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騎士

凱爾特的薄暮 葉芝 第1頁,共1頁

在本布林山和科普斯山以北住著位「體格健壯的農夫」,要是在蓋爾時代,人們應該會稱他為羊騎士。他是中世紀最英勇善戰的一支部族的後裔,並以此為傲,在言行上他也同樣強勢。在罵人方面,能夠跟他匹敵的只有一個人,那人住在遠處的高山上。「聖父啊,我到底做了什麼要遭到這種報應?」每次丟了菸斗時,他就會這麼說;趕集的日子,只有住在山上的那個人才有與他討價還價的本事。他性格暴躁,行事魯莽,一生氣就用左手亂扯自己的絡腮白鬍子。

有一天,我在他家吃飯時,女僕傳話說有位奧唐奈先生來訪。頓時農夫和他的兩個女兒都沉默了下來,最後,大女兒口氣嚴厲地對父親說:「去叫他過來一起吃飯吧。」老人走了出去,回來的時候又如釋重負,說道:「他說他不跟我們一起吃飯。」「快去,」女兒又說,「請他進後屋,給他倒些威士忌。」她父親剛好吃完了飯,悶悶不樂地照做了,隨後我聽到了後屋的關門聲——那是夜間女兒們坐著縫紉的房間。之後他的女兒面向我說道:「奧唐奈先生是收稅的,去年他到我們家來收稅,父親氣極了,每次他過來就把他帶去牛奶場,給送奶女工捎個信,再咒罵他一頓。奧唐奈回答說,‘先生,我警告你,法律可是保護官員的’,但我父親提醒他說又沒有人為他做證。父親終於罵累了,也覺得有些抱歉,就說要給他指一條近道回家。他們朝大路的方向走到一半就遇到了一個我父親的熟人,是個耕田的,他這會兒才想起自己有錯的地方。他打發走那個人,又開始咒罵起收稅人了。我聽說後真是厭惡極了,他竟然會操心奧唐奈那可憐的東西;不過幾周前我聽說奧唐奈的獨子死了,他傷心欲絕,所以我打定主意,下次他再來要讓父親對他親切一點。」

不一會兒大女兒去鄰居家串門了,我便朝後屋漫步而去。走到後屋門前時,聽到屋裡傳來怒氣滿滿的吵架聲。兩個人顯然又在為收稅的事鬧得不愉快,因為我聽見他們來回不停地爭論數字。我開了門,農夫一見到我就想到了自己平和的原意,就問我威士忌放在哪兒了。我之前見過他把威士忌放進了壁櫥,就把它找了出來,一邊打量著收稅官瘦削而寫滿悲傷的臉。收稅官比我朋友顯得老態不少,虛弱又疲憊不少,兩人是截然不同的型別。他不像我朋友那樣健壯又有成就,只是個在人間幾乎沒有棲身之地的人。我從他身上看得出富於幻想的孩子的影子,於是對他說:「你肯定是奧唐奈家族的後人,我知道得很清楚,他們把珍寶都埋進了河裡的一個洞穴洞,還派一條多頭蛇看守著。」

「是啊,先生,」他回話說,「我正是王子後代的最後一名子孫。」

接下來我們又談起一些尋常瑣事,朋友沒再去扯鬍鬚,還表現得很友好。最後,憔悴衰老的收稅官站起來要走,朋友說道:「希望明年還能跟你喝一杯。」「不了,不行了,」他隨即回答,「我是活不到明年了。」另一個人用輕柔的語調說:「我也失去過兒子,可你家的兒子跟我的不一樣。」之後兩個人就告別了,依然面紅耳赤,憤憤不平。要不是我從中岔開話聊些閒言碎語,一定還爭得不可開交,還會氣憤不已地爭論起誰死去的兒子更有價值。要不是對那些富於幻想的孩子們抱有同情之心,我大概就會任他們爭吵下去,可能還會記錄下更多精彩的咒罵。

羊騎士本該戰無不勝的,因為還沒有任何血肉之軀的凡夫俗子能超越他。他僅遭受過一次失敗,故事的經過是這樣的。有一回他跟幾個勞作的農夫在大谷倉背面的一間小屋裡玩牌,這間屋子曾住過一個瘋女人。正玩著,其中一個人忽然扔下一張a,無緣無故開始咒罵起來。那人罵得實在難聽,大家都嚇得站起身來,而我那位朋友卻說:「這裡氣氛不太對勁,他叫鬼魂附身了。」於是一群人朝著通往穀倉的門跑去,想盡快逃出屋子。但門上的木閂卻怎麼也推不動,羊騎士便拿起手邊靠牆立著的鋸子去鋸木閂,門立刻砰的一聲敞開了,就像剛才有人一直抵著一樣。大家這才逃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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