡克對此很是嘲弄,克里斯汀明白她的父母對此也不是很在意。但她把對這些事情的所有想法都放到一邊,也不去管自己對伏露·阿希爾德的看法;她經常和阿希爾德在一起,她從來都不會厭煩聽這個女人說話,也不會厭煩看到她。

阿爾夫希爾德仍然平躺在大床上。她那小小的臉一片蒼白,那白一直延伸到嘴角,而眼睛下面有一圈黑黑的東西。阿爾夫希爾德那漂亮的金黃色頭髮現在聞起來是一股刺鼻的汗味,因為這麼長時間以來,她還沒洗過頭;她的頭髮變成了黑色,也失去了往日的光彩和捲曲感,看起來就像是一把經過無數風霜的老幹草。阿爾夫希爾德看起來疲倦、痛苦而耐心,每次克里斯汀坐在床頭跟她說話給她看各種父母、朋友和遠方親戚送給她的漂亮禮物時,她還是會微笑,儘管是脆弱而蒼白的笑。禮物中有洋娃娃、玩具鳥和玩具牛,一個小的遊戲棋盤、首飾、天鵝絨帽子,還有色彩斑斕的綢帶。克里斯汀替她把這些東西都裝進了箱子裡。阿爾夫希爾德用她那無神的眼睛看著這一切,嘆息著,那些珍寶也從無力的手中滑落。

但無論伏露·阿希爾德什麼時候過來,阿爾夫希爾德的臉上立馬會露出高興的笑容。她急切地喝下伏露·阿希爾德為她準備的既提神又能改善睡眠的藥水。阿希爾德照料的時候,她從來都不抱怨;每當伏露·阿希爾德吹奏拉夫拉恩斯的豎琴或唱歌時——她會許多谷地裡的人不甚知曉的歌謠——阿爾夫希爾德就靜靜地躺著,聽的十分開心。

阿爾夫希爾德睡著後,她也會給克里斯汀唱歌。有時也講她年輕時候的事,當時她住在挪威的南邊,經常陪在馬格納斯國王和艾裡克國王及其王后的身邊。

有一次一起坐著的時候,伏露·阿希爾德便給她講起了故事,克里斯汀不由脫口而出她思忖了許久的事情。

「我很奇怪,你曾經那麼……你卻總是很高興的樣子——」克里斯汀沒有講完,她的臉憋得通紅。

「你的意思是因為那些東西現在離我已經很遙遠?」阿希爾德輕聲地笑了笑,然後說,「我有過我的輝煌日子,克里斯汀,但我不至於傻到因為自己喝光了美酒然後現在只能喝泛著酸味的兌水牛奶而抱怨。如果一個人能小心謹慎地處理對待,好日子或許能持續很長一段時間;所有聰明人都知道這一點。這也是我認為聰明人必須在生命中的美好時光學會滿足的原因——因為美好的日子確實需要你付出很大的代價。人們把年輕時為享樂而把父親的遺產揮霍一空的人叫做傻瓜。對此每個人都有權利保留自己的看法。但如果這個人此後為自己的所作所為而後悔,我會覺得他才是一個真正的傻瓜;如果他在自己一無所有的時候還想找回曾經的酒伴,那就更是傻上加傻。」

「阿爾夫希爾德有什麼不對勁的嗎?」拉格恩弗裡德正坐在阿爾夫希爾德的身旁,似乎突然驚了一下,於是伏露·阿希爾德輕聲問她。

「沒有,她睡得很安穩。」拉格恩弗裡德朝火爐旁的伏露·阿希爾德和克里斯汀走過來時說。拉格恩弗裡德的一隻手放在出煙口的罐子上,她站在那俯視著阿希爾德的臉。

「克里斯汀不會明白這些。」她說。

「不,」伏露·阿希爾德回答說,「她在真正理解祈禱詞的含義之前便學會了祈禱。在一個人急需要祈禱或建議時,他們通常就沒有心思再去學或者理解。」

拉格恩弗裡德若有所思地抬高黑色的眉毛。這樣做的時候,她那淡色而深邃的眼睛就好似黑色森林草場下面的湖泊。這是克里斯汀小的時候有過的想法,或許是她聽某人這樣說過。伏露·阿希爾德似笑非笑地看著她。拉格恩弗裡德也在火爐旁坐下,她撿起一根柳枝,刺插火爐裡的灰燼。

「但那些將遺產浪費在最不值當的東西上——之後又碰到他願意為之付出生命的珍寶——你不覺得他不會為自己的愚蠢而氣惱哀嘆嗎?」

「拉格恩弗裡德,交易的過程中肯定會有所損失,」伏露·阿希爾德說,「任何一個想獻出生命的人必然都得承擔風險,同時也會思量自己能從中得到的東西。」

拉格恩弗裡德從火中抽出燃燒的柳枝,將火焰熄滅,然後用手握住柳枝燒得發紅的一端,火光將她的手指映成血紅色。

「哦,只是口頭上這麼說而已,口頭上,伏露·阿希爾德。」

「沒有多少東西值得你付出這麼大代價,拉格恩弗裡德,」另一個女人從旁說道,「以至於用命去換。」

「不,有,」克里斯汀的母親激烈地說,「我的丈夫。」她的聲音幾不可聞。

「拉格恩弗裡德,」伏露·阿希爾德輕聲說,「許多夢想和一個男人結合並放棄自己貞潔的少女都曾有過這樣的想法。但你是否在書中讀到許多將自己的一切獻給上帝的男女,他們入修道院或在曠野之中裸身站立,之後卻又為此而後悔?在聖書中,他們被稱為傻瓜。認為上帝在這場交易中欺騙了他們,自然是一種罪過。」

拉格恩弗裡德靜靜地坐了一會兒。伏露·阿希爾德說:「過來我這裡,克里斯汀。我們該出去採集露水了,早上可以用來替阿爾夫希爾德擦洗。」

屋外,月光下的院子是黑白的。拉格恩弗裡德陪她們穿過農院下到白菜園旁邊的大門處。克里斯汀看見母親斜倚在旁邊籬笆上細長的身影。克里斯汀將冰冷大白菜葉子和斗篷草上的露水搖下來,裝進父親的銀聖餐杯中。

伏露·阿希爾德走在克里斯汀旁邊,不發一言。她只是過來保護克里斯汀,因為讓一個小孩子在這樣的夜晚獨自出門也實在不是明智之舉。但由純潔少女採集的露水會有更強大的力量。

等她們回到菜園門口時,拉格恩弗裡德已經不在那兒了。克里斯汀將冰冷的銀聖餐杯放進伏露·阿希爾德的手中,她的身子冷得直髮抖。她穿著溼透的鞋子跑進她和父親睡的閣樓中。剛上到第一級階梯,就看到拉格恩弗裡德從閣樓下面的迴廊裡出來。她的手上捧著一碗熱氣騰騰的東西。

「我給你燙了一些麥芽酒,女兒。」拉格恩弗裡德說。

克里斯汀謝過母親,把嘴湊到碗邊。然後母親問:「克里斯汀,伏露·阿希爾德教你的那些祈禱和其他東西——有沒有什麼罪惡的或不尊敬上帝的?」

「我不覺得呀,」克里斯汀回答,「他們都提耶穌和聖母瑪利亞以及那些聖人的名字。」

「那她教了你一些什麼?」拉格恩弗裡德又問。

「哦,講了一些藥草,以及如何避免流血、長疣和雙眼拉緊——還有衣服上的蝨子以及儲物間裡的老鼠。另外還告訴我出太陽的時候該採哪些藥草,哪些藥草在雨天功效最強。但我不會告訴你那些祈禱詞,不然它們就會失掉力量的。」克里斯汀飛快地說。

母親從克里斯汀手中接過碗,放到一旁的階梯上。突然她雙手環住克里斯汀,將她拉近,親吻她。克里斯汀注意到母親的雙頰又燙又溼。

「願上帝和聖母保護你不受魔鬼的侵襲——我們現在——你的父親和我——只有你了;你是唯一一個沒有遭受厄運的孩子。我的寶貝,我的寶貝——永遠不要忘記你是父親最寶貝的開心果。」

拉格恩弗裡德說完回到冬屋,沒有脫衣服,爬上床躺在阿爾夫希爾德的旁邊。她用手環抱住阿爾夫希爾德,臉也緊貼著阿爾夫希爾德的臉,這樣就能感受到阿爾夫希爾德身體的溫度,並聞到她那溼漉漉的頭髮上的刺鼻汗味。阿爾夫希爾德喝過伏露·阿希爾德準備的藥劑之後,像往常一樣睡得很安穩。被單下面有聖母瑪利亞草的香味,讓人心安。但拉格恩弗裡德躺了很長時間,始終不能入睡,她只是盯著屋頂透過出煙口灑進來的一小片月光。

伏露·阿希爾德躺在另一張床上,但拉格恩弗裡德從來都判斷不出她是醒著還是已經睡著。伏露·阿希爾德也從來不提她們以前就認識,這更讓拉格恩弗裡德覺得惴惴不安。她覺得自己從來沒有這樣悲傷和恐懼過,雖然她知道拉夫拉恩斯終會康復——而阿爾夫希爾德也能撿回一條命。

伏露·阿希爾德似乎很喜歡和克里斯汀說話,隨著時間的推移,克里斯汀也同她成了越來越好的朋友。

一天,她們出去採藥草,在一個碎石坡腳下的河邊草地上坐著休息。在那兒,她們可以俯瞰到弗摩的院子和阿恩·哥德森那紅色的上衣。阿恩是同她們一同騎馬過來的,她倆在山地牧場採藥草時,他就負責看管馬匹。

坐在那兒,克里斯汀跟伏露·阿希爾德講她曾遇到過的那個矮小少女。她已經很多年沒有想過這件事,但當時突然就記起來了。說著說著,一個奇怪的念頭突然閃過她的腦海,她覺得伏露·阿希爾德和那個矮小女人有些相像——雖然她知道兩個人長得一點都不像。

但在她講完整個故事之後,伏露·阿希爾德只是沉默地坐了一會兒,望著山谷的遠方出神。

最後她說:「你能逃走實在是很聰明,因為你是唯一一個活著回來的孩子。但你是否聽說過人們還用那個女人給的金子,捕獲一個石頭裡的食人妖?」

「我聽過這樣的故事,」克里斯汀說,「但我自己從來都不敢那樣子做。而且我覺得那也不是正確的做法。」

「不敢做自己認為不對的事情,這是很好的,」伏露·阿希爾德笑著說,「但要是你只是因為不敢而認為某件事情不對,那這就不好了。」然後她突然又補充道:「這個夏天你成長了很多。我不知道你是否意識到現在的你已經出落得十分標緻。」

「是的,我知道,」克里斯汀說,「他們說我長得像我父親。」

伏露·阿希爾德輕柔地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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