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脾氣和長相像你父親都是再好不過的了。但要是他們把你嫁給這山谷裡的某個人,那可真就遺憾了。我們不應該瞧不起農作傳統和小農方式,但這裡的人都認為自己高尚無比,以至於整個挪威都沒有人能比得過他們。我敢說,他們一定會猜想,為什麼在和我斷絕一切聯絡之後我還能夠活下來而且活得滋潤。但他們太懶也太自大,拒絕學習新的東西——然後他們把所有過錯都歸到對斯維拉國王統治時期的君主制的敵意上。這都是謊言——你的祖輩與斯維拉國王達成和解,並接受了他的禮物。但你母親的兄弟要是想在國王身邊效力併成為他的侍從,他就必須在裡裡外外地將自己捋乾淨,而唐德並不願意這樣做。但是你,克里斯汀,你必須嫁一個既有騎士風度又有尊嚴禮貌的男人……」
克里斯汀望著弗摩莊園的庭院,也望著阿恩的紅色背影。她自己都沒意識到,但每次伏露·阿希爾德談論她過去出入的那個世界,克里斯汀總是會把對騎士的想象和阿恩的形象重疊。以前,她還是小孩子的時候,她就總是把騎士和父親的形象重疊。
「我的侄子,哈薩比的厄萊恩德·尼庫拉森——應該是適合你的物件。那個男孩已經長成一個帥氣的小夥子。我的妹妹瑪格恩希爾德去年經過我們這個山谷時順道來看我,帶著兒子一起。當然,你不會和他結婚的,但我還是很願意為你們兩個在婚床上攤開喜毯。你的頭髮金黃閃亮,他的頭髮則是烏黑髮亮,他還有一雙迷人的眼睛。但我知道我的妹夫,他已經看中了一個比你更般配厄萊恩德的姑娘。」
「你的意思是說我配不上他,是嗎?」克里斯汀吃驚地問。她從來都沒因為伏露·阿希爾德的話而生氣過,但伏露·阿希爾德可能比她的家人出身更好這件事讓她有些尷尬和懊惱。
「不,你當然配得上,」伏露·阿希爾德說,「但你不要想著成為我家族中的一員。你們在挪威的祖先是逃犯而且來自外國,而格傑斯林一脈已經在他們的莊園裡腐朽了太長時間,以至於除了這個村子裡的人之外幾乎沒有人記得他們。但我的妹妹和我都跟瑪格麗特·思卡爾戴特女王的侄子結了婚。
克里斯汀甚至都沒有想過要說出這個事實:不是他的先人而是先人的兄弟以罪犯的身份逃亡到挪威的。她望著山谷遠處那深色的山坡,想起很多年前的那天,她跑到山脊上看見她的村莊和外面的世界中間隔著的那麼多那麼多的山。過了一會兒,伏露·阿希爾德說她們是時候回去了,她讓克里斯汀去叫阿恩。克里斯汀舉起手放到嘴邊,一邊大喊一邊揮舞手帕,直到她看見院子裡的紅色背影回頭並衝她招手。
過了一段時間,伏露·阿希爾德回了家,但秋天和初冬時分她經常來喬拉恩加德和阿爾夫希爾德待上幾天。阿爾夫希爾德現在白天能下床了,他們努力想讓她自己站起來,但無論她怎麼努力雙腳始終是蜷曲的。阿爾夫希爾德變得焦躁、蒼白而且疲倦,而伏露·阿希爾德用馬皮和細柳枝給她做的蕾絲衣服她穿著也覺得難受;她只想躺在母親的腿上。拉格恩弗裡德經常要照顧她受傷的女兒,所以托蒂斯現在負責管理家務。應母親的要求,克里斯汀也跟在托蒂斯身邊,一方面是從旁協助,另一方面也可以學習。
克里斯汀有時候會想伏露·阿希爾德,阿希爾德來來去去,有時候會跟她講很多事情,但有時候卻會讓她空等一場。
伏露·阿希爾德會同那些大人們坐著說話。每次她帶丈夫一起過來的時候就會是這樣,現在比傑恩·迦納森也會和她一起到喬拉恩加德來。一個秋日,拉夫拉恩斯騎馬到哈根去付伏露·阿希爾德的醫藥費:他們擁有的最好的銀水罐和配套盤子。拉夫拉恩斯在那兒過了一夜,此後他對阿希爾德的農場讚不絕口。他說阿希爾德的農場很漂亮,料理得很好,並不像人們說的那樣狹小。屋子裡的一切看起來都很有生機,而且生活習慣也同挪威南部的那些貴族紳士一樣尊嚴而有禮貌。拉夫拉恩斯沒說對比傑恩的看法,但每次比傑恩陪妻子到喬拉恩加德來時,拉夫拉恩斯總是會非常客氣地接待他。另一方面,拉夫拉恩斯特別喜歡伏露·阿希爾德,他認為其他人對於她的種種傳言都是胡說八道。他還說二十年前,她根本就不需要利用巫術來迷惑一個男人——如今她已經六十歲,但看起來仍然很年輕,而且她還有著優雅迷人的舉止。
克里斯汀注意到母親對此一直不太高興。拉格恩弗裡德確實不怎麼說起伏露·阿希爾德,但有一次她曾將比傑恩同大石下面被壓平的黃草作比,而克里斯汀覺得這是一個十分貼切的說法。比傑恩長相奇怪——他很胖,臉色蒼白,行動遲緩而且還有一點禿頂——雖然他比拉夫拉恩斯大不了多少。不過顯然比傑恩以前也是一個非常英俊的男人。他很少說話,總是想在一個地方待著不動;一旦坐下,那從進門起一直到晚上睡覺他都不會挪動位置。他幾乎都不吃東西,有時他那奇特而蒼白的眼睛會盯著屋子裡的某個人看,臉上面無表情又好似在沉思。
從阿爾夫希爾德發生意外起,他們一家人就再也沒見過桑德布的親戚,但拉夫拉恩斯曾去過瓦吉幾次。另外,西拉·埃裡克也同以前一樣來喬拉恩加德來得很勤,還經常同伏露·阿希爾德見面。他同阿希爾德成了朋友。人們覺得這是因為神父寬容大度,因為他自己也是一個高明的醫生。這或許就是大莊園裡頭沒有人找伏露·阿希爾德徵詢意見的原因之一,至少沒有人公開這樣做,因為他們覺得神父已經足夠厲害了。伏露·阿希爾德和比傑恩都不屬於他們生活圈,要處理和這兩個人的關係對於他們而言並非易事。西拉·埃裡克自己也曾說,阿希爾德和比傑恩並未傷害過任何人,至於伏露·阿希爾德是巫婆這一說法,他也不是阿希爾德所屬教區的神父。或許這個女人知道對靈魂健康有益的東西——不要忘了,若一個女人顯得比議員還有智慧,那無知的人很可能把這個女人說成巫婆。就伏露·阿希爾德而言,她對神父的評價也很高,如果在喬拉恩加德時剛好碰上宗教節日,她也會殷勤地去教堂。
那一年的聖誕節讓人悲傷。阿爾夫希爾德仍然沒有辦法自己站起來。他們看不見桑德布的親戚,也沒有他們的訊息。克里斯汀留意到村子裡的人都在談論他們家和親戚間出現裂痕的事,而父親也對這件事耿耿於懷。但她的母親卻不甚在意,克里斯汀覺得母親這樣顯得很是冷酷無情。
聖誕假期快結束的一個傍晚,唐德·傑斯林的家庭牧師西拉·席佳德滑著大雪橇到訪,他主要是來邀請拉夫拉恩斯全家到桑德布去。
西拉·席佳德並不太受周圍居民的喜歡,因為事實上他是替唐德打理財產的——或者至少可以說,唐德表現嚴苛或待人不公時他都有責任,而唐德經常折磨他的佃農。席佳德神父非常善於寫字和畫畫;他精通法律,也是一個高明的醫生——雖然沒有他自己想象中那麼高明。但從他的所作所為來看,沒有人會認為他是一個聰明人;他經常說一些傻話。拉格恩弗裡德和拉夫拉恩斯也從來都不待見他,但桑德布的族人卻對他們的神父極為看重,沒請他來照料阿爾夫希爾德讓桑德布的族人、親戚以及席佳德神父自己都非常失望。
西拉·席佳德到喬拉恩加德的那天——很不幸——伏露·阿希爾德和黑爾·比傑恩已經先他一步到了,另外還有西拉·埃裡克、阿恩的父母加德和費恩斯布萊肯的因加、老普特斯加德的老喬恩,還有來自哈瑪的一個男修士阿斯高特兄弟。
拉格恩弗裡德再次為賓客們擺好餐桌奉上食物,拉夫拉恩斯則拆開閱讀席佳德神父帶來的幾箱子密封信,這時西拉·席佳德要求見阿爾夫希爾德。而當時阿爾夫希爾德已經上床睡覺了,但西拉·席佳德將她叫醒,檢查她的四肢和背部並問她問題——一開始還比較和藹,但隨著阿爾夫希爾德越來越恐懼,神父也就越來越不耐煩。席佳德是一個小個子男人,準確地說就是一個矮子,但他有一張大紅臉。他想要舉起阿爾夫希爾德來檢查她的腿,阿爾夫希爾德被嚇得大喊大叫。然後伏露·阿希爾德站了起來,走到床前並用毛毯蓋著阿爾夫希爾德的身體,然後說孩子已經很困了——即便她是個健康孩子也沒有辦法站直。
神父對此激烈反駁,他好歹也被人們認為是不賴的醫生。但伏露·阿希爾德牽過他的手,引著他走到桌子旁的高椅旁坐下,然後開始講自己為阿爾夫希爾德做的種種事情,好似她正徵求神父意見一樣,態度很是誠懇。漸漸地,神父的態度也和緩了許多,桌子上拉格恩弗裡德準備的食物酒水也被他解決了不少。
但酒勁上腦之後,西拉·席佳德又變得情緒壞、愛爭吵和脾氣暴躁了。他非常清楚房間裡沒有一個人喜歡他。一開始他是針對加德,加德是哈瑪大主教在瓦吉和希爾的全權公使。而主教轄區和唐德·伊瓦森之間存有許多爭議。加德比較沉默,但因加是一個熱心腸的女人,而阿斯加特也參與了討論。
他說:「你不應該忘記,西拉·席佳德,我們尊敬的因加德父親也是你們的高階修士,你在哈瑪的所有事情我們都清楚。你沉醉於桑德布帶給你的好處,但你很少記起除了是唐德的眼線之外,你還有你的本職工作要做;你助紂為虐,幫助唐德做了許多待人不公的事情,這讓他的靈魂置於危險之中,同時也讓教堂的威力遭受損失。那些不聽上帝教誨、不虔誠背叛他們的精神天父和上級的神父的遭遇,難道你不曾耳聞嗎?難道你不知道天使曾領著坎特伯雷的聖托馬斯到地獄的大門,並讓他往裡看嗎?他很訝異竟然沒有看到一個像你背叛大主教這樣背叛他的人。聖托馬斯正想讚頌上帝的仁慈,因為聖人希望所有罪過者都能得到救贖;當天使讓魔鬼抬起尾巴時,傳來一陣猛烈的喧鬧聲和刺鼻的硫黃味道,原來是許多背叛教堂利益的神父和博學者從魔鬼的尾巴下飛散了出來。這時,聖托馬斯才明白這些人最後的結局。」
「你在撒謊,修士,」神父說,「我也聽過那個故事,但像黃蜂一樣從魔鬼後面的黃蜂窩中飛散出來的是修士,而不是神父。」
聽到這,老喬恩比屋子裡所有人都笑得大聲,他大叫:「無疑修士和神父是一樣的,我敢打賭……」
「那魔鬼肯定有一個很寬的尾巴。」比傑恩·迦納森說。
伏露·阿希爾德微笑著說:「是的,難道你沒聽過所有壞事後面都拖著一個長尾巴這句話嗎?」
「伏露·阿希爾德,你閉嘴,」西拉·席佳德大喊,「你不應該講壞人身後拖著的長尾巴。你坐在這兒彷彿你才是這個家的女主人,而不是拉格恩弗裡德。但奇怪的是,為什麼你還是沒能治癒她的孩子呢——難道你那威力無窮的水還有威力沒發揮出來?那水能讓一頭肢解的綿羊變成湯裡的全羊,能讓一個婦人變成一個婚床上的少女?村子裡有人結婚時,你為貞潔的新娘準備沐浴這些我都知道……」
這時西拉·埃裡克跳起來,他抓住席佳德神父的肩膀和一側身子,將他飛扔過桌子,杯罐裡的食物和酒水全都灑到了桌布和地上。西拉·席佳德仰面落地,身上的衣服全被掛爛了。
埃裡克跳過桌子,準備再次動手,他的大吼蓋過滿屋的喧囂:「閉上你的臭嘴,你個該死的神父!」
拉夫拉恩斯想把兩個人拉開,但拉格恩弗裡德站在桌子旁絞自己的手,彷彿屍體一樣臉色蒼白。之後伏露·阿希爾德跑過去把西拉·席佳德扶起並拭去他臉上的血。
她遞給埃裡克一杯蜂蜜酒時說:「你不該這麼認真,西拉·埃裡克,喝了這麼多酒你晚上肯定一個玩笑都開不起。現在你快坐下來,我告訴你婚禮的事。其實根本不是在這個村子,我並不是知道那水的人,這實在是我的不行。如果我能夠釀出那神水,我們就不會窩在那個小農院裡了。那我會成為某個大村莊裡家財萬貫的富婆——靠近城鎮和修道院和主教和修士的大村莊。」她一邊說,一邊對三個神職人員微笑。
「但有人肯定知道這一舊時候的藝術,因為據我所知,這在因加國王時期還有,當時的新郎是布萊特蘭德的皮特·勞蒂森。但我無法確切地說當時的新娘是他三個妻子中的哪一個,因為三個妻子都還有後代活在世上。那麼,這個新娘想要那水的理由很充足,而她也最終得到了。她在小屋裡為自己準備沐浴,但在她沐浴之前,她的婆婆進來了。她的婆婆一路風塵僕僕,身上滿是汙泥,所以她脫掉衣服踏進了澡盆。婆婆本是一個老婦人,她為勞丁生了九個孩子。但那天晚上勞丁和皮特享受到了一種他們以前從來沒有享受過的歡愉。」
房間裡的人都開心地笑了起來,加德和喬恩都讓伏露·阿希爾德再多講些這樣下流的段子。但阿希爾德拒絕了:「我們這兒坐著兩個神父和阿斯加特興地呢,還有小男孩和未出嫁的女僕。我們得在談話變得粗俗下流之前打住;要記得現在可是宗教節日期間呢。」
男人們對此頗有異議,但女人們都同意伏露·阿希爾德的觀點。沒有人注意到拉格恩弗裡德已經離開房間。過了一會兒,坐在女傭中間的克里斯汀起身上床睡覺。她今晚在托蒂斯的房間裡睡,因為農舍裡來了太多客人。
天氣是刺骨的寒冷,北極光在朝北的山頂處若隱若現。克里斯汀穿過庭院時,腳下的雪嚓嚓直響;她顫抖著,雙手環抱在胸前。
突然她注意到老閣樓的下面,有個身影正在雪地裡快速地穿來穿去,她的雙臂張開,雙手絞在一起,大聲地呻吟著。克里斯汀認出那是母親。她帶著些恐懼走向母親,問她是不是生病了。
「沒有,沒有,」拉格恩弗裡德激動地說,「我只是不得不出來。去睡覺,孩子。」
克里斯汀轉過頭正準備走時,又聽見母親輕聲地喚她的名字。
「去房間和父親還有阿爾夫希爾德一起睡——要把她抱在你的懷裡,以防你的父親不小心壓到她。一旦喝醉酒,他就睡得特別沉。我今晚去樓上的老閣樓睡。」
「天哪,母親,」克里斯汀說,「一個人睡在那兒你會凍死的。如果你今晚不到房間睡,父親會怎麼說呢?」
「他不會注意到的,」母親答,「我離開的時候,他差不多就已經睡著了,明天他也得等到很晚才起得來。按我說的去做吧。」
「你會很冷的。」克里斯汀抽泣著說,但母親還是比較輕柔地推她走,然後把自己關在閣樓裡面。
閣樓的裡面和外面一樣冷,而且漆黑一片。拉格恩弗裡德摸索著走到床邊,從頭上扯下頭巾,脫掉鞋子,縮到皮毛毯的下面。身下的東西冰冷刺骨;防腐蝕沉入了浮冰中。拉格恩弗裡德矇住頭,雙手插進衣服裡。她就那樣躺著,失聲痛哭——有時是輕聲啜泣,有時淚流滿面,有時則是咬牙切齒地哭喊。終於床也暖和了一些,她也覺得倦了,這才流著淚睡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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