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米妮瓦的畫像

過了一會兒,我藉機撇開帕皮亞諾和帕萊亞里,走到帕皮塔·潘託加達身邊,開展我的計劃。

我發現帕皮塔情緒不佳,並且很不耐煩,她一開口就問我幾點鐘了。

「quattroemeccio?四點四十?好吧!好吧!」

其實她並不高興,這一點從她說「好吧」的勉強語氣中就能聽出。接著,她又咬牙切齒地說了許多話,不過都是些反義大利、反羅馬的言辭。帕皮塔尤其不喜歡羅馬沉浸在「過去的輝煌中」。鬥獸場?鬥獸場又怎麼樣?要知道西班牙也有一個高賽樂(古羅馬的競技場,也叫鬥獸場,建於西元初,是羅馬著名古蹟之一),跟我們這兒的鬥獸場一樣古老,只是沒有人在乎罷了。那不過就是一堆髒兮兮的石頭,沒什麼特別!要是你想了解真正的劇院是什麼樣,那就到西班牙來,我讓你看看我們的廣場有多麼恢宏,還有那些古老的畫作!哦,我寧願要米妮瓦的畫像,真希望貝納爾趕緊抽時間將它畫完!

是的,就是這樣!帕皮塔想要那幅畫,她想讓貝納爾立刻畫完。已經四點四十了,可貝納爾還沒現身!她煩躁不安地轉動椅子,不時摸摸鼻子,雙手一張一合,視線緊緊盯著畫室的門。

終於,貝納爾來了,他氣喘吁吁地走進房間,好似剛跑完馬拉松。見貝納爾過來,帕皮塔的態度卻立馬轉變。她轉過身,朝另一個方向走去,裝出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貝納爾走過去同侯爵握手,並同我們鞠躬致意,然後朝帕皮塔走去,他用西班牙語請求帕皮塔原諒他的遲到。帕皮塔再也憋不住了,她朝貝納爾機關槍似的說了許多話,用的是半西班牙語半義大利語。

「首先,你得跟我說義大利語,因為在場的人都不懂西班牙語,所以你用西班牙語跟我說話就是對他們的不敬。第二,我一點都不在乎你,也不在乎你的畫,你遲到也好找藉口也好,我全都不在乎!」

貝納爾連連稱是,他緊張地笑著,不時彎腰鞠躬,最後他問是否能繼續畫那幅畫,因為再過一個小時天就要黑了。

「隨你的便!」帕皮塔仍是趾高氣揚的神情,「反正沒有我你也能畫,或者你把畫的擦掉也行,對我而言沒有區別!」

貝納爾再次鞠躬道歉,然後轉向一旁的西格諾拉·康迪達,這位家庭女教師手中仍抱著帕皮塔扔給她的小狗。

可憐的米妮瓦又要忍受一小時的折磨,不過跟貝納爾相比,它的折磨還算不上什麼。為了懲罰貝納爾的遲到,帕皮塔開始當面跟我調情,儘管我之前計劃要公開追求她,但她的尺度對我而言還是太大了。我感覺到阿德里亞娜瞥了我一眼,眼神中滿是痛苦——她所承受的痛苦比米妮瓦、比馬紐爾·貝納爾、比我都要多。我感覺到自己的臉越來越紅,火辣辣的,我知道貝納爾一定也在忍受折磨。但我並不同情他,甚至還帶有一種幸災樂禍的意味。我的腦子裡只有阿德里亞娜,她很快就被我傷到了,畫家貝納爾為什麼不呢?在我看來,貝納爾受的折磨越多,阿德里亞娜的痛苦就能減輕一些。屋子裡的氣氛越來越緊張,隨時都可能爆發。

點燃導火線的是米妮瓦。帕皮塔本是背靠畫架和沙發而坐,平時只要她瞪米妮瓦一眼,它就會老實,可這次卻不是這樣。當畫家轉向畫布,米妮瓦就會小心翼翼地調整姿勢,一下子伸出這隻爪子,又一下子伸出那隻,最後乾脆把鼻子和頭都埋到墊子下面,好似故意要藏起來似的。而當貝納爾回過頭,他發現自己面對的不是一隻擺好姿勢的小狗,而是兩條後腿和一根豎起向上的尾巴。

西格諾拉·康迪達已經好幾次幫著讓米妮瓦回覆原位,但它還是不老實。貝納爾漸漸有些不耐煩了,而帕皮塔此時正和我聊得火熱,他有時也會聽幾句,然後低聲嘟囔幾句。

好幾次我都忍不住想問:「你在說什麼嗎,貝納爾先生?」

終於,他的耐心被磨光了。只見他怒吼道:「潘託加達小姐,你能讓這個小畜生安生一點嗎?」

「小畜生?你叫它小畜生?」帕皮塔跳起身,對著可憐的畫家大嚷大叫,「你竟敢稱我的狗是畜生?」

「狗又聽不懂髒話!」我忍不住說了一句。

當時我並沒意識到,處於那種情境下的貝納爾儼然是一隻刺蝟。我那麼說並非批評他的用詞,也無意冒犯。可他卻勃然大怒。

「我怎麼說不關你的事,先生!」

貝納爾的語氣很衝,我的怒火也升了上來。於是,我不甘示弱地回答:「我得說,貝納爾先生,你也許是個了不起的畫家……」

「怎麼了?」侯爵察覺到我們之間的火藥味,連忙問道。

貝納爾將畫筆扔到地上,直接朝我走來,臉距離我只有幾公分。

「了不起的畫家?先生,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

「了不起的畫家,沒錯……可我覺得你的言行舉止並不像一個了不起的畫家;另外,你都把那可憐的小狗嚇壞了!」

我的言語間充滿了對他的輕蔑。

「你說的沒錯,這隻小狗怕我。」他說,「不過我還想看看,怕我的是不是隻有這隻四條腿的狗!」說完,他便轉身走開。

此時,帕皮塔正歇斯底里地大叫,差點昏厥過去,幸好帕皮亞諾和康迪達扶住了她。

混亂中,我的注意力轉到了坐在沙發上的阿德里亞娜身上。就在這時,我的手臂突然被人掐了一把——貝納爾竟然趁我不備襲擊了我。他一拳揮向我的臉,被我及時躲過,緊接著我重重地回擊了他一拳。可他立刻又朝我撲來,差點就打中了我的臉。說時遲那時快,我躲過一拳,正想還擊,可帕皮亞諾和帕萊亞里卻跑過來攔在我跟貝納爾中間。貝納爾被人拉出了屋子,他一邊後退一邊朝我揮舞拳頭。

「我跟你沒完,你給我記住!要打架我隨時奉陪,這兒的人都知道我的地址!」

侯爵站在椅子前,顫抖著身子吼叫。我則拼命想掙脫帕萊亞里和帕皮亞諾的鉗制,追上貝納爾。侯爵最後提高了聲音:「你是一個紳士,」他說,「你得讓你這兩個朋友去解決這件事。當然,貝納爾也得給我一個交待,他如何敢在我的地盤打我的客人呢?真是太不像話了!」

我氣得渾身顫抖,但我還是努力剋制自己的情緒,跟侯爵告別。然後,我就衝了出去,帕皮亞諾和老安塞爾莫跟在我後面。阿德里亞娜則忙著喚醒在另一個房間裡的帕皮塔。

現在輪到我向偷我錢的小偷低頭了,我請求他跟帕萊亞里先生當我的證人,我要去找貝納爾決鬥。不然,我還能請求誰呢?

「我?」安塞爾莫很吃驚,「我?怎麼可能,親愛的梅伊斯先生,你在開玩笑吧?我根本不懂這種事情。這簡直是荒唐。你真的要現在就去嗎?」

「你必須支援我!」我堅決地嚷道,無心再和他爭辯,「你和帕皮亞諾先生都是好人,難道就不能當我決鬥的證人嗎?」

「我?我?怎麼可能,我的孩子!你讓我做其他任何事都可以,可這樣的事?不行,絕對不行。這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一點小爭執而已!怎麼火氣這麼大呢?」

「不,你錯了!」帕皮亞諾插嘴道,他感覺到了我的憤怒,「這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梅伊斯先生有權討個公道。事實上,他完全可以討個公道。他要去找貝納爾決鬥!他得去跟他算賬!」

「所以,你跟我一起去?」我說,「你一個,再叫上一個朋友……」

可我沒想到帕皮亞諾竟然拒絕了我的這個要求,他張開雙臂,做出一個無奈的手勢。

「你知道的,我很想幫你,可是……」

「你不幫我?」我暴跳如雷,停下了腳步。

「等等,你聽我解釋,梅伊斯先生!」他連忙說,「你聽我說,還記得我跟你說過我這段時間有很多事要忙嗎?我就像是侯爵的奴隸一樣,有做不完的事……」

「那和這有什麼關係?侯爵自己都……難道你不記得了嗎?」

「是的,我知道,可明天呢?要是他知道自己的秘書卷進了惡性打鬥,會怎樣?跟你說,他肯定會把我開除!另外,還有潘託加達擋在中間呢,難道你不明白嗎?她已經徹底愛上貝納爾了。到時候他們親吻做愛,跟沒事人似的,可我怎麼辦呢?到時候我就完了!所以我真的很抱歉,梅伊斯先生,不過真的請你理解一下我的處境……」

「所以,你們兩個都不願意幫我?」我已經想不出別的辦法,「我除了你們兩個,我在羅馬誰也不認識。」

「你聽我說,會有辦法的,會有辦法的!」帕皮亞諾急忙說,「我建議……你看岳父和我都在這兒,所以很難……你沒錯!你很有道理,這種事情不能不計較……或者,你可以向軍隊裡的軍人求助,他們肯定不會拒絕這麼正義的事。你去找他們,跟他們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說清楚。他們通常願意幫助城裡的陌生人……」

說著,我們到了家門口。我對帕皮亞諾說:「勞您費心了!」說完,我便陰沉著臉走開,將他和安塞爾莫扔在原地,自己一個人漫無目的地向前走去。

走著走著,那種壓抑而難受的感覺又襲上心頭。我這樣的一個人,能跟人決鬥嗎?難道我還沒認清現實嗎?兩個軍官!行,就去找他們當見證人!可要是他們問我,「你是誰?」「你是哪兒人?」我要怎麼回答呢?事實是,人們可以往我的臉上吐唾沫,可以扇我耳光,甚至可以拿鞭子抽我,而我只能讓他們打,請求他們不要把打我的事張揚出去就行!兩個軍官!我不能讓他們弄清我的真實身份。第一,他們肯定不會相信我的話,誰知道他們會生出怎樣的懷疑呢?第二,這事對阿德里亞娜也沒好處,就算他們真的信了我的話,然後我也決鬥贏了,但一個已經被宣告死亡的人如何能享受這樣一份榮譽呢?

所以我只能忍下這口氣,就跟我對帕皮亞諾偷我錢的事忍氣吞聲一樣,我得夾起尾巴做人,獨自撫平受傷的自尊心。是的,我被人打了臉,卻得像個膽小鬼一樣偷偷溜走,躲到沒有人看得見的地方,躲到黑暗中。而在那黑暗的世界裡,就連我自己都會討厭自己。未來,哈,我還有未來嗎?我如何還能繼續活下去?我要如何忍受這樣的自己?不,夠了,我受夠這一切了!

我停下腳步,腦袋嗡嗡作響,雙腿發軟。我的心臟突然一陣劇烈地抽動,全身涼透。

「不過在那之前,」我對自己說,「在那之前,為什麼不試一次呢?要是我成功了……無論如何要試一次……我不要做膽小鬼……反正,我也沒什麼好失去的了,為什麼不試一次呢?」

此時,我離阿拉格諾咖啡館只有幾個街區的距離。

「對,那些當兵的人就在那兒!第一個遇到誰,我就找誰當我決鬥的見證人!」

懷著滿心的痛苦,我走進咖啡館。在外廳的一張桌子前,坐著五六個炮兵軍官,其中一個人注意到我站在那兒盯著他們看。我當時臉色蒼白,雙眼圓睜,一副猶豫不決的樣子。我朝他們鞠躬致意,然後用顫抖的聲音說:

「不好意思,打擾一下,我能跟你們說句話嗎?」

這時,一個鬍子剃得精光的小夥子站起身,看起來他似乎都還沒從軍校畢業,他朝我走來,禮貌地回答:「我能為您做些什麼,先生?」

「哦,是這樣的,我能先介紹一下自己嗎?我叫阿德里亞諾·梅伊斯!我來自外地,在這兒無親無故。現在我有一個麻煩,是一件關乎尊嚴的事……總之,我現在需要兩個人做我決鬥的見證人,不知道您和您的朋友願不願意?」

語畢,那個年輕人愣在原地,他看了我好一會兒,然後才轉向同伴,大喊:「格里利奧提!」

格里利奧提是一名中尉,兩撇小鬍子向上翹著,一個單片眼鏡勉強架在鼻子上,給人一種油頭粉面的感覺。只見他站起身,同時還跟同伴們耳語著什麼(他發「r」這個音時明顯帶有法語的痕跡),然後朝我們這邊走過來,衝我點點頭。剛看到格里利奧提的樣子時,我差點對年輕軍官說,「不要那個人,那個人不行」!可後來我才知道,這群人中沒有比他更適合擔任這個角色的了,他對騎士決鬥的規則瞭如指掌。

格里利奧提聽我講了事情的來龍去脈,然後告訴了我一些注意事項!他讓我給某個上校發電報,說明我的情況,並表達我的悲憤心情,然後親自去見上校。原來,格里利奧提自己就曾跟人決鬥過——不過他那個時候還沒有入伍——那是在帕維亞。他給我講了很多有關騎士決鬥的事情,到最後我感覺頭都要爆炸了。

從我看到格里利奧提的那一刻起,我就不甚喜歡他,現在他又跟我講了這麼一大堆話,我對他的討厭可想而知了!最後我實在是受不了了,於是不耐煩地對他說:

「親愛的先生,你說的這些都對,可是發封電報對我這樣的情況真的有幫助嗎?我獨自在這樣一個陌生的城市,我只是想馬上決鬥,明天也可以,而不想費這麼多的事。

「就算按照你說的做了,對我又有什麼好處呢?我滿懷希望地跟你們這些先生說了我的事情,不好意思,我只是希望能有兩個人當我的見證人,僅此而已,其他的事情都不重要!」

我發洩一通之後,格里利奧提也不甘示弱,很快我倆就爭吵了起來,兩個人都扯著嗓子喊叫,誰也不讓誰。而旁邊圍觀計程車兵不時發出鬨笑,這讓我在氣勢上輸了一截。我轉過身,飛速離開,臉上火辣辣的,好似剛被人抽了一頓。

我能躲到哪兒去?在我落荒而逃的時候,那些士兵的鬨笑聲還是緊追我不放,我用手捧住頭,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我該回家嗎?不,我很快就否定了這個想法。我繼續往前走,走啊走,拼命地往前走。直到我開始喘不過氣來,我才放慢腳步,稍事休息。我感到筋疲力盡,就連報仇的衝動都漸漸消退。

我停住了腳步,僵在原地,頭腦一片空白。過了一會兒,我又開始挪動腳步,但這次卻感覺很輕鬆,所有的痛苦似乎都消失不見,只剩下一種奇怪的麻木感。

我走到一家商店櫥窗前,櫥窗裡陳列著許多商品。我走近它,入迷地觀察裡頭擺放的東西。

燈突然間熄滅了。整條街上的商鋪都熄了燈。

是的,因為我的到來,燈就全熄滅了!人們各自回家,只留我一個人在這街上游蕩,所有的門窗都緊緊閉著,所有燈都被熄滅——只剩下沉默和孤獨,永永遠遠!

我機械地移動腳步。

隨著整個城市進入夢鄉,生命似乎也從我的周圍退去,彷彿那是某種遙遠的,摸不著的,沒有意義或目的的東西。

那個陰暗的想法是自然而然地形成的嗎?我不知道,彷彿是受到某種內在力量的指引,我來到瑪爾蓋裡塔橋頭,靠著橋的欄杆,眼神空洞地俯視橋底下黑乎乎的河水。

「跳下去?」這個想法讓我顫抖了一下。

但我並不感到恐懼!相反,我的心裡只有一種強烈的憤怒之情,我恨她們,恨遠在米拉格諾的那兩個女人。是她們認定淹死在「雞籠」莊園的人是我,對,就是羅米爾達和佩斯卡特爾寡婦,是她們害我走到這一步。我從沒想過要假裝自殺來擺脫她們。可現在,在我如同幽靈一樣在這世界上飄蕩兩年之後,命運再次揪住我,要判處我死刑!歸根結底,她們沒錯!我確實跟死人沒什麼兩樣!她們擺脫了我,儘管我並未擺脫她們。

我要反抗。難道除了自殺,我就沒有其他的辦法?

自殺?一個死人,哈,一個死人如何還能自殺?一個什麼都不是的人,如何自殺得了?

我直起身子,好似事情突然變得明朗起來。我要討一個公道!這意味著什麼?就是說我要回米拉格諾去,對嗎?就是說我要擺脫這讓我窒息的謊言!就是說我要以真實的自己再次站到他們面前,唾棄他們,懲罰他們?啊,沒錯,就是這樣。不過我現在受困於現實,我能這麼輕易地掙脫出來嗎?我能將這段生活完全拋開嗎?不,我做不到!我知道自己做不到!所以我站在橋上,又痛苦又混亂,無法抉擇。

這時,我剛好將手伸進口袋,我那敏感的手指似乎觸到了某個東西。我憤怒地將它掏出來,那是我之前在火車上戴的鴨舌帽,下午出發去侯爵家的時候,老安塞爾莫取笑我的帽子,我就直接將它塞進了口袋。

我正想將它扔進水中,電光火石之間,我有了一個主意。從阿倫加到都靈的旅途中我就想過這件事,此刻它突然蹦進了我的腦海。

我自言自語道:「就在這座橋上,我的禮帽,我的手杖……對,就跟之前在米拉格諾的水渠一樣。之前馬提亞·帕斯卡爾就是這樣死掉的,現在,我——阿德里亞諾·梅伊斯——也要以同樣的方式死掉……」

想到這兒,我的內心一陣狂喜。沒錯,沒錯,我已經死掉了,那再自殺實在是荒唐,一個死人如何能自殺呢?我要殺掉的是另一個自己,是折磨了我整整兩年生活在幻象中的這個自己。我一定要結束阿德里亞諾·梅伊斯這糟糕的生活,在這生活裡,我不得不做一個膽小鬼,做一個騙人精,一個毫無價值的痛苦的人!阿德里亞諾·梅伊斯,他是假的,他的腦子裡裝的是敗絮,心是紙漿做的,血管是橡膠的,血管裡流的不是鮮血,那不過是有顏色的水而已。好,跳下去吧,可憐又可恨的傀儡!像馬提亞·帕斯卡爾一樣跳下去淹死吧!

一命抵一命!阿德里亞諾·梅伊斯這條命本就是一個謊言,所以結束它吧,讓這一切都結束!

這的確是一個辦法!我傷害了阿德里亞娜的感情,除此之外,我還能如何彌補她呢?我能嚥下西班牙畫家的那口氣嗎?那個膽小鬼趁我不備攻擊我,還揚言要跟我決鬥,可我這樣一個沒有身份的人根本就不可能參加決鬥!我能嚥下這口氣嗎?我,我是說這個真實的我,絲毫不畏懼他。這一點我很清楚。他侮辱的是阿德里亞諾·梅伊斯,並不是我。阿德里亞諾·梅伊斯什麼事都忍得下,這點毋庸置疑,不然他何以自殺呢?

是的,這是唯一的辦法。我的身體開始顫抖,好似我真的要殺掉什麼人似的,但我的頭腦很清醒,心似乎一下子浮了起來,一股精神的強光照亮了我,使我無比高興。

我往四周看去,我擔心臺伯河的方向或許有人注意到我已經在橋頭站了一個小時,或許會有警察來,以阻止此類的悲劇發生。我得確定一下,於是我往前走去,先是去看了自由廣場,然後到臺伯河大街,順便再看了看梅利尼大街。

一個人都沒有!

於是,我開始往回走,可在我再次踏上橋之前,我突然在一盞街燈下停住了。

筆記本!

我將筆記本掏出來,從中撕了一頁紙,用鉛筆寫道:「阿德里亞諾·梅伊斯。」還要寫其他的什麼嗎?哦,還得寫上我的地址,或許最好還寫上日期!這就行了,這樣別人就能弄清楚了!死的人肯定是阿德里亞諾·梅伊斯,你看他的禮帽和手杖在這兒呢!

至於其他的東西,比如衣服和書等,就把它們留在房間吧!沒有其他的了,至於剩下的那些錢,我自然是要帶在身上。

我躡手躡腳地爬上橋,頭鑽過欄杆。我雙腿打顫,心跳到了嗓子眼兒。我選了光線最暗的一塊地方,取下禮帽,把那張摺好的紙條塞到帽子下,然後把禮帽掛到欄杆上,手杖就靠在一邊。然後我把鴨舌帽戴到頭上,這是我的幸運帽——就是這個鴨舌帽讓我想到了逃脫的辦法。做完這一切之後,我帶著影子悄悄離開,像個小偷一樣在黑暗中前行,不敢回一下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