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我和我的影子

阿德里亞娜聞言雙腿一軟,要不是我動作快扶住她,她很可能就摔在了地上。她費力地站直身子,抽泣不已。

「我要去叫父親。」她掙扎著要往門口走,「我要把父親叫過來!」

「不行!」我大叫,迫使她坐回椅子,「不行,阿德里亞娜,你別激動!你這樣讓我更難辦了!我不會讓你去的!不會讓你過去!這事跟你有什麼關係?請你別哭了,好嗎?我得看看四周,以防……是的,儲物櫃是開著的,但我還是不能也不敢相信,這樣一大筆錢就不翼而飛了。乖姑娘,冷靜一點,好嗎?」

我再次仔細地將錢數了一遍。儘管我很確定之前將所有的錢都鎖在櫃子裡頭,但我還是把整間屋子都翻了個底朝天,甚至連最小的縫隙都摸了一遍。其實我心裡明白,我真的被偷了,只能說這個小偷實在是太大膽了。阿德里亞娜在一旁歇斯底里地哭喊,她的臉埋在手中,泣不成聲:

「哦,不,不!小偷,怎麼會有小偷呢?這肯定是有計劃的!有天晚上我聽到了一點動靜,當時有點懷疑,但我沒想到……」

帕皮亞諾!是的,帕皮亞諾!肯定是他趁我們摸黑做「通靈」實驗的時候,利用他那個弱智的弟弟把錢偷走了!除了他,沒有別人。

「可我不明白……」阿德里亞娜又哭了起來,「我不明白!你怎麼會把這麼多錢帶在身邊,而且就這樣放在家裡的櫃子中?」

我轉過頭看著她,一時無言。我要怎麼回答這個問題?我是否要告訴她,我是迫不得已才把錢帶在身邊,我不敢將錢存到任何一家銀行或託付給任何一家財產經紀公司,因為我沒有合法的身份證明和財產所有權?

我知道,我的沉默只會讓她更疑心,於是我冷冷地說:「我怎麼知道……」

可憐的阿德里亞娜難過不已,「哦,天啊,這該怎麼辦!」她號啕著。

小偷作案時心情肯定很慌張,當我想到隨之而來的後果,我的心也是一樣地慌亂。帕皮亞諾肯定猜得到,我不會控告那個西班牙畫家,老安塞爾莫,帕皮塔·潘託加達,塞爾維亞·卡博拉爾,至於麥克斯·奧利茲的鬼魂就更是不會。他很清楚,我只可能起訴他,起訴他和他弟弟。但他還是肆無忌憚地這麼做了,這是對我赤裸裸的挑釁。

我接下來能怎麼做?把他抓起來?怎麼可能呢?不行,那肯定辦不到!我什麼都做不了,什麼都做不了!

這個想法幾乎令我崩潰。

明明知道小偷是誰,卻無法讓他受到應有的懲罰。我根本不在法律的保護範圍之內。我是誰?我究竟是誰?我誰也不是!我不存在,從法律的意義上說,我根本不存在!任何人都可以拉開我的口袋,但我只能保持沉默。

說到這兒,帕皮亞諾怎麼知道呢?

他不可能知道!所以呢?

「他怎麼有這個膽量?」我在心裡思忖,「他怎麼有膽子以身犯險?」

阿德里亞娜抬起臉,驚訝地望著我,說:「難道你不明白嗎?」

「是的,是的,我明白了!」她這麼一說,我頓時明白了她暗含的意味。

「你要把他抓起來。」阿德里亞娜決絕地嚷道,她站起身,「我要去告訴父親!讓父親把他抓起來!」

我再次及時地阻止了她。阿德里亞娜是最後一根稻草,她壓得我喘不過氣來!我被偷了一萬二千里拉,但這並不是最重要的。我擔心的是,偷竊罪行一旦公之於眾,我的身份也會被揭穿。看在上帝份上,我一定要攔住阿德里亞娜,讓她不要說出去,這件事情誰都不能知道!

可照現在的情況,阿德里亞娜不可能保持沉默。她無法接受我這看似大度的舉動,這其中有幾個原因——第一,是出於她對我的愛;第二,還為著家庭的名聲;第三,也是出於對她這位姐夫的畏懼和厭惡。

可在這樣痛苦的時刻,阿德里亞娜這種理所當然的反抗卻更增加了我的痛苦,我甚至感到憤怒。

「你不能對任何人講,聽見了嗎?一個字都不能講,明白嗎?難道你想鬧出人盡皆知的醜聞嗎?」

可憐的阿德里亞娜經我這一說,又忍不住抽泣起來。

「不,不,我不是想鬧醜聞!但我受不了那個讓家族蒙羞的渾蛋,我要擺脫他!」

「可他肯定會矢口否認的!」我堅持道,「而你們其他所有人也都會被當成嫌疑犯帶上法庭!你難道不明白嗎?」

「憑什麼?」阿德里亞娜回道,她變得異常憤怒,「你讓他否認,讓他否認!但我們還有其他許多對他不利的證據。梅伊斯先生,去告發他!不要擔心我們!相信我,你告發他就是幫了我們大忙!這麼做,也算是為我那可憐的姐姐報了仇。如果你不向警察告發他,那就是對不住我。就算你不告發,我也會去告發的!我和父親如何能帶著這樣的羞恥渡日?不,我不會的,不會的!另外……」

我抓住阿德里亞娜的手臂,錢的事暫時被我拋在腦後,看到她如此難受,我更是心如刀割。我答應她一切都聽她的,只要她擦乾眼淚。我知道始作俑者是誰——帕皮亞諾認為我對阿德里亞娜的愛值一萬兩千里拉。那麼,我該告發他嗎?

「你想他被警察抓起來?那行,我去告發他,我的小阿德里亞娜!這不是因為我丟了錢,而是藉此將他趕出去。對的,我馬上就去辦,不過我有一個條件,你得擦乾眼淚,別再哭了,好嗎?放心,我會讓警察把他抓起來,不過你要答應我,親愛的,在我諮詢律師之前,你不能向第三個人提起這件事。我們要考慮周全一些,現在我們的情緒太激動了,可能會犯錯誤……你能答應我嗎?能保證嗎?用你最珍貴的東西發誓?」

阿德里亞娜發了誓,看著她流著眼淚的臉,我知道她確實是拿自己在這世界上最珍視的東西發的誓。哦,我可憐的阿德里亞娜!

待阿德里亞娜離開,我一個人站在屋子中間,茫然不知所措,腦袋一片空白,彷彿我不屬於這個世界。我要多久才能恢復神智?我要怎樣平復心情?白痴,真是白痴!看著儲物櫃,我在心裡罵自己。那把鎖是被撬開的嗎?不,儲物櫃根本沒有強行撬開的痕跡。一定是他們從我口袋裡偷了鑰匙,刻印了一把,然後開啟了儲物櫃……

「你不覺得丟了什麼東西嗎?」我想起最後一次「通靈」聚會中,帕萊亞里曾這樣問過我。我丟了一萬二千里拉!

我再次感到一種深深的無助,內心一片虛無。我被偷了,但我卻一個字都不能對別人講,好似我就是那個小偷,內心惶恐不安。

「丟了一萬二千里拉!這還算好的,他們本可以拿走我所有的錢,讓我一文不剩。噓,噓,我有什麼權利開口說話呢?‘你是誰?這筆錢是怎麼來的?’要是警察這麼問我,我要如何回答?或者今晚我直接去找帕皮亞諾,揪住他的衣領,大吼:‘你個混蛋,把偷我的錢還給我!’而他肯定會假裝無辜,信誓旦旦地說我冤枉了他。他一定會矢口否認。你能想象他說:‘哦,是的,我拿了你的錢,夥計!我只不過是搞錯了而已!’想都別想。他甚至還會反咬我一口,告我誹謗。聽,那輕柔的踏板聲!哈,我想他們宣告我的死亡確實是一種幸運!所以,我現在是真的死了!死?不,比死更糟糕。老安塞爾莫曾說過,死人不必再死,可我還得再死一次。我還能怎樣活下去?只能孤獨地活著,孤獨至死!」

想到這,心裡一陣驚懼,我把臉埋進手中,癱坐在椅子上。

我本可以那樣活下去,聽天由命,隨遇而安,漫無目的地遊蕩,斬斷一切感情聯絡。可我怎能做到!我必須要做點什麼來改變這一切,可我現在又能做些什麼呢?一走了之嗎?可是,我能去哪兒?還有阿德里亞娜,我能為她做些什麼?什麼都做不了!經過這些事之後,我如何還能一走了之,連個解釋都不給呢?她肯定會把這歸結為偷竊的事,她會問:「為什麼他選擇保護竊賊,卻要這樣懲罰我?」哦,不,不,可憐的阿德里亞娜!可如果我什麼都不做,又如何能守住這個秘密?我不得不對她殘忍,這是沒辦法的事!從我決定以阿德里亞諾的名義活著的那一刻起,殘忍就成了我生命的一部分,而我是這殘忍的第一個受害者。即便是偷我錢的帕皮亞諾都沒我這麼殘忍。

他想娶阿德里亞娜,這樣就不用返還第一個妻子的嫁妝。如果我把阿德里亞娜搶過來,他就得把嫁妝還給帕萊亞里,這樣是否會公平一些?

帕皮亞諾肯定不這麼想。他甚至不認為拿走我的錢是偷竊。帕皮亞諾瞭解阿德里亞娜是怎樣的姑娘,也瞭解我,他知道我會娶阿德里亞娜做妻子,而不僅僅是將她當作情婦。那樣子的話,我就能得到嫁妝,也就扯平了。錢還是會回到我的口袋,並且我還能得到親愛的阿德里亞娜,我還要求什麼呢?

我很確定,只要我們耐心等待,只要阿德里亞娜能替我保守秘密,那我們一定能看到帕皮亞諾償還他欠安塞爾莫的錢,甚至會提前還清。還有一件確定的事是,我得不到那筆錢,因為我永遠都不可能跟阿德里亞娜結婚。但阿德里亞娜還是能得到它,前提是她聽從我的建議不把事情說出去,並且我繼續留在這兒。這是一個巨大的挑戰,達到這個目的需要技巧,也需要耐心。不過阿德里亞娜最後還是能得到嫁妝的。

這個推斷讓我得到了一些安慰,至少在阿德里亞娜的事情上是這樣。至於我自己,哎,我還是得提心吊膽地過日子,生怕哪一天謊言被揭穿。與新生活的謊言被揭穿相比,丟失一萬二千里拉實在不算什麼,如果這能幫助阿德里亞娜最後得到嫁妝,它還不失為一樁好事。

我知道,我已經永遠地被隔絕在生活之外,再沒有機會得到它。我的內心滿是悲傷,現實更是讓人恐懼不安,好不容易找到一個讓我覺得有所依的地方,卻不得不離開。是的,我得再次上路,這條路沒有盡頭,沒有目的地,只是漫無邊際地遊蕩!我害怕再次落入生活的圈套,所以我要遠離人群。孤獨一人!孤獨!只和孤獨相伴!

我心情憂鬱,對坦塔羅斯所施的刑罰落到了我頭上。(希臘神話中的坦塔羅斯為眾神寵兒,有幸參觀奧林匹斯山眾神。但他驕傲起來,侮辱眾神,洩露天機,於是被罰站在水中果樹下,渴時想喝水水退去,飢時想吃果果升高。)

我拿起帽子和外套,像個瘋子一樣衝出房間。

清醒過來時,我發現自己到了弗拉米尼亞大街,不遠處就是橫跨臺伯河的莫萊大橋。我怎麼會來這兒?我往四周看去,陽光很是燦爛。視線落在白色人行道上的影子,我愣了好一會兒神。終於我抬起腳,踏過影子。不,不,我不能踩踏自己的影子。我是影子,還是影子是我?

兩個影子!

地上有兩個影子!任何人都能踩上去,踩爛它的頭,踩碎它的心。但我不能說話,或者說我的影子不能說話!

「一個死人的影子,對,這就是我!」

這時,一輛馬車向我駛來。我站在原地不動,想檢驗下我的想法:沒錯,馬蹄踏過了它,一隻,再一隻,然後是兩個車輪軋過!

「好傢伙,剛好軋過我的脖子!哦,還有一條狗過來湊熱鬧,嘿,你的腿能抬高一點嗎?抬高一點就行。」

想到這兒,我忍不住大笑起來。那隻狗被我嚇得急忙跳開。駕車的人也轉過頭來看我,不知道我在笑什麼。我開始向前走,影子也跟著移動。我突然感到一種近似瘋狂的喜悅,我讓影子鑽到馬車的輪子底下,鑽到馬蹄下,鑽到每一個過路人的腳下。我知道,這影子將永遠無法擺脫。我轉過身,影子便也轉到了我身後。

「就算我跑起來,它也還是會跟著我!」我暗忖。

我瘋了嗎?我怎麼會質疑如此確定的事?我拍一拍額頭,確定我還是我。不過我確實在想這個問題,並且想得很深入。影子是一個象徵,是我真實生命的幽靈。當我躺平在地上,所有人都能踐踏過我的身體。已故的馬提亞·帕斯卡爾竟落到了這樣的地步!他的人躺在米拉格諾的公墓裡頭,而他的鬼魂,他的影子便在這羅馬的大街上游蕩!

影子有心,但他無法愛人!影子有錢,但任何人都能將他的錢拿走。影子有頭腦,他能思考,但他的思考僅限於明白這是一個影子的頭,卻並非頭的影子!沒錯,就是這樣!

我的頭好痛!似乎那車輪和馬蹄真的碾過了我的頭。哦,怎麼不能輕一點呢?怎麼不能抬高一點呢?

一輛街車駛過,我跳上車,往家趕去。