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等進屋,我知道家裡頭肯定發生了大事——我聽見帕皮亞諾叫喊的聲音,而帕萊亞里也不甘示弱地回吼。
最後是卡博拉爾跑過來給我開門,她臉色蒼白,顯得十分惶恐。
「所以,這是真的?」她大叫,「一萬二千里拉?」聞言我愣在原地,無法呼吸。這時,那個患有癲癇的弱智兒西皮奧內·帕皮亞諾剛好經過,他將鞋子提在手中,光著腳走路,外套也脫下了。他同樣是蒼白的臉色,一副惶恐不已的樣子。
我聽見特倫齊奧激動地嚷道:「行,那就叫警察來,叫呀,他媽的!」我突然對阿德里亞娜感到生氣。儘管我一再勸阻,可她還是打破了自己的誓言,將丟錢的事捅了出來!
「是誰告訴你的?」我幾乎是在對卡博拉爾吼,「沒有那樣的事,錢我已經找到了!」
卡博拉爾一臉不解地望著我。
「錢?找到了?真的嗎?哦,謝謝上帝!感謝上帝!」她舉起雙手,歡呼起來。然後她又匆忙跑進帕皮亞諾和老安塞爾莫尖聲爭執的餐廳,阿德里亞娜在一旁啜泣。
「他找到了!他又把錢找到了!」塞爾維亞高興地大喊,「梅伊斯先生回來了!他找到了丟的錢!」
「什麼?」
「回來了?」
「真的嗎?」
餐廳裡的三個人聽到這個訊息,都驚訝不已。阿德里亞娜和安塞爾莫紅著臉,而帕皮亞諾則是雙眼圓睜,面如紙色,腳下跟著踉蹌了幾步。
我定定地看了他幾眼。我的臉色肯定比他還要蒼白,我感覺全身都在顫抖。他不敢迎上我的視線。他似乎也要癱了,手裡拿著的衣服掉在了地上。我走到他面前,拉住他的手,說:「不好意思,這是一個誤會,給大家添麻煩了……」
「不!」阿德里亞娜大喊,但她隨即又用手帕捂住了嘴巴。
帕皮亞諾望著阿德里亞娜,他不敢伸出手。然後我又說:「請原諒我!」然後,我強行拉起他的手,感覺到他全身顫抖,我竟生出一種奇異的滿足感。他的手冰涼冰涼的,一臉見鬼了的神情,尤其是那兩隻玻璃一樣的眼珠,直直地望著我,好似就要掉出來。
「真的很抱歉。」我補充道,「給大家造成這麼大的麻煩,我不是故意的……」
「沒事。」帕萊亞里結巴道,「沒事兒……或者,那東西本來就不應該在那兒……梅伊斯先生,恭喜你把錢找回來,因為……」
帕皮亞諾用手擦了擦被淚水沾溼的眉毛,捋捋頭髮,深吸一口氣,然後轉過身背對我們,面向通往露臺的落地窗。
「我就跟故事裡的那個人一樣,」我擠出一絲微笑,假裝輕鬆地說,「自己騎在驢上,卻以為驢子丟了,四處尋找。那一萬二千里拉就裝在我的口袋裡頭!這真的是要讓人笑掉大牙!」
阿德里亞娜表示無法承受,她說:「可我親眼看著你找過了一遍呀,書裡,口袋裡,哪兒都找遍了……」
「是的,阿德里亞娜,」我打斷她,表情嚴肅,「但我找得不夠仔細,反正我現在已經找到了錢。阿德里亞娜,我尤其要請你原諒我,因為我的疏忽,讓你跟著難過了這麼久。我希望……」
「不!不!不!」阿德里亞娜大叫,她忍不住哭出聲來,衝出了房間,塞爾維亞·卡博拉爾連忙追了出去。
「我不明白!」帕萊亞里不解地大叫。
帕皮亞諾憤怒地轉過頭,看著我們:「反正,我今天得把話說清楚。現在,貌似我也沒必要……」
他大口喘著粗氣,話都說不上來。最後,他轉過臉對我說話,不過眼睛還是不願意看我。
「我……我不能……相信我……當他們在這兒的時候,我沒辦法說不……咳,我得照顧我弟弟,他有病……他或許……我抓住他的衣領……那情景真是恐怖。我讓他脫下衣服,搜他的身,就連貼身穿的汗衫都脫了,鞋子、襪子全都脫了,而他……」
說到這兒,他再次哽咽起來,眼睛裡滿是淚水。過了一會兒,他又用沙啞的聲音說:「反正,他們都看到了……不過,你自然是……因為你丟了錢……不行,我得離開這兒,我受不了了!」
「不行,你不能走!」我說,「你絕不能走!因為我的緣故?不行,你得留在這兒!就算要有人走,該走的也是我!」
「哦,梅伊斯先生,你怎麼會這麼想呢!」老安塞爾莫叫起來。
聞言後,就連情緒激動的帕皮亞諾也做了個不同意的手勢。最後,他解釋道:
「無論怎樣,我都是要走的!事實上,就算沒發生這些事情,我也打算離開,因為我的弟弟不能再留在這兒。哦,事實是,侯爵幫我在那不勒斯找了一個療養院,這是他寫給療養院院長的信,你們自己看……無論如何,我得到那不勒斯去,因為侯爵還想要一些檔案。而我的小姨子把你看得很重,看得很高,她上躥下跳地說事情水落石出以前,誰都不能離開屋子,因為你發現……你認為偷錢的是我,是的,她是這麼說的。我可以以人格保證,那絕對不是我,並且我還得還給我的岳父帕萊亞里先生一筆錢。」
「你在說些什麼?」帕萊亞里先生打斷他道。
「不是,」帕皮亞諾揚起頭,「我把它記在心上!我記在心上,你別擔心!哦,要是我走了,可憐的西皮奧內……」
帕皮亞諾似乎無法再控制自己的情緒,他號啕大哭起來。
帕萊亞里被深深地打動,但他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那麼,西皮奧內跟那有什麼關係?」
「我可憐的弟弟!」帕皮亞諾聽上去很真誠,就連我都忍不住喉嚨抽動。我想,他肯定是為弟弟難過,因為我要是向警察告發的話,他弟弟難逃其咎,並且之前的搜身確實是一個不小的屈辱。
帕皮亞諾比誰都清楚,我不可能找回錢。而我宣稱錢找到了,這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也算及時拯救了他。他當時應該是想著事情如果真的敗露,那就把所有過錯都推到弟弟西皮奧內身上,再推說西皮奧內有病,從而爭取寬大處理。帕皮亞諾號啕大哭,這要麼是為了釋放他內心的壓力,要麼是因為他覺得淚水是攻擊我的最好武器。顯然,這些眼淚只是前奏曲。他跪下了,謙卑地跪在我腳下,條件是要我堅持宣稱我已經找到錢;而我要是得了便宜還賣乖,接受了他的示弱最後又改口,他也不惜跟我來個魚死網破。簡單說就是這樣——他完全不知道偷竊的事。我的寬容大度不過是救下了他的弟弟,而誰都知道他的弟弟無論如何也不會受到太重的懲罰,因為他的精神有病。另外,我也注意到他含蓄但清楚地保證了會把嫁妝還給帕萊亞里。
所有這些都是我在他淚水中讀到的資訊。最後,安塞爾莫的告誡勸導加上我的從旁撫慰總算讓他的心情平復了下來。他說會先到那不勒斯去,待找到一家好醫院安置好弟弟,並了結生意上的一點事情——他最近跟一個朋友合夥做了點生意——當然還要找到侯爵要的檔案,然後就立馬回來。
「對了,」他轉向我,「我差點都忘了說,要是你今天有空的話,侯爵邀請你過去吃飯,和我的岳父還有阿德里亞娜一道。」
「哦,那太好了。」安塞爾莫嚷起來,他都沒讓帕皮亞諾說完,「好的,我們都會去!太棒了!總算有件好事。梅伊斯先生,你覺得怎麼樣?我們一起過去吧?」
「我呀……」我做了一個應允的手勢。
「那好,我們四點鐘過去,可以嗎?」帕皮亞諾用手抹乾眼淚,提議道。
回到房間,我滿腦子都是阿德里亞娜,她剛剛哭著跑開了……如果她現在跑過來,要求我給一個解釋,我該怎麼辦?她自然不會相信我剛說的話。那她會是怎麼想?會不會認為我故意掩蓋偷竊的事,是為了懲罰她違背誓言?我為什麼這麼做呢?當然是因為我諮詢的律師告訴我,一旦告發,那屋子裡的所有人都逃脫不了嫌疑。儘管她說過願意面對可能會有的醜聞,但僅僅為了一萬二千里拉,我肯定不會讓這種事情發生!那麼,她就會認為我的寬容大度是出於對她的愛,是我為她做出的犧牲!
受形勢所逼,我不得不對她說謊,這是令人噁心的謊言。這一謊言使我不得不承認對她的感情,讓我陷入一種微妙的處境。儘管我顯得大度,但這並不是她想要的。
不,不對!我想到哪裡去了?按照正常邏輯推斷,我應當得出另外的結論。什麼慷慨大度,什麼犧牲,什麼愛意,都是扯淡!我真要讓這個可憐的姑娘越陷越深嗎?不行,我一定要控制住自己的感情,不再跟阿德里亞娜說話,也不再用曖昧的眼神看她。可要是那樣子的話,我先是裝作寬容大度地原諒偷竊的事,然後又刻意跟她保持距離,她會怎麼想?那到時候我還是會被迫說出偷竊的事,而且是在犧牲阿德里亞娜的感情之後!這樣做有意義嗎?不,現在只有兩種可能性——要麼是我丟了錢,但我為什麼不把小偷抓起來,反而冷淡疏遠她呢?或者,我確實把錢找了回來,但我為什麼收回對她的愛呢?
我突然開始討厭自己,覺得自己噁心。至少我要跟阿德里亞娜解釋清楚,這整件事根本不存在任何善意,我之所以不採取法律措施,是因為我不能,我不能……哎,我必須要想出幾個說得過去的理由,我不能讓事情就這個樣子!也許那些錢原本就是我偷來的!對,她可能會這麼推斷,那我就讓她這麼想!
或者我跟她解釋,我是個亡命之徒,身上揹著官司,被迫隱姓埋名!
謊言,全部都是謊言,阿德里亞娜那樣天真而純潔,但我能給她的只有謊言!
那麼,或許我對她說出真相?但她會相信這所謂的真相嗎?說實話,就連我自己都不太相信。這樣一個荒唐的故事,誰會相信呢?那樣子的話,為了不再說謊,我就得承認之前所有的話都是謊言。這樣才算得一個真實的解釋!而這既不能減輕我的罪孽,也不會讓她受的折磨減少分毫!
儘管我心情憤怒,討厭自己,可要是她親自來我的房間告訴我沒有遵守誓言的原因,而不是打發塞爾維亞·卡博拉爾來跟我說,我或許就把一切都說了出來。
她為什麼不守諾言,帕皮亞諾實際上已經告訴我了。另外,卡博拉爾還告訴我,阿德里亞娜沮喪到了極點。
「為什麼呢?」我假裝不在意地問。
「因為,」卡博拉爾答道,「她不相信你找回了錢!」
我突然想到,有個辦法或許能讓我解脫出來——就讓阿德里亞娜認為我是一個硬心腸的、自私的、奸詐的渾蛋,讓她認定我不值得再愛。這能減輕一點我對她的傷害!她或許會難過一陣子,但久而久之她肯定能忘了我,得到更多的東西。
「她不相信?為什麼呢?」我看著卡博拉爾,狀似輕鬆地笑了笑,「一萬二千里拉,親愛的!那麼多的錢可不是天上掉下來的!要真是丟掉了,我還能這麼淡定嗎?」
「可阿德里亞娜說……」她還試圖說點什麼。
「都是無稽之談!」我打斷她,「沒錯,我確實有過懷疑,但我也跟帕萊亞里小姐說了,我不相信真會有這種事發生。事實上……你說吧,要是我真丟了錢,我有什麼理由不說出來?」
卡博拉爾聳聳肩道:「也許阿德里亞娜認為你有其他苦衷……」
「但我告訴你,沒有其他理由!我根本沒丟錢!」我連忙掩飾,「要知道,這可牽涉一萬二千里拉,丟兩三里拉或許還不緊要,可一萬二千里拉……我可沒這麼大方……她一定認為我是個英雄!」
塞爾維亞·卡博拉爾走了,她應該會將我剛才的話轉述給阿德里亞娜。我抓緊自己的雙手,用牙齒狠狠地咬!我只能這樣辦?好像這筆被偷的錢是給了她,當作對她落空的希望做一個補償。還有比這更卑鄙,更無恥,更怯懦的事情嗎?我想阿德里亞娜可能正在隔壁的房間裡痛罵我,唾棄我,但她一定不明白,她的痛苦也正是我的痛苦。但我別無選擇!我必須要讓她討厭我,唾棄我,就跟我討厭自己唾棄自己一樣。另外,為了讓她徹底地討厭我,我還要對帕皮亞諾——她的敵人——表現出十分的禮貌甚至是諂媚,裝作是為了補償她曾對他的懷疑。而帕皮亞諾這個小偷,也會被我搞迷糊,甚至會認為我是個瘋子……
還有什麼?我還能做比這更糟糕的事嗎?對了,還有,我們要一起去侯爵家,到時候我就公開追求帕皮塔·潘託加達!
「這會讓你恨死我,阿德里亞娜。」我在床上呻吟,輾轉反側,「還有什麼,我還能為你做什麼?」
四點前後,盛裝打扮的老安塞爾莫過來敲我的房門。
「我準備好了!」我叫道,同時將外套套到身上。
「你就這麼去嗎?」帕萊亞里驚訝地問。
「怎麼呢?」我回。
然後,我才意識到自己頭上戴了個蘇格蘭鴨舌帽,我把鴨舌帽取下來塞進口袋,抓起一個禮帽,而安塞爾莫就站在一旁咯咯地笑。
突然,帕萊亞里轉身欲走:「帕萊亞里先生,你這是要去哪兒呀?」
「哦,我真是腦袋不清楚了。」他指著自己的雙腳,「我腳上還穿著拖鞋呢!梅伊斯先生,我到另一個房間換雙鞋子。阿德里亞娜在那兒……」
「什麼,她也要去嗎?」
「她原本不想去,」帕萊亞里先生邊走邊回,「不過我勸她改變了主意!她在臥室梳妝……」
於是,我走進房間,迎面看到卡博拉爾冷漠而責怪的眼神。卡博拉爾自己感情無望,所以她將自己很大一部分的感情都寄託在了阿德里亞娜這個天真的姑娘身上!而現在阿德里亞娜嚐到了生活的苦,也嚐到了感情的痛,塞爾維亞自然會陪在她身旁。我有什麼資格讓這樣一個善良而漂亮的小人兒不快樂?至於她自己——既不良善也不漂亮——男人或許還有藉口對她不好!但阿德里亞娜不應遭受這樣的對待,不能對阿德里亞娜這樣!
我從卡博拉爾的眼神中讀出了這些資訊,她責怪我粉碎了阿德里亞娜的希望。哦,我的阿德里亞娜,她的臉多麼蒼白,簡直是面如紙色,眼睛也哭得紅紅的。她得費多大勁才能爬起來梳妝打扮和我一道共赴晚餐呀。
儘管赴宴的心情不佳,但侯爵本人和他的家還是引起了我的興趣。我知道他住在羅馬的原因,要想復辟兩西西里王國,除了為世俗政權的勝利而鬥爭外別無他法。有人預言說,若把羅馬還給教皇,統一的義大利就會分裂,那麼……誰能說清楚呢?侯爵並不十分相信預言!人不能三心二意,一次只能做一件事情,所以專心處理好當前的工作最重要。目前侯爵的任務就是在宗教的戰場上作戰,所以沙龍就是他籠絡眾人的手段,許多不妥協的教士以及支援黑黨的勇士都會到他家裡來。
不過那天晚上,我們在他那輝煌的客廳裡倒一個人都沒遇上。客廳正中放著一個三腳架,上面有一幅畫到一半的畫——帕皮塔的小狗米妮瓦,這是一個身體全黑的小傢伙,它躺在白色的沙發上,尖嘴自然地靠在兩隻前爪上。
「這是貝納爾畫的,那個西班牙畫家!」帕皮亞諾給我們介紹說,一副驕傲的神情。
接著,帕皮塔·潘託加達走了進來,身後跟著她的家庭教師西格諾拉·康迪達。
上次和她們見面是在燈光昏暗的房間裡頭,而這次是在燈火通明的大廳,潘託加達小姐看上去和之前很不一樣,尤其是鼻子的部分。什麼?難道我之前就留意過她的鼻子?我原本以為她的鼻子很小,微微上翹,可現在看到她卻是個鷹鉤鼻,顯得十分壯實。
不過,她仍然不失為一個漂亮姑娘!健康的膚色,一雙閃爍的黑色眼睛,黑色長髮閃閃發亮。薄嘴唇塗成了鮮紅色,一條鑲白色蕾絲的黑裙更是讓她的苗條身形展露無遺。
跟光豔照人的潘託加達小姐一比,阿德里亞娜的美就稍遜一籌了。
這次見面,我也終於弄明白康迪達頭上頂的那個東西是什麼了。一個黃褐色的捲曲假髮套,髮套上繫著一條天藍色綢巾,繞過後腦勺在下巴下面打了一個蝴蝶結。這條綢巾好似給她的臉鑲了一個邊,映襯著她那瘦削白皙,塗脂抹粉的面頰,稍稍好看了些。
與此同時米妮瓦吠個不停,以至於我們都無法聽清對方的話。當然,米妮瓦並不是對著我們狂吠,它是對著畫架和白色沙發叫喚,顯然它是記起了剛才在上面受的折磨。這是一個受虐靈魂的反抗和抱怨!米妮瓦彷彿是在說:「嘿,出去!嘿,快出去!」可畫架紋絲不動,所以它緩緩退後,然後快速奔向前,齜牙咧嘴,做出威脅的樣子。
米妮瓦身子肥胖,四條腿又很瘦,看著並不好看。很多次它都讓我想起祖母:眼睛裡不再有光芒,頭髮灰白。米妮瓦背部靠近尾巴的地方有一塊白斑,那可能是因為它喜歡抓椅子、書箱角或任何尖銳的硬物。
這點我很明白。最後,帕皮塔抓住米妮瓦的脖套,將它扔給西格諾拉·康迪達,大聲責備道:「cito!」意思就是「閉嘴」!
這時,伊尼亞奇奧·吉利奧·達烏萊塔侯爵匆忙走了進來。他彎著腰,急匆匆走到窗邊的沙發上,剛一坐下就把手杖放到兩腿中間,深深吸一口氣,疲倦地笑了笑。侯爵的鬍子颳得很乾淨,這讓臉上的皺紋顯得更深了,蒼白的臉色跟閃亮的眼睛形成鮮明對比。侯爵已然年老,但他卻有一雙熱誠的年輕的眼睛。幾縷頭髮蓋住前額和兩頰,樣子十分古怪,像溼的黑色灰燼流過臉頰留下的痕跡。
侯爵熱情地歡迎我們,他說一口濃重的那不勒斯方言。接著,侯爵又讓秘書向我們展示房間裡的紀念品,那都是他忠於波旁王朝的證據。帕皮亞諾領著我們走到一個綠色絲絨布蓋著的畫框前,絨布上用金線繡著幾句話:「我不藏匿,我要揭露,請你抬起我,請你仔細閱讀。」這時,侯爵命帕皮亞諾將畫框從牆上取下,拿到他面前。畫框玻璃下面壓的是比耶羅·烏洛亞的一封信。1860年9月,兩西西里王國即將垮臺之際,烏洛亞給他寫了這封信,邀請他參加內閣。後來,那屆內閣沒能組成。這封信的旁邊放著侯爵接受這一邀請的覆信底稿。侯爵為這封覆信而驕傲,也為那些拒絕任職的人感到羞恥。那些人在危險混亂的時刻,面對已經打到那不勒斯城下的加里波第,卻不敢出面執掌政權。
老伯爵大聲朗讀這些信,他變得異常興奮,而我也不由對他生出了敬佩之情,儘管他說的這一切都冒犯了我作為義大利人的情感。侯爵給我們講了一個故事,確實,他算得上一個英雄。
故事發生在1860年9月15日。國王乘一輛馬車離開那不勒斯皇宮,隨行的有王后和兩個宮廷侍從。馬車走到吉亞大街卻不得不停下,因為車輛全被擋在了一家藥店門前。那家藥店的標誌是幾朵金色的百合花,一架梯子搭在那標誌上,擋住了路,所以大小車輛只好停下來。幾個工人爬在梯子上,將標誌上的金百合花取下。國王看到了這一幕,便示意王后看,讓她看這個藥店老闆有多膽怯——儘管這金色的百合花曾帶給他榮耀,因為他用的是皇家標誌,可時局一變,他卻急不可耐地要將標誌摘下來。當時,達烏萊塔侯爵剛好經過那裡,怒不可遏的他衝進藥店,一把揪住藥店老闆的衣領,抓他去見堵在店外的國王。他憤怒地吐了藥店老闆一臉唾沫,然後揮舞著被取下來的一朵百合花向人群高呼:
「國王萬歲!」
取下來的百合花標誌就放在這個客廳裡頭,侯爵也因此而得到了榮譽,被授予內廷貴族的金鑰匙和聖傑納羅騎士勳章和其他一些東西。這些都擺在大廳裡,擺在菲爾蒂南多(1810~1859年,波旁家族成員,1830年起為國王,曾鎮壓1849年的起義)和弗朗切斯科二世(1836~1894年,兩西西里王國的最後一個國王,菲爾蒂南多之子)的兩幅大畫像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